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诚意十足的恐吓-章节

1

桑迦很幸福。

即使失去父母,无法好好受教育,必须辛苦工作一辈子,他也很幸福,

他站在一间小型轻食餐厅(Diner)的吧台后方,一边擦亮手中的汤匙一边环顾店内。

用餐区零星坐着几名刚结束工作的本地客人,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

而自己倒映在汤匙背面上的脸孔,其实也跟他们差不多。

淡灰色浏海下那双看似猫咪眼睛的眸子,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无所谓。只要自己赚来的钱能换得重要之人的温饱,睡眠不足跟疲劳都只是勋章。

──桑迦是这么想的。

只要有唯一一个,让他想好好守护的对象存在,他就能活下去。

……不过,他实在很想去尿尿。

「怎么,只有你在啊,桑迦?真没意思。」

「吵死啦,大叔。你对我做的饭菜有意见吗?」

桑迦沉下脸回应刚踏进店里,就因为老板不在而哀号的中年熟客。

「喔喔,真吓人。你就不能再亲切一点吗?」

「要点什么?」

「你如果老是这种态度,就算有来自外地的新客人,也会被吓跑喔。」

「……这位贵宾,欢迎您大驾光临。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欢迎来到合众国数一数二的大都会普罗凯纳克。这份菜单使用了少许的富翁和好人,以及大量的贫民和坏人。最后洒上量多到夸张的暴力、无法治和腐败,治安败坏的黑暗城市就完成了。因为移民很多,城市里满是不同民族的人。来自不同国度的他们对故乡的强烈爱情,让这道料理尝来滋味相当复杂。说起来,我的父亲也是移民,虽然这一带有很多我们的同乡(小义大利),但他仍是在陌生土地上打拼,并用一点一滴存起来的钱开了这间小店。因为实在没什么赚头,还请您多掏点钱出来消费喽。请、问、要、点、什、么?」

「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来一份肉丸义大利面。」

「是是是。别因为跟太太吵架,就来找我麻烦啦。」

「啥?你为什么知道我们吵……」

桑迦没回答,迳自走向厨房。

俐落完成客人的餐点后,他将盛着义大利面的盘子放在仍然一脸狐疑的熟客面前。

「我额外多给你一点肉丸喽,被甩掉的丈夫。」

「喂,桑迦。」

「快点吃一吃回家吧。热情的太太不是还在家里等你吗?」

「你这家伙,明明就没见过我老婆……难道是她来过这间店?是我老婆告诉你我们吵架了吗?」

「不是啦。是因为没有齿痕。」

「啥?」

「大叔,你的锁骨附近经常能看到齿痕啊。没有齿痕的话,就代表你们许久没干那档子事吧?如果是太太发生了什么事,你八成不会跑来这里,而要是太太完全抛弃你,你就不可能维持这么干净体面的穿着打扮。所以只剩下夫妻吵架这种可能性了,对吧?」

「……啧,真是让人不爽的小鬼。」

「没办法反驳就这样闹别扭,到底谁才是小鬼啊。」

熟客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这是桑迦长年从事服务业培养出来的观察力。

老实说,就算不从齿痕判断,他也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人的说话语气跟视线,有时是比言语更强大的证据。

实际上,桑迦的视线应该也透出这样的讯息──我想溜去上厕所。

他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地多说了几句,对自己的膀胱过于有自信。

「可恶。不喝个几杯怎么撑下去啊。桑迦,酒。这里没卖酒吗?」

「哪有可能卖啊。」

「这里不是酒吧吗?」

「是前酒吧。」

一九二○年,国家规模的休肝日正式启动。目标是无酒桃源乡(Dry Utopia)。

全国禁酒法。严禁以饮用为目的酿造、贩售、运输、进出口各种酒类。

实行数年后的现在,这条法规已经澈底融入国民的日常生活。

但这是「违法行为常态化」的意思。

医疗用和产业用酒精的违法挪用。在自家以浴缸酿造琴酒。贩售特别加注「液体本身会发酵,请多加注意」这种说明文字的葡萄汁。在仓库工厂内大量酿造私酒。

无论在何处,都有人透过各种不同手段酿造私酒。

提供违法酒类的地下酒吧,也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但这间店走老实路线,店内不见半点酒类。

这是身为老板的姑姑的决定,桑迦对这样的做法也没意见。

「真是有够死板的店耶──喔,啊、啊啊!桑迦、桑迦!」

「啥,干嘛啦,别拉我!」

终于开始乖乖用餐的熟客,这时突然将手伸过吧台拉扯桑迦的衣服。

「你、你看那边!」

熟客以惊恐的视线望向窗外。

一名陌生中年男子将自己的脸贴在窗户上。

他嘴上似乎还在念念有词,玻璃窗也因为这样蒙上一片白雾。

「大叔,你现在才发现啊?他在你踏进店里之前就在那边了。」

「呜哇,是嗑了什么吗?」

「看他那副德性,没别的可能啦。今天的光是没进到店里头,就已经是万幸了。」

「是那个吗……叫什么来着。最近不是有种药很流行?」

「……SHANTI。」

桑迦以苦涩的语气轻喃。

即使不愿意,这款药物的名字仍会不时传进耳中。

中毒者是相当常见的存在。

但过了一阵子之后,这些人的身影都会从城市里头消失。

这种药物想必是通往天堂的单程车票吧,但桑迦对这类麻烦人物的下场没有兴趣。

「桑迦,你去把他赶走啦。」

「我哪能每次都这样奉陪啊。这一带一堆药头在卖药,也一堆人在买,该适可而止的是他们才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黑手党还是流氓,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谓的黑手党,原本单纯是指从桑迦父亲祖国的一个小岛上发迹的组织。如果要大致又粗略地分类,除了黑手党,其他的犯罪组织都叫流氓。

不过就算当事人有所坚持,看在桑迦眼里他们清一色都是犯罪组织。

「你说这种话没问题吗?要是不跟这些人打好关系,就无法在普罗凯纳克做生意喔?」

熟客的看法再正确不过。

这些原本只能在暗地里行动的组织,已经深入整个城市的中枢。

他们透过非法酿造、运输和贩卖酒类,得到了极大的利益和影响力。说来讽刺的是,禁酒法反而为他们带来莫大商机。

想在这样的城市里维持高洁清廉的形象,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桑迦啊,你还是学习一下清浊并容的心态吧。」

「少啰唆,别管我啦。我可不想对黑手党或流氓唯唯诺诺──我超不爽那些家伙的。」

桑迦满心厌恶地丢出这句话。下一刻,店内大门被人猛地打开。

「晚安啊,各位无名老百姓!」

一名少年以爽朗的嗓音这么开口并走进店内。

他直接走向吧台,来到桑迦面前。

或许是察觉到麻烦出现了吧,中年熟客迅速移动到和少年间隔两个空位的座位上,摆出不想介入的表情。

「来来来,要点些什么?」

「啥?那是我的台词……」

这家伙是怎样啊。桑迦有些茫然。

对方是个看起来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个子娇小,脸蛋也很可爱的小朋友。

然而头上的费多拉帽、一身纯白西装、钻石领带夹,再加上脸上明显的伤疤(Scarface),全都在暗示少年隶属于某个不太妙的组织……至于西装上头缝着两颗玩偶熊的头部,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又或者这就是不太妙的组织的做法,桑迦无从判断。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这孩子恐怕是黑手党。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不,在这之前,先让我去一趟厕所吧。

「失礼了!因为我忍不住想马上告诉你好消息呢。我叫做迪诺,今天是为了让这间店变得更美好而来。我真的是亲切又伟大啊!」

迪诺的笑容看起来天真烂漫,不带一点恶意,但也因此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今天将会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喔!要不要在店里贩售我们的红心啤酒呢?你很想这么做对吧?就这么做吧!要帮你准备几桶酒呢?」

「……本店不卖酒,也不打算跟黑手党采购啤酒。」

「岂有此理!这能让你美好的生活揭开序幕呢!」

「好痛!」

桑迦的表情瞬间扭曲。因为迪诺猛地拉扯他挂在脖子上的炼坠。脖子后方的细炼「喀」一声发出不妙的声响。

「笨蛋,会坏掉……!」

「哎呀哎呀,看起来感情很好呢!」

迪诺擅自打开造型简素的椭圆形炼坠。

里头镶着一张老旧的家人合照。父亲、母亲、桑迦,以及小桑迦六岁的妹妹。

「这位是你妹妹吗?长得挺可爱的呢!」

「啥?什么挺可爱啊,是超级可爱才对吧。」

桑迦忍不住以真心话这么回应,然后一把从迪诺手中夺回炼坠。

「如果跟我们订购红心啤酒,就能让你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喔。这间店的客人想必也会变多。」

「不需要。」

黑手党的酒是毒药。没人知道里头掺了什么用来增加分量的添加物。

「你有什么顾虑吗?担心因为生意兴隆而被强盗盯上?或是怕警察抽查?请放心,我们会诚心诚意地守护这间店!」

「我也不打算付保护费给你的组织。」

桑迦判断迪诺的组织与其说是为了金钱利益,不如说是想扩张势力范围。这是对敌对组织的一种示威行为。在普罗凯纳克每天都有各种规模的犯罪组织在相互较劲。

「请你离开。」

濒临极限的尿意让桑迦斩钉截铁地下达逐客令。

「你妨碍我们做生意了。」

不过就算膀胱是净空状态,他也打算把迪诺赶出去。

他可没有义务跟这种犯罪者交关。

「难道你不满意我们的组织吗?为何?我们老大的聪明才智跟为人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呢。就算说这个世界是托他的福才能发光发热也不为过──」

「会指使你这样的孩子来恐吓店家,代表那家伙根本糟糕透顶。再说,你八成也只是没有直接见过老大的底层跑腿……」

桑迦想闭上嘴,但为时已晚。因为心情烦躁,他忍不住说了多余的话。

迪诺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仍维持着笑容的他,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只有时间仍继续流逝。

「……喂?」

「是吗,真的太遗憾了!」

「唔哇。」

原本害怕被卷入,努力佯装自己不存在的其他客人,也因为迪诺突如其来的呐喊声,而忍不住对他行注目礼。迪诺面带微笑地敞开双臂,沐浴在不存在的如雷掌声之下,原地转了一圈。

最后,他将帽子揣在怀里,谦卑地一鞠躬。

「看来我无法再次踏进这间店里了。那么,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迪诺语毕,比踏进店里时更唐突地走出店内。

桑迦有种自己在穷紧张的无力感。

对方没有动怒,也没有死缠烂打,感觉极为明理。

没有破坏店内的任何东西,也没有出手殴打他,言行举止还相当温和有礼。但这样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

「桑迦,你干嘛那样呛他啊!因为对方是个小鬼,你就小看他吗?」

「别拉我衣服啦!」

熟客再次伸手扯桑迦的衣服。

「这下该怎么办啊,下次大门打开的时候,搞不好会直接有颗手榴弹扔进来耶。」

「啥?哪来这种事啦。放开我……」

大门打开了。

桑迦跟熟客忍不住抓起彼此的手,一起屏息。

「我回来了,桑迦……怎么了吗?」

踏进店里的是一名带着诧异表情,身形丰腴的女性。是桑迦的姑姑。

不过是前去扫墓的老板返回店里罢了。

看来是顺利回避爆炸的命运了。

这间店跟桑迦的膀胱都是。

2

──桑迦,你跟我哥哥愈来愈像了呢。

姑姑的这句话萦绕在耳畔。桑迦像是要试图摆脱它一样快步前进。

他原本应该能更早回到家才对。

在关店后他又绕去姑姑家一趟,所以才搞到这么晚。

尽管没跟任何人提过,但姑姑到了这个时期都会变得阴阳怪气。

在四下无人时,她会有暴力倾向。从几年前开始就这样了。

所以桑迦尽可能避免跟姑姑独处,但后者对这件事却毫无自觉。

桑迦像是要把肺部清空一般,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普罗凯纳克,即使是盛夏,到了夜晚仍有些凉意。

今年甚至被称为凉夏。

不过今天的天气倒是意外闷热。湿黏的空气紧贴在桑迦的皮肤上。

很烦。很不舒服。但在意这种事也没用。这算不了什么。

踏进狭窄的巷弄时,额头上的汗水滑进桑迦眼里。

很不愉快。很痛苦。但只要擦干就好。然后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自家公寓映入眼帘。

在他人眼里看来,或许只是一间简陋又窄小的破屋子。但对桑迦来说,那里是他跟唯一的家人妹妹共同生活,弥足珍贵的家。

尽管看起来很成熟,但妹妹阿尔哈其实是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孩子。

想当然尔,也无法熬夜。

桑迦判断妹妹已经睡下,轻轻地打开玄关大门。

「哥哥,你好慢喔。」

「咦,阿尔哈,你还醒着啊?」

身穿睡衣的阿尔哈趴在餐桌上。

「嗯──阿尔哈等得好累了说。」

「等等,那是什么?这样很痛吧?唔哇,你可爱的手臂怎么会……!」

桑迦有些跌跌撞撞地奔向阿尔哈。

阿尔哈伸懒腰时,他窥见她的前臂有瘀青。

「这只是在学校玩游乐器材时弄到的啦,阿尔哈原本挂在一个大圈圈上,结果不小心摔下来了。」

「摔下来?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骨头之类的?」

「你过度保护了啦,没事的哟。」

阿尔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一头长发也跟着摇曳。

「哥哥也是啊。那个是瘀青吗?还好吗?」

「啊──……?这个只是稍微被热油溅到而已,没事的哟。」

桑迦收拢衣领,若无其事地遮住自己的脖子。

听到桑迦模仿自己的说话语气,阿尔哈轻捶他并说了一声:「真是的。」

「唉,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阿尔哈还以为你被车撞了呢。」

阿尔哈会担心桑迦发生车祸,或许是因为双亲的死因吧。

桑迦不禁握住总是佩戴在身上的相片炼坠。

这是母亲的遗物。是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东西。

几年前,桑迦的双亲被逃逸中的黑手党开车撞死了。

这是他和姑姑痛恨黑手党最大的原因。

「对不起喔,这个嘛,嗯,是因为有客人在店里睡着了,还一直叫不醒,费了我好一番工夫呢。」

「真是的,哥哥,你工作过头了啦。」

「会吗?」

「弄到这么晚,姑姑有好好送你回来吗?」

「有啊。没有任何问题喔。」

「姑姑还好吗?阿尔哈最近都没跟她见到面呢。」

「啊,嗯嗯。她很好、很好。」

不用说,这当然是谎言。

真相其实是这样的──在爸爸过世的八月,姑姑动不动就溜出店里,到爸爸的坟前发呆。跟爸爸只差一岁的姑姑,尽管明白兄长已死,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她有时会将我和自己的兄长混淆,对我做出一直想对自己的兄长做的事情。

桑迦不可能这么对阿尔哈说。

阿尔哈一直认为姑姑是一名温柔又坚强的女性。

他没有必要刻意破坏姑姑在阿尔哈心目中的形象。

「你怎么回答得这么随便呀。你知道吗,哥哥?要是没有姑姑,我们现在可能要餐风露宿了哟?」

「我知道啦。」

尽管桑迦有些排斥这样的姑姑,但她的确是兄妹俩的恩人。

失去双亲,也失去家的两个孩子。

他们被迫流落街头,丧命也只是时间问题。

是姑姑在那时收留了两人。

她甚至还特地搬来普罗凯纳克,继承父亲的店面。

在那之后,桑迦也随即到店里帮忙,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

「你才是呢,阿尔哈。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肚子饿了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果然是因为受伤,所以痛到睡不着之类的吗?是因为怕我担心,就没有说出来吗?你怎么这么乖巧懂事呢,阿尔哈……!」

「不是啦,阿尔哈是因为有话想跟哥哥说,才一直等你回来呀。」

「有话?哥哥什么都听你说喔。啊,我可以一边缝衣服一边听吗?」

「嗯。」

备妥裁缝道具后,桑迦搬来椅子在阿尔哈身旁坐下。

他之前就决定今天一定要把旧衬衫上的破洞补好。

「我们家果然没什么钱呢。」

「虽然没办法过得很奢侈,但还是有一点存款啦。」

「既然这样,你买一件新的就好了嘛。」

「这件补好还能穿啊。」

「不然那些钱什么时候才要用啊。」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需要用钱啊……啊,你要跟我说的事,难道是想要新衣服之类的吗?存款应该足够让你买新衣服,别客气喔。」

「真是的──现在是在说哥哥的衣服,不是阿尔哈的衣服耶。」

「我没关系啦。」

这是桑迦的真心话。尽管不多,但他一点一滴存起来的钱全都是为了阿尔哈。

桑迦很清楚对于富裕家庭来说,这样的金额顶多只能拿去买鸟饲料。

尽管如此,他也希望阿尔哈今后能过着无需为金钱苦恼的生活。

和父母的共同回忆并不多的年幼妹妹。

桑迦想做些什么来弥补这部分的不足。

「……哥哥,你是不是工作过头了?」

「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喽。」

「阿尔哈也想不去上学……然后去工作呀。」

「不可以。」

桑迦的语气强硬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嗯。」

「你不需要思考这种无谓的事,阿尔哈。」

「这么可爱的妹妹在拜托你耶?」

「就因为你是这么可爱的妹妹啊。更何况,法律禁止十四岁以下的孩童劳动喔。」

「但哥哥不是在十四岁之前就开始工作了吗?」

「那时的状况不一样啊。而且你跟哥哥不同,有自己想做的事对吧?」

桑迦说完望向墙面。

墙上贴了许多邻居送给他们的报纸剪报。

因为阿尔哈很热中于收集当红歌手的照片。

贴在最显眼处的是某位歌剧歌手的报导。

那是阿尔哈自懂事以来的梦想。

「你不是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这样被人报导吗?」

「嗯……阿尔哈想当上女主角(Prima Donna),像那样被刊登在报纸上。」

「对吧?」

阿尔哈之所以会喜欢歌剧,或许是因为年幼时期的回忆。

双亲仍健在时的特别节日。

守护圣人的春日祭。欢欣热闹的游行队列。在教堂外头上演的《弄臣》的独唱部分。

「可是,姑姑跟哥哥每天都这么辛苦,只有阿尔哈什么都没做……」

「什么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你就乖乖去上学,好好念书,将来成为出色的歌剧歌手吧。这是最能让哥哥感到欣慰的事了。」

倘若双亲还在世,此刻想必会做出跟桑迦相同的发言吧。

「……嗯。」

阿尔哈轻轻点头。她或许是判断要让桑迦改变心意极其困难吧。

尽管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但阿尔哈最后仍愿意妥协。

「等长大以后,就换阿尔哈来养哥哥喔,阿尔哈绝对会变得有名。」

「嗯,你会的,未来的超级歌手。」

「阿尔哈会用一整面报纸的篇幅,帮哥哥的店打广告哟。」

「那真是太感激了。总觉得突然想听你唱歌了呢。」

「阿尔哈现在就可以唱给你听哟?」

「喔,太棒了。啊,但现在很晚了,你就唱小声点吧。」

阿尔哈选择的曲子,是源自父亲祖国的摇篮曲。

从父亲那里学会这首歌的母亲,时常会哼唱它。

桑迦的母亲同样是移民者。跟父亲来自不同国家的她,在两人相识相恋之前一直都住在华埠。两人结婚后,母亲仍不太熟悉这里的语言,总是以母国语言对桑迦说话。

那是遗留在桑迦脑中的母亲的一部分。不过他现在没有使用这种语言的机会。只要会合众国的语言和父亲祖国的语言就很足够了。

来自不同国度的家人们都会唱的这首摇篮曲,果然是特别的。

带点悲伤的旋律,从双亲传承给桑迦,再由桑迦传承给阿尔哈。

片刻后,悦耳的歌声戛然而止。

「……哈哈。」

桑迦轻笑出声。

因为阿尔哈开始打瞌睡了。摇篮曲唱着唱着,反而让自己睡着。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她今天熬夜到现在。

桑迦停下缝补衣物的动作,将阿尔哈抱到床上。

看着她平静的睡脸,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桑迦很幸福。

不需要用报纸当棉被睡在路边,也不需要翻找垃圾就有东西吃,还能像这样继续守护着阿尔哈。

这样就够了。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就好。

符合出身水准的生活。

除此之外,夫复何求呢?



「阿尔哈在想啊,让阿尔哈在哥哥店里唱歌赚小费怎么样?如果不去上学,就会有很充裕的时间。一整天一直唱歌的话,感觉能更快接近阿尔哈的梦想呢。」

「……阿尔哈,你昨天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桑迦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问道。

他应该已经好好跟阿尔哈表达过「你不需要为了赚这点钱而放弃受教权」的想法。

她明明没必要为此感到内疚,明明可以当个孩子尽情撒娇就好。

至少在晚上跑来轻食餐厅前,他希望她能再跟自己商量一次。

虽然这间店不提供酒类,但也算不上是安全的地方。

「我说啊,阿尔哈。这间店不是夜店,所以没有设置舞台。再说,你觉得这里会有大方到愿意给小费的客人吗?」

「你这话也说得太刻薄了吧,桑迦。她想唱就让她唱嘛,别这么死脑筋。」

「就是啊、就是啊。阿尔哈这番心意不是挺感人的吗?」

桑迦试着劝退阿尔哈,但心情大好的熟客跟其他工作伙伴却在一旁起哄。今天熟客的锁骨附近带着齿痕。桑迦厌烦地选择无视他们。

「姑姑,我可以先送阿尔哈回家吗?」

「咦──阿尔哈难得来店里耶!」

「就是啊,桑迦。干脆办一场试镜,再来考虑要不要雇用阿尔哈当驻店歌手吧?」

「啥?」

「太好了,谢谢姑姑!」

阿尔哈开心地搂住姑姑。

后者悄悄朝桑迦使眼色。她或许是判断比起全盘否定,透过正统的程序审核,最后落选的话,或许比较能让阿尔哈知难而退吧。

如果只是听年幼的孩子献唱一曲,客人应该也会当成余兴节目享受。

「小妹妹,在献唱前先填饱肚子吧?来,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菜,这块派就给你吃吧。」

「那可是我们店里端出来的料理!」

「干么这样气冲冲的啦,桑迦。你也要来一块吗?」

「我不……!」

熟客一把将吃到一半的甜派塞进桑迦口中。后者不禁用力皱起眉头。

对方露出一脸「你安静点啦」的表情。

现场不知为何弥漫着一种彷佛是桑迦在无理取闹的氛围。

桑迦花了点时间咀嚼,缓缓咽下嘴里的食物。

然后以不甘不愿的态度叹了一口气。没办法了。

「……阿尔哈。你就唱一首歌来听听吧。什么歌都可以。」

「嗯!」

阿尔哈走到吧台前方。

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

然而一阵窗户碎裂的声响,抢在歌声之前传来。

有人从外头扔了什么进来──明白这一点时,店内已经窜起火苗。

「不会吧?搞什么鬼啊!」

「喂喂喂,这下不妙啦!」

扔进来的东西应该是火焰瓶吧。火焰顺着从瓶子里流淌出来的液体四处延烧。

「去外面!快点出去!」

用不着桑迦催促,客人们全都在怒吼声和惊叫声之中冲向门口。

目前还没有到整间店都被烈焰包围的程度。所有人都能安全逃生。

「啊、啊……哥哥的店、哥哥的店啊!」

「──喂!姑姑,你这是在干嘛!」

桑迦慌忙制止企图朝烈焰靠近的姑姑。

这可不是从菸头抖落的菸灰,是无法用手挥几下就扑灭的火势。

「姑姑?唉!姑姑!你是怎么了呀!」

看到陷入精神错乱的姑姑,阿尔哈一脸茫然。

对姑姑来说,这里不单是职场,也不只是一间轻食餐厅。

而是最爱的兄长留给她的充满回忆的酒吧。

失去了这里,就等于失去和兄长之间的羁绊。

对桑迦来说,这里同样是亡父留下来的珍贵店铺。但要是为了保住它而丧命,只是得不偿失。

然而正值情绪不稳时期的姑姑,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只能硬是将她拖离这里了。

「赶快逃吧,姑姑!」

「姑姑,快点!」

「不、不要!放开我!」

已经完全失控的姑姑,以压制不住的惊人蛮力反抗。

即使桑迦和阿尔哈一起出手也完全拉不动她。

火焰慢慢吞噬店内的柱子和梁柱。

在黑烟弥漫的店内,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吃力。

「……阿尔哈,你先出去!」

「不、不可以,哥哥跟姑姑也要一起才行!」

没时间了。再这样磨蹭下去,姑姑跟妹妹都救不了。桑迦没有闲工夫犹豫。

地面蔓延的火舌窜上姑姑的裙摆,她尖叫出声。这是极限了。

「──哥哥!」

桑迦一把将阿尔哈抱起,冲向店外。

跟建筑物拉开好一段距离后,他才把阿尔哈放下来。吸进不少烟雾的他,一边猛咳一边环顾周遭。

附近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从室外望过去,可以发现餐厅变得惨不忍睹。

不断窜上夜空的黑烟。

炫目的鲜红大火。

充满鼻腔的烧焦味。

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对姑姑见死不救。但不这么做的话,只会让被害扩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桑迦试着这么说服自己。

「不行,姑姑还在里头呀!」

「傻、傻瓜!阿尔哈!」

桑迦还来不及制止,阿尔哈便拔腿跑了过去。

他好不容易从原地起身时,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店内。

桑迦伸出不可能触及妹妹的手。

下个瞬间。

一阵巨响传来,视野完全被光芒笼罩。

餐厅爆炸了。

3

时间就这样持续流逝。

东方天空开始浮现鱼肚白。

烧焦味附着在鼻腔里,久久无法散去。

桑迦双膝跪地,直直望向前方。

他的表情一片茫然,视线落在曾经是餐厅的那栋建筑物上。

现在火势已被扑灭,但屋顶和墙面基本上澈底烧毁了。

消防员和警察在现场敷衍地搜证。

姑姑和妹妹惨不忍睹的遗体被搬了出来。

要是已经面目全非到无法辨识的程度,说不定还好一点。

这样一来,桑迦就能怀抱「或许是认错人了」的空虚期待。

奇迹般残留下来的部分头部,证明了那是妹妹的尸体。而姑姑也差不多。

桑迦不需要这样的奇迹。

围观民众慢慢散去。

店里的熟客没跟桑迦搭话,只是匆匆离去。

他们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害怕失去依靠的桑迦转而向自己求助吧。大家重视的终究还是自己的生活。无所谓。这是理所当然的。桑迦不会因为这样而觉得受伤。

他的心已经不会痛了。

肉体也是。

爆炸当下产生的暴风在桑迦身上留下多道细小的割伤。鲜血从伤口渗出。

然而跟妹妹相比,这点伤势算不了什么。根本等同于没有。

在每吸进一口气,肺部就彷佛被灼烧的火海之中,长发被火舌吞噬,手脚被炸飞,最终化为肉块四散的妹妹,当下该有多么痛苦呢?

是哪里做错了?

是因为没有把姑姑救出来,才会变成这样吗?还是他不该只是把妹妹带出火场,就安心下来?

要是妹妹知道姑姑对自己的哥哥暴力相向,是不是就会选择抛下姑姑?

为什么没能制止妹妹?为什么没能及时伸出这只手?

为什么没能保护她?

为什么?

桑迦的脑袋被寻不着答案的疑问淹没。

「嗨,青少年。」

突然──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发生什么难过的事了吗?」

一名男子亲切地朝桑迦搭话。

他的身影映入桑迦眼帘,但无法辨识。

他的声音传入桑迦耳中,但不带有任何意义。

窜入鼻腔的甜腻气味──不是药物滥用者那种诡异的香甜体味,而是彷佛来自蜂蜜糕点的甜蜜香气。或许是男子身上的香水──但桑迦已经无法判断这是香味还是臭味。

一切的一切都宛如被隔离在薄膜之外般模糊不清。

「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发呆很危险喔……语言不通吗?早安。中文也不通?还是你喝醉了?嗑了什么吗?」(注:此处的「早安」为中文)

男子伸手轻拍桑迦的脸颊几下,但后者仍完全没有反应。

「啊,难不成这栋建筑物是你的店?被黑手党炸掉了啊?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法呢。要是拒绝在店里提供他们的酒,他们就会让整间店消失。当然,这不单是报复,而是另有目的。哎呀,你是不是对这种事没兴趣?」

桑迦感觉对方似乎说了什么很关键的情报。

但别说是消化男子的发言了,他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不然,你跟我过来吧。」

男子擅自牵起桑迦的手,拉着他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眼神空洞、脚步踉跄的桑迦连反抗男子的力气都没有。

男子一松开手,他便全身无力地在原地瘫坐下来。

「唉,如果我是不安好心的大哥哥,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把稚嫩青少年带进这种暗巷里,只能做那件事了吧?」

男子露出挑衅的笑容,在桑迦正面蹲下。

「没错,就是商量烦恼。」

他将音量压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听你诉苦喔。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这不是在对话,而是男子的自言自语。

「自己宝贝的店被炸毁,所以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了吗?对方真的很过分呢。归属之处被人夺走,跟无法选择归属之处同样令人痛苦。我懂,我明白。」

倘若这算是对话,男子就等同于能跟尸体、植物,甚至是神只对等地说话了。

「用这个来忘记一切吧。」

男子取出某个包装类似糖果的东西。

打开包装后,内容物看起来也像一颗糖果。

「你下次再给我钱就行了。来,张开嘴巴。」

男子将小巧的红色糖果凑近桑迦嘴边。

他打算亲手喂桑迦吃下它。

「把舌头伸出来。」

桑迦照着男子的要求张开嘴,将舌尖探出。

「对,真是个好孩子。」

在糖果即将触及舌头的前一刻。

男子方才的发言从桑迦脑中闪过。

把这个放进嘴里────就能忘记一切?

「不、不要……!」

尽管使不上力,桑迦仍在一瞬间挥开男子的手。

他拒绝的行为似乎让男子相当吃惊。

男子不知为何露出严肃的神情。

「……不需要感到不安喔。这个只会让你稍微变得舒服一点而已。」

男子的低喃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睡觉般甜美而温柔。让人觉得彷佛只要把自己交给他,就能享受到至高无上的欢愉。然而桑迦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我不想,忘记。」

「为什么呢?这会让你不再痛苦喔。」

「能感到痛苦,还比较好……」

桑迦不想要解脱。他不想整理自己的心情。不想将经验化为自身的养分。

他不想跨越妹妹死去的事实。

桑迦抱住双腿,将脸埋在膝盖上,又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东西入侵他的内心世界。

「我说你啊……」

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就这样沉默地凝视桑迦好一阵子。

或许是因为桑迦一直没有反应,不知何时,男子从他面前消失了。

4

姑姑和妹妹的丧葬费用并没有让桑迦太伤脑筋。

因为他原本就为了妹妹的将来而存了一笔钱。

这笔钱现在已经无法用于原本的用途了。

但即使将妹妹的遗体放入棺材里,埋进土中,他还是没有妹妹已经死去的真实感。

姑姑就不同了。老实说,偶尔会对桑迦施加暴力的姑姑死去,多少让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要接受这个事实也并非难事。

然而正因如此,他变得整天都在想妹妹的事。

火灾发生几天后的傍晚,桑迦待在教会的墓园里。

尽管站在造型简素的墓碑前,却有种彷佛妹妹随时会喊着「哥哥」并朝他跑来的错觉。

他打开挂在脖子上的炼坠。里头镶着双亲、妹妹和自己的合照。

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下来了呢?他今后该为了什么而活?

「嗨嗨,先前那件事真是令人倍感遗憾啊!」

打断他的思考的是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开朗嗓音。

他对靠近自己的人影有印象。脸上的伤疤、纯白的西装。

是前阵子到轻食餐厅里向桑迦提议贩卖非法酒类的少年迪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都听说了,实在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事故呢!这是来自我的高级供品,请收下!」

迪诺笑容满面地递出小小的花束。

想当然尔,桑迦没有收下。他不清楚迪诺的用意,也没有义务要收下。

(插图010)

「难道你以为我对花束动过什么手脚吗?太令人难过了!」

「呃,啥?」

桑迦不禁傻眼。因为迪诺从花束中剥下一枚花瓣,在他眼前吃了下去。

他似乎想透过这样的行动证明自身清白。

「就算是我,得知跟自己有缘的人的家人过世,也会想要表示哀悼之意。怀疑他人可说是丑陋至极的行径。就算被骗过也该珍惜相信他人的美德啊!」

有够虚假。

「我是因为担心你才特意过来的呢。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如果想重建店铺,我的组织可以帮忙喔!互助精神真的是很崇高的东西啊!」

「────啥?」

桑迦不禁发出声音。他觉得思绪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在脑中回荡的陌生男子的嗓音──「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法呢」、「这不单是报复,而是另有目的」──跟眼前这名少年的行动串连在一起。

他至今竟然都没思考过犯人的问题。桑迦不禁对自己的悠哉心态感到傻眼。

也就是说──

烧掉轻食餐厅的恐怕就是这家伙隶属的组织。

没有担保人当后盾的老板没办法跟银行申请合法融资。想重建店面就只能找非正派的组织周转资金,然后展开被他们支配、压榨的人生。

采取反抗态度,最后就是这种下场──对其他店铺来说,这也有杀鸡儆猴的效果。

现在想想,迪诺当初离开店里时说的那句话──「看来我无法再次踏进这间店里了」,并不是桑迦禁止他这么做,所以不会再来的意思。

他当下就明白这间店会被炸掉,才会说这种话。

迪诺倍感兴趣地盯着桑迦僵硬不已的表情。

他以天真无邪的笑容轻笑出声。

「因为你侮辱了我们的老大,才会变成这样呢。话说,扔手榴弹也就算了,那可是火焰瓶喔?应该有充分的时间让你们逃出来才对啊,没想到最后还是出现两名被害者。一开始乖乖听我的建议,不就没事了吗?不过,每个人多少都有做出错误判断的时候,所以不用太在意。我真是心胸宽大呢!」

桑迦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也开始颤抖。这是愤怒。因为迪诺这番发言不就等于他承认是自己放的火吗?

「好啦好啦,老是被困在过去,可不是一件好事呢!你知道人的眼睛为什么长在这里吗?是为了向前看喔!请你务必跟我们一起迈向崭新人生吧!不要紧,因为逝者会永远活在你的心中!」

「你、你这个……!」

再也按捺不住愤怒的桑迦一把揪住迪诺的衣领,后者因此变成微微踮脚的状态,但仍笑咪咪地摆动着双手,厚脸皮地装出一副「伤脑筋啊,我被暴力分子缠上了」的被害者态度。

桑迦很想马上封住那张净是说出肤浅发言的嘴。

不过在妹妹的坟前施展暴力,可说是最差劲的行为。再说,桑迦并不擅长跟人起冲突。以惯用的右手揪住迪诺衣领后,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出手打人。

「唔……!」

「啊啊,不好意思。为了从你的蛮横暴力中逃脱,无辜的我试着挣扎,结果脚刚好踢到你的肚子了呢!」

十分刻意的说明内容。

这可不是什么刚好踢到。说得正确一点,迪诺是用膝盖直击桑迦的心窝。

桑迦按着胸口,弯下腰缩成一团。

「喂,你们在那边做什么?」

巡逻中的警员过来维持秩序了。或许是教会的人担心事情闹大,所以叫了警察吧。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啊!」

迪诺一把将某个东西塞进警员胸前的口袋。是贿赂。

这样一来,就变成「什么都没发生」了。这在普罗凯纳克是家常便饭。

「如果想找我帮忙,请到威尔天堂饭店来吧!我会跟老大一起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似乎住在某间奢华饭店里的迪诺,在离开时如此告知饭店名称。

警员敷衍地念了桑迦几句便回去巡逻了。

桑迦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尽管如此,他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回到家后,正打算换下衣服时,桑迦才发现他的上衣口袋里插着迪诺带来的花束。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来的?

好肮脏。花朵本身很美,但这是用来侮辱妹妹的道具。

桑迦将花束扔在厨房地上,然后不断践踏。

再三地,反覆地,持续践踏好几次。

但他的内心完全没有因此放晴。



桑迦满腹怨气地睡下。他没换下外出服,直接爬上床就寝,即使醒来了也不下床,只是一直这样躺到晚上。

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如果进食跟排泄的欲望也能归零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他必须回归日常生活。在父母离世后,他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但现在和那时不同,他已经没有必须守护的存在。

懒洋洋地起床洗了把脸后,弃置在地上的花束残骸映入眼帘。因为实在太不爽,他没有整理这片狼籍就睡下了。尽管连扔进垃圾桶都令人不快,他还是为了收拾而蹲下。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迪诺充满恶意的安排。

用来包覆花束的报纸上,写着几个斗大的文字标题。

桑迦以颤抖的双手将报纸摊开并抚平。

「黑手党之间的斗争白热化?年幼少女沦为牺牲品」

那是关于妹妹丧命的报导。

「呜……」

桑迦感到一阵反胃。尽管几乎整天没有进食,他仍有种胃里的东西就要涌出喉头的感觉,连忙伸手掩嘴。

希望能被刊登在报纸上──妹妹的梦想竟然以这种糟糕透顶的方式实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打从妹妹死后,在桑迦内心不停翻腾的问句出现转变。

──为什么自己的妹妹送命,那种家伙却能好好地活着?

桑迦抬起头。

浮现在他眼底的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迪诺轻浮的笑容。

桑迦握着菜刀,猛地冲出家门。

刀刃部分直接坦露在外。

他甚至没想过要遮掩凶器。

这样的他看起来完全是个可疑人物。

就算能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状态下成功抵达威尔天堂,面对迪诺时,又该怎么先发制人?

桑迦压根儿没想过任何计画或对策。

然而他就是无法冷静下来。

脑中唯一的想法驱使他采取行动。

──不能让迪诺活着──

绝对不能。

你这是在报仇吗?做这种事,你妹妹也不会开心喔──桑迦的耳畔浮现妄想中的迪诺的嗓音。这种不带一丝诚意的发言,实在太像迪诺会说的话了。

桑迦已经无从确定妹妹会不会开心了。让事情变成这样的人是谁啊?

妹妹再也无法说话,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再也无法露出笑容,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已经,你却。妹妹已经。你却。你却、你却──

迪诺也应该要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

迪诺才应该从这个世上消失。

「……唉,青少年。」

突然被人从身后,而且还是以附在耳畔的方式搭话,让桑迦吃惊地转身。

糟糕,刀子会刺到对方。

桑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但他发现刀尖前方没有任何人。

还来不及发出「咦?」的疑问声,他手中的菜刀就被人打落。而在听到菜刀落地的声响时,他的后颈也被人劈了一下。

桑迦的意识逐渐模糊。

──为什么?是谁?谁对我下手?

他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晕厥。

5

桑迦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室内照明透出黯淡的红光。他从床上起身,但仍无法掌握现况。

他身上仍是先前那套服装。脚上也穿着鞋子。项炼也还在。

「呜哇,他醒得好快哟。」

「感觉睡不到三十分钟耶。很好。把他带走吧。」

房里的两名年轻女子朝桑迦走近,将手绕过他的腋下。

桑迦僵在原地。他感觉脑袋一片空白。

女子们将他从床上拉下来,看起来似乎打算将他带往其他地方。

在房门即将打开前,桑迦终于回过神来。他甩开两名女子,和她们拉开一段距离。

「别这样乱摸我,你们是谁啊……」

看到全身起鸡皮疙瘩的他这么怒吼,女子们露出愣住的表情。

等等。她们或许跟自己是不同人种。语言不通吗?她们方才交谈时,听起来说的是桑迦母亲祖国的语言。

桑迦试着唤醒和母亲对话时的记忆。

他知道的词汇不多,也不确定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够不够礼貌客气,但总比无法沟通要来得好。

「啊,呃,你们是谁啊?是说,这里是哪里?现在几点了?我为什么会在这──你们这身打扮是怎样!为什么穿成这样,还能一脸若无其事?」

将视线往下移之后,桑迦发现女子们身上穿的是内衣、半透明的薄纱睡衣裙和吊带袜。尽管花样和设计不同,但两人的穿着打扮看起来都极其煽情。

「人家是迷人的小可爱春春,她是冰山美人静丽。我们身上穿的大概算是这里的制服吧。你明明不是客人,要是看着静丽勃起了,人家可会宰了你喔。」

春春的嗓音和说话方式相当可爱,甚至足以让人忽略她下流而暴力的发言。

一双水汪汪大眼与蓬松柔软的双马尾发型,再加上娇小却丰满的身型,感觉是能引发男人保护欲的外貌。尽管应该比桑迦来得年长,但春春看起来确实是一如她自称的小可爱。

「勃……哪有可能啊!」

「啊哈!什么什么,你喜欢清纯系的吗?少装了啦──」

桑迦闭上嘴。真要说的话,女性的裸体反而让他有些恐惧。

「说、说起来,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把这种打扮当制服的地方啊!」

「你这家伙是哪来的小少爷啊?这里可是妓院喔。我们是在营业时间特地待在这里看顾你呢。」

「……啥?」

一如没有半点多余脂肪的纤细身型,静丽的发言也十分简洁有力。顺带一提,她留着一头光泽动人的直长发。

「你不知道吗?说到华埠的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可是以小姐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出名的耶。」

春春不满地噘起嘴这么说。

……这里是华埠吗?

就地理位置而言,华埠位于桑迦居住区域的隔壁,是特定民族集中的区域。

桑迦听了春春的说明,重新环顾室内后,才发现从室内的设计风格到家具,他都相当陌生。除了格子窗花跟床架以外,连水壶和香炉表面都有着精致的雕花或采大马士革工艺的设计。就连用到一半的普通肥皂,都散发出稀世珍宝的氛围。

还有,她刚才说什么?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桑迦愈来愈不明白自己被带来这里的原因了。

「是你们带我来这里的吗?为了什么?」

「这种事情,你去问带你来这里的本人啦。」

「…………啊?」

在桑迦掉以轻心的瞬间,春春将一个项圈套上他的脖子。那是妓院的用品,也是她们工作用的小道具。

春春握着另一头跟项圈相系的锁炼。

「喂,春春。这个小少爷吓坏了呢。」

「因为这家伙不喜欢我们碰他啊。人家这是在体贴他呢,静丽。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嘛。那么,出发吧!」

「啥,等、等一下……!」

像只狗在走廊上被拖着前进一阵子后,一个类似事务所的地方映入眼帘。

跟先前的房间相比,这里的装潢极为简素,感觉是工作人员的专用空间。

「抵达!」

「我们把他带过来喽。」

春春放开锁炼,静丽则从桑迦身后推了他一把。

「呜哇,呃,喔……!」

上半身因此往前倾的桑迦没能维持平衡,就这样双膝跪地。

一缕轻烟飘散到他的眼前。

桑迦抬起头。

最先吸引他的视线的不是那头有些天然卷的黑发,也不是被浏海遮掩的右眼或左边脸颊上的十字造型刺青。

而是鲜红的左眼。那眼睛是彷佛能看穿一切,完美无缺的鲜红色。

以几何图样的格子窗为背景,这名男子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椅上。

他穿着凉鞋翘起二郎腿,看起来教养不太好。然而,不知是因为抹上漆黑色彩的脚指尖,还是裤管下隐约可见的华丽刺青,反而让他这种坐姿给人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感觉。

男子让右手拿着的菸管晃荡出烟雾并露出笑容。

那是顶级掠食者的笑容。

不至于特别引人注目,但也算端正的五官。不过比起长相,男子口中的尖锐虎牙更让人畏惧。足以让人不自觉浮现自己会被他吃掉的非现实想像。

「嗨,桑迦。你的身体还好吗?」

桑迦的身体瞬间僵硬。明明不曾自我介绍,男子却正确叫出他的名字。这是在表达「我已经查清楚你的底细喽」的牵制行为。

「抱歉喔,之前粗鲁了一些。看到你握着菜刀挥舞,我不小心就出手反击了。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而已呢。」

男子表示桑迦会晕过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只好先把桑迦带回自己管辖的妓院,并交代春春跟静丽照顾他。

反击?那时那么积极地出手,真亏他有脸这么说。

不过这番发言的重点,在于男子的身分是妓院负责人一事。

他会配戴大量戒指和耳环等饰品,也是因为从事的是这种能极力避免被课税的生意,所以财力雄厚吧?

「你到底是谁啊?」

桑迦的态度会这么强硬,并非因为他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单纯是他的脑袋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好好运作而已。

另一方面,因为说的是自己不习惯的语言,他无法即时以温和有礼的说法开口。

「哎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这么说也对,你在那种状态下八成没印象了。放心吧,我说的不是『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种老掉牙的搭讪台词。嗯,就当成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我在问你到底是谁?」

「唔,『你是谁』这种问题,实在很难回答呢。想确认自己的长相需要一面镜子。不看镜子的话,就无从判断自己的美丑。内在也是一样的道理,没有镜子就看不见自己的内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由他人来担任镜子的职责。感觉就像是以他人为媒介来建构自我──」

这番有如神职人员在说教的枯燥发言,桑迦从后半段就左耳进、右耳出。会说像神职人员,是因为男子的穿着打扮让他如此联想。从腰间垂下来的布、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的念珠、左手手腕上的佛珠,以及挂在脖子上的小包包都散发出一股神秘感。

但除此以外,就还算一般──合身的黑色高领上衣、尺寸略大且有着毛绒绒领子的夹克外套,以及有多处补钉的松垮长裤──所以前述的打扮或许并不具有宗教意涵,纯粹是一种穿搭风格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真红。」

趁男子的发言告一段落,桑迦这么插嘴问道,结果对方以爽快到惊人的态度,大方报上自己的名字。

原本以为男子是想说一堆无关紧要的事,借此表现自己在心理层面上的优势,但或许他只是个爱聊天的人而已。

「……你跟迪诺是一伙的吗?」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不是啦。真要说的话,我们跟那孩子隶属的猎鹰家族是敌对关系呢。」

即使在没有任何说明的状态下搬出迪诺的名字,男子也明白桑迦在说什么。他似乎已经澈底调查过最近发生在桑迦身上的一切。

「猎鹰家族……?」

「唉哟,你好麻烦喔。就连基本上整天窝在华埠里头的我们都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待在外头的你却不知道啊?」

「我、我哪会知道这种组织的名字啦。再说,我最讨厌黑手党跟流氓这类存在了!」

「哦哦,在真红先生面前说这种话,你胆子倒是不小嘛。」

桑迦听到春春和静丽这么插嘴调侃,有些不知所措。

「讨厌黑手党跟流氓,是正派人士才会有的想法呢。你可要珍惜这样的观念喔。」

真红颤抖着双肩笑道,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桑迦的发言冒犯。

「……怎样啦,难道你也是某个黑手党里头的大人物?」

「我没那么伟大啦,连干部都不是呢。」

「是……这样啊。」

「哇哈,有够单纯耶。」

「你这家伙居然还当真啊。」

身后的春春跟静丽再次开口。

「真拿你没办法呢,就让温柔又可爱的春春来替你说明好喽。那个呀,普罗凯纳克这块土地上有很多组织,其中有四个特别有权有势,猎鹰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猎鹰家族』、『毒蛇家族』、『J.J.』跟『甘露』。真红先生隶属于甘露。」

「没错没错。甘露是个很创新的组织呢。成员的人种跟国籍形形色色。另外,大概也只有甘露有女性成员吧。不过我们不是成员,所以也不太清楚喔。」

虽然春春这么说,但她已经比桑迦清楚太多了。因为桑迦平时忙得连读报纸的空档都没有,就算听到这类八卦传闻,他也会努力让自己马上忘掉。就连让黑手党的相关情报留在脑中他都觉得肮脏。

「然后呢,甘露的华埠分部叫做白蛇堂。」

「真红先生是白蛇堂的当家。就是负责统帅基层成员的存在。」

一堆组织特有的名称,谁听得懂啊。别这样接二连三地说些专有名词啦。

这种不顾虑听者的说明方式,只是强行将知识塞给对方而已。

尽管如此,桑迦仍一边听着说明,一边在脑中描绘出甘露的组织图。

不过他缺乏组织整体的印象。听起来真红似乎是分部的部长,但对于甘露的最高领导人跟白蛇堂的当家之间还有什么样的干部存在,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更何况分部长可能也不只一个。无论是组织的直向或横向架构,目前的情报都不足。

到头来,他只大概理解了「真红是这一带的大人物」──这个理解应该正确吧?

「……既然这样,迪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华埠的负责人,管辖区域不一样吧?」

「哎,是这样说没错啦,但理由很复杂呢。」

真红举起菸管吸了一口,将它搁在菸灰缸上。

他放下原本翘起的二郎腿,弯下上半身望向桑迦。

在近距离被对方俯瞰,让桑迦有些紧张。

「桑迦,你先前在墓园跟迪诺起了争执对吧?所以我稍微监视了你一段时间。拿着那么难用的菜刀突袭,也只会被狠狠反击而已哟,你这个笨拙的杀手。」

「就、就算我死了,也跟你无关吧?难道你打算保护我?」

「相反。真要说的话,我保护的人是迪诺。」

「啥?你的组织不是跟他们敌对吗?」

「因为我正在调查那孩子身边发生的事情啊。」

「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

真红浅浅笑道。这是拒绝回答的笑容。

「总之要是迪诺现在被杀掉,我会很困扰呢。所以很遗憾的,如果你打算加害于他,我就得先收拾掉你。虽然你的突袭百分之百不可能成功,但保险起见,还是只能这么做喽。」

「我不要。那家伙害死我妹妹,为什么我非得让他活下去不可啊。我才不管你们有什么要让他活着的理由呢。」

「要不这么做吧。」

真红冷不防地拉扯和桑迦项圈相系的那条炼子。

桑迦的上半身因此失去平衡,肩膀狠狠撞上地面。

「好、好痛,很痛啊。」

真红的鞋底踩上桑迦的后脑杓,让后者无法抬头。

「没事、没事。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呢。我不会对没有犯下任何过错的平凡老百姓施暴啦。我想想喔,顶多就是把指甲拔掉或折断几根手指吧。桑迦,要几根手指头的代价,才会让你不想再握住菜刀呢?一根?两根?」

「放、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我原本还想说,如果你愿意发誓忘掉这一切,我就可以直接放你走耶。」

「放、放开我……!唔、唔啊,好痛、好痛好痛。」

真红再次对脚使力。桑迦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折断了。

「你今后的人生可能会遇上有嗜虐倾向的人,我就在这里给你一个忠告吧。强忍着痛楚只会让变态更乐在其中喔。你又没收钱,还是别干这种事吧?你愈是抵抗,愈会让自己吃苦头喔。」

「少啰唆,我要为了妹、妹妹宰了迪诺。我绝对会,宰了他……!」

「这样啊。你很珍惜你妹妹呢。但亲情或兄妹之情完全无法打动我喔。就拔指甲好了。春春,你帮我从那边拿老虎钳过来。」

春春以一声「好」回应后,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声响便传了过来。

桑迦无从判断这一连串的恐吓行动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做个样子。

名为真红的男子,一直维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桑迦无法从说话语气或行为举止来揣测对方的想法。

「对了,桑迦。难得这里有这么多道具,我们就来用用看吧。要试着遮住双眼吗?为了防止你反抗,把双手也绑起来好了。静丽。」

锁炼被真红握着,所以桑迦逃不掉。

他就这样被静丽铐上手铐、蒙住双眼。

虽然能抬起上半身,但事态却进一步恶化。

被剥夺视野是很可怕的事情。黑暗能让自己的想像力化为强大的敌人。

「那么数到三后就会有点痛喔。」

是真红的嗓音。

「一。」

下一秒,桑迦的脸被人从侧面猛踹一脚。

「好痛……!」

这跟你说的不一样吧。

桑迦被狠狠踹中脸,痛到甚至发不出声音。

「啊哈,才数到一就上了啊。真红先生早泄喽。」

「只要宣布说会数到三,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会相信呢。桑迦,你刚才也完全掉以轻心了对吧?大家都是这样呢。」

「哦,要是有奇怪的客人来了,说不定能用上这招呢。」

真希望他们不要在这种状况下和乐融融地对话

「啊,找到了、找到了。给你,真红先生,请用。」

真红似乎从春春手上接过了什么。大概是找到老虎钳了吧。

桑迦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判断自己此刻得说些什么比较好,于是张开嘴。

「等、等到你的调查结束,我再对迪诺下手就好了吧!我会等到那时候啦!要是你怀疑的话,就继续监视我!我会老实待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呢。

不过这个乍听之下莫名其妙的提议,或许正是桑迦被逼急之后想出来的,足以让自己起死回生的妙计。

「……让我,加入你们吧。」

没错。想确实杀死迪诺的话,除此之外,恐怕别无它法了吧?

「让我加入白蛇堂……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为什么啊,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最~讨厌黑手党了吗,桑迦?」

真红以揶揄语气这么问道。他大概以为这是桑迦唐突的求饶手段吧。

桑迦讨厌黑手党。在这个瞬间也依旧讨厌。黑手党是让他的父母双亡的原因。是他鄙视至极的犯罪组织。这么做会变成迪诺的同类──光想到这一点就让桑迦反胃。

然而,就这样维持无法对迪诺下手的状态,才是最糟糕的。

对了。原来如此。桑迦事到如今才对自身的目的有所自觉。

「──我绝对要杀了迪诺。用我的这双手。」

「你办不到的啦。」

「既然这样,你就教我怎么杀人啊。你应该很清楚吧?」

一瞬间的空白。

或许是真红默默下了指示吧,静丽替桑迦解开手铐并褪去蒙眼的布。

和桑迦面对面的真红露出笑容。看起来开朗而亲切的笑容。

「你的脸皮还挺厚的嘛,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他朝桑迦伸出没有握着老虎钳的那只手。

这是欢迎的意思吗?为什么?真红完全不跟自己谈条件,就打算直接迎入组织?这么轻松?基于自身立场,真红身边恐怕以爱拍马屁的人居多,所以自己嚣张的态度,反而让他觉得很新奇吗?不过,春春跟静丽也会很轻松地跟他交谈啊。难道他其实人很好?又或者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是在骗人吗?还是脑子不正常?是什么都无所谓。桑迦趁着真红尚未改变心意前,伸出手回应他的握手。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呜……啊!啊、啊啊,好、好痛啊──!」

这并非什么友谊之握。

真红拉住他伸出的右手,两三下就剥掉了大拇指的指甲。

桑迦痛得倒在地上打滚。

指甲没有整片剥落,还有一部分残留在甲床上。每天在餐厅埋头工作的他,指甲原本就有些裂开,刚才似乎就是从裂开的地方被硬生生扯掉一半。但痛苦并没有因为这样减半。

「唔、唔啊,好、好痛啊啊啊……」

「你看吧,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会经常上演喔,还是死心吧。」

明明是自己下的手,真红的语气听起来却彷佛在描述天灾带来的损害。

真红的脚出现在桑迦视野的正中央。他小腿上的刺青是蛇的图样。因为是白蛇堂吗?而在桑迦身后的春春跟静丽,安静得像是澈底消除了自己的存在。她们八成也不想被卷入吧。

桑迦的脑中净是这类无所谓的事情。或许是他为了逃避痛楚,将意识分散到不同事物上的缘故吧。他拼命将意识拉回来。专心点。快想想现在该怎么做。

他可不能同意真红的话。桑迦勉强自己抬起头。

「唔、唔啊,不要。我要加、加入,这里。让、让我加入。」

他说起话来口齿不清,便试着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

「『让我加入』?」

「请、请……让我……加入?……请让、让我加入。」

桑迦拼命翻找自己的记忆深处,好不容易才以平时不会使用的语言道出谦恭的请求。

「哎呀,真是坦率。桑迦,你意外地有点不谙世事啊?我无法理解别人被自己同化的乐趣,所以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觉得开心呢。」

「唔,拜、拜托您了……」

「就算有着悲惨的过去,也无法成为赎罪券,世人也不会因为这样而同情你喔。一旦跟我们扯上关系,你可就无法回头喽?打消这种念头,回去过安稳的日子比较好吧。」

「我不需要,安稳的,日子。」

真红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些。

或许只是错觉吧。

桑迦也不确定。

「在、在没有妹妹的世界,我已经没有,安稳了……」

要他放弃替妹妹报仇,过着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桑迦想都没想过,也无法想像。这样的日常早已不复存在。

桑迦试着以急促的呼吸缓和痛楚。

真红没有说话。

红色眼瞳直直望进桑迦的眼睛。

对真红来说,或许就像一直在跟自己对看吧。

因为桑迦完全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双眼不断倒映出真红面无表情的脸庞。

真红轻轻摇了摇头,将老虎钳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静丽,能拿绷带过来给我吗?虽然不知道收在哪里,但应该有类似的东西吧?」

绷带?他想做什么?如果要把桑迦绑起来,应该有更适合的道具才对吧。

在桑迦提心吊胆时,从静丽手中接过绷带的真红,竟然开始替他包扎手指。

「……啥?」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过半个月就会恢复原状了吧。哎呀,指甲是会重新长出来的东西,真是太好喽。」

真红的手法很粗略。他把刚才拔下来的半片指甲拼回甲床上,然后再缠上好几圈绷带加以固定。他缠的绷带远超过需要的量,导致桑迦的右手拇指变成原本的两倍大。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或许是透过视觉认知到自己已经受到治疗,桑迦总觉得疼痛缓和了一些。

接着,真红又摘下他颈子上的项圈。

突如其来的自由。不过一如被关过会触电的笼子里,而不敢从一般铁笼中逃走的狗,或是即使被卸下脚铐,仍会留在原地不动的奴隶那样,桑迦只是继续瘫坐着,完全无法动弹。

「这就是你妹妹?」

「──……不、不准碰!」

尽管如此,在真红拉扯他的项炼并打开炼坠时,桑迦仍反射性地伸出右手。他这一刻完全遗忘了大拇指的痛楚。

桑迦将炼坠藏在掌心,忘了自己的立场,像只企图吓唬敌人的狗那样低吼。

「我没有要抢走啦。那种东西也卖不了多少钱。」

「别乱卖别人的东西啊。」

「只是假设而已。对我和这个世界来说,那是毫无价值之物。放在自己手边也是碍事,所以不是卖掉就是扔掉。」

真红以不带任何恶意或挖苦的平淡语气这么回应。

「我想说的是,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是具有价值的存在,就无法加入白蛇堂喔,桑迦。」

尽管真红的语气极其平静,桑迦却有种被恐吓的感觉。

他对握着炼坠的手使力。

「所以呀,我稍微有点事要拜托你。」

真红露出满面笑容。

「你能帮我去恐吓某个人吗?」

桑迦这才恍然大悟。

真红的意思是,如果桑迦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加入白蛇堂。

他现在只要以诚意十足的态度回应就好。没错,诚意。

────……诚意十足的恐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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