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侦讯室的男人自称奇德·马洛。

据说他是派出骑士。虽然自己从来没听过他隶属的四课，但他看似负责相当特殊的工作。毕竟他是要讯问自己──梅亚菈·堤祖奇卡。

「苏迪呢？」

在对面坐下的奇德发问之前，梅亚菈问道。

「她怎么样了？你们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梅亚菈嘴上这么说，内心却感到滑稽。当初明明是自己对她做了「过分的事」。

「一开口就这个态度啊。该发问的是我吧。」

奇德苦笑，把一叠厚厚的纸扔到桌上。看来他是想表达，自己不打算看着这份文件对话。他就这么靠上椅背。

「不过，你大可放心。苏迪·巫拉比斯在『压缩封炉』里。没人能出来，也没人能入侵。意思就是，她待在安全的地方。」

「……是吗？不要再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了……」

除此之外，梅亚菈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甚至没有方法确认奇德说的话是否为真。

「要我们好好对待她，就需要情报。那个女人──你的朋友好像不打算开口。『不灭工房』的审问官抵达之前，我们需要有价值的情报。他们的侦讯相当难熬喔。」

奇德平静地说道。这是显而易见的手法。他在威胁自己。不过，梅亚菈也知道他说的话有一半以上是事实。「不灭工房」的审问官确实不好应付。

而且梅亚菈对「他们」毫无忠诚或义气。如果能尽量减轻苏迪受到的审问，自己愿意说出知道的事。梅亚菈在不知不觉间低下头。她抬起头，正面瞪着奇德·马洛。

「你想问什么？」

「关于『致命者』的事。虽然我们也有稍微调查过了。」

调查过？梅亚菈差点冷笑出声。一个人类，还是派出骑士，能查出什么？反正他肯定一无所知。

「你和苏迪·巫拉比斯。还有……你一开始接触到的派出骑士，也就是第一名被害者，名叫艾力克斯·莫拉德的男人。他也是『致命者』的间谍吧……所以我很在意，深入调查过了他的身世。」

奇德瞥了一眼厚厚的一叠资料。

「他的户籍消失了。从某个时期开始，连『不灭工房』的大书库也完全没记录他的经历──你们被当成死人了。对人类社会来说。」

「因为这样比较好办事。我们每次都会配合工作需求，捏造身分。」

梅亚菈加入「致命者」的时候，也成了死人。失去性命之人──「致命者」这个组织名称带有此意。

「你们已经知道了吧。『不灭工房』里也有『致命者』的人。」

「好像是呢。真是比不死属还要恶质的亡灵。」

奇德稍微向前倾身。

「他们是什么人？伪造『圣剑』有什么目的？无疑是混合魔族和人类的组织。」

既然知道维尔盖斯·鲁博塔曾跟自己联手，当然会得出这个结论。魔族与人类联手，尝试伪造「圣剑」。

「苏迪那家伙说是为了人类与魔族的平衡。但是，绝对不只如此吧。你们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伪造『圣剑』？而且，你们的技术还远远超越了『不灭工房』。」

「那是因为有我在。」

「我想也是。你是个天才。看到你的研究成果，吓了我一大跳。」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赞赏。因为是理所当然，所以梅亚菈刻意不作出反应。

「可是物资呢？你们是怎么准备的？维尔盖斯·鲁博塔办不到那种事吧。他只是工厂。」

「『致命者』有非常大的靠山，就跟他们的目的一样大。」

「什么靠山？」

「神明。」

看着目瞪口呆的奇德，梅亚菈有种无谓的优越感。

「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只能这么形容。」

「神明啊。据我所知，所谓的神明──」

「就是魔族以生物之姿崛起前就存在的，『信仰』这个体制的对象。教堂就是当时留下的东西。虽然早在一千年前就没落了。」

「这样啊。」

奇德低声呻吟。

「原始精灵。」

这个男人也知道吗？梅亚菈很意外。

人们认为原始精灵──被如此称呼的精灵过去确实存在。他们是自然的具象化，是灾害，是恩惠，也是祝福或诅咒。据说魔法也是源自于他们。于是，他们成了信仰的对象，是「神」这个古老的概念。

「魔族的魔力和可以运算魔法的角是原始精灵所赋予的……」

梅亚菈观察奇德的反应，继续说着。

「古老的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但那都是谎言。」

「已经够了。实际上不是那样吧。」

奇德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微微眯起眼睛。

「……我来猜猜看。真相是魔族用某种方法，从原始精灵那里夺走了魔法的力量。对吧？」

「什么嘛，你早就知道了？」

「不，我只是觉得魔族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家伙。这是我的推理。」

「所以，你也知道『致命者』是怎样的团体吗？」

「崇拜原始精灵的一群疯子，不是吗？」

「很可惜。」

梅亚菈冷笑一声。这种笑法会让人感到烦躁，经常引来告诫。梅亚菈觉得奇德想必也对此感到非常不悦吧。

「他们不是崇拜，是侍奉原始精灵。」

「有什么不同？」

「为了实现原始精灵的意志，准备方法。他们就是这样的组织。」

「也就是所谓的神谕吗？说得好像他们能跟原始精灵对话一样。」

「原始精灵确实存在──他的意志驱动了组织。『圣剑』的伪造也是其中一环。为了激化人类与魔族的争端，他们获得并散播更强大的力量。他们正试图取回世界。」

梅亚菈抱着复仇的念头，决定对奇德全盘托出。

「总得有人想办法解决。世界已经濒临崩溃。魔族和人类都愚蠢又傲慢，而且拥有足以毁灭自身的力量。必须让正当的统治者坐上王位……这就是『致命者』的教义。」

「『致命者』──」

奇德似乎正在慎重地挑选词汇。他看了挂在墙上的时钟一眼，时间或许有限。他正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获得有意义的情报。

「『致命者』受到原始精灵的掌控吗？你想说在背后操弄这次的骚动，而且指挥苏迪·巫拉比斯的主使者也是他？」

梅亚菈认为这个问法不错。一方面煽动自己的敌意，一方面刺探最大的威胁。也许他的头脑没有想像中那么差。

「地位最高的或许是原始精灵，但领袖另有其人。他们叫作导师。」

「导师？听起来真可疑。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可以跟原始精灵交流。」

「致命者」这个组织中，能够办到这件事的人也有限。梅亚菈直接认识的导师也只有一个。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接收神谕，梅亚菈也不知道。

只不过，他们确实具有现在的人类和魔族无法理解的力量。苏迪·巫拉比斯能成功做出精灵铁骑，应该也是多亏导师的协助。「原始精灵将他投射的一部分奇迹分享给我们」──他们是这么形容的。

「我认识的导师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个男人……是人类，不是魔族。」

「你说得出名字吗？」

「他自称『向导』玛多尼克，是个笑起来很诡异的白发男。」

「……慢着，什么？玛多尼克？那家伙──」

他的表情扭曲。奇德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入口的门忽然打开。

「奇德·马洛。」

几个男人带着粗鲁的脚步声踏进侦讯室，在转眼间包围奇德。他们的制服和携带的精灵兵装跟派出骑士稍有不同，似乎是从骑士。

「侦讯暂停。佛瑞克调整官下达了收监的命令。」

「啊，不，等一下！」

奇德连忙站起来。

「请等一下。再一下下就好！现在时间还早才对。至少再给我五分钟！我正在问她话，收监之前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不要误会了，收监的对象是你。」

「咦？」

有人强行抓住奇德的衣领，还有人扭过他的手臂，用铁手铐铐住他的手腕。不到五秒钟，一切就结束了。

「我们要以背信的嫌疑拘捕你，移送至『压缩封炉』。抵抗也没用。你涉有多项嫌疑。串通僭主七王、暴力行为、图利落单魔族──还有数不清的嫌疑。」

「喂……喂，别开玩笑了。」

奇德·马洛的脸被按在桌上，喃喃念道。

「真的假的？」

◆

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十分激动。

「为什么？」

她拍吉丽卡·罗卡拉的办公桌。身为一课的主任课长，她拥有独立个人办公室。即使如此，拍打桌子的声音依然泄漏到门外，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为什么需要拘捕奇德·马洛！」

「大概是为了报复吧。也兼具骚扰作用。」

对于奥尔塞莉莎的问题，吉丽卡简短地回应。有点冰冷的视线没有看着奥尔塞莉莎，比较像是看着其他地方。

「这是佛瑞克调整官的命令。将担任你副官的奇德·马洛抓起来，首先是为了让你动摇。所以，你不该这么情绪化。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看起来不像。」

「……我很冷静。」

没错──奥尔塞莉莎缓缓收回拍打桌子的手，大口深吸了一口气。她必须冷静。

「该为这次的事情受到报复的人，难道不是我吗？那个时候……对佛瑞克调整官的建言提出异议，夺走搜查权的时候，我就做好觉悟了。」

「那就表示你的觉悟还不够。不，应该说是误解了佛瑞克·伊兹尼耶尔的恶意，以及显露的方式吧。」

吉丽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如往常。

但是即使如此，奥尔塞莉莎还是能感觉到她表情里的微妙波动。她的眨眼速度变得特别慢，眼皮好像在颤抖。这么看来，她也很生气吗？

「我也能想像佛瑞克调整官接下来会采取的手段。他恐怕是想从奇德·马洛身上找出某种罪状，追究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的责任。」

「奇德犯了什么──」

说到一半，她发觉没有意义。奇德·马洛是违法搜查的惯犯。只要有心，自然能找到一堆漏洞。

「……那个男人，嗯，确实有犯罪。但是，要报复就应该针对我本人吧！而且奇德·马洛被捕──应该会对这座城市的势力造成很大的影响。」

「你这么想吗？」

吉丽卡的视线聚焦在奥尔塞莉莎身上。感觉气氛紧张起来。

「你为何这么想？」

「因为奇德·马洛──」

奥尔塞莉莎一瞬间犹豫是否该说出口。但是，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总有一天会成为魔王。至少，他本人是这么想的。」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是的。」

继承魔王尼尔嘉拉的王冠，魔族与人类的混血儿，与落单魔族之间的交情。有这些线索，要推理出结论很简单。

奇德·马洛就是落单魔族的领袖。他率领落单魔族，指挥他们行动，是隐藏在台面下的独立势力。若要推测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继承魔王尼尔嘉拉的名号。

奇德尝试用不同于僭主七王的手段，统整并支配魔族。这一点已经无庸置疑。

「那么，从你的角度看来，他入狱的这个状况岂不是正合你意吗？」

「不，正如我以前所说──我想掌控『不灭工房』。若那个男人要继承魔王的名号──」

奥尔塞莉莎决定将想法化为明确的言语。她发现自己正紧握着拳头。

「我就要继承勇者的名号。」

奥尔塞莉莎坚定地断言。吉丽卡没有笑，注视着奥尔塞莉莎。

「继承勇者名号的人，想要指挥继承魔王名号的人吗？」

「如果没有这点气魄，就没办法担任勇者的继承人吧。那个名叫奇德·马洛的男人派得上用场。我希望他总有一天能成为撼动魔王都市的男人，现在可不是被佛瑞克那种货色扯后腿的时候……！」

「是啊，那好吧。」

吉丽卡轻轻点头，站起身来。

「我认为我们应该建立合作关系，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

「……合作？」

这句话听起来很吊诡。吉丽卡·罗卡拉不是一课的主任课长吗？以派出骑士而言，这种说法相当耐人寻味。

「奇德·马洛是我的王。他迟早得当上魔王。」

奥尔塞莉莎不发一语。她需要厘清状况。既然说是「我的王」，就表示吉丽卡·罗卡拉隶属于奇德的势力。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空应付佛瑞克那种货色。我希望吾王尽早出狱，为了将碍眼的『致命者』赶出我们的城市。」

说着，吉丽卡的嘴角渐渐上扬。笑容中带着一点凶残。

这个时候，奥尔塞莉莎终于确定了。吉丽卡也一样怒火中烧。她会劝奥尔塞莉莎冷静，恐怕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我也同意从监狱中救出奇德，但是该怎么做？」

「吾王准备解决之道的能力堪称天才。他已经采取了紧急措施。为了营救奇德·马洛，我想请你跟某个魔族一起行动。」

「你是指──」

「没错，就是我。」

某种东西振翅的声音从天花板附近传来。奥尔塞莉莎一抬头，看到一只红色的蝙蝠。面对立刻把手放到昆金剑柄上的奥尔塞莉莎，蝙蝠用有些戏谑的语调轻声说道：

「奥尔塞莉莎，好久不见。我早就想再跟你好好聊聊了。」

「你是……伊欧菲蒂吗？」

「夜君」伊欧菲蒂。看来这只血液形成的蝙蝠是她的使魔。奥尔塞莉莎不免有点惊讶。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你真冷漠，我好伤心喔。我们先前不是曾并肩作战吗？」

她应该是指逮捕苏迪·巫拉比斯时的骚动吧。话说回来，她的态度也太自然熟了，奥尔塞莉莎已经开始心生厌恶。

「如果是要从监狱里救出奇德·马洛，我很乐意帮忙。我们一起解决这个难题吧，毕竟是整座城市的危机。」

「难题？发生什么事了？」

「『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可能会挑起战争。」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妙的消息。一切都渐渐陷入混乱。

「我想我们彼此都有可以利用的地方。而且，奇德·马洛目前是我重要的新郎候选人。我无论如何都想把他救出来。」

「什么？」

奥尔塞莉莎目瞪口呆。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台词。红色蝙蝠对频频眨眼的她歪起头。

「我们是伙伴，一起努力吧。」

虽然被硬塞了难以理解的提议，奥尔塞莉莎却也很清楚自己没有选择权。

◆

过去的「白星会」组长──「坏叫」塔利杜踏进这个地方时，一切似乎都已经准备就绪。

许多蜡烛的火光照亮了阴暗又宽敞的灵庙。塔利杜第一次进到这个地方。这是「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居住的城堡，人称忒多·伊卜尔灵庙。这座大厅与其说是充满神秘感，不如说是带着一点冷清的寂静。

十分适合不死属之王。这大概是刻意塑造的气氛吧。与赫德莱恩正好相反。

「……你来得真晚，『坏叫』塔利杜。」

沙哑的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那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巨大得像个怪物。就算凝神细看也看不清那副身影，原因不只在于这座大厅的阴暗。他似乎用那种魔法包裹着自己，那应该是结界过滤器的一种。

他就是「冥府之貌」罗福诺斯吗？据说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长相。在僭主七王之中，他与「浪客」库鲁鲁佛同样是充满谜团的魔族。

「差点就过了……约定的时间。你花了不少时间下定决心吗？」

「不。」

对这个问题，塔利杜否认了。如果能为赫德莱恩报仇──如果能为此挑起赌上性命的战争，他本身没有迷惘。他迟来另有理由。

「因为召集人马需要时间。」

「啊啊……原来如此。听说『白星会』也有很多人选择跟随年轻的新领袖。」

「不是那样的。我联络的对象是『常磐会』的余党。他们以所罗门的女儿为首，正在重新集结。那些家伙好像也愿意加入我们的计画。」

「呵。」

罗福诺斯轻声笑了。他微微摇晃巨大的身躯，转头望着身旁。

「听到了吗？到目前为止，一切是不是正如你的预料，『向导』？」

「──不，我不太擅长预料。进展得这么顺利，连我都很惊讶。」

某人回答。塔利杜也无法看清那个人的脸，只不过，好像是一名白发男子。不知道究竟是人类还是魔族。

「情况的发展也比想像中还要快。真伤脑筋，这下子就得更卖力工作了。今天要熬夜吗？看来我又要错过这周的艾罗米斯电台了……」

他的这番话让塔利杜感到不安，插嘴说道：

「好蠢的台词。他是叫『向导』吧？罗福诺斯，按他的计画行事没问题吗？」

「关于这一点，不用担心。」

罗福诺斯回答之前，白发男子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这种傻气是我的优点之一，也是我的魅力。魅力可以让人变得难以看穿，使计画不容易曝光。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喔。」

「就是这么回事。不必担心，塔利杜。这家伙的手腕和头脑很可靠。」

罗福诺斯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来吧，准备开战。已经好久没有战争了，真令人期待。」

罗福诺斯正在笑，有骨头发出的喀哒声响。塔利杜也很赞同这个意见。前方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这次不能错过。

「当然了，你也要帮忙。我们就是这么约好的，对吧，伊尔冈？」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回应。塔利杜发现现场还有另一个人型的影子。非常模糊的淡淡人影伫立在那里。

「至少回个话吧。现在，你是我的仆人──我很信任你喔，英雄。」

「……是。」

被称为伊尔冈的男人简短答道。塔利杜终于能看清楚那个影子。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不太可靠的男人。

「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很好，那就开始吧。」

罗福诺斯满足地点点头。

「发动战争，把这座城市的居民全都变成尸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