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正义的伙伴-章节
1
真红是甘露的华埠分部白蛇堂的当家。这样的他,自然会负责掌管华埠相关事务的生杀大权。
不过从组织整体来看的话,他的地位并不算高。
当家和其他分部没有横向往来,也没有权限插手其他分部的组织事务。
对上也只会跟自己直属的干部──真红的话是大哥──联系。真红甚至没看过最高领导人长什么样子。
就算有人问「你们的最高领导人,其实是一名楚楚可怜的少女吧?」真红也无法回以肯定或否定。
不过,真红之所以能全权负责SHANTI相关业务,的确是因为他的评价比其他当家要来得优秀。除了他是能轻易躲过取缔单位查缉的华埠居民以外,更重要的是,真红本人的能力相当被看好。
「所以,你到底要让迪诺为非作歹到什么时候呀?」
将真红提交的调查报告烧成灰烬后,菲以无奈的语气这么问。
现在早已过了中药行万万本草坊开店的时间,但大门上仍挂着准备中的牌子
在大门深锁,窗帘也澈底掩上的店内,菲和真红隔着柜台面对面。
两人之间放着一组青瓷茶具。
真红佯装正在细细品味药草茶的滋味,没有回答菲的提问。
「迪诺是妨碍我们扩张SHANTI市场版图的存在。光凭他一个人就足以动摇SHANTI的价值。再继续放任下去,你会被认定成无能的家伙喔。」
菲是白蛇堂专属的密医,也是白蛇堂的成员之一。但她的立场比较特殊,不是真红的部下,而是大哥的部下。
大哥表示菲的专业知识可能会派上用场,便要求真红和菲共享迪诺的调查结果。
「你已经动用一堆人脉跟金钱,澈底查清楚了吧?不对,应该说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SHANTI的制造方法没有被人外流给猎鹰家族了。不管静待多久,能让SHANTI起不了作用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迪诺一人。」
「我行事向来谨慎呢。」
「少跟我扯谎。SHANTI之所以对迪诺无效,完全是因为他个人的体质。这点你也很清楚吧?只要收拾掉那家伙,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但猎鹰家族的老大对那孩子疼爱有加呢。」
「那是他在自说自话吧?而且就算是事实,暗杀迪诺的方法也多如繁星,是你一直拖延罢了。」
「讨厌啦,菲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是我个人不愿杀了迪诺一样耶。」
「如果听起来不是这样,你的耳朵大概得动手术了。」
菲伸手扯真红的耳朵,但后者看起来压根儿不在意。
「真是的。你之前带来这里的……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他不是想对迪诺复仇吗?」
「啊啊,你说桑迦?对啊。」
「对对对,桑迦。你多少考虑一下那孩子的感受吧。只要你批准,他明明随时都能去杀了迪诺。你打算怎么安抚他啊?」
「桑迦杀不了迪诺的。」
「他感觉确实有点懦弱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真红以像是闲聊的语气这么说。
「桑迦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
在小巷里发现桑迦遗体的人是真红。在收到豪跟宿表示桑迦失踪的联络后,他便出门找人了。
「桑迦?」
没有回应。
「桑迦。」
还是没有回应。
桑迦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腹部中枪。离致命部位有点距离的弹孔流淌出大量鲜血。他的呼吸想必是经历了好一段时间才澈底停止。是开枪的人技术太差,还是在刻意延长桑迦痛苦的时间?
「咦?桑迦,你的手指是怎么啦?」
当然还是没有回应。
桑迦少了一根手指头。
他过去被真红拔掉指甲的右手大拇指被砍断了。
「你啊,是跟谁做了什么奇怪的交易吗?我不是说过了,就算一开始要求割肾脏,之后再让步成割手指,你也不可以答应吗?」
即使这么调侃,真红还是收不到回应。
桑迦的双眼是睁开的,但无法和真红对上视线。
不会再倒映出任何人的身影及任何事物的双眼。
没理由特地为一个「实习生」举办丧礼。得联络遗体处理人才行了──真红这么想着,将掌心覆上桑迦的双眼,让他闭上眼睛。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中秋节清晨。」
「都已经过了两星期呢。」
菲皱起眉头询问:「是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呢。前阵子,桑迦曾闯入翼帮跟猎鹰家族开会的地点,我在想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那天丧命的猎鹰家族成员身边的人,会不会把恨意转移到桑迦身上,所以盯上他之类的。」
「啊啊。所以,受雇的杀手砍下他的手指,做为任务完成的证物带走吗?」
「没错没错。我已经调查过这样的可能性了。不过当时的现场是翼帮收拾的,待在现场的人现在该全都变成猪饲料了吧。」
「毕竟也不见得是专家下的手。是庆典前一晚发生的事吧?也可能是被节庆气氛冲昏头,想透过杀人来测试胆量的小混混,把手指砍下来代替勋章。」
「就是啊。这种事情,有时就只是运气差了点而已呢。」
实际上,菲所说的情况很常见。再加上桑迦的遗体也没有透露出任何讯息。假设是阴茎被砍下来塞进嘴里的话,或许就能判断死者是对某个大人物的情妇出手,才会赔上一条命。然而桑迦的遗体完全不见这类警告含意,所以放着不管也无所谓。
「你不打算找出凶手吗?」
「如果不会对组织造成影响,我也没有必要奋发起来找人啊。」
「虽然日子不长,但他好歹跟你一起生活过吧?你不会想替他报仇吗?」
「你觉得我会吗?」
真红露出带着怜悯的笑。
「我怎么可能去做报仇这种没用的事呢。」
离开菲的中药行之后,真红转而前往白蛇堂的事务所。
他在半路上的一间餐饮店附近,看到豪跟宿正努力地哄一个小婴儿。
「这是谁的私生子啊?豪还是宿?」
「当家!不是啦,他是这间店的老板夫妇的小孩!」
「哦,是制造商一清二楚的孩子啊。真是太好了。」
被豪抱在怀里的孩子看到真红靠近后,表情像是准备在下一秒放声大哭般皱成一团。
「哈哈哈!当家,他会怕你啦!」
豪笑着将小婴儿直立抱起,轻拍他的背安抚。
原本哇哇哭闹的婴儿慢慢停止哭泣。
在听闻桑迦的死讯时。
豪就像这个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
要是我陪着桑迦一起去就好了。结果我也没能帮他找回那条宝贝不已的项炼啊──豪打从心底懊悔不已。
但隔天他就恢复成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说得再好听,白蛇堂仍是犯罪组织。跟一般正常社会相较之下,人们的死在这里可说是家常便饭,并不算什么罕见的事。
在不知不觉中,切换心情的能力会变得愈来愈优秀。
不过,要是宿死了,豪或许会表现出不同反应吧。
豪或许下意识还是有跟桑迦保持一段距离。认为桑迦打从一开始就跟自己不同。是个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过客。
「那、那个,当家。这个婴儿从刚才开始就哭个不停,结果豪对老板娘夸下海口说『我绝对能让他停止哭泣』,我也没能阻止他,所以,那个,我们并不是抛下工作偷懒……」
「没关系啦。我不会为这种事动怒的。宿,你一直哭哭啼啼的话,我就像豪那样把你抱起来拍拍背吧?」
「咦、咦……啊……那个……啊哈……啊?」
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上司的玩笑话,宿的脸上浮现有些尴尬的笑容。
宿得知桑迦的死讯时──
那个迷信应验了吗!──害怕得浑身发抖。
听说是三人共用一根火柴的话,其中一人就会死的迷信。
所以真红马上向他澄清。
那个迷信我也听说过喔。Three on a match对吧?那不过是商人用来销售火柴的策略而已啦。对他们来说,当然是一人用一根比较好喽。这个迷信的由来,好像是三名士兵在战场上共用一根火柴点火的话,火光可能会让他们被敌人掌握所在位置,然后因袭击而丧命。不过就连这样的由来,似乎也是火柴制造商为了提升业绩而大肆宣传的故事呢。
所谓的真相,总是最无趣的东西。
听完真红这番说明,宿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他不曾再提及跟桑迦有关的事。
个性怕生,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会对他人卸下心防的宿。这样的他没有把桑迦视为能够坦诚相待的对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豪跟宿,不过是回到和桑迦相遇前的生活罢了。
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真红也不例外。
在事务所办公、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管理妓院、注意其他管辖地区的变化,以及四处兜售SHANTI。
有时去负责见不得人的工作,然后回程时绕到花店朱殷,买完龙胆后返家。
除了自己以外,家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闻起来很美味的食物香气。房里积累的灰尘也没有消失。
桑迦想必觉得自己是在帮忙打理真红的生活,不过,家庭料理跟清洁感都不是真红所追求的东西。没有这些,他也能够活下去。
真红坐在餐桌前抽菸管。
他朝前方吐出一口烟。放在餐桌正中央的杯子里,插着早已枯萎的龙胆。
花朵和里头的水发出腐烂的臭味。
因为少了替它规律换水的人,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
这么说来,关于真红买回来的龙胆,桑迦其实一直都误会了。
他八成以为真红每一次带回家的龙胆,都是用来凭吊他妹妹的东西吧。第一次把龙胆送给桑迦时,真红确实是这么对他说的。不过就算这样,这仍然是单纯得可笑的想法。
真红并没有刻意否定。
因为这样的误会,反而更方便他跟桑迦建立信赖关系。
说穿了,这些龙胆其实跟桑迦没有半点关系。他过去细心呵护它们的模样,实在有几分可笑。
真红放下抽了三口的菸管,然后趴倒在餐桌上。
那孩子拥有总是能做出最坏选择的才能啊──他这么想着,慢慢闭上眼。
睡不着。
就算桑迦不在了,真红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
真要说的话,顶多就是最近工作上的杂事挤在一起,让他几乎没有时间睡觉而已。
没问题的。
因为真红的睡眠时间原本就非常短。
除此以外,一切都一如往常。
这个世界其实十分不可思议。愈是说一切一如往常,就愈会发生有别于往常的事情。
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这晚,真红来到这里时,发现妓院是临时公休的状态。
二楼的某个房间一片狼借。
「真红先生!春春她……!」
看到真红打开房门现身,静丽随即激动地赶到他身边。
房里满是四溅的血迹。
将墙面和地板染红的血液,看起来是足足一名成年人体内的分量。
前阵子刚引进羽毛枕头,而塞在里头的白色羽毛现在飘散得到处都是,也沾染上黏糊糊的血浆。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不要砸大钱把枕头翻新了。
没看到春春的身影。
房里这片凌乱导因于约翰·D。刺客所击发的子弹全数残留在他的体内。看起来是救不活了。光是他现在还有呼吸,就已经相当不可思议。
「发生什么事了?」
真红一边在脑中计算清理房间所需的费用,一边这么询问静丽。
「是妓院王……!」
静丽罕见地以支支吾吾、抓不到重点的方式说明。
问了几个问题后,真红试着整理现况。
似乎是猎鹰家族的妓院王再次派杀手过来。真是个顽固又不懂得收手时机的三流货色。
闯入房里的双人组杀手,以完美无间的合作撂倒约翰·D,掳走了春春。
妓院王的目的恐怕不是绑架。
也不是回归初衷,挖角春春到自己旗下。
真要说起来,他当初会派约翰·D过来,很明显就是想取春春性命。这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女人,必须让她了解自身有几两重。这才是他的用意。
总之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春春恐怕回不来了。
因为明白这一点,静丽才会如此手足无措。
「真红先生,拜托,求求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请你一定要把春春救出来……!」
虽说是自己管辖的妓院里头的红牌,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放弃她是更有效率的做法。
她们不过是商品。是用了就丢的消耗品。
无论真红用多么平易近人的态度对待她们,双方也绝非对等的关系。
妓院王这个猖狂的男人,确实有必要教训一下,但也不必急着这么做。
就算要去把春春救回来,这也不是白蛇堂当家必须亲自出马的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判断,他都应该拒绝静丽的要求。
然而──
现在的真红正好想活动一下筋骨。
不知为何,他最近一直这么想。
「知道了,我去一趟吧。」
以轻松语气允诺的真红,向静丽打听了两名杀手的特征,正准备步出房间时,发现一旁的约翰·D将嘴巴一开一阖。尽管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
真红朝他走去,将耳朵靠上他的嘴巴附近。
「明白,爱为何物,等于,无时无刻,都会笼罩在,失去的恐惧之下……」
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这似乎只是前言。约翰·D接下来所说的是相当值得一听的情报。
2
地理位置偏远的这个地方,在普罗凯纳克之中是治安特别差的地区。
是无论乘客愿意出多少钱,都没有计程车司机愿意载客前来这里的程度。
想当然尔,这里的卫生环境也奇差无比,可说是完美吻合「贫民区」这种称呼的地方。
这里有几间废弃仓库,其中一间由猎鹰家族持有。里头现在发生什么事,想必不用多说就能想像得到。
「唔……!」
女子的闷哼声传来。
这间废弃仓库以裸露的水泥墙打造而成,外型十分粗简。一片空空荡荡的内部,只放着用来凌迟的道具。
这里是行刑用的空间。
女子──春春所坐的那张椅子,看起来也并非供休憩所用。这是用来把凌虐对象绑在上头,使其无法反抗的道具。
「活该!搞清楚了吗!你这!臭婆娘……!」
春春被眼前这名身型矮小的中年男子──妓院王挥拳痛殴,整张脸肿胀瘀青。双手被绑在椅背上的她,只能默默承受对方的暴行。
尽管如此,春春仍恶狠狠地瞪着妓院王。这让后者气得狠狠咬牙。
「我现在就废了你所有的生财道具!」
他这么怒吼。
两名双手抱胸的男子站在妓院王身后。
他们是闯入华蝶宝珠并杀了约翰·D的杀手。
肌肉异常结实、下巴留着胡子的男子,以及长发男子。
看到妓院王以视线指示,两人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仓库大门遭到重击的巨响。
「……保险起见,去确认一下情况。」
妓院王这么下令后,胡子男举枪朝大门走去。
他拉开滑动式大门,以手电筒照向外头察看。
沙沙。
仓库四周生着高而茂密的杂草。跟大门有一段距离的草丛处发出些许声响。
什么?
胡子男谨慎地以手电筒照亮声音传来的位置,同时举枪缓缓靠近。
沙沙。
「那边吗!」
胡子男飞快冲上前,但除了杂草以外什么都没看到。是野猫之类的吗?以为自己白紧张一场的他,正准备返回仓库时,却已经无法转身。
「这样不行喔。你们就是要两个人一起行动才能发挥实力吧?要是跟搭档分开,不就没意义了吗?」
因为有人把枪口抵上他的后脑杓。
◇
绕到胡子男背后的人是真红。
「不过这种老掉牙的手法,竟然也能让你中计啊。除了肉体,也锻炼一下大脑吧。」
真红不过是从其他地方朝草丛扔石头,刻意制造出声响罢了。他透过这样的方式,将胡子男诱导到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他从约翰·D那里得知了这间仓库的相关情报。毕竟约翰·D过去也受雇于猎鹰家族,自然知道这间仓库的存在。那两名杀手真该在当下确实杀死他才对。
真红没收了胡子男的手电筒和手枪。
「那么,能告诉我仓库里的情况吗?你们一共有几个人?」
双人组杀手、妓院王。真红想了解除了这三人以外,现场是否还有其他成员。因为情况紧急,他这次的行动其实算是走一步算一步。
「你就开枪啊。」
尽管双手高举过头,胡子男的态度依旧很强硬。
「明明只是临时雇用的杀手,你倒是挺忠心的呢。」
「……开枪的话,里头的人会因为声音而马上赶过来。那样的人数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你转眼间就会被捅成蜂窝。」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呢。」
胡子男以鼻子哼笑一声。
「哈,那别管不就得了?这对妓女来说,不过就是吹几下、吞下去,然后被抽插到最深处的简单工作而已,跟平常没两样。有必要去救她吗?」
「你刚才说,在这里对你开枪的话,里面的一堆同伴都会赶过来是吗?如果不是虚张声势的话,我想知道他们正确的驻守位置耶。你就告诉我嘛。」
「我哪可能回答你啊。」
「哦,我明白了。」
「啥────!」
胡子男错愕地瞪大双眼。他想必不明白这个瞬间发生什么事了吧。
真红以俐落的动作让他仰躺在地,然后跨坐在他的胸口上。
为了不让胡子男翻身,真红澈底固定住他的四肢和身体,连挣扎的一丁点机会都不给。
「那么,我就在不会制造声响的状况下质问你喽。」
真红面带微笑将枪口指向男子的脸。
◇
「这个是我刚才捡来的。来,张开嘴巴,啊──」
真红灵巧地以单手打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包包,从里头取出许多小石子。
胡子男没有权利拒绝。只要一张开嘴,就会被塞入小石子。想吐出来的瞬间,塞满小石子而鼓胀的脸颊就会挨拳头。因为这样而从口中喷出来的石子,表面沾满鲜血。
「好啦,里头有多少人?」
「你、你以为光是这样,我就会招供了吗?」
「再来一颗?你还真是个贪心鬼呢。啊──」
嘴里再次被塞满小石子,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这根本是拷问。嘴里变得血肉模糊的胡子男,开始有些意识模糊。
他已经连吐出小石子的力气都不剩。
「……呃!」
不过下个瞬间,他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真红的手掌覆上他的脸,同时掩住他的口鼻。
「嗯、嗯唔,嗯嗯嗯──……!」
「你不是说吞下去是很简单的工作吗?」
真红笑眯眯地询问涨红着一张脸哀号的胡子男。
「来,吞下去。」
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会因为小石子、血液、唾液和折断的牙齿而窒息。胡子男只能照着真红的指示,乖乖吞下嘴里的所有异物。
◇
在废弃仓库里,妓院王一把揪住春春的头发,以黏腻猥亵的语气宣告她接下来会遭受到的待遇。自我陶醉的言语凌迟。
「……伙伴好像有点慢啊。」
无奈地杵在一旁的长发杀手这么自言自语。
妓院王此刻的行为等同于没有确实分配名额的一场淫秽飨宴,所以总是会有无事可做的人被晾在一旁。
大门被拉开的声响传来。
透过身体勉强可以通过的那道缝隙,长发男看到胡子男站在门外。
「伙伴!你上哪儿去了啊,难道外头有什么……喂!」
长发男慌张地冲向出入口。因为胡子男的脸已经面目全非,整个人也缓缓朝前方趴倒。
长发男赶到胡子男身边,揽住他倒下的身体后,才赫然发现一件事。
在视野一角。大门外头的下方。原本被胡子男挡住的视线死角。
蹲低身子,准备伺机而动的真红就在那里。
但现在发现也为时已晚。
真红手中握着枪,而长发男早已来到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长发男此刻能做的,就只有像个外行人般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真红的食指扣下扳机。
◇
两声枪响传来。
胡子男和长发男陆续倒地。
「该怎么说呢,虽然是双人组,两个人却都是体力派,这样力量不太均衡吧?体型壮硕的搭档,看起来是会让人心情雀跃没错啦,但如果其中一人是头脑派,就不至于落入这种连圈套都算不上的圈套里了。」
真红叹着气起身。
胡子男一开始的说词完全是在吹牛。让他吐露出「仓库里现在其实只有另一名杀手跟妓院王」这个事实后,将春春救出来的难度便大幅下降。
只要一个接一个收拾掉就好。
他让胡子男充当把伙伴吸引过来的诱饵。
「我没听说这里只有傻子耶?我还以为接下来会开始一场枪林弹雨的战斗呢。」
真红踏进仓库里。
「别、别过来……!你不管这个女人会变成什么样了吗!」
听到这句完全就是三流货色会说的威胁台词,真红抬起视线。
该收拾掉的对象只剩一个。这是真红初次跟他面对面接触。
妓院王将手枪对准被绑在椅子上的春春的脑袋。
「真红先生……!」
被殴打得鼻青脸肿的春春,嗓音也变得十分微弱。不过,还能说话就是好事。
「对不起喔,春春。能请你牺牲吗?」
看到这么说的真红持续朝自己走近,春春无语地垂下头。妓院王则是吓得瞪大双眼。
「你、你不是来救这个女人的吗!」
「不是啊。我只是判断该把企图从我的妓院里挖角红牌,还一直为此死缠烂打的妓院王收拾掉了而已。」
「啥,你、你这个,没血没泪的……!」
「谢喽。」
「不、不不不,等等、等等。你果然是来救她的对吧?要不然,怎么会刻意赶来这种地方呢!可恶,竟敢这样唬人!」
妓院王粗鲁地松开绳子,将春春从椅子上解放,再硬是让她站起身,从后方架住她,以春春的身体当成挡箭牌。
「这、这样的话如何啊!」
妓院王再次将枪口抵上春春的太阳穴。
真红现在跟妓院王之间有着大约三大步的距离。
真红停下脚步。
妓院王看起来一脸胜券在握。然而真红接下来的发言,随即让他的表情陷入绝望。
「春春,你做好觉悟吧。我数到三就会开枪。」
真红带着笑容举枪。
「一。」
他这么开口的瞬间,春春挣脱妓院王的手臂,在原地蹲低身子。
没能瞬间决定要逃跑还是开枪的妓院王,现在浑身都是破绽。
变得毫无防备的妓院王的胸口。
真红毫不犹豫地瞄准那里开枪。
「嘎啊啊啊!」
粗野的惨叫声和鲜血一起迸出。
妓院王以双手按着胸口倒地,原本握在手中的枪也跟着落地。
他没有因此失去意识,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声哀号。
「真红先生,你早泄耶……」
春春笑着这么开口。她的语气听起来疲惫不堪。
只要听到「数到三」的宣言,每个人都会在数到一的时候掉以轻心。
过去他在华蝶宝珠这么做的时候,春春也道出了相同的感想。
「要是人家没察觉到你的用意,到时候怎么办呀?」
「这个嘛,你大概会成为牺牲自我的伟大人物?」
「真红先生,你老是说这种话……」
真红其实并不是在开玩笑。要是春春的直觉跟反应速度不够敏锐,她的人生此刻恐怕已经画下句点。虽然她似乎擅自把真红美化成有情有义的白蛇堂当家,但这样的误会基本上不会造成什么不便,因此真红没有开口订正。
「春春,你能跑吧?」
真红让春春套上自己的外衣。
这只是做做样子的体贴。从一开始,他就不接受「我跑不动」这样的答案。
「你一路跑到大马路上,我安排的接送车就在那里,坐上它回去华埠吧。这一带很危险,别在半路停下脚步喔。」
「咦,那你呢,真红先生?」
「我啊,要留下来收拾残局。」
看到真红微笑着这么回答,春春一瞬间屏息,但随即点头表示理解,离开废弃仓库。
留在仓库里的,是已经死亡的两名杀手、还活着的真红,以及介于死亡和活着之间的妓院王。
真红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枪,在妓院王身旁蹲下。
「不过我很不擅长收拾整理呢。」
他以舌尖舔过上唇。
◇
真红让妓院王坐在椅子上,再将他的双手绑在椅背上,一如他先前对春春做的那样。差别在于一个是让人涌现保护欲的美人,一个是身型矮小的中年男子。不过这也只是小小的误差。真红对人的外表并不感兴趣。
妓院王的胸口中央不断涌出鲜血。但他仍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持续冒出大量冷汗。
「好啦,你希望我怎么做?」
真红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枪,但枪口并没有朝向妓院王,而是对着地面。
「一、一口气杀了我啊,你这笨手笨脚的家伙!」
「咦?」
「快点杀了我!」
「咦?」
「杀了我……!」
「咦?」
妓院王沉默了。
尽管变化很细微,但真红的嗓音一次比一次更有魄力的事实,似乎确实传达给妓院王了。能掌握到这一点,表示他生命力还挺旺盛的。
真红伸出没有握枪的另一只手,将掌心轻轻贴上妓院王的肋骨上方。
被真红一枪打穿的弹孔所在处,位于他的手掌右侧。
「你真傻耶,我当然是刻意避开致命伤喽。你之前那样死缠烂打,这次也让我死缠烂打一下嘛。」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
真红冷不防地将自己的中指戳进弹孔里。
他在深入到第二关节的位置后停下。
「哎呀,好紧喔。得慢慢让你习惯才行。」
「住,手──」
「我偏不要。」
真红对表情僵硬的妓院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
「不要什么啊?这个吗?你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耶?」
真红的手指像是在弹孔里翻找什么那样扭动。重复几次抽插的动作后,手指能动的范围也跟着扩大。一开始明明只把他的手指当成异物往外推,人体还真是柔软呢。
「住手、住手啊!」
「可以多放一根手指进去吗?」
真红将食指也一起强行挤入弹孔。
妓院王的惨叫声响遍室内。
感觉已经跟弹孔无关了。真红粗鲁的动作让中弹处的皮肉更加裂开,伤口也因此扩大。
「你看,都这么湿了。我的手指也被搞得黏糊糊的呢。」
是血。鲜血从真红的指尖流淌下来,将他的整个手掌染红。
真红再次将拔出来的手指插入弹孔。这次插得比第二关节更深入,他的手指在内部来回摩擦。
「不知道能不能整根手指都进去?」
「住手,不、不要,再、再这样动……!」
「别客气啦。我会进入到最深处的。啊,好厉害、好厉害,整根都进去了呢。」
「住手,快、快拔出来,拔、拔出来啊啊啊啊……!」
真红伸出无名指,以三根手指在里头粗鲁乱掏。
他的三根手指完全埋入妓院王的体内。
妓院王浑身抽搐,然后翻了个白眼,口吐白沫后整个人瘫软下来。但下一刻,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样猛地抬起头。
「迪……」
「嗯?」
「迪诺!迪诺!」
听到妓院王突然开口呼唤的名字,真红不禁蹙眉。
「……怎么?那孩子在这附近吗?」
这么问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质问毫无意义。妓院王的呐喊声传不到仓库外头。倘若迪诺听得见,他想必待在声音所及的范围之内,也就是仓库内部。要是这里有货柜或铁桶,倒还能躲在里头,但仓库里没有半点这类东西。
「快救救我啊,迪诺!你要是在,就动作快点!」
或许只是妓院王精神错乱了吧。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喊出迪诺的名字,代表这两人恐怕关系匪浅。
「迪诺,你快来啊,迪……!」
为了让妓院王冷静下来,真红朝他脸上落下一拳。
妓院王一口吐出血沫和被打断的牙齿。
「你跟迪诺很要好吗?」
妓院王没有回答,只是反覆呼唤迪诺之名。
「听我说话啊。你的牙齿会断光喔?」
殴打。牙齿断裂。呼喊。殴打。断裂。呼喊。
妓院王彷佛欠缺学习能力那样,即使鼻梁被打歪、门牙几乎一颗不剩,仍只是一直呼唤着迪诺。
「你看啦,现在你要怎么办?变成一张这么适合帮人吹的嘴巴,明明不打算含别人的东西啊。可以不要让我继续挥拳了吗?」
真红一把捏住妓院王的脸威胁,但后者的视线却只是不停四处游移。
「大哥哥跟你说话的时候,要好好看着我的脸才行喔?」
与其说妓院王是在回避真红的视线,他感觉更像是在仓库内部寻找什么。
「我叫你看着我。」
真红以低沉无比的嗓音威胁。虽然觉得太刻意了一点,但这招确实对妓院王有用。畏惧不已的他,此刻终于乖乖望向真红。
「那孩子其实根本不住在威尔天堂吧?如果你知道他平常在哪里,就告诉我嘛。」
这是个已经准备了许久的质问。
不过在对方回答前,真红的意识先飘往他处。
有谁在这里。
虽然在一段距离外,但他的后方确实有其他人存在的气息。而且还带着满满杀意。
真红转身,看到一名身穿纯白西装,脸上有着明显伤疤的少年。
迪诺背对着废弃仓库内部的墙壁,举着枪站在那里。
为何──在这样的质疑涌现前,真红整个人迅速翻滚至一旁。
枪口迸出光芒。
枪声跟着响起。
三发。
子弹飞向毫无防备的妓院王,射穿他的脑袋、脖子和胸口,从这个世上抹去他的性命。
◇
仓库大门明明没有被打开过,迪诺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疑问在谜底揭晓后,其实还挺没意思的。
迪诺所在处附近的地板。
那里看起来有个洞。下方大概通往地道。
设有外盖的出入口。通往位于地底密室的入口。八成是这一类的东西吧。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迪诺似乎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
令人意外的一场邂逅。
至今因为SHANTI的问题,真红几度派人深入调查过迪诺,也取得了不少情报。不过现在这个瞬间,是他首次接触到本人。
真红从地上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妓院王附近。后者的身体已经化为不停淌血的肉块,但好歹能在迪诺再次发动攻击时当成挡箭牌。尽管不太可靠,但比什么保护都没有来得好。
「……这不是你的同伴吗?」
真红一边警戒朝这里靠近的迪诺,一边开口问道。
他的视线忍不住移向在后者左眼下方的伤口。皮肤看起来已经溃烂了。
「是的,是这样没错!不过,他真的很过分呢!被区区一名妓女耍得团团转,还为了她雇用杀手,最近就连一般业务都很怠慢呢!那种无趣的自尊心,舍弃掉不就好了吗!束缚着自己的东西正是自己。能发现这一点,等于是踏出了幸福人生的第一步。也就是说,因为他是近期的行刑对象,现在对他开枪也不会有问题!瞄准致命部位,没让他受太多痛苦的我,实在很温柔呢!」
迪诺的说法听起来像是他凑巧在这里遇上行刑对象,而非他原本就计画埋伏在这里。太奇怪了吧。感觉疑点重重。他为什么会刚好待在这里的地下室?
「今后他的妓院将全数归我掌管。虽然差点把你也卷入了,但为了达成目的,多少都需要一些牺牲,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么,请问你是谁呢?」
根本乱七八糟。
迪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对着他和妓院王开枪吗?
迪诺的西装上缝着两颗玩偶熊的头部。这看起来极具象征意味。俗话说想跟熊亲近,就必须握紧斧头,而迪诺确实是凶狠程度不输给熊的存在。
「咦?不过,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喔。啊!你是白蛇堂的当家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呢!」
真红是透过调查报告里的照片得知迪诺的样貌。后者想必也是如此吧。
「是啊。其实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呢。但你总是神出鬼没,让我伤透脑筋。」
「你是想来抗议我妨碍你们贩售SHANTI的事吗?你一直都有派部下在我的四周打探吧?不过,SHANTI是副头目所负责的业务呢。我只是协助他而已。」
迪诺在真红正前方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妓院王的遗体和椅子,大概是伸出手也构不着彼此的距离。
「不过,你真的很有两下子呢!竟然能突破威尔天堂饭店的重重戒备,闯进这个秘密行刑场!」
「嗯?」
他在说什么?是睡迷糊了吗?
又或者他是故意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借此扰乱真红的思考?
「但你做到这种程度,确实让我有点厌烦呢。SHANTI的问题恐怕也不是坐下来谈谈就能解决的。我可以杀了你吗?」
尽管开口宣战,迪诺却仍只是站在原地,态度相当轻敌。他澈底没将真红放在眼里。
「你没想过,在听到你这么说之后,我可能会马上反击吗?」
「因为你没办法杀了我吧?」
迪诺眨了眨他圆滚滚的眼睛。
「副头目是这么说的喔。猎鹰家族究竟掌握了多少SHANTI相关情报──在确实查明这一点之前,你们无法采取行动,也无法对我下手。」
「跟SHANTI没关系。」
「是这样吗?」
「纯粹是我个人有事情想问你而已……SHANTI对你起不了作用,是吗?」
「什么啊?要是我回以肯定,你就能放心杀掉我了,你是这样想的吗?我怎么可能会中计呢!」
真红的提问似乎被迪诺视为笨拙的套话方式了。
但前者不过是真的想确认他的体质而已。
跟SHANTI无关。真红想从迪诺身上得到的是其他情报。因为这样,他才一直都没有动手杀掉他。
就真红所知,目前持有这个情报的人就只有迪诺。他想要这个情报。
「真是的。白蛇堂的人会如此愚昧,恐怕就是因为他们的当家太肤浅了吧?」
迪诺如此说着并耸耸肩。
「过去有个因为自家的轻食餐厅被我放火烧掉,就想找我报仇的灰头发。一调查之下,我才发现他加入白蛇堂了。他一直不死心,让我很受不了呢。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就像完美的老大身边有完美的我在!我是他引以为傲的部下呢!」
迪诺道出一个让真红再熟悉不过的特征。
只有桑迦符合这些条件。
「……难不成,是你杀了那孩子?」
凶手的真实身分,意外地在这一刻水落石出了吗?
「不是!」
「啊啊,不是啊。」
「没错,因为我没有直接对他出手啊!我雇用了杀手。对方因此得到一大笔报酬,高兴得不得了呢!」
虽然迪诺可能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但这种情况下被问到人是不是你杀的,答案应该是肯定才对。负责动手的确实是他花钱雇用的人没错,但迪诺无疑是主嫌。
「真要说起来,灰头发完全不懂这个世间的常理啊!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烦恼时经过的一分钟、付诸行动时经过的一分钟,同样都是一分钟。把时间浪费在报仇上,实在是太傻了!」
「这样啊。」
「那种人加入组织也派不上用场吧?就算他不在了,应该也不会出现任何改变才对。」
「就是啊。」
「要是他死在一开始的那场火灾里,说不定省事多了呢。」
这样的话,桑迦也不会加入白蛇堂了。
此刻,真红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无法想像。他无法将曾经发生过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不过,他现在想必在天堂跟家人们重逢了吧!无法跟家人团聚是很寂寞的事情。是我协助他跟家人团圆,这样的我,就算受到感谢也不奇怪呢!我真的是慈悲为怀啊!竟然做了这种善行────」
突然──
迪诺沉默下来。
真红直直望向自己的正面。
「你在看哪里啊?」
他一瞬间以为迪诺在看旁边。
因为两人的视线对不上。
但并非如此。
只是迪诺的脑袋被轰掉了而已。
这么说来,刚才好像有听到「喀锵」的声响?
枪声仍在耳朵内部回荡。火药味也窜入鼻腔。
「…………咦?」
看到自己的右手举着枪,真红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啊。」
他似乎是下意识扣下了扳机。一切在转眼间结束。
杀了迪诺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得到自己渴求的情报了。他怎么会开枪呢?虽然迪诺打算杀了他,但他理应能想出更多因应对策才是。
不管怎么想,他都应该留迪诺活口。
那么,为什么?
因为迪诺开口侮辱桑迦?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突然开枪吗?
也就是说,他其实在生气?
怎么可能。
一定是因为最近睡眠不足吧。
光看行动的话,真红或许像个对过往部下的敌人开枪的正义伙伴,但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只是不慎失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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