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发布-章节
今天也是如此,零正和山岩君、川端君一起玩着《死亡轮盘》。
"我很高兴哦,月冈。能像以前一样,我们三个好朋友凭着友情联系在一起,展开血雨腥风的战斗。果然男人之间还是友情最棒啊。"
暑假结束已快两个月。夏天和期中考试都早已成为过去,此刻是令人倦怠的放学后的教室。
紧闭的窗户外,棒球部充满气势、音量优先以至于变成难以理解的怒吼声,与吹奏乐部演奏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持续传来着除了噪音什么都不是的声响。
"正是如此是也。人类啊,理应优先的当是男子汉的友情……外加α,想必便是如此了。"
虽然很在意那个"α要素"是什么,但又怕问了尴尬,零于是沉默着继续玩游戏——正打算这么做时,手中的手机发出了非游戏提示音的声响。是电话。是近来已很少见的、通过普通电话线路打来的、字面意义上的电话。来电者是——Curios文库编辑部。
零告诉朋友们是打工的地方打来的,便走到了走廊上。然后,从鬼头那里听到了令人吃惊的事实。
"琥珀消失了?……不,我最近也完全没见过她就是了。"
据鬼头说,《官能与吻》将于下周发售,他本想为Curios文库的官网向琥珀索要评论,但似乎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对零而言,稿件完成后进行作者校对——即作者本人对印有校对者检查标记的稿子进行最终修改调整——时在GCH见过她,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无论过去现在,流程不变,都是校对者用铅笔在打印稿上做标记,作者再用红笔或铅笔——近来可擦红色铅笔是标准——进行修改。但这活儿会用些独特的符号等,第一次做很花时间,所以零是和她两个人一起完成的。
然后,互道"辛苦了"分别之后……真的,就再也没联系过。
毕竟这段关系本就是始于胁迫,之后也不过是互相逼迫对方写稿而已。并非那种不靠稿件维系也能见面的交情,联系本来也就不频繁。
只是,零也还是有些在意的。要说对那个曾占据自己日常生活大半的一之濑琥珀这个存在,在校对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毫不困惑,那是假的。
"啊—,大概,是那个吧。是不是赶稿太辛苦,反过来现在为了放松去度假什么的了?……诶,已经一个月了?嘛,是有点长了……呢。"
但如果是琥珀的话,确实干得出来。世间的普通常识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鬼头虽然显得很困扰,但似乎转换了思路,觉得没有就没有吧,干脆不提供信息,走神秘作者路线也行。
零含糊地应着鬼头那不知是担心还是遗憾的声音,说了句"总之快发售了嘛",便挂断了电话。
嘛,既然是这种情况……正好。
编辑部来询问了,鬼头在担心,要评论……有了联系她的理由了。
零一边想着"哎呀呀",一边却不可思议地感到心中有些雀跃。他刻意不去意识这一点。要自然,要冷静,要平淡……自己和她的关系,不过是因为胁迫才连在一起的——。
"……诶?"
零久违地想用LINE给琥珀打电话。但是,"好友列表"里没有那个名字,打开聊天记录,对方名字的位置显示着"Unknown"的字样。
——琥珀的账号被删除了。
确认这一点的瞬间,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一种仿佛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却过了相当长时间才后知后觉的……令人不快的焦躁感让身体发冷。
"月——冈,待会儿去蒸桑拿不?"
一看,山岩君正手肘撑在教室的门框上,摆出一副潮流演员般的帅脸说道。
"当然,之后还要玩职业摔角模仿游戏是也。"
川端君从山岩君和门框的缝隙间探出脸,带着最灿烂的笑容说着这种话。
"………………抱歉,我有点事得先走了。桑拿下次吧。"
身后似乎传来了朋友们悲痛的声音,但现在顾不上了,零选择了无视。
直接过去也行,但为防万一,零先回家换了便服,然后才前往GCH。那个久违的工作场所,虽然仅仅三个月,却塞满了过于浓密的回忆的地方。
"……啊。"
那张贴在廉价纸上的、写着"GCH"的门牌,消失了。
零难以置信地走到带窗户的临街一侧。窗帘被随意地拉上,但从缝隙中还能窥见内部。
琥珀搬来或买来的所有物品,都消失了。房间变回了和零第一次进入那个房间时一样,枯燥无味的空屋。
但那里毕竟是工作场所,写作既已结束,自然没必要一直维持原状。这道理零明白。虽然是明白的……。
直到这时,零才终于真切地体会到。
一之濑琥珀消失了,这个事实。
●
无论怎么尝试,都联系不上她。
向鬼头确认后得知,业务上的联系主要是通过邮件(为了保留记录),但最近似乎都因地址不明被退回。
投稿原稿上留的联系电话也似乎已经注销或停用,拨过去只有机械语音提示。地址是某女子大学的学生公寓,但那里也已经人去楼空。
于是,年轻且外表尚可的小谷试着去搭讪琥珀所在女子大学的学生,想打听消息,结果被保安带走了,不过还是得到了情报。
据说,一之濑琥珀在暑假结束的同时,提交了休学申请。
一之濑琥珀消失了。零和鬼头他们一起,反复咀嚼着这个事实。
但她并非真的消失了。零明白,她只是在逃避。
毕竟,是那个在几个月里几乎每天都见面、互相做菜、一起吃饭、为着“完成原稿”这一个目标而两人三足并肩跑过来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想彻底消失,就该是退学而非休学,而且GCH和学生公寓也该正经地退租才对。
也就是说,她还保留着与社会的联系。
那么,她在逃避什么?……根本无需多想。
事已至此,在考虑联系方式之前,鬼头和零都开始担心起琥珀的安危了,于是决定在编辑部附近的咖啡馆召开作战会议。
"事到如今,我觉得只能联系一之濑集团了……联系她的父母。至少想确认她平安无事。"
"我明白,主编。我也是同样的心情。"
"总公司,以及社长办公室,在日本桥的第一一之濑大厦。……但是,包括编辑部在内的我们,在出版时与龙涎香老师签订了'不泄露作家信息。尽力防止任何泄露'的承诺书,有这个文件在……很遗憾,我们无法行动。因为作为出版社的我们主动去接触,本身就违反了承诺。"
零已经明白鬼头是会用这种含蓄说法的人。
和那个晚上——他把稿子留在会议室,去休息室小睡时一样。
零说了句"明白了",便站起身来。他不想浪费时间。
"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抱歉。……拜托您了。"
在鬼头声音的催促下,零动身前往日本桥。
下午四点半过后,零进入了第一一之濑大厦的入口。
表明想见一之濑先生后,接待的女职员露出困惑的表情,询问具体是哪一位,因为有好几位姓一之濑。恐怕除了父亲和两位哥哥,还有其他亲属。
"一之濑权藏先生。是社长。"
来的路上查了官网,只看到这个名字,只好报这个。大概是父亲吧。说得极端点,只要是琥珀的亲属,谁都行。
女职员明显流露出怀疑,但还是联系了某处。
零的衣着格格不入,怎么看都是未成年人……理所当然。
过了一会儿,零被带到一个像是会议室的房间,上了茶。顺便一提,房间角落一直站着个像是保安的男人,这点让人在意,但零想着毕竟是业务遍布全球的大企业,大概就是这样吧,便表现得很镇定。
成为作家后,与成年人打交道比同龄人更习惯,更重要的是,自己并非心怀不轨,这个事实让零底气很足。
"打扰了。……权藏先生公务繁忙,由我——他的秘书来听取您的事由。"
一位穿着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西装、身高很高、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出现,鞠了一躬,在对面的座位坐下。一目了然。是琥珀的哥哥。眼睛和鼻子的轮廓相似到令人发笑。
他没有递名片,或许他本人就是权藏……不过这可能想多了。大概只是警惕而已。
"那么,您是……月冈先生,对吧?请问您和权藏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想和一之濑琥珀小姐取得联系。"
室内的空气明显紧张起来。男人像是要动真格似的,改变了坐姿。
"……你和琥珀是什么关系?"
"这个……那个,嘛,不久前还挺经常在一起的……不好解释。"
硬要说的话,是胁迫者和被害者的关系。只是,也曾一度逆转,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方,而且也不仅仅是那种关系了。
"……啊,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啊。我听说了。似乎琥珀受过你不少照顾。"
与礼貌的言辞相反,态度却异常冷淡。
男人让房间角落的保安退了出去。看来是要开诚布公地谈了。
"她吩咐过,任何人的联络都不要转达。来自琥珀。"
琥珀大概也明白,无论想怎么消失,与亲属的联系是无法完全切断的。如果连这层关系都切断,他们恐怕会动用金钱力量来找人。
所以,她似乎预见到了零或编辑部的人会找来,抢先一步打了招呼。
"因为突然联系不上了,我很担心。她没事吧?"
"是的。……那么,您满意了吗?"
"我想联系她。最好能尽快。"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狠狠地瞪了零一眼。
"……你这话说得可真任性。琥珀现在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想见。简直像是要与社会断绝联系。……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连我们都不肯告诉。"
大约半年前,琥珀突然变得异常有精神,又似乎很烦恼,然后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最后,闭门不出了。男人避重就轻地描述了她的状况,说她不接受心理辅导,只是一味地独处,完全隐瞒了具体信息。
"那孩子也已经是大人了,能自己判断,自己行动了吧。我们尽量不过度干涉。……但是,从个人感情上来说……我对你相当恼火。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啊?"
嘴上说着不干涉,但似乎查得相当仔细。是妹控吗?不管怎样都太宠她了。要是琥珀身上发生什么麻烦,他肯定会立刻行动。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没有经历过失败和后悔,才形成了琥珀那种无法无天的性格吧。零莫名有种答案对上了的感觉,差点笑出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男人的烦躁似乎更明显了。
"琥珀现在变成那样……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听说你们相当亲密。"
"我想是原因之一,但应该不是主要部分。那么,联系方式——"
"再继续下去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到此为止,如何?"
男人看向出入口方向。零也看过去……能感觉到隐约的人气。可能保安被召集过来了。零只好无奈地起身。
打开房门,果然,四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并排站在那里。
来自亲属的这条路线就此断绝了。下次对方的警戒肯定会更强。
与她相连的途径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不,还有。还剩下一条。
"最后再打扰一下。琥珀现在把自己关起来,在做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在看她喜欢的书,或者玩最近开始的游戏吧。我偶尔也会陪她玩玩。……但是,无论怎样,都和你没关系吧?一个连和我妹妹是什么关系都说不清的人。"
"……说得对。"
零微笑着道谢,在保安们的包围下走出了大厦。他立刻拿出了手机。
LINE账号、电话号码、邮件地址、住的地方、以及迄今为止生活的全部都可以舍弃……但有些东西,是绝对无法舍弃的。
"啊,川端君。啊,山岩君也在?……有件事想拜托你们。其实——"
那就是,自己亲手培养的游戏账号。尤其是那些并非仅仅依靠充值,而是通过持续进行几十、几百场对战才能获得的战绩和排位的账号,是人,绝不会轻易舍弃的东西。
"不必多言。……是在床上玩摔角模仿游戏吧?"
"才不是啊?"
●
——今年冬天举行的世界大赛日本预选赛,我们一起参加吧。为此,想先在线下见个面。下周怎么样?
"……不,真的,这种事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再多费点周折,或者说,再多一点波折才对吗?如果是小说里的话。……嗯……嘛,倒也不是不行。"
零用《死亡轮盘》中川端君的账号,给ANAN发送了信息,不到五分钟就收到了回复,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上钩上得如此轻易,简直让零目瞪口呆。
但琥珀表示不想来东京,约定在长野县轻井泽的某个车站碰面。那是国内外富豪别墅林立的区域。
时间是工作日下午一点。但这个季节的车站正值淡季,冷冷清清……所以到达后仅仅几秒钟,就极其轻易地找到了她。
在出站闸机附近的长椅上翘着腿坐着,专注玩着手机游戏的她——一之濑琥珀。是时隔两个月的身影。
"是国内排名82位的ANAN小姐吗?"
"啊,是国内排名第7位的KB……咦?"
"是国内排名325位的REI.JP哦。"
零掀下深深戴着的兜帽,俯视着僵在原地、一副惊呆表情的琥珀。
"为、为什么……"
"KB.JP和MOUNTAIN&ROCK是我的队友。请他们帮了忙。"
"是陷阱!?"
"是陷阱哦。"
对着打算全力冲刺逃跑的她,零说道:
"那个秘密,想让我说出去吗?《鸟笼》的,还有《官能与吻》的……?"
琥珀猛地站住,用悲痛的表情瞪向零。
看到她久违的这副表情,零不由得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极恶之徒!犯罪者!!人类之敌!!太过分了!!"
"是模仿某个人啦。……好了,走吧!既然不是东京,而是这边的话,肯定还——"
"……找我,有什么事?雫。"
"走吧。去书店。……十一月十五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总不会忘了吧?"
"……绝对不要。"
"忘了自己是被胁迫的立场了吗?"
就在这时,"啪"地一下,零的肩膀被人粗暴地抓住了。回头一看,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把手机伸到面前。似乎正在进行视频通话。
『……胁迫,是怎么回事?』
画面中的身影,以及声音,零有印象。是琥珀的哥哥。
"哥哥,你派人跟踪我!?"
『从上周开始的。有可疑人物在找你,没办法。……那么,来说说情况吧。』
"……哥哥,把电话挂了。跟踪也停下。"
『听到胁迫这个词,就不能这样算了。……喂,胁迫者。……回答我!』
"「是。」"
琥珀和零两人同时应声,面面相觑。能明显感觉到手机对面传来的困惑。零差点笑出来。
『……别开玩笑了。……说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次提问。是个难题。
和琥珀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呢?
不是共同执笔者。《官能与吻》交稿后,琥珀曾提议过共同署名,但被零坚决拒绝了。如果是最初琥珀写剧情梗概、担任监修,零执笔稿件的时期还好说,但这次稿件的执笔者毫无疑问是琥珀一人,所以他认为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是不对的。
那么,是什么?互相威胁,互相侵犯对方的身体,为对方做饭,一起吃饭,互相接吻……拥有这样关系的两个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即使自问自答也不明白的关系。
并非毫无关系。这点是肯定的。胁迫的被害者与加害者,对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却不尽然。
脑海里浮现了几个看似贴切的词。但都不太合适。都是些不算错,但也不是正确答案的词语。
总觉得,一定有某个词语,能够准确形容现在的两人。
是自己词汇贫乏,不够用。涌起一阵不甘。
——说起来……。
零对这种感觉有印象。在写稿子的时候,经常遇到。
脑海中的意象,胸中涌起的感情……当想不出能将这些合而为一、用一句话来表达的词语时。
大概,只要是执笔者,谁都有过这种经历吧。那并不是该用冗长文字去描述的东西,节奏会死掉,更重要的是会显得拖沓又老土。所以,才会一直烦恼不已。
这种时候,有几种应对方法。要么放弃,用一个可能有语病的、意思相近的词凑合;要么做好羞耻的准备,用冗长的文字去描述;再不然,就干脆一点,把那整个场景替换掉,写得笼统些……。
不过,在使用这些最终手段之前,还是有一些事情可以做的。
这也是其中之一。虽然是小伎俩,但也相当好用。
在想不出合适词语的时候,试着换一种语言。
有时能找到在日语里没有的、或包含更多意义的词语。
想到这一点时,"啊,有个不错的",零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我是一之濑琥珀的'伙伴'。"
有点廉价、孩子气的说法。但是,除此之外,零想不出能形容现在两人的词了。
或许有一天,等自己更加成长,又或者随着时间推移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时,能找到更酷、更棒的词。
但现在,这样就好。有些许不足,但也算恰当。就是这样一个词。
零说完,便背对着困惑的西装男,准备再次走向刚刚出来的闸机口……但琥珀没有跟来。
零站到琥珀面前,伸出了手。
就像曾经的琥珀做过的那样,就像零自己做过的那样。
"大小姐,如果您被胁迫了,请不要屈服,向您的兄长们求——大小姐!?"
琥珀仿佛听不到西装男的声音,只是凝视着零。
她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应该感到害怕。但已经不需要胁迫了。
"琥珀,走吧。"
琥珀用颤抖的手,握住了零的手。零也轻轻地回握。仿佛在让她安心。
『琥珀,你打算怎样?喂,别去,不准走!』
"哥哥,你要是派人跟踪……我就真的讨厌你了。"
我们背对着那位困惑地看着手机的西装男。
"要追吗?"
『别追,笨蛋!想让我变成被讨厌的人吗!?』
●
车内,琥珀和零都沉默着。即便如此,两人的手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一直紧握着。琥珀的手,一直微微颤抖着。或许她终于察觉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在每站都停靠的慢车上摇晃了一段时间,到达的是一个地方城市。
"……啊,呜!?"
零和琥珀刚出检票口进入站内大楼,琥珀就猛地向后一仰,几乎要摔倒。零用一直握着的手扶住了她。
两人面前,是在来往人流中伫立的柱子,以及上面张贴的广告。
是《官能与吻》的广告。封面插画是由世界知名的奇幻画师绘制的梦幻般插图。据说是鬼头动用了全部人脉委托创作的,其精美程度简直该在美术馆展出。
在那美丽的插画一角,写着"十一月十五日 发售"。
就是今天。
"好了,走吧。琥珀。……封面图你已经看得快穿孔了吧。"
"……几乎没看……。就瞥了一眼……就再也没……"
这样啊。零微微一笑,像是要牵起低着头的她一样,一起上了站内大楼的电梯。
琥珀一直是任由零带着走的,但唯独抵达那里时,她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
琥珀突然像变成了石像般停住了脚步。
两人面前的,是占据了站内大楼一层楼面约三分之一面积的一家较大书店。入口旁边,也贴着《官能与吻》的海报。
"……不要啊,雫。我不想进去。"
"是觉得羞耻吗?"
琥珀刚要点头,却又中途停下,摇了摇头。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害怕。
想到自己倾尽全力创作的作品——凝聚了名为一之濑琥珀这个人的全部隐藏部分——会受到批评、被嘲笑……确实,光是想象就够可怕的了。
"琥珀,你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在做什么?"
话题突然转变,琥珀像是被问住了似的,"诶?"了一声看着零。
"……也没做什么……。就是读读书,玩玩《死亡轮盘》……不想见任何人,想从社会上……那个……离开……"
大概是一点也不想接收到关于自己作品的信息吧。因为鬼头说过宣传方面会下大力气,所以她肯定是吓得躲到别墅去了。
"那电视和网络呢?"
琥珀摇了摇头。零心想,嘛,也是。不那样的话,就算有才能,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死亡轮盘》的国内排名提升到两位数。
"走吧。"
"……不要。想逃。想消失到什么地方去……我甚至想过,还不如掉颗陨石下来算了。"
"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没关系的。至少,我认可了《官能与吻》。我觉得它是最富情色感、最有趣的,让我很感动。这点绝不会有错。……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胁迫你时承诺的事。"
琥珀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说过,如果觉得不行,会在别人看到之前阻止你。而且,会帮你把稿子撕掉。……结果,我一次也没有阻止或撕掉过。"
"可那不代表其他人都会是同样的感想啊。特别是雫你站在创作者一边……评价会变宽容。会有偏差。还会揣测……"
或许吧,零笑了。
"可能没人会说'好'。可能会说无聊、没意思、是垃圾。可能没人认可。……但是,就算是那样,我或许也会感到高兴。"
"……过分……就算是玩笑……这也……"
"因为,那样一来,这部作品就只属于我了。不,是属于创作了它的琥珀和我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东西。那至少对我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
能把让自己觉得厉害、觉得喜欢、如此精彩的东西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独占的喜悦。这大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本能的东西。
琥珀紧紧地闭上眼睛,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
"……雫……我的作品,有趣吗?"
"嗯。"
"……会让你……兴奋起来吗?"
"光是读着,就差点出来了。"
琥珀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零凝视着她的脸。
"对我来说,这是迄今为止出版的任何作品都无法比拟的、最棒的一部作品。"
琥珀露出了微弱的笑容。然后,她不再试图挣脱零牵着她的手了。
走进书店。小说区。找到Curios文库的展台。——没有。仔细一看,这里是已售作品区。
零和琥珀走向新书区。——没有。
"……难道说……连货都没进……?"
零带着几乎要发出"呜——"的哭声的琥珀快步走出书店,朝着车站前独立门面的书店走去。
那里,也没有。哪里都没有。零用手机查地图,标出附近的书店,一家接一家地跑。
——没有。
两人气喘吁吁,有时也打车,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家又一家书店。
难道连轻井泽都不行吗?连这里也和东京一样吗?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海报,以及新书区书架上那不自然的空位。
琥珀大概也预感到了什么,如今不再是被零拖着走,而是依然牵着零的手,颤抖着,与零并肩一家家书店地找。
然后,在日暮时分……终于,找到了。
大型书店的新书区。在空了一大片的书架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本《官能与吻》。
发现的那一刻,琥珀用力握紧了零的手,握得他生疼。
"我们的……小说……在卖。变成书了……在卖啊!?"
从她的话推测,恐怕连寄给作者的样书她都没看吧。
琥珀用没牵着零的另一只颤抖的手,想要拿起自己第一部著作——却失败了。旁边两个女高中生飞快地把它抢走了。
"终于找到了!到处都卖光了……啊太好了!听说这个超级催泪的!还说是最让人兴奋的!"
像是要刺激在竞争中落败的琥珀似的,女高中生们故意用能听到的声音交谈着。琥珀像丢了魂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
零用手机显示出网络上的文章,拿给琥珀看。
"厉害啊。评价。电视还没播,但网上已经有艺人啦、YouTuber啦、评论家和作家……读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看到的人也接连说好。看这个形容……喏,说是'从眼中倾泻而下的快乐与感动'。"
"可、可是……今天才发售啊……"
原则上,出版社和书店之间有协定,发售日之前不能销售。但偶尔也有不遵守的,或者不少文库品牌本身允许在公布的发售日前就开售。那样的书一旦到店,就会立刻开始销售。Curios文库正是典型的后者,在东京都内甚至出现了发售日当天就库存告罄的异常状况。
"……所以,发售前评价就出来了。嘛,听说编辑部事先给书评人关系方送去了样书。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这是……善意的谎言吧?"
"不是哦?"
"刚才那些孩子什么的,是安排好的吧?"
"没那种预算啦。"
"那……是真的……真的?"
"嗯。真的。……可惜啊,《官能与吻》不会只属于我们了。"
"………………………………………………这样啊……好可惜哦。"
琥珀明明身在书店,却一边扑簌簌地掉下大颗泪珠,一边灿烂地笑了。
刚才的女高中生正在收银台排队,还开始奇怪地担心起来:"不妙吧?有那么不甘心吗……?"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还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因为不看的话,你不会相信吧?会说'是骗人的'、'是安排好的'、'大家合起伙来骗我'……虽然确实被这么说了啦……。结果还不是得亲自来现场确认?"
"答对了!"琥珀脸上浮现出满面的笑容。
然后,零说出了必须说、却一直忘了说的话。
"琥珀,记得吗?我胁迫你时,承诺的事。"
"是说如果完成的小说不行就阻止,处理掉……"
"那也是,但还有……在写出最棒的小说之前,会一直胁迫下去这件事。"
说着,零松开了依然牵着琥珀的手。
"琥珀你写的小说,已经成了毋庸置疑的杰作。所以……胁迫到此结束。你解放了。"
零说完,将琥珀留在书店,独自转身离开了。
这次,轮到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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