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战胜痛楚-章节

1

这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

吸饱了水分的衣物沉重无比。每踏出一步,就因为湿透而发出声响的鞋子,也令人相当不快。

桑迦伫立在名为猎户座的店家的招牌下方。

这是一间立地和华埠及桑迦老家都有一段距离的朴素餐厅。

迪诺今晚将会在这里现身。

猎鹰家族似乎将在这里召开一场会议。

会议规模很小,大概只有五、六人出席。

这是先前初次见面的报社记者透露给他的情报。

对记者来说,情报想必是最具价值的东西。

他愿意免费提供情报给桑迦,实在相当不自然。

不过,桑迦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对迪诺开枪。

他脑中只剩下这件事。

店内还不见看似黑手党成员的人物。

毕竟距离会议还有一小时,这也是当然的。

猎户座看起来是私人经营的餐厅,店面不算宽敞,客人也不多。

只有像是开心享用餐点的老夫妻、在桌上书写着什么的年轻男子的客人数组。

店员只有两人。负责内场的老人及负责外场的儿子。

桑迦在店内深处的桌前坐下。坐在这里能监视出入口,而且因为有遮蔽物,只要压低身子,从入口处就看不见他的存在,可说是绝佳的位置。

店员一脸不满地将毛巾递给全身湿透的桑迦。

别弄脏店内──他以困扰的表情这么说。

他没把自己赶出去。真是个好人──桑迦想着。双亲分别来自不同国家的长相,以及他身上这袭华埠常见的服装,有时会让他成为排挤的对象。

正因如此,桑迦总觉得有点愧疚。他以手轻轻按着藏在衣物之下的手枪。

他之后一定会把店里弄脏。

桑迦没有碰那盘送上桌的义大利面,只是静待猎鹰家族现身。

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总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在桑迦就要涌现自己困在永恒里的错觉时,身穿西装,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们踏进店内。一共有四个人。

店员走上前迎接四人,同时以「多亏猎鹰家族的福,敝店才能一帆风顺」之类的发言拍马屁。

桑迦的心脏开始狂跳。

看到猎鹰家族的成员现身的瞬间,他反而又有种这一刻来得太快的感觉。

桑迦按着胸口,观察这些男子的长相。

从身高就可以判断最关键的迪诺并不在他们之中。

……他迟到了吗?

这倒是出乎意料。

虽然现在后悔也太迟了,但刚才空等的时候,他应该多少思考一下自己的行动计画。

「好啦好啦,各位客人。站起来、站起来。请从这边离开。」

猎鹰家族的其中一人──叼着点燃香菸的男子,开始对店内的所有客人下逐客令。搞什么啊。

这也出乎桑迦意料之外。

既然嫌其他客人碍事,一开始就把这间店包下来啊。

店员和客人看起来都一脸困惑。不仅如此,就连其他猎鹰家族的成员,也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

「喂喂喂,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不,你们之后就会感谢我啦。听好了,要是对方做出什么可疑的行为举止,就要马上反击。」

反击?

「喔!对了,你就躲到厕所去吧。」

被香菸男这么指示的男子,无奈地耸耸肩,但还是老实朝厕所走去。

咦?

桑迦焦急起来。

等等。你们就不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吗?

「然后──喔,你们俩可以留下来没关系。我请客,你们继续吃吧。要是店里完全看不到其他客人,也很不自然嘛。」

男子命令老夫妻这组客人留下来。

看起来快要吓哭的老夫妻,只能顺从地留在餐桌前。

怎么回事?猎鹰家族现在是在安排什么?

「喂,怎么还有客人在啊?我说你,现在赶快离开──」

发现桑迦的存在后,香菸男瞬间停下动作。

他细细观察着桑迦的长相及一身华埠风格的打扮。

桑迦原本以为是自己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太可疑,但似乎并非如此。

「────哇啊!」

「喂,小鬼。老实回答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

香菸男突然一把揪住桑迦的衣领。

喂,干嘛啊。这是在做什么?

桑迦陷入一片混乱。

难道他想杀死迪诺的企图被发现了……?

「你是,唔,啊……!」

桑迦一脚踹向男子的跨下。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但现在的话,还能早对方一步采取行动。

桑迦将手探入衣服里头,取出手枪。

「啊,你、你这个臭小鬼……!」

以痛苦表情按住跨下的男子,眉尾被桑迦的枪口抵上。

「……你知道吗?这里是头盖骨最薄的地方喔。」

太阳穴。真红所说的八不打的部位之一。

这样引用真红的说法让桑迦有几分不情愿,但用来虚张声势,应该能得到很好的效果。

目睹桑迦的暴行,猎鹰家族剩余的两名成员朝这里冲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喂、喂喂喂,我说你们啊……!」

从桑迦脑中闪过的,是豪一心向往的、有点微妙的恐吓台词。

「要是不想看到同伴的脑袋被打洞,就把手,啊,把双手交握在后脑杓,然后靠墙排、靠墙排成一列。」

桑迦提高音量。

男子们不甘不愿地照着他的指示去做。

从两人没有反抗的态度看来,他们身上可能没带枪?

若真是如此,桑迦可说是极其幸运。尽管只是持有一把枪,却成了这个空间里的强者。

不过在这之后,该如何行动?

听到争执声而从厨房走出来的厨师,和儿子双手交握僵在原地。老夫妻尖叫着躲进餐桌下方。

要是有人报警,桑迦就玩完了。

不管怎么想,这一连串行动都过于仓促。

冷静点。替阿尔哈报仇。杀了迪诺。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死了也无妨。

迪诺何时会现身?倘若他带着武器踏进来,形势恐怕会一口气反转。

就算撇开这个问题不谈,让目前的胶着状态持续下去,也并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还有一名男性成员躲在厕所里。

要是他察觉外头的骚动而走出来,原本在人数上就占劣势的桑迦,说不定会遭到压制。

既然如此,就趁迪诺现身前……先收拾掉这些家伙吗?

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开枪的瞬间,桑迦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抖到看起来滑稽不已的程度。

掌心不停渗出冷汗,让他快要握不住手中那把枪。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啊!

为了不让对方从枪口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桑迦拼命激励自己。

「────啊!」

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桑迦,此刻可说是破绽百出。

因此他没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香菸男将桑迦撞开。

然后顺势将他压制在地板上。

没能好好握住的手枪落地,滑到一段距离外。

原本靠墙站立的另两名男子捡起那把枪,朝这里走来。桑迦完全无力阻止这一切。

「少得意忘形,臭小鬼!」

「唔啊啊……!」

看着脸朝下倒地的桑迦,香菸男朝他的侧腹猛踩。一下、两下、好几下。

桑迦感到无法呼吸。

这是那个吧……八不打的章门。现在可不是悠哉烦恼「如果小便带血该怎么办」的时候。光是这个当下,他就已经痛到几乎要昏厥过去。

「喂,你们可别多管闲事喔。乖乖待着,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香菸男对店员和客人这么咆哮。就算他没出言警告,大家也已经吓到甚至不敢逃跑。

捡起手枪的男子,此刻将枪口对准桑迦。

强弱关系澈底反转了。

「那些家伙竟然派这种炮灰过来啊。」

「……意思是,他们先下手为强了?」

「不管怎么想,都是这样吧。这算是对方的宣战布告啊。」

「果然只有血统纯正的人才值得信赖呢。缄默法则(Omertà)的荣耀算什么?我早就觉得他们会背叛了。」

猎鹰家族的内部纠纷。

桑迦听得一头雾水。

从传入耳中的零碎情报判断,男子们可能把他误认为其他人了?

「喂喂喂,你现在是在抱怨高层的做法吗?」

「笨、笨蛋,才不是这样。可是,你们本来也不信任那帮家伙吧?应该只是打算好好利用一番,再视情况斗垮他们?什么联营企业啊,根本狗屎。」

「哎,虽然不是因为事情演变至此才这么想,但我也无法否定你的说法。这次能得到冠冕堂皇的借口,可说是谢天谢地。毕竟正义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

「是啊。」

他们是在等着跟谁见面吗?

会下逐客令,是为了在谈判对象出现可疑动作时,马上把他围起来痛殴一顿。店里没有其他人,也比较方便行动──是吗?

自己这样的解读正确吗?如果正确,桑迦可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你、你们,或、或、或许认错人──」

「闭嘴!你这个臭小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香菸男这么怒骂,另一名男子手中的枪,也一直停留在视野之中。

桑迦恐惧得说不出话。

他过去也曾经搞错威胁对象。他实在很想一拳打醒那时的自己,同时告诫「好好确认过对象再行动」。

「喂,炮灰。你这种臭小鬼再怎么努力,也只会被用完就丢掉喔……还真是可怜啊,唉,如果我告诉你,只要舔我的鞋子就能放你一马,你会舔吗?」

香菸男发出「呀哈哈」的刺耳笑声。

但下一刻,他随即露出认真的表情,以低沉嗓音再次开口。

「来,给我舔干净。」

沾满雨天道路泥泞的鞋子逼近桑迦眼前。

这个混蛋三流角色,竟然用这种老掉牙的戏码挑衅。有够无聊!

如果能这样放胆怒呛对方,不知道有多痛快呢?

为了活着度过这段时间,桑迦还是选择老实地伸出舌头。

然而在舌头即将触及鞋子前端时,男子朝他的侧脸猛力一踹。

「傻瓜,你在干嘛啊。我的鞋子会弄脏耶。」

简单明瞭的暴力。

桑迦不禁愣住。

尽管真红也对他做过类似的事,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红八成控制过力道。那时他并未感受到这种彷佛连大脑都在震荡的冲击感,也不会担心自己的牙齿或腭骨断裂的问题。

桑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血。

铁锈味也在嘴里扩散。

「真亏你有胆子伸出这种脏兮兮的舌头耶。干脆拔掉它好了?」

「呃啊、啊、啊啊。」

前一刻明明才嫌脏,香菸男现在却又硬是扳开桑迦的嘴,徒手拉出桑迦的舌头。混杂着鲜血的唾液跟着溢出,一路从下腭流到地板上。

「湿答答的呢。感觉你还能当菸灰缸用喔?」

「咦,啊……住、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类似烤肉的滋滋声传来。烧焦味也窜入鼻腔。

香菸男将香菸点火的那头用力压在桑迦的舌头上。

看着桑迦痛苦挣扎的模样,香菸男重新将菸叼回嘴里,快活地笑了几声。

「呼,真是杰作。就让那些家伙见识一下背叛我们的下场吧。要把这家伙的耳朵扯下来送过去?还是把手指一根一根送过去比较好?啊,不过,为了不让他再次握枪,还是先砍掉他的右手好了?」

「唔,啊、啊啊……」

香菸男又朝桑迦的手猛踹两三脚。

「住手吧。这种嗜虐行为完全是你的个人喜好。就像你所说的,他只不过是个炮灰。」

「啊啊,说得没错。这家伙根本没有利用价值。更何况,这家伙看起来还只是个小鬼而已啊。别把他当成出气筒了。」

握着手枪的男子轻拍香菸男的肩头劝阻。

他带着温和笑容在桑迦身边蹲下。

「如果要让那些家伙见识叛徒的下场,我比较偏好一口气给对方一个痛快。」

他将枪口抵上桑迦的太阳穴。

就算不知道太阳穴的存在,凭触感也能明白枪口贴着自己的额头侧边。

无须刻意说明,每个人都知道只要瞄准这个部位开枪,就能确实取人性命。

死亡近在咫尺。

桑迦终于确实感受到这一点。

「啊……」

他听到一阵恼人的喀喀声。

是自己。明明一点都不冷,他的上下排牙齿却不停打颤。

「不……不、不要……」

一股难闻的气味窜入鼻腔。

是自己。他失禁了。

「喂喂喂,这家伙搞什么啊。脏死了!」

香菸男像个孩子那样在一旁嘻笑起哄。

跨下有股暖意。地板上也出现一滩液体。

继续下去的话,接下来流得满地的就会是脑浆了。

只要持枪男子以食指扣下扳机,再怎么不情愿,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桑迦会被枪杀。

被人用真红那把枪射穿脑袋。

桑迦的呼吸变得急促。

心跳声也狂乱且响亮到他至今不曾经历过的程度。

──……我不想死。

复仇计画已经完全从桑迦脑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的念头。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桑迦使尽力气闭上双眼。

足以震破鼓膜的冲击声传来。一发。再一发。

「………………咦?」

但自己的太阳穴并没有被贯穿。

接着是疑似原本抵着桑迦的那把枪落地的声响。

再来是持枪男子倒地的声响。

桑迦胆怯地睁开双眼。

男子的头部和胸口流出汩汩鲜血。

桑迦完全无法理解状况,但还是先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真红的手枪。看起来没有开过枪的痕迹。

「怎么了?不是喜欢一口气来个痛快(那个)吗?」

一个冰冷嗓音传来。

桑迦对这个向无法再次恢复意识的倒地男子抛出问句的嗓音有印象。

他转头,发现双手各持一把枪(贝瑞塔)的男子站在那里。

手握双枪,面貌帅气的男子不仅架势十足,还有着能同时击中目标对象脑袋跟心脏的优秀技术。

他是桑迦过去曾因认错人而恐吓的对象。

翼帮的刘胎龙。

身为部下的壮汉蜘蛛,也静静守在面无表情的他身旁。

从状况看来──是刘胎龙开枪了吗?

「关于比约定时间晚到一事,我在此向各位谢罪。因为外头在下雨,我被卷入了一点意外之中。」

刘胎龙对香菸男和另一名男子──亦即还活着的猎鹰家族成员这么说。

挂在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已是会议开始后五分钟的时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桑迦想着。

猎鹰家族在等待的与会成员,原来是刘胎龙。

所以自己八成是因为长相和这身服装打扮,被他们误认成翼帮的成员。

「不过,多亏迟到的福,我倒是听到了一些有趣的对话。原来我们不受信赖啊。」

香菸男等人方才在对话中批评的对象,原来正是翼帮。

这么说来,桑迦记得自己好像听过猎鹰家族和翼帮缔结了同盟关系──之类的消息。

话说回来,刘胎龙跟蜘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他们对话的?桑迦完全没感受到这两人的存在。

「少废话,明明就是你们先──呃!」

「真讨厌,这一切都是误会──……」

情绪激动的香菸男伸出手,准备一把揪住刘胎龙衣领,另一人则是企图逃往店铺深处。但这两人都没能成功。

蜘蛛以跟他的壮硕身躯格格不入的敏捷动作制服了他们。

他以藏在身上的小型棒状武器,精准击中男子们的喉头──亦即廉泉穴的所在位置。

不知是因此造成脑震荡或是其他效果,男子们就这样双双倒地。

……喂。明明就有人能在实际战斗中,确实运用八不打的理论进行攻击啊。

「做得很好,蜘蛛。要是搞得血肉横飞,后续清洁工作会很麻烦呢。」

听到刘胎龙这句话,桑迦才意识到「血」这种东西的存在。

倒在自己附近的男子身下涌现大滩鲜血,身上的衣物纤维也因吸满血液而染成红褐色。

这再真实不过的光景,让桑迦呼吸变得紊乱。

「很抱歉造成这样的骚动。各位没有受伤吧?来,请到外头避难。」

蜘蛛扯下倒地男子们的领带,用它将他们的双手绑在身后,接着又这样安抚店员和客人,将他们引导至店外。与其说是顾虑一般老百姓的安危,桑迦只觉得他们接下来恐怕打算在店里做什么不得张扬的事情。明明能当场射杀所有猎鹰家族的成员,他们却刻意留一条生路,想必是有其他用意在。

桑迦则是被独自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过度换气了。

「……你、你刚才,救了,我,吗?」

他努力挤出声音向刘胎龙搭话,还因此痛苦地咳嗽。

「只是凑巧罢了。单纯因为那个男人会对我造成危害──你是白蛇堂当家中意的那个小伙子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

桑迦并不是说不出话。

他是想呐喊「你后面!」三个字。

先前躲在厕所里的男子现身了。

香菸男的用意,或许就是要让这名身为狙击手的成员在厕所里待命。他手上握着枪。

男子将枪口对准刘胎龙。

桑迦伸手指向男子、男子准备扣下扳机、刘胎龙转身开枪。这三人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

「嘎啊……!」

刘胎龙射出的子弹贯穿男子的手。原本被男子握在手中的枪,因此朝天花板开火。

下个瞬间,男子被从天花板落下的灯饰直接砸中而倒地。

是他自己的子弹将灯饰击落。

一切究竟只是宛如奇迹的连锁,还是刘胎龙原本就是为此而瞄准男子的手开枪?

总觉得八成是后者的桑迦,不禁有些汗毛直竖。

「少爷,非常抱歉。我明明陪着您一同前来……」

返回店内的蜘蛛,从被灯饰砸中的男子手上夺走手枪。

「无妨──比起这个,这些家伙似乎一口咬定我们做出了某种背信行为。他们八成打算在今天的会议中,让我们露出不存在的狐狸尾巴吧。」

「少、少骗人了……!呃,啊啊啊!」

被灯饰砸中的男子似乎还保有意识。但他随即被蜘蛛重新压制,因此发出痛苦呻吟。

「怎么?你怀疑我的什么地方?」

「你、你明明就跟白蛇堂的代表关系匪浅!我原本也只是半信半疑,但现在演变成这种状况,就表示你果然背叛我们了吧!」

「你在说什么?」

「你、你、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有人看见白蛇堂代表跟翼帮的儿子热情相拥的画面啊!不管怎么想,这都代表翼帮转而投靠甘露了吧!」

「热情相拥?真是恶心。我什么时候跟那个男人──……」

这还真稀奇。桑迦和刘胎龙接触的时间不多,但他大概明白能让这个男人哑口无言,绝对是相当罕见的事情。而且在这一刻,他跟刘胎龙八成联想到同一件事。

挑战入会测验时,桑迦搞错目的地而闯入福寿阁餐馆,和刘胎龙初次见面那时的事。

刘胎龙朝真红的心窝狠揍一拳,真红则是趴在刘胎龙肩上,将茶水吐得他一身的事。

先是餐馆店员目击这一幕,之后事情又在各种千回百转之下传进猎鹰家族耳中。

「翼帮或许是叛徒」这样的星星之火。

光是这一点的话,事情或许还不至于闹大。

不过猎鹰家族的部分成员,原本就怀抱着偏激的纯血至上主义。

为此,星星之火成了燎原的烈焰。

到头来就是这片惨状。

「看、看吧!你果然跟白蛇堂过从甚密──」

「蜘蛛。」

以膝盖压制男子背部的蜘蛛再次使力。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传来,男子也在哀号一声之后昏厥过去。

「所以──」

刘胎龙冷冷地俯瞰桑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那家伙的指示?」

他口中的那家伙,想必就是指真红吧。

「跟、跟他没关系。是因为……因为我想杀了迪诺,然后,听说他今天会过来这里,我就埋伏在店里,然后……」

「他不会来。」

「咦?」

「我听说他今天会缺席。那家伙不会过来这里。」

桑迦一时没能听明白这句话。

是报社记者骗了他?还是报社记者掌握到的情报其实是假的?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桑迦再次回到起点一事。

他又得重新开始搜索迪诺了。

「喂,你要去哪里?」

「我、我得杀了迪诺才行……」

「你做不到的。」

「咦……」

刘胎龙冷冷地对摇摇晃晃走向出口的桑迦这么说。

「杀人这种事,只有『会杀人』、『不杀人』跟『无法杀人』三种情况。你还不懂吗?你就是第三种。」

包括真红在内,以非法行径维生的人是否都能一眼看穿他人是否有杀人的天赋?

然而──

实际上,桑迦刚才确实没能开枪。

光是想像自己扣下扳机的光景,他的手指便抖个不停。

因为对方不是迪诺,而是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他其实也能像这样为自己辩解。

不过尽管不想承认,桑迦也很清楚。在真正面对迪诺时,他也不见得能果断下手。

当初为了杀死迪诺,只拿着一把菜刀就夺门而出的冲动,现在仍存在于桑迦内心。不对,就算那时能顺利抵达迪诺的所在处,他真的有办法毫不犹豫地挥下菜刀吗?

在一阵子之前,他还能断言自己做得到。但现在──

「怎么?这么做很明显是让你送死,那家伙却还是命令你杀了迪诺?他还真是不珍惜自己的部下。没血没泪的家伙。」

「不、不对,这跟白蛇堂没关系,是我个人的问题,而且,那家伙也说过我做不到。然后,试图阻止我。可是我……擅自,跑出来──」

桑迦并不是想维护真红的名誉。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至少关于复仇这件事,他是错的,而真红是对的。

「不过我觉得自己被骗了……因为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让我加入白蛇堂。虽然他说只是一时兴起,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理由……我跟他已经住在一起超过一个月了,却还是完全不了解他……」

「你们住在一起?」

你把重点放在哪里啊。

对桑迦来说,刘胎龙的疑问是他支支吾吾的辩解中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然后,你说你擅自离开了那个家?」

「是这样没错……」

沉默笼罩了现场。

看到眼前这个做事当机立断的男人沉默下来,桑迦只觉得超级可怕。

面无表情的刘胎龙,一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以金属打造而成,难以看出任何情绪。

其实看在桑迦眼里,刘胎龙的表情似乎流露出几分哀伤。但这样的反应让他完全摸不着头绪,所以反而更觉得不寒而栗。他恐怕得调整一下自己观察他人的能力。

「……既然如此,该听你说这些的人就不是我。」

刘胎龙突然这么开口。

「你回去那个家吧。」

「啥?」

桑迦对刘胎龙做出的结论困惑不已。

「为、为什么……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我很容易喝醉,所以滴酒不沾。」

刘胎龙果断否定了桑迦的猜测。如果他是因为喝醉酒才说出这番话,倒还能够理解。

「蜘蛛。麻烦你把这家伙送回华埠。」

「少爷……」

「怎么?」

「不,没什么。我会依您的吩咐。」

听到主子令人费解的提议,就连顺从的蜘蛛都做出欲言又止的反应。不过他仍马上照着刘胎龙的命令行动。

「那么,我们出发吧。我会负责将您带回家。」

外头停着一辆司机已经在车内待命的接送车。蜘蛛准备带着桑迦坐上那辆车。

身为保镖,却将主子独自留在餐厅里,然后护送桑迦回家──这样的安排太奇怪了吧。桑迦希望蜘蛛能更有主见一点。这该不会是陷阱?

「那个,我身上超脏的……可能会弄脏车内……」

「没关系。」

「而且……我该用什么脸,回去面对……」

「说不定对方也在等您返家呢。」

「哪可能有这种事啊。再说……」

「这种事很难说呢。对部下而言,上司的想法多半都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可是……」

「快点上车。」

刘胎龙以低沉嗓音下令。

就这样,桑迦被护送回华埠。

2

雨仍继续下着。

桑迦回到了华埠入口。

在这里跟蜘蛛道别的他,真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必要乖乖回到真红的住处。

但桑迦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朝白蛇堂那栋四层楼高的大楼走去。

身体好沉重。

雨水、鲜血、汗水和尿液──他努力撑起被这些算不上干净的液体澈底打湿的身体,一步步踩着大楼阶梯往上。

他来到了最上层。

桑迦就这样默默杵在玄关大门外头。

他的手上握着手枪。

从真红房里偷走它,以它瞄准真红后,再以戏剧化的方式带着它冲出家门,最后却没能用来攻击任何人的手枪。

桑迦这番所作所为,就算被人用「真亏你好意思再回到这里」调侃也是无可奈何。

能毫不抗拒地再次站在这个家门口,他大概也算得上是相当厚颜无耻。

再说,就算他没有半点过错,这样的情况还是让桑迦感到尴尬不已。

因为最基本的那个问题仍盘据在他心中。

明明不打算协助桑迦进行复仇,真红为何还要让他加入组织?尽管没有获得否定或肯定的答案,但倘若对方真的就是鸦片窟传闻中的「红眼怪物」,桑迦就可说是带着能让自己尝起来更美味的酱汁一起找上门的一头蠢羊。

「哎呀。」

走廊上传来一道人声。

脚步声朝这里靠近。

真红回来了。

桑迦垂下头。不敢看向对方的脸。

「啊啊,欢迎回来。」

真红以极其温柔的嗓音开口。

对着他那把手枪。

他从桑迦手中取回自己的枪,走进玄关里头。他连看都没看桑迦一眼,像是后者从不存在那样关上大门,然后上锁。

桑迦茫然看着被关上的那扇门。

好痛。真的好痛。怎么回事?是哪里在痛?胸口正中央?彷佛有种被紧紧揪住的痛楚。

──……难道我觉得受伤?

桑迦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他会被真红拒于门外也是合情合理。更何况,被自己最仇视的黑手党赶出家门,他理应要觉得不痛不痒才对。

桑迦试着对这样的自己一笑置之,但最终只能将两片唇瓣紧抿成一条线。要是不这么做,感觉就会有什么满溢而出。他的鼻头微微抽动起来。

为什么啊?你是白痴吗?想在这里待到时么时候啊?快点走啦。

然而,桑迦的双脚一动也不动。

但就结果而言,这样也很好。

「……我说啊,桑迦。」

因为眼前这扇大门再次敞开。

「你这样老实地在外头罚站,不就显得我很坏心眼吗?好啦,快点进来吧。」

意外出现在正前方的真红的脸。

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浮现了罕见的,真的极为罕见的动摇的神色。



「你去哪里玩得全身脏兮兮的啊。先去洗个澡吧。」

待桑迦踏进室内,真红没有说教,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应。

他依然是桑迦离家前的那个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反而是桑迦变得手足无措。

他说不出半句话,整个人也像是被钉在原地。

「桑迦,难道你是要我先把浴缸里的水准备好?你还真像个富家千金耶。」

真红将浴室整顿成马上能用的状态,再返回桑迦身边。但后者的双脚仍紧紧黏在地上。

「怎么啦,难道还要我帮忙更衣?你希望我帮你把衣服脱掉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撒娇啦。」

尽管这样调侃,桑迦仍不发一语。

「真拿你没办法耶。」

────啥?

桑迦的身体突然浮在半空中。他不禁慌张起来。

他被真红一把扛在肩上。

将桑迦扛到浴室后,真红将身上仍穿着衣服的他直接扔进浴缸里。

「好烫……!」

已经打开的莲蓬头无情地将热水浇在他身上。

水温其实不算烫,是再标准不过的温度,但因为桑迦的身子相当冰冷才会一瞬间产生足以烫伤的错觉。身上吸饱水的衣物沉重无比,几乎要让他溺毙在浴缸里。

他狼狈地在浴缸里挥舞手脚挣扎,好不容易才顺利坐起身。

「……你干嘛啦!」

「因为你一声不吭的,我想说搞不好是幽灵嘛。原来你还活着啊。」

站在浴缸外侧的真红蹲下身子,他的脸与桑迦靠得很近。

「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

看到他一脸严肃地这么问,桑迦感觉心跳彷佛瞬间停止了。

「啊……」

「嗯?」

真红露出微笑。

但这样的他反而更可怕。

彷佛会在下个瞬间一把拉起桑迦的脚,让他的头部沉入水中。

擅自离家后又厚颜无耻地回来,果然让他觉得很碍眼吗?

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种事我才想知道啦。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

要是不回答些什么,感觉就算被热水泡熟,真红也不会让他出来。

莲蓬头哗啦啦的嘈杂水声、浴缸里不断升高的水线,以及真红的鲜红眸子,让桑迦不得不张嘴倾吐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

「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是,为了阿尔哈而活着──可是,我却,完全没能察觉到她所受的痛苦。我判断去上学是为了她好,硬是将她套进我所认为的『幸福』的框架之中。」

桑迦的嗓音在浴室里回荡,然后传回自己的耳里,但他却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这样的奉献并非手段,而是被自己当成了活着的目的──脑中浮现宛如旁观者的感想。

「我把『为了阿尔哈好』当成借口,将她的人生做为自己的寄托。因为这么做的话,我就不用思考了,不用思考任何事情……面对自己失去的东西、无法得到的东西,我以『为了阿尔哈,这些算不上什么』带过,对自己的未来还有内心的恐惧,全部、全部都视而不见……因为,要是阿尔哈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半点用处。要是阿尔哈不在了,我就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不够宽裕的出身背景。惨不忍睹的生活环境。如果能为了阿尔哈活下去,这些各式各样的不幸,彷佛也都说得过去了。

「啊,抱歉、抱歉。是我的问法不太恰当,桑迦。我所谓的『你为什么还活着』,并不是在询问你这种深奥的人生观喔。」

真红将手朝左右挥了几下,以轻松语气这么说。

「我想说你会设法把迪诺找出来,然后对他展开突袭。这样的情况下,真亏你有办法活着逃回来耶──只是这种单纯的疑问喔。」

「咦?」

虽然滔滔不绝吐露一堆话语,但完全是会错意。

桑迦感到羞耻不已,像是迁怒般朝真红泼出热水。但被后者轻松躲开。

「你的说法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啦!」

「是你自己要劈哩啪啦地说一堆的啊。」

「吵死了!」

这么怒吼后,桑迦简短地说明了在猎户座发生的事情。

「哦,是胎龙叫你回来这里啊。是喔,这样啊……该给他『原来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嘛』这样的评价吗……」

真红轻声道出彷佛已经察觉到刘胎龙真正用意般的感想。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非愉快,亦非不悦。要是追问太多,感觉只会自找麻烦。

「不过啊,桑迦。你的归属之处真的是这个地方吗?」

「不是。」

还来不及思考,桑迦便这么脱口而出。

刚才被真红锁在外头,确实让他觉得受伤,尽管如此,他的本能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我的归属之处,是有阿尔哈在的地方。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啊啊。」

原来如此啊──真红关上莲蓬头。

水声消失,真红平坦的声音似乎更大声地在这个空间中回荡。

「你的妹妹,就是你的SHANTI吧。」

意味着和平的药物。能让心灵变得平静祥和的药物。

「那么,你现在的SHANTI是复仇吗?」

能让他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药物。

「别开玩笑了,我……!」

桑迦随即反驳。

「我并没有把复仇视为救命稻草。我只想赶快结束它。明明看到阿尔哈死在自己眼前。明明对迪诺恨之入骨。明明无法原谅那家伙……但是──」

桑迦的音量愈来愈小。

「……你说得没错。我八成无法杀人……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用自己这双手杀了迪诺。什么跟什么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我不只一点都不了解阿尔哈,甚至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到底喜欢些什么、想做些什么,我都……」

桑迦坐在浴缸里,以双手环抱大腿,再将脸埋在腿上。

彷佛迷路般的无助感。

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让桑迦就连自己存在的轮廓变得模糊一事都浑然不觉。他是个畏惧变化的胆小鬼。

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这样的自由让他感到害怕。

尽管刚才反驳真红,但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要报仇。那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的念头?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转──他是不是只是紧抓着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而已?

桑迦不明白。

因为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桑迦的脑袋总是尽全力运作,不给他专注思考的余力。

「……我说你啊。」

「嗯?」

「你为什么活着?」

「我吗?既然出生了,就将就一点活着喽。」

「别这样敷衍我。」

「什么敷衍啊,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不懂啦……」

「你是会思考『如果把构成自己的要素一个接一个除去,到哪个程度,我就不再是我了呢?』这种问题的类型吗?」

「啥?……该说我就连构成自己的要素都不明白吗……我或许只是一具空壳……」

「不然,你喜欢我吗,桑迦?」

「烦死了。」

什么「不然」啊。

「看吧,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好歹知道自己讨厌什么啊。既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反过来思考自己不想做什么就好了。反正白蛇堂里头应该有很多你讨厌的事情嘛。」

真红难不成是在鼓励自己吗?

「像这样从零开始重新打造自己的话,前进的方向也会自然而然浮现喔。」

桑迦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脸上带着慈爱笑容的真红。那是个只为了桑迦而存在的笑容──倘若真是如此,桑迦内心浮现的感想只有一个。

「有够可疑的……」

「嗯哈。」

真红垂下头。

桑迦吓了一跳。这个男人刚才笑出声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戳中他的笑点,但这让桑迦感到有点开心。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稍微窥见了真红的内心。

「……你为什么要让我加入白蛇堂?」

不知为何,桑迦觉得现在的真红说不定愿意告诉他真相。

「因为我觉得你很像某个人。」

真红垂着头回答。

真的假的──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听到真红回答,桑迦却有些楞住。

桑迦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因为到现在为止,无论问真红什么,基本上都只会被他模糊带过。

「像谁?」

「这种问题就等我们关系变得更亲密之后再问吧。」

「那我八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

「哎呀。你不打算跟我变得要好吗?」

「………………虽然我自认长得不算清秀,但你该不会想说『你跟我已故的恋人长得一模一样』之类的吧?」

「虽然你时常在担心自己的贞操问题,但放心吧,在我管辖之下的妓院,没有一间有在招募男妓喔。」

真红抬起头。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言。

「真要说的话,这种情况下,『已故的伙伴』之类的推测应该比较合理吧?」

「所以我长得跟你过去的伙伴很像吗?」

「秘密。」

真红以手胡乱搓揉桑迦的头发。

「你干嘛啦!」

「我出去了。把衣服脱掉,好好让身子暖一下吧。」

对喔。明明在浴室里,自己却还穿着衣服。相较之下,内心则是全裸的状态。他把一切都坦露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因为不停吸水,变得愈来愈沉重──相较之下,内心却……?

「……谢。」

「怎么了?」

准备步出浴室的真红转过头来。

至少得把这样的想法传达给他──这么想的桑迦,因为慌张而让变得有点破嗓。

「谢谢你,真红……」

听到桑迦支支吾吾吐出这句话,真红轻笑一声。

是桑迦熟悉的那个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你还真好应付耶。」

看来,真红也发现这是桑迦第一次以名字呼唤他的事实。感到难为情的桑迦忍不住将头埋进水里。

3

中秋节的前一晚。

华埠的大街小巷全都被染成一片红色。是整排悬挂在高处的大红灯笼的光芒。

尽管景色看起来很梦幻,但因为街上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嘈杂而不入流的印象恐怕比较强烈。夜市摊位并排在路旁,鞭炮声响个不停,欢欣鼓噪声也此起彼落。

「呜哇哇哇哇哇……!」

走在桑迦前方的宿,被感觉近在咫尺的鞭炮声吓得跳起来。

「唉唉,桑迦,听说鞭炮有能够净化邪恶之气的效果喔。所以我发现一件事──宿该不会就是邪恶之气吧?」

走在宿身旁的豪转过身,像是要说悄悄话那样将一只手抵在嘴旁,然后提高音量开口。被他这么调侃的宿双眼泛泪地出声抗议。你们感情还真好耶。

豪跟宿都没有特别追问桑迦从华埠消失了几天的事。

只是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再次和他一起外出行动。

与其说这是一种体贴表现,不如说加入白蛇堂的人,理所当然都有一、两件不愿被他人触及的事情。所以他们是为了自己而不去深究。

不过这样的态度让桑迦感激不已。

自己想做的事究竟是什么?暂时待在白蛇堂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也不赖。

所以──

今天的任务,从三人一起前往行老馆开始。

这条路上人山人海,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撞上其他人的肩膀。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走在豪跟宿的身后,就几乎不会撞到人。

「桑迦,你知道明天的中秋节是什么样的节日吗?」

「不,我不知道。我记得是会举办庆典的日子?」

「啊,呃,虽然会举办庆典,但中秋节原本其实是个更庄严肃穆的节日呢。即使到了现代,基本上也是一家团圆,边吃月饼边祭拜月亮、抬头看月亮,或者说是赏玩月亮的日子。啊,那个,因为月亮是值得崇敬的存在……」

三人穿越人挤人的大街,踏进另一条路。但这里也同样拥挤。到处都摆着折叠桌,干杯的吆喝声和五音不全的歌声回荡在空气中。

「虽然白蛇堂(我们)的成员很多都没有家人就是了!但反过来说,正因为大家都是孤单一人,反而就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同伴意识,这里的中秋节才会一年比一年热闹呢……那个,桑迦先生,你觉得很吵对不对?从中秋节前一晚就这样,你会不会不习惯……?」

像是要配合宿的发言那样,一阵激烈的鞭炮声再次传来。

宿「呀~」地轻声尖叫,然后屏息。

「……你还好吗?」

「唔,嗯,谢谢你……」

「我是不怕吵啦。比起这个,我比较不能理解赏玩月亮的感觉。」

这或许是桑迦母亲才有的感觉吧。桑迦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的感性或许比较偏向父亲祖国那一边。

「真要说的话,我反而觉得满月有种诡异的感觉耶。好像会有人变身成狼人之类的。如果是赏玩太阳,我倒还能理解。」

「眼睛会很痛吧!」

「真是的,豪,就算不直视太阳,也可以赏……哇啊啊啊!」

宛如枪战般激烈的鞭炮声再次让宿吓得跳起来。老实说,桑迦也吓得双肩一震。想到这样的爆炸声会持续一整晚,似乎也让人有点头疼。

「是说,月亮感觉色色的吧?」

「这我就真的不懂了耶。赏玩是这方面的意思吗……?」

「因为月亮上有漂亮的仙女在啊。」

「啊、啊,对了,到了中秋节,人们也会讨论神话喔。那个,豪所说的是知名的嫦娥奔月的故事。」

「有个叫嫦娥的女人,吞了丈夫长生不老的灵药之后,就飞到月亮上去了!」

豪胸有成竹地这么说明,但宿只是摆出一脸「你这样说故事一点情调都没有耶」的表情。就连对故事全貌一无所知的桑迦,也听得出来「这家伙省略很多细节了吧」。虽然这也很像豪的作风。

「啊、啊,不过,有趣的是,嫦娥服下灵药的理由众说纷纭呢。有的把她说成擅自偷喝灵药,个性自私自利的坏女人、有的说她是因为丈夫的部下企图抢走灵药,她只好在被抢走前先喝掉、有的说她是因为丈夫堕落为暴君,她判断不能让这种人长生不老,才喝掉丈夫的灵药。」

「应该是坏女人吧?这样的故事最简单易懂啊。对吧,桑迦?」

但无论哪种说法,桑迦似乎都不太能接受。

「……她应该是觉得长生不老是一种诅咒吧。因为重要的人全都会比自己先死啊。变成这种立场的话,不是超讨厌的吗?所以才代替丈夫喝下灵药。」

「唔喔~!还有这种方向的思考啊。所以你不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喽,桑迦?」

「我是想活久一点,不过……」

他希望能一路看着阿尔哈成长。

但这样的目的已经不复存在。

「是说,有同伴不就好了吗?我们一起来做令人向往的长生不老吧~!」

「长生不老是用『做』的吗?再说,你为什么想长生不老啊,豪?你有什么想达成的野心吗?」

「当然是因为活久一点的话,就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啦。」

「啊、啊,桑迦先生,那个,对不起喔,他真的很单纯……」

「喂,你道什么歉啊,宿。」

「……不过我觉得追求的东西很明确,也是件不错的事。」

「咦咦……桑迦先生,你会不会太宠豪了……?」

一路上持续这样闲聊的三人,在不知不觉中抵达行老馆的大楼。



位于行老馆一楼的会议室。

大楼入口有保全人员驻守,但这里没有人。

长桌上放着大量个别包装的月饼。

尺寸约莫巴掌大,表皮上写着华埠文字的一种点心。

这对桑迦来说是很陌生的食物。他随意拿起一个月饼,放在掌心细细观察。点心的淡淡香气窜入鼻腔。

「桑迦,你没吃过月饼吗?」

「没有……这么说来,遇到特别的日子,我们家会吃奶油甜馅煎饼卷。那是把脆脆的饼皮卷成筒状,在里头灌很多鲜奶油当成内馅的一种点心。」

那是父亲祖国的传统点心。父亲还活着时曾做给桑迦吃过。

轻食餐厅的菜单上没有这道甜点,父亲也不曾做给阿尔哈尝过。直到前一刻,都还被桑迦埋在大脑深处的儿时回忆。

「哦!好帅喔!筒状的话,就可以在其中一头下毒、做个记号,再用它来毒杀自己的下手目标吧?只要当着对方的面咬下另一头,就能用『放心吧,这个很安全』骗他吃下去!月饼的话,顶多只能把暗杀任务的说明纸条藏在里头而已嘛!」

「……喂。难道今天的任务,也是这种会牵扯到人命的内容吗?」

「啊、啊,不是、不是,跟人命无关,桑迦先生。那个,纯粹是因为豪他对间谍之类的身分有奇特的向往,那个,请你别在意……」

「这样啊……」

桑迦松了一口气。

「咦,我没跟你说吗?今天的任务是把行老馆的月饼拿到白蛇堂的势力范围里发放!」

听说翼帮也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做同样的事。

「发给白蛇堂管辖的店家吗?『感谢平日的诸多关照』这样?」

「啊、啊,不是的。如果是这样的用意,应该要由白蛇堂来准备月饼才对。这个是,那个,是行老馆提供月饼,再由我们分发给路上的游民,或是买不起这类点心的人,该说是一种慈善活动吗……」

「……原来如此。」

虽然不到慈善厨房(Soup Kitchen)的规模,但意思差不多。

而且趁着中秋节举办的话,也比较不会给人「施恩惠」的印象。

让人们在接受施舍的同时,仍能保有自尊──从这点来看,行老馆的手段相当高明。

让白蛇堂跟翼帮协助发放点心,也能顺便宣传行老馆和这两大势力关系良好一事。说穿了,这是行老馆的一种宣传手法。让人们了解华埠势力关系的活动。

「桑迦。既然你没吃过月饼,就拿一个去吃吧。我们每次都能拿一些土产回去呢。」

「啊,你是第一次吃……对吧?呃,你要选哪一个,桑迦先生?月饼内馅有很多种口味呢。红豆、莲子,啊,也有核桃的……」

「你要吃哪个,桑迦?这边的随你挑。」

眼前的状况让桑迦想起曾几何时的梦境。他始终不明白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梦。

不同于梦境的是他同时想起了真红在浴室里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好歹知道自己讨厌什么啊。

「……有不甜的月饼吗?」

记忆中的奶油甜馅煎饼卷甜腻的滋味,让桑迦如此开口问道。虽然对喜孜孜地做给自己吃的父亲有些愧疚,但印象中,每次要吃完整根过于甜腻的奶油甜馅煎饼卷时,都让他有些痛苦。

「啊、啊,嗯。有、有喔。这个,香辣牛肉口味。给你,桑迦先生。」

桑迦向宿道谢,从他手中接过月饼,拆开外包装。

他轻轻咬下一口。辣味刺激了舌尖。

真好吃──桑迦坦率地这么想。

而且过程轻松到令他吃惊。

表达自己想要什么的欲望,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吗?

像这样一点一滴累积的话,有一天,他或许就能了解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三人双手各拎着几个纸袋走在街上。

他们绕到小巷和公园里,将纸袋里的月饼一一发放给人们。

以夸大态度表达谢意或是直接一把抢走月饼等等,人们的反应各有不同,但过程还算顺利,并没有发生太大的问题。

「呀……!」

除了宿总是被较大的鞭炮声吓到以外。

「你能对鞭炮声不习惯到这种程度,反而很厉害耶。」

「呜呜……因为……」

虽然豪哈哈大笑带过,但宿看起来是真的心惊胆跳,甚至还走路走到双脚打结,整个人撞上桑迦。后者连忙伸出手搀扶他。

「好危险,你没事吧?」

「呜啊,抱、抱歉,桑迦先……咦?」

宿以诧异表情盯着桑迦的胸口。

「干嘛啦?」

「那个,你、你今天没戴项炼啊?」

「咦?」

桑迦将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总会在那个地方的椭圆型炼坠的触感,他今天却完全感受不到。

桑迦连忙用手摸遍自己的上半身。没有。到处都没有。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掉了?我把它搞丢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不见的?应该不是被人扯掉的吧?这样我一定会发现啊?可是,这个,对我以外的人来说应该没有价值。啊,不过,对喔,看到项炼掉在地上,也有人会先拿走再说吧?而且……」

「桑迦!」

「啊……」

豪二话不说地拿走桑迦手上所有的纸袋。

「你的脸色看起来跟死人一样啊!那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剩下的月饼交给我跟宿来发就好,你赶快去把它找回来!」

「啊、啊,发完这些月饼后,我们也会帮忙找的。真的很抱歉,如果我看得仔细一点,或许能更早发现这件事……!」

匆匆向两人道谢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桑迦随即拔腿冲出去。

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弄丢了项炼,只能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但街上摩肩接踵的状态,让他迟迟无法往前。

和豪跟宿分开行动后,他才发现那两人很擅长判断人潮动向。

闷不通风的热气。酒臭味和汗臭味。

再加上内心的焦躁感,桑迦感觉意识彷佛开始模糊。

他甚至变得无法站稳脚步。

这么说对宿有些过意不去,但此刻的他真心感谢鞭炮声。因为这能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最后一次碰自己的项炼,是什么时候?因为过于理所当然,桑迦完全没有印象。

在失去之后,才发现那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不同于这种迟钝的人,桑迦平常就极度珍惜这条项炼,所以希望它不要离开自己。

自己今天该不会没戴项炼就出门了?会不会是被真红扔进浴缸时就已经掉在浴室里了?

他以视线四处搜索路面,一看到发光的东西就冲上前确认,或是向夜市摊位的老板们询问。桑迦一边在人潮中前进,一边重复这样的动作。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咦?」

突然有一名戴着帽子的男子这么朝桑迦搭话。

「那个,是的,我弄丢了项炼,现在正在找……」

男子看起来跟桑迦差不多年轻。桑迦没看过对方,但男子似乎并非如此。他直直盯着桑迦的脸,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

「那个啊,我刚刚才看到有个老人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然后鬼鬼祟祟地离开了呢。」

「咦咦!」

「所以,如果你在找什么的话,我想说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虽然也可能跟你的项炼完全无关就是了……」

男子以左手将帽子压得更低。他左手手背上一颗略大的黑痣吸引了桑迦的目光。

「……请问,我的手怎么了吗?」

「上头有颗很大的黑……啊,不,没什么。」

老实过头的桑迦话说到一半,连忙又闭上嘴。他认识的人之中没人有这样的特征,所以他跟这名男子确实是初次见面没错。

虽然不见得是男子口中的老人捡走了自己的项炼,但在桑迦本人没有半点头绪的情况下,这仍是相当有益的情报。

他想掌握住任何蛛丝马迹。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啊啊!等、等一下!能请你告诉我那个老人往哪里吗……?」

听到桑迦这么唤住自己,帽子男的嘴角上扬。

「好的。不过,现在路上到处人挤人,我就陪你走到我有印象的地方为止吧。」

男子心情大好地接下带路的任务。

「我很喜欢帮助他人呢──往这边。我想他应该是往这条路走了。」

帽子男领着桑迦来到感觉很受窃贼青睐的一条暗巷里。这条巷子狭窄到连想跟他人擦身而过都很困难。不用说,也不见其他通行者。

待在这里,会觉得大街上的喧嚣声有如一场梦。

尽管仍听得到鞭炮声和谈笑声,但这里却彷佛被庆典澈底遗忘那般寂寥。

前进到暗巷中间时,帽子男转过身。

「老子只能带你走到这里喽。」

「什────」

在面对帽子男突然变得粗鲁的说话语气,桑迦正想抛出疑问时──

他却没能这么做。

足以让双耳丧失听觉的巨响。

大街上响起一阵连续不断的鞭炮声,爆炸的光芒在夜空中不停闪烁。

「………………咦?」

回过神来时,桑迦已经是双膝跪地的状态。

一片鲜红从他肚子上被打穿的孔洞向外扩散。

被帽子男握在手中的左轮手枪,枪口正飘出一缕轻烟。

即使目睹这样的光景,桑迦一时之间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按住自己的腹部。衣物被染色的部分愈来愈明显。他的手也跟着染上鲜红。

无力继续支撑上半身的他,整个人往前趴倒在地。

尽管试图放声呐喊「好痛」,他的耳畔却寂静无比。或许,他根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帽子男将桑迦压在身下的右手拉出。

他将刀刃抵上桑迦的右手拇指,然后左右拉动。

在剧痛之中,桑迦的思绪却格外清晰。

啊啊。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如假包换的剑难之相吗?

比起剑难之相,更关键的应该是枪难之相才对吧?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长生不老并非什么好事。

不过,他或许还是想活得更久一点。

尽管不值得一提,却还是想找人聊聊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此刻突然陆续浮现在脑中。

但现在,痛楚阻挡在桑迦的前方。

最强大也最棘手的敌人。

他想战胜这个敌人。想离开这条暗巷。

等到夜晚结束,就是中秋节了。

混入庆典的解放感之中,试着趁乱逼问真红究竟觉得自己像谁或许也不错。

哦。

说不定,自己其实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桑迦开始等不及明天的到来了。

在阿尔哈离开后,这个瞬间,他首次涌现了这样的想法。

早晨到来。

在他人眼中,脸朝下独自倒在暗巷里的桑迦,八成只是个组织最底层的小喽啰,因为得意忘形而搞错打架对手,最后惨败给对方的愚蠢年轻人。

从不曾赢得胜利的人生输家。

不过无论谁说了什么,只有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桑迦战胜了痛楚──因为他的大脑和心脏已经澈底停止运作,让他成为再也不会有任何感受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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