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我深爱着悲伤的你-章节

1

夜晚。走在路上的真红浑身散发出蜂蜜糕点的香气。

刚结束工作的他,理所当然地造访了花店朱殷。

没有再次发生前阵子和迪诺对峙时的状况。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很集中,手的动作也精准到位,干净俐落地切下了自己锁定的部分。

下意识采取行动这种事,可不能经常发生。真红感到放心了一些。

更何况这种见不得人的工作,不会有告终的一天。

真红从手提包里头取出一包SHANTI。

他无法理解人们为何会渴求这种东西。

他打开包裹。

将外型类似红色糖果的内容物放进嘴里。

让它在舌头上滚来滚去。

无趣的、和平的滋味。

「喔,好样的。谁准你对商品出手啦?」

「我好怕喔。」

花店朱殷就在眼前。在店外照料花卉的大哥,正好瞥见了真红的所作所为。

「今天是你顾店啊,大哥。」

「要是其他人的话,或许就会装作没看到了吧。你倒是付钱啊。」

「是。」

「你干嘛吃啊?」

「咦?只是一时冲动。」

「别敷衍我。你就算摄取SHANTI,也没有意义吧。」

「就是啊。」

「要是觉得嘴巴痒,就去抽菸管吧。」

大哥冷冷地下令。

他没有动怒,纯粹是为真红无意义的行动感到有些困惑而已。

一如大哥所言,这么做毫无意义。

SHANTI对真红起不了作用。

他跟迪诺同样是特殊体质。

不对,他能免疫的药物种类,远比迪诺更多。

其他毒品也对真红完全无效。

更进一步说明的话,他不会喝醉,对痛觉的忍耐力也很强。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是这种奇妙的体质。

真红是个没有过去的男人。

说得正确点,他是很久以前倒在普罗凯纳克大街上时,被大哥捡回去的。他没有半点关于那之前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他弄丢的东西不只是右眼,还有自己的过去。

所以他原本才不打算杀了迪诺。

他的人种跟年龄都跟迪诺大相迳庭。不过,他曾听说迪诺的脸在受伤前,左眼下方有个十字状的刺青。跟真红左眼下的刺青一样。

再加上两人又都是特殊体质,会判断迪诺身上或许有跟自己过去相关的线索也很合理。

他是真红目前唯一的情报来源。

但真红却开枪杀了他。

「双人同居生活过得如何?」

「什么?」

「你不是说要跟一个青少年一起住吗?」

「啊啊,是的是的。」

之前跟大哥见面时,刚好是真红开始跟桑迦一起住的时期。

「他陷入长眠了。」

因为不是特别有必要报告的事,这是真红第一次跟大哥提起。

大哥以死鱼眼的表情望向他。

「……人不是你杀的?」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啊。」

「我之前以为你的目的是对方的内脏。」

大哥指着自己的心脏附近回答。

其实这的确是真红最初向桑迦搭话时的目的。

在桑迦茫然跪坐在化为焦炭的店铺外头时──

见不得人的工作那边的客户中,有人要求的对象是灰发年轻男子。看到桑迦时,真红想着「啊啊,刚好有个适合的呢」。

「不不不,我的目的其实是他的心呢。」

这么回答的同时,真红的手因为不知该指着头还是胸口,而在半空中游移。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呢。」

然而,日后重逢时。

他觉得有点像。

顽强抗拒SHANTI这点。

只要有「为了妹妹」这样的前提,他就不需要这个世界的和平这点。

没错。桑迦很像。

像谁?

像自己。也就是真红。

真红的特殊体质,让他各方面的感觉和感情变得很迟钝。

他大致上可以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情绪。也能扮演他人所期待看到的角色。

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无色无味。

对真红而言,一切的一切都彷佛是在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

整个人生彷佛都是SHANTI中毒者的状态。

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就是和平吗?

宁可感受到痛觉。宁可感受到苦楚。

如果让这么说的桑迦待在自己身边,真红或许就能在这种让人冷感的生活中得到一些刺激──他是这么想的。

「这种事不重要啦。」

既然桑迦已经不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样啊。」

大哥轻拍了真红肩头两下。这样的动作带点感伤的意味。倘若真红是个年幼的孩子,大哥此刻或许会摸摸他的头吧。

「龙胆只要一枝就好了吗?那家伙的份,你是在其他人顾店时买的吧?」

「我……还没买。」

被大哥这么一说,真红才赫然想起。

在桑迦死后,他明明已经来过花店好几次。

他为什么不曾想过要买花吊唁桑迦呢?

到底为什么?

对真红来说,在见不得人的工作中支解商业材料跟桑迦中枪,都是一样的事情。都只是死亡。

他没有把桑迦的尸体卖掉换钱,所以就价值而言,桑迦或许连商业材料都不如。

尽管这样的答案听起来比较合理,真红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看到真红沉默下来,大哥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你干脆用不会枯萎的龙胆如何?」

就当作是忘记用龙胆凭吊那家伙的补偿──大哥这么说。

2

「哎呀,你倒是挖出一个令人怀念的东西呀。」

将不会枯萎的龙胆挂在事务所大楼的屋檐下方时,路过的菲这么开口。她似乎是要跟大楼里的某间公司开会,所以稍微提早让中药行打烊并来到这里。

「以前每次都要特地拿出来,我觉得太麻烦了。」

真红答道。

不会枯萎的龙胆,其实就是外壳上画着龙胆图样的灯笼。

淡蓝色的朦胧光芒,打亮了介于傍晚和夜晚之间的这个空间。

「也是。毕竟还得保养什么的。」

这是白蛇堂将龙胆做为吊唁用花卉之前的习俗。

如果家中有人死亡,就会在自家屋檐下方吊挂画着龙胆图样的灯笼。

视情况而定,例如组织大老过世的时候,除了当事人的家以外,当事人部下的家、管辖区域内的家,都会在屋檐下方挂上灯笼追思。

「你会把这个挂出来,是有哪个资深成员死了吗?」

「没有,死的只有桑迦。」

「怎么事到如今才做这种事?」

「是大哥的指示。」

真红向菲简单说明在花店朱殷发生的事。

「唉,这样啊。哎,随便你吧。话说回来,你好歹也是白蛇堂的当家,至少要搞清楚灯笼上画着龙胆的理由啊。」

「……因为很漂亮?」

「别瞎猜。」

「正确答案是什么?」

「龙胆的花语。龙胆的花语之一,相当适合用来安慰失去自己人──不对,失去珍惜之人的人。」

「啊啊……胜利?」

真红道出大哥过去提过的花语。

「不是。它的花语明明就很多,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呀。算啦,要是你坚持维持无知的状态,那就这样吧。」

「哎呀,你放弃我了?」

「反正这种事也跟你无关。」

面对菲像是感到扫兴的态度,真红决定微笑以对。

「比起这个,菲小姐。你站在这里跟我闲聊没关系吗?」

「啊,对喔。我跟人有约,要迟到了。」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怎么,你也有事吗?抱歉把你绊住啊。」

真红摇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要去行老馆一趟而已。」



「听说你要求无论如何都要见我一面?你意外地很热情耶。」

来到行老馆大楼的会客室后,真红一见到透过常务委员会将自己找来这里的对象,便抛出这句玩笑话。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借用了这个会客室的刘胎龙坐在沙发上。蜘蛛一如往常地站在他身后待命。

「坐下。」

刘胎龙以下巴示意隔着一张桌子的对面沙发。

白蛇堂跟翼帮都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之一,两人目前亦是以这样的身分会面,所以刘胎龙应该不是打算找麻烦。

反过来说,他大概也不觉得真红会做出什么不智之举。虽然有对真红进行搜身,但没有要求检查他脖子上挂的那个包包。

「你会透过常务委员会找我还真是罕见。要是被人误会我跟翼帮相亲相爱,在各方面都会有负面影响,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呢。」

「既然这样,就赶快让我进入正题。」

「是是是。」

真红在刘胎龙对面坐下。

「请问找我有何贵干呢?」

「你家的那个孩子掉了东西。」

「嗯?」

刘胎龙将一条项炼放在桌上。

有着椭圆型炼坠,设计简素的项炼。

细细的炼子断了,但断裂处被重新接起,再次串成一个圈。

「这怎么会……?」

真红将它拾起,打开炼坠。

「掉在一间叫做猎户座的餐厅里……难道那孩子完全没跟你提过?」

炼坠里镶嵌着一张古老的全家福照片。

这确确实实是桑迦的东西。

他不是在中秋节前一晚,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弄丢了项炼,只是一直对这件事浑然不觉。

「是他埋伏在会议现场那件事吧?我有听说。但你也太晚才送过来了吧?」

「因为老板最近才把它送到翼帮手上。他判断项炼是那孩子的东西,所以替他捡起来保管,但一直没机会物归原主,让他很不安。」

「你为了一个小鬼,特地把它送过来?收到这个的时候,你没想过直接扔掉吗?毕竟也不是自己的东西啊。」

「怎么能扔掉啊。那里头可是有全家福照片。」

这么说的刘胎龙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明明总是顶着一张极为冷酷的脸,遇到这种事时,却会表现出他优秀到令人不快的身家教养。必须亲爱自己的家人──他是个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如此断言的男人。

「你还真温柔呢……那时会叫桑迦回我家,也是因为你的个性很纤细吧?」

「你想说什么?」

「你讨厌突然离家出走的人对吧?」

刘胎龙的双眼透出犀利光芒。

尽管他散发出强烈到足以令人麻痹的怒气,真红仍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

「你还在记恨我以前擅自离家的事吗?所以看到对我做出相同行为的人出现在眼前,你忍不住要求他回家。是这样吧?」

「你少得意忘形。」

「那时的我明明就还没加入白蛇堂呢。你也真执着。」

「你找死吗?」

「不管是多么恨之入骨的对象,都只能杀一次而已,你还是多珍惜这样的机会吧。」

「我的话说完了。」

刘胎龙起身。

「啊,我还是跟你说一声吧。桑迦已经死喽。辛苦你这样白跑一趟。」

刘胎龙完全无视真红的存在和发言,领着蜘蛛走出会客室。

室内被寂静笼罩。

「他已经死了呢。」

真红将视线拉回炼坠里头的照片上。

(插图023)



在黑夜之中的点点光芒。

走回事务所的路上,淡蓝色的光芒变多了。

因为真红在白蛇堂大楼的屋檐下方挂了灯笼,有不少住家和办公室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也跟着挂起相同的灯笼。他们说不定是以为身为当家的真红死了。不过真相其实也八九不离十,真红没有自己活着的实际感受。

散落四处,有时又串连在一起的光芒。

捧着项炼的真红望向这些灯笼。

不会枯萎的龙胆。

先前在事务所外头跟菲的对话,此刻突然浮现在脑中。

那时,真红说谎了。

他其实对菲所指的花语心知肚明。

真红小心翼翼地将项炼收进包包里。

然后独自迈出步伐。

那个花语跟真红无关。

他不需要。

龙胆的那个花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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