第12章 我说:“道路终究会在自己面前展开。”-章节
九月一日星期二,晴。睽违许久的樱宫中学。今天起是第二学期开始。
等着我的是同学们的冷冷视线。隔壁班的家伙靠过来说:
“撒谎的家伙。”
这话虽然刺痛我的心,但我任那疼痛过去。我拿凯凯的眼球随便研究,虽然动手做的不是我,却变成是我做的,我被大家捧昏了头,自己说那是我做的,因此我必须接受所有的指责。
一进教室,班长进藤美智子、我的头脑三田村优一、二年B班的小霸王平沼雄介都围到我身边。曾根崎小组大集合。
“唉,你不要紧吧?”
大概看过报纸了,美智子担心地问。我笑着回答:
“别担心,没事。”
屁沼难得愧疚地说:
“不好意思,小薰,你英文很烂是我跟记者说的,上次作战时变成熟人,所以说溜嘴了。”
果然是个烂咖,你这个无法松。不过,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是无法松的,我放弃追究。
“没办法,下星期三要开道歉记者会。”
“藤田教授道歉?”
三田村问,我摇头。
“不,道歉的不是教授,是我。”
“为什么薰要道歉?”
美智子忿忿地说。我回答她:
“没办法,因为那是我写的论文,既然弄错了,我道歉是理所当然。”
“可是,你实际上什么也没做啊!”
我苦笑。没错,美智子,我什么也没做。可是,我没时间说明我这两天所知道和想到的一切。我默默笑着。屁沼说:
“小薰,有麻烦就告诉我,道歉的事我可以拜托爷爷想办法。”
谢谢啊,屁沼,虽然你爷爷是镇上工厂的社长兼有名的发明家,但恐怕帮不上忙。我虽然高兴,但屁沼你常常早上说过的话,吃营养午餐时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靠不住耶!
虽然获得曾根崎小组的温暖关怀,但大部分同学还是冷眼看我,窃窃私语。始业式结束后,交暑假作业、大扫除等,做了几样平常不做的事。全部工作结束后的导师时间,班导田中佳子老师顶着晒得黝黑的脸,笑嘻嘻地说:
“看到各位同学精神饱满的脸,老师真的很高兴。”
我玩味着她的话,独自回家。
再过一个礼拜,一切就结束了。
九月九日星期三,大晴。命运之日终于来临。一早起来打开电脑。
叮铃一声,信件抵达。我开启信件。
*亲爱的薰,今早的菜单是姜汁猪肉三明治。
终于要开道歉记者会了。今天对薰来说是重要的一天。该道歉就要道歉,但是如果觉得不当,也要战斗。等一下记得把爸爸给你的信放进口袋,那一定能守护你。
我拿下那封沾着薄薄灰尘的信,放进口袋。有点温暖的感觉。继续看爸爸的信。
*亲爱的薰,在被攫禁的恶流中,困难的不是好好道歉,而是在那激流中,勇敢面对不当的指责,那是比不断道歉更艰难、更需要技巧,也更更需要勇气的事。
我的小薰,我在遥远的波士顿天空下,祈祷你能奋勇战斗。
我想了一下,敲击键盘。
*亲爱的爸,谢谢你给我的支持和鼓励。虽然我还是不明白爸爸想说什么,但我认为,道路终究会在自己面前展开。虽然我不知道会怎样,但我无论如何会走下去。
寄出。我正要离开时,背后又传来收信的声音。我冲回画面前。
*亲爱的薰,天佑勇者。Good luck。
凝视明亮发光的画面,我做个深呼吸,然后头也不回地打开大门。
红砖建筑三楼。走向综合解剖学教室。一进电梯,瞬间的黑暗包围我。我在黑暗中也没闭上心眼,凝视藏在更深处的东西。我知道灯光马上就会复亮,那份黑暗只是占领电梯空间的一点点小小黑暗。黑暗就是那种东西,一遇到光,就消失无踪。
抬起脸,油漆斑驳的金属门堵住出口。
“钦”的声音同时,门开。等在外面的,是穿着合身黑西装的黑道头子藤田教授。
“来晚了,曾根崎同学,迟到三分钟。”
藤田教授瞪了我一眼,咧嘴一笑。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我也回笑。
“我才以为藤田教授可能又要突然出差哩。今天拜托您了。”
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反击吧,藤田教授瞬间愣住,然后才又挤出笑脸。
“嚄嚄,看你这样子,被媒体吊起来拷问也没问题,我就放心了。”
藤田教授下巴一抬,做出“跟我来”的指示。我跟着黑色背影走进教授室。
宇月小姐穿着浅粉红套装坐在沙发上,专心看着手上的纸。
“曾根崎同学,坐!”
我坐在宇月小姐旁边。宇月小姐的表情有些不安。
藤田教授坐在我对面,浅浅笑着。
“好久不见,曾根崎同学,上学的日子特地叫你来,不好意思。”
我轻轻点头,非常了解这只是口头的安慰。
“从那天以来,这一个礼拜真是忙坏了。前天是医院的风险控管委员会,昨天是伦理委员会接连召开,两天的辛苦奋战。每个委员会都要直接听取会根崎同学的说法,但我不忍心把中学生的你丢到严酷的审问会上,所以都由我来应付。”
我感觉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嗅到那个蒙混的气味。如果真的不忍心让我去严酷的审问会场,今天就不会硬要我来记者会,他前后的态度并不一致。
我瞬间警惕想感谢藤田教授善意的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藤田教授低声说:
“即使这样,我再次知道曾根崎同学还是很受欢迎。这次,采访媒体挤满了大会议室,这是被堵在会场的桃仓刚才打电话报告的。我已经拜托他们手下留情了,所以这次也会像以前一样没事。”
遗憾的是,我今天虽然紧张,却不担心。我已经决定,做错了事,就好好道歉。只是这样,没什么好担心的。
藤田教授看着我,不怀好意地说:
“在这种战斗场面你还笑得出来,是傻呢?还是迟钝?”
他这样说,我才发现自己带着笑容。藤田教授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我向风险控管委员会和伦理委员会提出的,有关这次捏造问题的说明大纲,你虽然没有直接回答的机会,但有状况的话,可以照着这个回答。”
我看着纸张上的那些字句就僵住了。因为距离事实太遥远了。
事先知道实验时检体混杂的可能性。被桃仓和藤田教授指出后,坚持实验没错。后来几次想说明白,但接受了媒体采访后,说不出口,结果只好说谎,觉得很抱歉。
我呆看着藤田教授的脸。
“事情完全不是这样啊……”
教授打断我的话,笑着说:
“说明由我来,你只要摆出一副抱歉的表情,低头坐着就行。”
藤田教授眼睛一亮。
“你或许想说,这不是事实,但证据在哪里?纵使有证据,能在记者会上展示吗?你如果那样做,我就不再掩护你,要你自己说明一切,然后驳斥你的借口。记者、周围的医生都不会相信你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你能向众人说明你自以为是真实的蠢话吗?”
藤田教授龇牙咧嘴。刚才支撑我的决心,瞬间像被戳扁的气球。
“时间到了,校长也在会场的休息室等着,走吧!”
我缓缓起身,刚才勇气凛然的我被逼到遥远的他方,心情就像被拖往屠宰场的羔羊。
打开医院三楼大会议室休息室的门,熟悉的面孔齐聚一堂。穿着白袍的桃仓像泄气的气球般缩小一号,旁边是黑色立领学生服笔挺的超级高中医学生佐佐木。旁边的小个子中年人温和地看着我。他在教授会议时坐在最了不起的人坐的位子上,确实就是高阶校长。
“曾日根崎同学,好久不见,还好吗?闯出这种祸,应该不好吧?”
高阶校长的声音沁入我心底。他继续说:
“我想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说过愿意在大家面前道歉吗?因为这是大人的责任,你不必勉强。”
他瞄了藤田教授一眼,藤田教授把脸转开。高阶校长的亲切话语虽然动摇我的心情,但我挤出仅有的一点勇气说:
“是我的错,我就要亲自向大家好好道歉。”
藤田教授立刻说:
“校长别担心,曾根崎同学只要低着头就好。”
抱着黑色书包的佐佐木左眼发光。高阶校长说:
“曾根崎同学,你真了不起。”
一进入大会议室,人群的热气直扑脸颊,刺眼的灯光让我一时视线模糊,还好眼睛很快就习惯了。环视四周,前方有个横摆的长桌,记者挤在前面。也有樱花电视的摄影机,但不见莉莉小姐和墨镜大叔。《时风新报》的白衬衫记者村山在角落,看见我,咧嘴一笑。我无视那个笑容,深呼吸后,走到台上。
有人扯我的衣角,回头一看,是佐佐木。佐佐木在我耳边低语:
“天佑勇者,Good luck。”
我大吃一惊。和爸爸信中的话一样,是偶然吗?还是这是众人皆知的名言?我没时间确认,就被跟在后面的藤田教授推上祭坛。
舞台上,从左边开始,依序坐着桃仓、高阶校长、藤田教授和我。全员起立,一鞠躬。我有点迟疑,藤田教授按住我的颈后根,我赶忙低头。
穿着粉红色套装的宇月小姐,声音清楚镇定地说:
“东城大学医学院为论文捏造问题所举行的道歉记者会,现在开始。首先由高阶校长发表道歉声明,接着由教室负责人藤田教授说明原委。”
高阶校长站起来,简洁述说道歉话语。嘈杂的会场一片静寂。听完他的话,藤田教授絮絮叨叨开始说明,就照他刚才给我的大纲。会场响起记者抄写的沙沙声。
最后,藤田教授低下头。
“这次事件是年幼无知的中学生急功近利所致,我的监督责任也重大,但毕竟是中学生,请大家务必宽容以待。”
记者们提出严厉的质问。藤田教授很有耐心地不停道歉,仔细听他的说法,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坏蛋。我心中的漆黑绝望刹时扩大。
提问中断,藤田教授瞅准那个瞬间。
“那么,记者会就到此结束。”
“最后一个问题。”
藤田教授绷着脸。是白衬衫、绿臂章的《时风新报》记者村山,不等指名就站起来。
“藤田教授的说明我都理解,但是我想听曾根崎同学亲口道歉。”
藤田教授瞪着大眼放话:
“《时风新报》的记者非要中学生做到那种程度吗?”
村山记者不理会藤田教授的威胁语气。
“我是不打算列入报导,但是藤田教授的说明,还有我不能理解的地方,如果直接问当事人,应该可以搞清楚。如果曾根崎同学坚持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村山记者凝视我的眼睛。我的心脏猛烈跳动。藤田教授小声说:
“混过去就结束了,别理他,会惹麻烦的。”
心中膨胀的气球再度被戳扁。我低着头,仿佛经过好长好长的时间,快要被沉默的重担压垮了。
此时,我眼角感觉有道凝视我的强烈视线,我抬起脸。
超级高中医学生佐佐木直直看着我,双手握拳、交叉在胸前,那是超人巴兜斯变身前的姿势,M88星云的勇气记号。
佐佐木的嘴唇缓缓蠕动:
凯凯。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收到佐佐木的话,那句话让我心中的气球瞬间膨胀起来。
我站起来。
俯视表情错愕的藤田教授,我说:
“对不起,是我蒙混大家。但事情和藤田教授的说明完全不一样。”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
“怎么说?哪里不一样?”
村山记者打破沉默问道。旁边的藤田教授满脸通红地瞪我。可是,我的信心气球不再被戳扁。
“论文的序列是真的有做出来,只是追试时没有再现。”
“也就是说,和上次欧亚夫教授指摘的一样。”
我点头。藤田教授低声说:
“胡扯,什么证据都没有。”
我看着藤田教授,点头说:
“对,我没有证据,但是藤田教授知道那是事实。”
藤田教授站起来,俯视着我。
“我以为中学生很天真,没想到在背后却想出那么恶毒的辩解。大概是急急忙忙和爸爸商量后,想出这个蒙混的方法吧!毕竟,你爸爸是世界级的赛局理论学者曾根崎伸一郎教授。”
即使受到藤田教授的攻击,一旦膨胀起来的气球也不再被戳扁,但也不会因此顺利飘上天空。该怎么办?如果有证据该多好,可是,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此时,“锵啷”的声音响彻会场,只见佐佐木站起来,拿出手机。
“我是综合解剖学教室的佐佐木,是曾根崎同学的前辈,我们一起做实验。昨天,曾根崎同学的父亲寄给我一个小包裹,还告诉我,如果今天曾根崎同学在记者会上不知所措时,就打开来看,操作顺序会以简讯通知。现在,是他通知我了,请给我一点时间。”
佐佐木从黑色书包拿出小包裹。藤田教授瞪着佐佐木。
“不许胡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向我这个教室负责人报告?”
佐佐木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教授昨天指示我在家待命,都不要连络。而且,我也不觉得这件事有那么重要……”
高阶校长说:
“唉唉,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听他说完吧!”
藤田教授看着高阶校长,嘴唇发抖,然后低下头。
佐佐木环视会场。
“现在开始。指令1,请在场的中立人士协助。”
问到一半的村山记者走向佐佐木。
“我来承担这个任务吧!”
佐佐木把小包裹交给村山记者。
“指令2,向众人展示包裹并未开封。”
村山记者把包裹给在场的人全部看过。
“确认完毕。”
“指令3,打开包裹。”
村山记者打开包裹,拿出一叠纸。佐佐木看着手机荧幕继续说:
“指令4,读出文件的第一行。”
“二月十八日星期二,晴。藤田教授带着我,到第一次去的东城大学医学院,电梯的灯光瞬间熄灭,我吓了一跳。”
我知道是什么文件了。是我数位化后寄给爸爸的“业务日志”。我还在想拿那种东西要做什么用时,佐佐木已经开口:
“这是曾根崎同学到东城大学时每天记录的业务日志。”
“那种东西能干什么?”
藤田教授语带不层。
佐佐木不在意,看着手机荧幕说:
“指令5,读出附录第二十五页第五行。”
村山记者翻到页数,表情惊讶,犹豫瞬间后读出来:
“四月十四日星期二,小雨。追试结果没有确认,但藤田教授说要投稿《Nature》杂志。”
沉默笼罩着会议室。开口打破这片静寂的,是一身黑衣的黑道角头、藤田教授。声音开朗得诡异。
“嚄嚄,不愧是世界级赛局理论学者的蒙混手法。大家别被他骗了,这大概是为了拯救儿子的困境而硬想出来的奇招。那种手写的文件没有任何证据力,发现问题到今天已经十天了,八成是在这段期间匆匆捏造出来的笔记吧!”
村山记者啪啦啪啦翻着文件说:
“这种分量的手写文件要在十天内赶出来,很困难吧!”
藤田教授瞪视村山记者。
“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够了。人被逼到绝境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那是真的,原件呢?给我看啊!啊,有没有原件不是问题,因为全都是捏造的。”
我看着藤田教授的脸回嘴:
“我没有捏造。”
“如果不能证明,就只能说你骗人啰,曾根崎同学,我们是在科学的世界耶!”
如果是这样,那么藤田教授不是距离科学的世界最遥远吗?我勉强咽下挤到喉咙的话。
这时,佐佐木说:
“请等一下,现在传送给我的是流程图。遭到反驳时的对应方法。如果对文件的记载日期有疑问时,呃……跳到指令11。”
佐佐木高举手机,念出荧幕上爸爸说的话:
“指令11,请看文件背后。继续到指令16。”
我感到瘫软无力。爸爸总是能看透一切。村山记者把文件翻转到背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所有文件都贴了邮票,还有邮戳。”
“指令16,读出邮戳的日期。”
“16 Aug,2020,也就是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六日。”
村山记者回答后,佐佐木读出荧幕上的话:
“指令17,读出下列文字。”
佐佐木清清嗓子:
“这个邮戳是美国波士顿国际邮局的戳记,可以证明这份文件是在八月十六日之前完成,而这次的问题是在八月三十一日爆发。也就是说,不可能配合问题的爆发而捏造文件,同时,这份文件千真万确是我儿子薰的客观证据。”
全会场的人都凝视藤田教授。
藤田教授瞬间惊讶,但立刻露出微笑慢慢说:
“唉呀呀,真是精彩的把戏,因为盖有美国邮局的邮戳,就确定了制作文件的日期?赛局理论第一人曾根崎教授,可以轻易地用电脑绘图仿造一两个那种邮戳。这足犯罪行为,但因为缺乏犯罪性,只是伪造邮戳而已。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做出同样的伪造邮戳给大家看,只要有时间,很简单就能做到。”
无论怎么追杀,都不能将他的军吗?爸爸要是在现场就好了。
但是,棋局还没有结束。佐佐木读出荧幕上的指令:
“如果藤田教授还是以伪造邮戳为根据,不承认文件的可信度,那么,跳到指令22。”
佐佐木挪动荧幕。
“指令22,看最后一页的背面。”
村山记者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有英文签名和声明。”
“究竟是谁的签名?”
藤田教授问,村山记者眯起眼睛读英文。
“呃,P.Oafu,是菲利浦·欧亚夫教授的亲笔签名,日期也是八月十六日。”
“他写了什么?”
藤田教授又问,村山记者飞快扫描文字,断断续续翻译出来。
“听说我朋友伸一郎的儿子就是我前几天见到的曾根崎薰,我大为惊讶。我虽然不懂日文,但透过小曾根崎的业务日志接触到天才中学生医学研究轨迹的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六日这天,将是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纪念日,特此签名为誓。菲利浦·欧亚夫。”
村山语歇同时,佐佐木又读出荧幕上的指令。
“指令25,亲爱的薰,把你带来的爸爸的信交给公证人。”
我拿出信封,交给村山记者。
“指令26,确认邮戳日期后,打开信封。”
村山记者说,邮戳日期是八月十七日,然后从信封里拿出来的是论文的另印本。看到封面,我心跳加速。我一眼就看出是欧亚夫教授登在《Nature》上的论文另印本。还有一张照片,欧亚夫教授笑嘻嘻地拿着我的业务日志。照片也有签名和日期。用英文写着Dear Kaoru(薰)。不是片假名,而是真真实实的英文。
“国际邮戳的日期是八月十七日。”
村山确认后,藤田教授脸色惨白,僵住不动。
“指令27,可以向欧亚夫教授本人求证签名的日期和时间。以上证明这份文件是在问题发生以前制作的。到指令30。”
佐佐木喘口气,继续读出:
“指令30,给藤田教授。我还没把日志的内容告诉欧亚夫教授。欧亚夫教授人格圆满,治学严谨,如果知道事实,甚至可能召开国际学会杂志查询委员会。当代理人佐佐木读到指令25的时候,可以想见事态已至最坏状况的前一步。如果你再质疑薰的业务日志的可信度,那么,我对代理人佐佐木的委托到此结束,我,曾根崎伸一郎将立即要求和波士顿的国际学会杂志查询委员会理事欧亚夫教授面谈。”
藤田教授只是眼露凶光,轮流瞪着我和佐佐木的手机。
会场响起村山记者的声音:
“藤田教授才是报告的最大捏造者。”
藤田教授摇摇晃晃,就在要跌倒的瞬间,旁边的桃仓扶住他,站起来。
桃仓右手撑住藤田教授,左手拿着麦克风说:
“怠惰追试的是我,全部责任在我。”
我真的、真的吓到,盯着手握麦克风的桃仓。
桃仓代替失了魂的藤田教授,淡淡地开始说明。二度追试并没有确认结果再现。教授命令他无论如何要让序列再现。但是因为检体量减少,追试变得困难,紧接着论文受到注目,从而失去订正谬误的机会。
桃仓没有说谎。全部都是真的。只有一件事没说。
我正要开口的瞬间,桃仓的眼神射向我。桃仓凝视着我,继续说明。我还张着嘴,回望着桃仓。
为什么?为什么?我心中反复问。桃仓低头鞠躬。
“这次骚动的原因,是我没有把藤田教授的指示正确传达给曾根崎同学,结果扩大了误解。在PCR的实验中,刚开始时若混入小小的错误,就会慢慢扩大,最后形成重大的错误。这和现实的讯息一样。小小的谬误被大大增幅。因此,必须在发现错误的初期阶段就彻底排除错误不可。这次事件,是疏忽这点的指导老师我的过失,引起这么大的骚动,非常抱歉。”
高阶校长抱着胳膊凝视桃仓。
宇月小姐看着右边低头的桃仓,声音清晰地说:
“东城大学医学院医学研究院基础解剖学教室论文捏造问题的说明道歉记者会,到此结束。”
记者们歪着脑袋,三三两两走出房间。
白衬衫的村山记者拍拍我的肩膀,把我的业务日志影本交给我,走出房间。
冻结的时间完全覆盖住留在会议室里的我们。
记者们都走了以后,高阶校长对藤田教授说:
“桃仓的报告是真的吗?”
藤田教授的表情微动,但那个真面目很快就隐藏在平常的强悍假面下。
“嗯,事实就是这样。”
桃仓还低着头,什么也不说。高阶校长再问:
“这和风险控管委员会及伦理委员会交上来的报告相当不同哩。”
“很抱歉,其实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
流利的语气,活脱是平常的藤田教授。我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愤怒。
——反驳啊!桃仓。
桃仓却什么也不说。高阶校长说:
“那么,关于这件事的处分,我另外通知。只是,如果刚才的话是真的,就不需要处分曾根崎同学,因此,驳回藤田教授提出的撤销曾根崎同学学籍的请求。”
“那,那……”
藤田教授被高阶校长锐利的眼神一瞪,停止嘴唇的蠕动。我低声问旁边的佐佐木:
“怎么回事?”
佐佐木更小声回答我:
“撤回大学开除你的命令,你可以在我们教室继续做研究。”
高阶校长对我微微一笑,脚步缓慢地走出房间。
只剩下综合解剖学教室的成员后,藤田教授挺身指着桃仓:
“都是你害我遭到这个飞来的耻辱,搞成这样,你也不用留在教室了,博士学位死心吧!”
“我已有觉悟,对不起。”
“你到底在想什么!”
藤田教授怒气冲冲,继续斥责桃仓。
佐佐木靠近我,在我耳边小声说:
“当我右手举起来的时候,叫我的名字。”
“啊?为什么?”
“别废话,就叫我的名字,知道吧?”
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就点点头。佐佐木走开,背对着我整理桌上的散乱文件。我无聊地茫然看着他和我之间的辽阔空间。藤田教授大声斥责桃仓,正要走出房间。
当藤田教授走到我和佐佐木之间时,佐佐木的右手举起来,我赶紧叫“佐佐木!”
佐佐木回头,缓缓回转身体,右手臂也跟着画个弧型,沿着弧形的轨迹碰到藤田教授的下巴。
啪,一声,像慢动作一样,佐佐木的拳头在藤田教授的脸颊上炸开。藤田教授的脸瞬间大幅扭曲,呻吟一声,整个人向后翻倒。
藤田教授倒下,黑西装身影从我视野消失的地方,出现佐佐木的立领制服身影。挥拳后的佐佐木举起单手,迅速做个胜利的姿势,嘴角露出会心的微笑,金钮扣闪闪发光。
“啊呀,藤田教授,对不起。”
佐佐木慌张地冲向藤田教授,扶起他的身体,然后瞪着我。
“有这样突然叫人家名字的吗?混蛋。”
我笑嘻嘻,向着藤田教授的背影鞠躬。
“对不起,佐佐木大哥。”
佐佐木拍掉教授西装上的灰尘,同时用低沉威胁的声音说:
“今后还请您多多支持我们的眼球癌研究。”
藤田教授愣愣看着我和佐佐木。
转眼之间,教授的左脸肿起来了。宇月小姐扶着变呆了似的藤田教授离开后,只剩下我、佐佐木和桃仓三人。
我们搭乘透明电梯到空中餐厅“满天”。
黄昏时的“满天”空荡荡。我们三人都点了葱花煎蛋面,坐在窗边。
我默默吃面,但实在忍不住,于是问桃仓:
“你为什么要说谎?”
桃仓继续吃面,没有回答。我又问一次。
桃仓幽幽地说:
“因为这是最好的结果,而且,那也不是谎言。”
“这样,就只有桃仓先生是坏人了。”
“没关系。”
“不好吧!”
“没关系,如果不这样做,曾根崎同学就真正是坏人了,这样总比那样好多了。”
“可是,明明再加把劲,就能揭发藤田教授是最坏的。”
桃仓落寞地笑笑。
“如果在大众面前揭发藤田教授最坏,你知道会怎样吗?”
我歪着头。桃仓说:
“你们还小,正义未必永远是对的,那种梦话只能出现在超人巴克斯里面。”
桃仓轮流看着我和佐佐木,对佐佐木说:
“佐佐木同学来教室的理由是什么?”
佐佐木立刻回答:
“因为想研究眼球癌。”
桃仓点点头。
“那么,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如果揭发藤田教授的坏,教室就得解散了。这么一来,实验不得不中止。所以我愿意代他受过。”
佐佐木很愤怒。
“别开玩笑,我不想牺牲桃仓先生而继续做研究。”
“不可以这样!”
桃仓语气严厉,我和佐佐木抬起脸。
“像我这种人变得怎样,对医学不会有影响。我在这教室三年多了,一篇论文也没写成,可以说是个没用的研究者。明年春天我就要回外科去,我的母校极北大学请我回去。即使不待在这里、不做研究,我还是可以生存下去。可是,你们的研究如果半途而废,医学的进步就停止了。而且,为眼球癌而悲伤的小孩会增加。你们有才能,希望你们为了打败眼球癌坚持下去,否则我会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抹黑自己。”
夕阳照射下,桃仓的脸在发光。
“我已经不能留在教室,明天就会向研究所提出退学申请。我想回故乡。和佐佐木同学相处近两年,和曾根崎同学在一起半年,这段日子真的很愉快。”
桃仓站起来,远眺窗外的景色。
“太阳下山了,已经很晚了,回家吧!”
我凝视桃仓的侧脸,感觉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桃仓看着我一笑。
“曾根崎同学也已经中学二年级了,毕业前不把鸡兔同笼的问题学会不行。”
我努力忍住即将溃堤的眼泪。佐佐木也和我一样,忍住想说的话。桃仓对佐佐木说:
“刚才那一拳漂亮,老实说,我心里好爽。”
佐佐木不好意思,低下头。
“你们两个是很好的搭档,以后也要加油,打败眼球癌。”
我和佐佐木用力点头。
我们离开“满天”,桃仓和佐佐木送我到巴士站。
巴士下坡时,桃仓的身影已变成豆粒般大小,我还拼命挥手。不久,桃仓的身影消失在巴士窗外,取而代之的是东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白色巨大建筑,在暮色中发出微弱的光。
那晚,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给爸爸写信。重写好几次,最后变得非常短。
*爸,今天谢谢你。没想到你会请佐佐木大哥帮忙。托你的福,我守住名誉。但相对地,我也失去重要的人。这个结果真的好吗?我不知道。
晚饭是山咲太太做的咖喱饭。看了樱花电视和夕阳电视的黄昏新闻,没有记者会的报导。
回到房间,爸爸的回信来了。
*亲爱的薰,你做得很好,确实遵守爸爸的教导,但重要的是,你基于自己的信念发声。不管爸爸再怎么拜托佐佐木,如果薰自己不站起来,我也没有办法。今天是薰的勇气结果。
身体里面的力量消失了。爸爸又寄来一封信。
*亲爱的薰,你说失去重要的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无论做什么事,总会失去什么。有些人害怕失去,所以什么都不做。但那是错的。你或许觉得失去了重要的人,但那只是短时间从你面前消失。在那个人的心中,薰鼓起勇气站起来的姿势,会永远存在。就像那个重要的人充满勇气的身影,也在你心中永远灿烂发光一样。
我玩味爸爸这段话时。叮铃的声音,一封新信来到,我急忙开启。
*亲爱的薰,刚才的信忘了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爸爸知道你会记下爸爸说的话。其实爸爸也有笔记本写下喜欢的话。这封信的最后,就把爸爸今天早上刚刚加上的一句很棒的话写下来送你,这句话很帅,薰绝对也会喜欢。
我的视线捕捉到最后一行,不禁笑了。上面写着:
薰说:“道路终究会在自己面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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