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骑士局第四课所在的地点出乎奥尔塞莉莎的意料。

城市的北区──外围。在魔王都市，这里的人类居民比魔族更多，属于治安相对好的一带。派出骑士局总部有如一座雄伟的要塞，耸立在中央。

（就跟传闻一样。）

驻守在魔王都市的派出骑士为了应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人魔大战，建立了这样的设施。这里是随时处于紧张状态的城市中，唯一且最大的人类堡垒。

（既然要对抗僭主七王，确实有必要做得如此彻底──）

周围有坚固的城墙，甚至封入了人工精灵，奥尔塞莉莎能看出有强大的魔法正在运作。那是重叠了好几层，能够彼此强化的结界过滤器。范围遍及天空到地底，若有人试图入侵，至少免不了重伤。

然而，奇德带领奥尔塞莉莎来到的派出骑士局第四课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啊，走这边才对，奥尔塞莉莎阁下。」

他所指的方向是这座漆黑要塞的旁边，而且还是外墙之外。

「那就是我们第四课的事务所。」

不管怎么看，那里都像一处杂物间。

事务所就像是紧贴或依靠着外墙，一眼就看得出它并没有受到魔法结界的保护。姑且有一块看似招牌的木板靠在门口，上面用手写的共通语写着「第四课」。如果没有这块木板，它看起来就像一间即将被拆除的临时小屋。

「……那不是杂物间吗？」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们受到的待遇不太好。」

奇德一脸忧郁地低声说道。

「奥尔塞莉莎阁下，你能不能帮我们说几句好话？让我们换个像样一点的建筑物……就算不行，希望冬天的时候至少有人工精灵式暖炉可用……」

「你们到底是什么单位？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对待？」

「没有啦，那个，因为我们……对骑士局没什么贡献……」

「情况有糟到要被塞进这种建筑物吗？」

「嘿嘿嘿。」

「不要笑着带过。你说说看，到底要怎么做才会这么──」

「──啊啊！奇德前辈！」

奥尔塞莉莎正要追问的时候，一个错愕的声音响彻四周。

一名年轻男子从第四课的「事务所」后面探出头来。从奥尔塞莉莎的角度看来，他的装扮相当肮脏。全身都沾着红黑色的污渍，衣服也布满破洞或裂痕。他拿着斧头，正在粗暴地拆解某种木材的残骸。

「啊啊，水桶。」

奇德挥着单手跟他打招呼。

「你好像再生了嘛，幸好没事。你还真是大难不死耶。」

「什么幸好，真是的！太过分了吧！竟然丢下受重伤的我，简直不敢相信！」

「抱歉啦，但我还有工作嘛。」

「善待可爱的后辈应该比工作更重要吧！我还得负责拆解地船耶！」

看来他正在用斧头破坏的东西是地船的残骸。上面到处都有烧焦的痕迹。

「谢谢你。真抱歉，每次都要你帮忙打杂。」

「什么谢谢！大哥也来帮忙啦！快点，现在马上！」

年轻男子举起斧头，作势要朝这里丢过来。他非常气愤。

「……那个男人是谁？」

奥尔塞莉莎实在有点难以置信，却还是向奇德发问了。

「他是四课的职员吗？这种态度实在不像是派出骑士的一员。」

「啊啊，没有啦，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水桶他其实不是职员，他算是我们课里的用具。」

「什么？用具……？」

「因为素行不良加上再三闯祸，他被降职了好几次。」

奇德露出不可靠的笑容。

「最后终于变成『用具』的身分了。他已经从正式的职员名册中被除名，现在叫作『水桶』。上个月好像还是『拖把』吧。」

「……你说什么？」

「老实说，我们课里的正规职员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像水桶一样，有各种隐情……」

奥尔塞莉莎不知该如何回应，完全哑口无言。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简直莫名其妙。

「那么，总之先进到事务所里吧。虽然空间很小，但我来介绍其他课员给你认识。对了，课长和老师应该在吧。」

「他们都在，可是奇德前辈，你等一下一定要来帮忙！要是没有好好拆开来丢掉，局长又要骂我们了！」

水桶吵着说道。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奥尔塞莉莎如此心想。

◆

骑士局第四课的「事务所」比想像中还要狭小。

不，说是看起来很狭小或许比较贴切。说穿了就是杂乱无章。看在奥尔塞莉莎眼里，这里就像是小孩子随意乱丢玩具的房间，只有表面上经过最低限度的打扫。

（真是惨不忍睹。）

到处都杂乱地堆放着破铜烂铁般的器材，用于办公的家具只有两张老旧的桌子。窗边摆着一座小小的祭坛。上面的装饰风格属于人域东方的乙汶自治区，可见应该是用于祭拜某位死者。

不过，最令奥尔塞莉莎惊讶的是一踏进屋内就马上传来的尖锐声音。

「太慢了！」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高亢。

来源在办公桌上。有一只小小的──小得足以用手掌捧起的野兽。他用两只后脚站起，态度极为高傲，甚至用小小的前脚摆出双手抱胸般的姿势。

（老鼠型的魔族？不，这是……）

真要说的话，看起来比较像仓鼠。他有一身纯白色的毛，头部另有一小撮毛是红色。而且他的一只眼睛是瞎的，有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伤痕。奥尔塞莉莎凝神细看，试图了解这个生物的真面目。

从长在额头上的小角可以看出，他应该是魔族没有错。虽然他的角只有非常细微的弯曲，但这个生物大概是兽牙属的一种。

「好、好可……」

奥尔塞莉莎脱口而出，但又马上闭嘴。她用左手抓住下意识伸出的右手，制止自己。

（……好险……！我差点就出手摸他了……！）

必须自制，不能对他人展现弱点。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奥尔塞莉莎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压抑自己的欲望。

没错，身为正规魔导骑士的自己应该注意的只有一点。

为什么魔族会出现在这间事务所里？而且，那副高傲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你跑到哪里摸鱼了？小子。」

他所说的小子应该是指奇德吧。他眯起圆滚滚的眼睛，瞪着奇德。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不管怎么想都与体型不符，非常有气势。

「锻炼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你这样也配当我的直属徒弟吗？懒散的家伙！」

「那个，真的很抱歉。因为我忙着工作……」

「别想找借口。明天的锻炼时间要加倍，追回落后的进度。」

「你就饶了我吧，老师。我还得帮这位正规魔导骑士带路呢……就是那个嘛，关于弑王案的搜查。」

「我可不管。那跟锻炼有关系吗？应该不是你偷懒的借口吧。」

「不是不是，真的啦。我总得多少做点工作……至少也要假装在工作，不然我马上就要被赶出去了。」

「既然如此，就快点把事情解决。那些事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冷淡地说完之后，那只仓鼠──被称为「老师」的他似乎就此对奇德和奥尔塞莉莎失去了兴趣，他干脆地跳下办公桌，然后用惊人的脚力与跳跃力奔向屋内的角落。

一个怎么看都像垃圾的木箱似乎就是那只仓鼠的住处。里面还装着类似滚轮的装置。

「不好意思，他总是这个样子。」

奇德回头对奥尔塞莉莎露出苦笑。

「他是老师，是我们第四课的……呃……武术师父？应该说是某种特别顾问吧。」

「等一下，这未免太奇怪了。」

奥尔塞莉莎指着「老师」居住的木箱。

「你们为什么让魔族住在事务所里？而且那个态度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们没办法把他赶出去嘛……老师天生就是那个态度，我们也只能接受了……而且，他不是很可爱吗？」

「……他确实很可爱，但问题不在这里！」

「老师」似乎完全没有在听奥尔塞莉莎与奇德的对话。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开始用猛烈的速度转动滚轮。

奥尔塞莉莎开始感到头痛。

「你说过这个课的正规职员只有你一个人吧？再怎么说，总该有个负责人。课长在哪里？」

「说到课长，其实他一直都在这里。请你仔细看。如果是直觉好到足以使用人工精灵的人，应该看得见。」

奇德用拇指指着窗边的小小祭坛。奥尔塞莉莎定睛注视着那里，然后不禁发出自己也没想到的声音。

「咦？」

『……啊，你注意到我了吗……？』

听起来莫名沉闷的阴郁声音响起。好像有一个蓝白色的影子闪过眼睛内侧，让奥尔塞莉莎眨起眼睛──不，这不是错觉。

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在祭坛上，看起来是男人的身影。虽然容貌不太清晰，却能看见他的脸上有胡渣，还戴着一副小小的圆眼镜。好像是。

（是魔法。）

奥尔塞莉莎立刻理解。因为挂在腰上的昆金剑柄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借着投射幻视纹理的魔法，将自己的身影映照在空间中。

『辛苦你了，奇德。谢谢你帮这位正规魔导骑士带路。』

「别客气。课长，这是给你的伴手礼。『魔王肋骨』的牛奶口味。」

『咦……又是这个吗？偶尔也送点别的吧……』

「因为这个最便宜嘛。不然请申请经费，或是帮我加薪吧。」

奇德把一小包干式糕饼供奉在祭坛前。包装纸上印着「魔王都市特产点心」。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奥尔塞莉莎阁下，这位就是我们的课长。」

奇德指着放在祭坛上的一个小壶，而不是半透明的人影。

「正式名册上的职位是前课长，但因为他殉职了，所以阶级也有特别晋升……呃，现在是什么职位来着？」

『是旅长副官……虽然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你好，奥尔塞莉莎·泰狄乌斯正规魔导骑士阁下。我曾经是四课的课长。』

「那个……我的脑袋有点跟不上。课长，请问你……」

奥尔塞莉莎感觉到一阵晕眩。在第四课之中，正规职员似乎是真的只有奇德一个人。

「你是不死属吗？」

有些是会动的丧尸，有些是会动的白骨──这些死后仍然能继续活动的人就统称为不死属。他们是魔族的其中一个种族，也是人类能够后天成为魔族的稀少案例。据说死者的身体被某种类似「菌」的东西感染，就会变化为魔族。

生前的肉体损伤太过严重的情况下，他们会使用魔法，以正如「幽灵」的型态将自己的身影投射到空间中。祭坛上的小壶里恐怕装着本体的遗骨之类的东西吧。

『哈哈，我一不小心就殉职了。』

课长似乎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我没办法离开这间事务所太久，所以现场的事全都交给奇德负责。』

「就是这么回事。总之，平常会来事务所的课员就是这些人。」

「太离谱了。」

（插图009）

奥尔塞莉莎觉得自己的头正开始隐隐作痛。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能搞成这个样子？奇德，你一个人能办案到什么程度？派出骑士局四课几乎等于是不存在吧。局长在做什么？怎么会容许这种课的存在！」

奥尔塞莉莎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不过，奇德只是用懒洋洋的表情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好歹也曾经对办案进度有所贡献……呃，大概有两、三次啦。」

「简直不像话。这种骑士的存在，会威胁到我们整个组织的信用。」

「总、总之，先别管我们的存在意义了。我们一定会在这次的案件中派上用场……没错，成果！只要能好好拿出成果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吧？」

「我不认为你们能在这种状态下拿出成果。」

「别这么早下定论嘛。来吧，先看看资料……呃，口头调查的资料我记得应该是放在这附近吧……」

奇德这么说着，开始翻找办公桌的抽屉。奥尔塞莉莎也往抽屉里窥视。里面的状态跟「整齐」这个词完全沾不上边。

「啊……不好意思，课长，你记得那起案件的资料放在哪里吗？」

『咦，当初是你把资料收起来的吧？我不知道耶。』

「是吗？不，说得也是。除了我以外也没别人了……所以……啊，找到了！」

令人惊讶的是，资料掉在地上。奇德从地上捡起一叠纸张。标题写着「荣光桥案十三号调查资料」的封面甚至有被踩过几次的痕迹。太离谱了。

「就是这个，奥尔塞莉莎阁下！现场附近的口头调查内容和目击情报都包含在里面。整理这份资料的时候，我也有好好协助调查喔。」

「你好歹也是骑士，协助调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此时奥尔塞莉莎已经开始感到强烈的不悦。这些人──魔王都市的派出骑士局第四课简直是在胡闹。

（看来我果然非常不受欢迎。）

这肯定是高层的安排。指定这种派出骑士来担任当地协助者，想必是为了妨碍奥尔塞莉莎。

「──那，说到调查结果，其实我们没查到什么了不起的线索。有人说看到身穿黑衣的人影离开现场，也有人说那是身材高大的男人，或是可怕的怪物──啊，还有人说是终于归来的魔王尼尔嘉拉呢。」

「资讯太混乱了吧。说穿了，根本什么都没查到。」

混乱的目击情报是很常见的情况，特别是这次这种事态严重的案件。恐怕有不少人都是凭空捏造证词。

奥尔塞莉莎从奇德手中接过资料，快速翻阅起来。资料相当厚，但重点在于证人的发言倾向，以及叙述中的关键字。掌握这几点即可。

「完全没有能当作线索的证词。这些目击证词都不可靠。」

「咦，你已经全部看完了吗？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不要说些失礼的话。我已经全部看过一遍了。」

奥尔塞莉莎把资料塞还给奇德，然后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从这里只能得知，目击证词实在太少了。就算有也完全不值得信任……感觉就像是有人刻意串供。」

「喔……」

「你在喔什么？」

奇德的反应很迟钝。奥尔塞莉莎用更强的力道按压太阳穴，渐渐感到头痛。

「特别是魔族，他们的证词大多很荒唐。造型诡异的怪物或魔王尼尔嘉拉回归等证词就很明显，他们有可能是刻意如此回答的。」

「这么说来……就表示……」

奇德双手抱胸并闭上眼睛，表现出正在思考的模样，最后却露出含糊的陪笑。

「表示什么呢？」

「你也稍微自己思考一下！……这表示魔族正在隐瞒什么。」

奥尔塞莉莎没能压抑自己口气中的烦躁。

「这份资料的调查对象中，人类占的比例太高了。有必要再深入询问魔族的证词。」

情况或许会很危险。不过，该做的事情很明确。

「我要直接讯问嫌疑人。」

「唔喔，真厉害，你已经知道哪些人有嫌疑了吗？」

「当然了。既然是僭主七王之一遭到杀害，有能力犯案的嫌疑人就很有限了。」

奥尔塞莉莎努力用冷静且冷酷的语气表达。

动机或犯案手法可以暂且搁置。现在应该从确切的线索开始调查。也就是说，首先要厘清究竟有谁能在路边斩杀僭主七王。

「所以，僭主七王有嫌疑。难道不是吗？」

「经你这么一说……或许没错。」

「比如说『绝啸者』基丹。身为真龙属的他，所吐出的龙息是能破坏世间万物的最强诅咒对吧？」

「这个嘛，的确……那位大哥吐出的龙息，几乎能把整座城市炸掉就是了。」

「其他的僭主七王也都拥有名副其实的能力。所罗门死后剩下六名。我要从容易接触的对象开始调查。」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

奇德一脸困惑地搔着头。

「那种对象根本不存在啊。基丹大王基本上不干涉地上的事，『钢帝』那里现在也没人能靠近……我想想，真要说有谁比较容易接触的话……」

「我已经决定好人选了。首先是『夜君』伊欧菲蒂，『月红会』的主人。」

奥尔塞莉莎已经迈出步伐。既然确定了该做的事，就不能浪费时间。

「我要从她开始讯问。她的地盘与所罗门相邻，据说平时就经常发生斗争。这次请你好好替我带路，奇德搜查官。」

「咦？那个，请等一下。先不要去找那个人比较好吧？其实，我听到一点小道消息，他们好像因为昨天晚上有干部被杀的事而变得很暴躁。」

「那跟办案没有关系。我们走。」

「咦咦……你是认真的吗？奥尔塞莉莎阁下，这样不太好啦。」

「你不愿意的话可以不用跟来。我一个人去。」

「──啊啊，可恶！她走得好快！不好意思，课长，我要走了。老师也晚点见！」

『嗯，要小心生命安全喔。』

「快点把案子解决掉。我不许你继续疏忽锻炼。」

幽灵与仓鼠的声音传进耳里。奇德重新围好锈红色的围巾，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这个男人的动作未免太迟钝了吧。奥尔塞莉莎觉得自己好像带了一个沉重的累赘，甚至考虑趁着人潮拥挤的时候将他甩掉。

（没有时间了。距离期限只剩不到一天。）

期限是明天的破晓。这就是自己跟「不灭工房」交涉所争取到的时间。

（上头对那个人下达处分之前……如果能接触并说服对方……）

或许还有救。

奥尔塞莉莎就是为此而来到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