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柴田和志-章节
「真让人吃惊,这逻辑真是无可挑剔,你认为富士山大臣才是真凶?」
坐在床边的刑事说出尖酸刻薄的话语,他脸上厚重的黑眼圈默默地流露出积压的疲惫与怒气。名叫细美的魁梧刑事,看来觉得这些根本不值得留意,随手便将笔记本收进了胸前。
这是仙台市邻近地区重要的大学医院其中一间病房。
和志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边缠绕着各式各样的管线与医疗器材。他的脸被绷带紧密包裹,连视野都变得异常狭窄。透过拉门上那层雾面玻璃,隐约能瞥见一位身着深蓝制服的警卫的背影,大概是为了防止嫌犯从这间房逃脱,故而严阵以待。细美刑警缓缓坐起身来,粗重的气息中俯视着和志的脸孔,而被固定在床上的他,也只能躺着回望。
「不好意思,但你该认输了。」
「什么?」
细美夸张地皱了皱眉头。
「请你马上逮捕富士山,如果你真的是警视厅那些厉害的刑警,早就该知道我根本不是犯案者了。」
「喂,你以为那么厉害的刑警会被那种胡说牵着鼻子走吗?你的推理倒也有点意思,反正我当时也在处理野田议员的案子,要是能合力破案,真的是美事一桩。不过,你那假设漏洞太多,让人无法忽视。」
「什么?漏洞?」
和志觉得柴宝的推理完全无可挑剔,根据他那清晰有力的论证,所有案件中的疑点全都迎刃而解。
「难道非得有人说明,你才能懂吗?」
「我是真的不懂。」
「就富士山前大臣而言,他绝对不会有炸毁涡虫研究中心的动机。」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他为了杀掉那些看穿他视力不佳的员工,真的是走投无路,才不得已使出那么狠的手段。」
「那理论根本站不住脚。就算勉强接受,也只能先假设富士山前大臣还没发现大家都已经开始使用正门,而他竟还以为只要在西侧出口纵火,就能把所有职员灭口。依你那套推论,富士山前大臣听到你那句『喂,木村!』之后,肯定就认为视力问题已经曝光。不过,能证明这些事真的发生过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不过,废弃物处理中心门口被破坏这事确实发生过,肯定曾有人闯进去。」
「那么,误会的根源就在于你竟说出『喂,木村!』这句话。你怎么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呢?你明明说在走廊上闻到了柑橘的香味,可实际上潜入的不是富士山大臣吗?那又怎会有柑橘气味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和志顿时噤若寒蝉,只能默默回望细美锐利的眼神。当时,他闻到一股混合着柑橘香气的甜味,却始终说不清究竟隐藏了什么缘由。看来,即便是柴宝也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确实让人搞不懂,但我这推论背后,可是有着扎实的根据!」
「什么啊?快跟我说说看。」
细美说话时一点都不急躁,仿佛内心早已认定和志就是犯人。
「富士山视力不佳这件事绝对无庸置疑,我的推理确实绝大部分依赖于我亲眼所见。不过,如果说二十二日夜晚在废弃物处理中心,我碰到的可疑人物所展现的怪异举动根本不是事实,那我就不可能发现富士山的视力问题。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他患有弱视,才证明了我的目击证言绝非无的放矢。」
细美满脸无奈地捏了一下眉心,随后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真的以为那个男人有视力问题吗?」
砰的一声响起,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
富士山的视力绝对不正常,这应该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但从细美的举止里可以感受到那种成熟而坚定的自信,就像成年人能纠正孩子天真的误解一样。
「嗯,只要稍微检查一下,很快就知道了,那个男人有弱视。」
「不用查了,他戴那副太阳眼镜纯粹是为了搞造型而已。明明稍微动动脑就能看出来,可你偏偏固执己见、逃避现实,真让人看了受不了。」
「……你这么说,好像真有什么根据。」
「多的是,想想你刚才自己说的,你们被叫去富士山大臣府邸那天,不就是二十二号吗?当天,富士山大臣还提到过用蜡像表演转移戏法,对吧?」
「嗯,你说得没错……」
「他会想到那个妙招,全因一个叫由岛的男子走进会客室时,背着正好能放下蜡像头颅的背包。话说回来,要是富士山前大臣眼力真的那么差,不仅分不清背包的轮廓,连它正被人背着也看不见吧?」
每当提起由岛这个名字,细美的神情就不由自主地变得紧绷,仿佛正在努力克制内心的不安,连颈后都冒出让人觉得心神不定的汗珠。
「视觉障碍的人通常会补偿得更敏锐,例如听觉或嗅觉。
由岛一进房间便随手放下背包,向我们打了声,而富士山仅凭这声音就察觉出些异样。」
「真固执啊!你知道吗?富士山前大臣不是早就从由岛那边抢走背包了吗?你竟然真以为视力不佳的人也能做得出这种事?」
细美的话就像一股混浊泥水灌进脑袋,搅得思绪一团乱麻。当时富士山的举动,绝不像弱视者那样步履蹒跚,反而敏捷得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既然富士山根本就不是弱视,那柴宝的推论也就全面瓦解了。
「不、不无可能吧。」
「那么,在燃烧着的涡虫研究中心,被你亲眼目睹的斩首又会怎样收场?视力不好的富士山,怎么可能驾着跑车冲进熊熊燃烧的工厂胡闹!」
「那家伙……肯定是另外一个人。如果是像富士山那样的权势人物,肯定会有部下或熟人,让他能当作傀儡般随意操弄。」
「随便你怎么说。」
「总之,先检查一下富士山的视力,只有这样才能搞清楚一切。」
「你真烦人。好啦,就跟你说个内幕,按照你的说法,杀害野田议员的人就是富士山前大臣。但事实上,杀害野田的犯人还费心地将一切伪装成自杀。
野田议员被拖上屋顶后,就从他入住的九○一号房正上方那根扶手上被推下来,就像是从九○一号房的阳台跌落下去一样。这招只差几公尺就可能全盘崩坏,眼力不佳的人根本做不到。再者,犯人还从尸体的衣服上找到旅馆的钥匙,特意把通往九○一号房阳台的门留着没锁,全都是为了装成自杀。可是,野田议员的尸体从头到脚都乱七八糟,要从这样的衣服上找出一把小钥匙,可不是一个视力不佳的人能搞定的。难不成你要说,富士山前大臣是一边摸着尸体一边找钥匙?」
不知不觉间,细美的言辞渐渐变得难以捉摸,空洞无意的音节轻轻从和志耳旁飘过,病房的天花板也仿佛一步步逼近,和志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眼帘内浮现出一个画面。
正是二十二日下午首次发生案件的情景,在富士山前大臣的宅邸里,一位潇洒的金发青年悄然而现,就是那个瞬间。当由岛放下背包、双手贴于胸前行礼之际,富士山曾这么形容过。
———你的发色真糟糕,亮到让我无法直视。
和志愣住了。
若富士山真的是弱视患者,根本看不出由岛染上金色的发。即使他模糊地捕捉到由岛的轮廓,也绝对无法透过那副厚重的墨镜辨认出对方的发色。况且在那一瞬间,富士山和设乐,以及同事和志,谁也没料到由岛会突然现身。就算富士山知道涡虫研究中心里有位年轻金发员工,在对方正式露面前,他绝不可能就发色发表评论。他只觉得身下的床仿佛突然消失,恐惧就像要坠入地底般涌上心头。
对和志来说,那已成了无法抗拒的现实。
富士山并非弱视。
「喂,你怎么突然露出那种神情啊?」
细美露出调侃的笑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轻轻打开窗户留下一条缝。
「都主动自首了,还死不承认,还真是头一回碰到。有时候老实认错反而轻松多了,这一切不都是你干的吗?」
「不是我!犯案者是富士山!连野田议员也是他杀的,而且那家伙的视力真的不好……」
「够了!要不然我请富士山前大臣过来这边,跟你猜拳定输赢怎么样?你的推理根本站不住脚。」
柴宝那套针对富士山犯案的说辞漏洞一大堆,和志也知道,但问题是,到底又是谁把涡虫研究中心搞得满城风雨,还设下圈套将和志栽赃成犯人?就像在操纵傀儡似的,暗中左右这整桩案子的人究竟又是谁?更何况柴宝,那个聪明的复制人,原本就该早看出富士山其实眼力没问题,根本不符合犯人的条件。可以建构出如此复杂理论的大师,绝不会提出这种站不住脚的推理,换句话说,柴宝是故意放出假推理,好让和志自己跳进陷阱。
「那家伙……」
窗外传来刺耳的喇叭声,仿佛在提醒人们病房确实存在;细美轻咳了一声,随即将刚打开的窗户关上。
「那个人,就是你以前交往过的那个女人?」
「不是,才没有交往过。」
就算把柴宝这件事告诉刑警,也只会让法官念出更多罪状,对和志毫无好处。既然死刑无法逃脱,不然就想办法拖延审判进程吧。
「那个跟你曾经交往过的女人我也想问话,她是外送茶吧。」
细美忽然开口说道。
「……外送茶?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你们不是一直在交往吗?那位用『河内祈』当艺名的外送茶,我记得她本名好像是……」
「等一下!」
和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的确,他过去曾交往过不少风尘女子,甚至有人直接给他联络方式,让他能不透过店家而见面,但河内却完全不是那类人。
「河内祈并不是外送茶。」
「别傻了,野田议员一死,为富士山前大臣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外送茶不就是她吗?八卦杂志还用『传说中的外送茶』来形容她,所以她是货真价实的妓女。」
这个男人到底在讲什么?听他说话总让人觉得像是在听外语。
也许是因为和志不知怎的闯进了另一个世界,而在那边,他女朋友竟然在做上门性服务……这样一来,眼前这荒谬到极点的情形就似乎有了个解释,更离奇的是,在哪个时刻,和志也变成了凶狠的恐怖分子。
「在我那个世界,可不是这样的。」
「什么?」
细美带着一副装傻的语气说。
「河内祈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是一个外送茶,但在我的世界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这家伙,就知道装病,难道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放你走吗?」
「不是,你听我说,那个乐团只是暂时停止活动而已,根本没引退啊!我以前交往过的河内祈,其实是一位音乐家。」
可是,她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那个乐团没办法复活了吗?
真是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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