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章节
烟花大会的次日,迎来了橘参加个人组手比赛的日子。空手道部的成员们与昨日相同时间乘上巴士前往赛场。
据说从选手集合到首场比赛开始仅有二十分钟间隙。
我与天音同学也在空手道部的巴士出发后,立即坐上了老板的轻型汽车。
沿着昨日与天音同学同乘轻便摩托的路线驶向湖畔,在尽头处的丁字路口右转。若是在此左转,理应会抵达那座筒状的奇异建筑。如今我对这一带的地形已渐渐熟悉。沿道路前行片刻,映入眼帘的是崭新宏伟的建筑物。以白蓝为主色调的穹顶入口,恍若水族馆般引人注目。
「真气派」
我在后座喃喃自语时,副驾驶座的天音同学回过头来:「经费很充足呢」
老板将车停靠在入口附近让我们下车,便循原路折返。
在入口处完成简易登记后步入场馆。
场内人头攒动,活力与紧张感交织弥漫。这氛围与都雄参加钢琴比赛时颇有几分相似。或许无论何种领域的竞赛,紧张的气味总是相通的。
选手们皆身着道服。走廊里零星聚集着驻足闲谈的母亲们。
「连家属也住宿吗?」我轻声嘀咕。
「应该是吧。毕竟是全国大赛,无法当日往返的人反而更多不是吗?」
天音同学正仰望着墙上张贴的赛程表。
我也抬头端详那份赛程表。上面详细记载着从安二那里听说的赛程安排:首日是开幕式与个人形、团体形比赛,次日是个人组手,第三日则是团体组手与闭幕式。所有赛程都分别进行男女组别的比赛。
「找到了,橘绘莉。第一轮比赛」
女子组直至半决赛的赛程,似乎将在不到两小时内全部结束。
「是小沙里和步人君吗?」
听到陌生的呼唤声,我们转过身去。一位看似选手家属的女士正注视着我们。「没错吧,是小沙里和步人君对吧?」
女士眼尾漾开温柔的笑意:「果然没认错。还记得我吗?我是绘莉的母亲,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天音同学用彬彬有礼的语调说道。「我和步人君是来见证绘梨获胜的」
「谢谢呀。现在那里改成度假旅馆了吧?步人君是特意过来的吗,要住下吗?」
在我回答之前,天音同学便接话道:「是的。夏天时他一直在帮忙。绘梨的空手道部也来参加集训了」
「哇,真是令人怀念。这算是回归原点呢」
橘同学的母亲正露出追忆往昔的神情时,其他家长叫住了她。「待会儿再聊」我们目送着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的背影。
我将视线从那道背影转向天音同学。
「回归原点?」
「等比完再说吧」
天音同学说完便走向会场内部。
我们走在环绕比赛场地设置的观众席间。虽然同样称作体育馆,但这里的规模和构造都与学校体育馆截然不同。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着井然有序的坚固圆形钢架结构。每张座椅都崭新如初,铺设在体育馆正面的聚氨酯垫也光洁如新。与入口处的配色相呼应,铺设的垫子同样采用蓝白相间的设计。宽敞的场地内设置了四片比赛区域。我们在最前排落座,正好能俯瞰橘同学所在的比赛场地。
天音同学交叠双腿,用手支着下巴。这和她吃饺子热狗时的姿势如出一辙。莫非这样能让她静下心来吗。
「绘梨」天音同学说道。
在她视线前方,身着道服的橘同学正站在那里。从入口列队入场的八名选手分别系着红色与蓝色腰带,腋下都夹着类似头盔的装备。
「那叫护头」
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安二已坐在我身旁。
「有解说观赛体验会更棒吧」
天音同学隔着我的肩膀应道:「帮大忙了」
「你在这儿摸鱼没关系吗」
面对我的疑问,安二点了点头。
「男子组很闲。因为都已经淘汰了」
「这样」
我想不出合适的回应,姑且这么答道。
「男女选手都按体重分成五个量级。和其他格斗项目一样。橘是倒数第二轻的量级。别看她瘦,肌肉量很足的」
经他提醒,我注意到排成一列的八名选手身高相仿,体型也没有明显差异。
「空手道……真的要互相殴打吗?」
安二点了点头。「这叫全接触式。所以需要佩戴护具和拳套」
在安二解说的同时,场上的首轮比赛准备也在推进。运营部人员模样的人高喊「礼!」,八名选手齐齐向正前方鞠躬。选手们参差不齐地喊着「请多指教」,随后分成四组各自就位。
「绘梨!」天音同学喊道。
橘抬起视线望向我们。她脸上浮现笑意,对天音同学微微颔首。那笑容也扫过我和安二,随即她面向前方短促吐息。我俯视着闭目凝神的橘的侧脸,她周身仿佛萦绕着与众不同的气流。橘微微睁眼戴上护头,利落地拉紧侧边的黑色系带固定在耳下。
「很帅吧。我们的主将」安二自豪地说。
「嗯,确实很帅气」
「而且很强。你看着吧」
橘与对手步入赛场,双双将叠放的双手置于腰前摆开架势。随着裁判示意,比赛正式开始。两人都踏着轻快的步法。
「我们体育课练过剑道的吧?和那个很像。每次判定有效打击时裁判都会暂停比赛。八分制计分,限时两分钟」
「没想到是这么绅士的运动呢」天音同学感慨道。
橘与对手在相互试探间距的同时,交替伸出左右手佯攻。
突然,橘的步调节奏被打断。下一秒,橘的雄浑呼喝响彻赛场。她踏步转腰送出的直拳精准击中对手腹部。
「这分算橘的。中段直拳,有效击打得一分」
我转向安二问道:「有效?」
「有效一击一分,技可得两分。一本三分」
「怎样才能算一本?」天音同学追问。
「把对手放倒在垫子上,或者高位踢击得分。顺便说,橘的拿手绝活就是高位踢击」
我的目光回到赛场。裁判宣布橘得分后比赛继续。两人再度在游走中寻觅进攻时机。
接下来的攻防快如电光石火。当对手后撤步试图拉开距离的瞬间,橘的右膝已凌厉提起。修长的腿划出锐利弧线直取对手护头正面,准确命中下颌部位。那迅捷令人产生音爆滞后于动作的错觉。
「啊」
身旁的安二漏出轻呼。不必询问缘由——就连我都清晰看见护头后方橘骤然扭曲的面容。
「很疼吧,那个」安二低声嘟囔道。
裁判暂停了比赛。
高位踢击得分,橘获得了一本的三分。
电子记分牌更新比分,比赛按照先前的节奏继续进行。
随后对手的中段直拳命中,被判有效。比分来到四比一,橘凭借高位踢击的优势保持领先。
显示比分的屏幕下方,电子计时器正在倒计时。
原本暗绿色的数字在剩余十五秒时转为红色显示。
「能守住,一定能守住!」安二抵在颤抖的拳头上说道。
即便对比赛规则不甚了解,我也能看出对手开始焦躁。虽然连续使出两次踢击与三记直拳,但均未得分。
正如安二所言,橘最终以四分优势保持到终场。结束哨声响起。
橘的首轮比赛以胜利告终。
双方互相行礼后走向场边。橘行走时明显在保护右腿。
在场边等候她的是明里学姐。
「还要赢几场绘梨才能夺冠?」天音同学问道。
「算上决赛还要赢三场」
我转向安二询问:「那条腿能撑住吗」
「应该会让它撑住的。我觉得她不会弃权」
「也就是说选项是存在的」天音同学轻声说道。
「要说存在与否,规则上当然存在」安二回答。
天音同学平静地说:「但绘梨的选项里没有弃权」
我们从观众席俯视着场内的橘。明明是胜者,她的表情却格外凝重。借着明里学姐的搀扶,她正朝出口走去。
「应该是去医务室吧」安二喃喃道。
天音同学站起身来:「我想去看看。我们也能进去吗?」
与橘交替般,下场比赛的选手已步入赛场。照这个进度,橘的第二场比赛似乎很快就要开始。
我们朝着医务室走去。
橘正坐在没有靠背的人造革长椅上,几名女子队员围在她身边。原山同学也在场。
明里学姐单膝跪地,正在为橘的右腿重新缠绕绷带。
「让外行人来做没问题吗?」天音同学清亮的声音响起。
我不由心头一紧,女子队员们锐利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我们——准确来说是投向站在我身旁的天音同学。
唯独明里学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笑:「请放心。这本来就是我的本行」
「本行?」天音同学歪头表示不解。
苦笑着的橘转过头来解释道:「明里学姐是运动训练师」
这是个从未听过的职业。
「全世界最常进行绷带包扎的职业,也就是说专业人士」明里学姐用明快的声线说道。
天音同学点头致歉:「失礼了」
明里学姐笑着回应:「要是能再多休养一天就好了。很痛吧,绘梨」
「完全没问题」
天音同学发出无奈的叹息。
谁都看得出来橘在硬撑。
第二场比赛开始了。
整整半场比赛时间都在僵持中流逝。期间橘使出的高位踢击虽然击中对方护头却未能得分。那次踢击落空后,橘无法顺利将体重压在右腿上,只得与对手拉开距离。趁此间隙对手逼近距离连续使出中段直拳,都被橘巧妙化解。
「多少也该懂得收着点力啊」天音同学苦涩地低语。
终场前夕,橘的上段直拳被判有效取得一分,这记决胜分奠定了她的胜利。
与此同时,隔壁赛场传来选手受伤的消息。巧合的是伤处与橘相同,都是大脚趾受伤。只见那名选手皱着眉头,拖着伤腿退场。
「那个好像是一年级生」安二喃喃道。
「一年级生又怎样?」天音同学问道。
「可能会选择弃权吧。毕竟还有两年机会」
「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拼命缠着绷带坚持比赛的绘梨像个傻瓜似的」
「三年级生的话绝不会有人弃权。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参加全国高中大赛了」
正如安二所言,那位与橘同样负伤的选手最终选择弃权,于是第三轮比赛不战而胜。
「要是绘梨能不战而胜就好了」天音同学托着腮帮子喃喃自语。我在一旁露出苦笑。
她是否还记得,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说过拥有绘梨获胜的记忆?
「干嘛」
注意到我苦笑的天音同学没好气地说。
「不,没什么」
第三场比赛。准决赛的局势与第二场如出一辙。虽然橘取得了胜利,但看不见的伤痛在右腿积累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平时明明赢得更干脆利落啊。不过今天这种情况也没办法」安二带着叹息说道。
「赢了就是赢了吧」天音同学说。
「是啊」安二露出微笑,「你说得对」
决赛前有四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橘坐在观众席上,吃着装有两个小饭团的便当。看来是在小卖部买的。我和天音同学坐在她后方两排的位置,望着队员们的用餐场景。
「马上就要决赛了,吃这点小饭团够吗?」天音同学不安地低语。「要是跟老板说一声,他肯定很乐意准备便当的。吃这么点小饭团,待会还能动吗」
我忍不住笑了,天音同学立刻投来锐利的视线。「你笑什么?」
「我觉得这不像是拥有未来记忆的人会说的话」
天音同学不悦地蹙起眉头。「我啊,如果是喜欢的电影,就算知道结局,同一个场景也能反复被震撼到哦」
「原来如此」这话倒也有说服力。「也就是说,天音同学果然很喜欢橘吧」
「什么啊。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就算知道结局还是会坐立不安。是因为喜欢看着橘的人生故事吧。这直接说明你喜欢橘这个人」
天音同学凝视我片刻,忽然笑了。「喜欢啊。毕竟是重要的青梅竹马嘛」
「看来你也不记得会在这里遇到橘的母亲这件事。所谓的原点回归,究竟是指什么呢」
「谁知道呢,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们的视线投向橘的方向。只见队员们陆续聚集到她身边,纷纷从自己的便当里分出一道菜,放进橘的餐盒。
原本只有两个小饭团、一根红肠和煎蛋卷的简陋餐盒,转眼间就被炸鸡块、烤鲑鱼、炸鱼竹轮等菜肴堆得满满当当。
「真的不用了啦」橘开心地摇着头推辞。
「青春啊」天音同学望着这番景象低语,「看着倒是挺好,但这辈子要我成为其中一员恐怕不太可能」
「我也把希望寄托在来世吧」
正与大家愉快共进午餐的橘忽然朝我们看来。她对队员们说了些什么,放下便当快步向我们跑来。
她在天音同学面前威风凛凛地站定,脸上浮现充满自信的笑容。
「再赢一场就好」
「我知道,一直看着呢」
「但最想听到的声音,还没传到耳边呢」
天音同学仰头看我。「步人君,说你没出声呢」
「不对。不是步人」橘的指尖指向天音同学的鼻尖,「沙里,是你啊。我最想听到的应援声来自你」
天音同学透过指向自己的手指凝视着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久久交缠。
「要赢」天音同学轻声却清晰地说道,「赢下来,绘梨。不然我们……就无法前进」
橘默默颔首。
「加油,绘梨。一定要赢。我会为你应援的」
橘的唇角漾开笑意。
「赢给我看,绘梨。我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用力地为你加油」
橘将天音同学娇小的身躯拥入怀中。天音同学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终于抽出,额头轻倚在橘的肩头。
「谢谢你,沙里。我能赢的」
「当然。你可是很强的」
「嗯,我知道」
天音同学从口袋抽出手,环住橘的后背。两人紧紧相拥。
在她们相拥的身影后方,我看见了先前搭话的橘母亲。她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相拥的两人,发现我后她轻轻挥手,又拍了拍身旁男士的肩膀。那位男士也向我微微致意——想必是橘的父亲吧。我也向二人回礼。
安二走到我身旁低声笑道:「太显眼了吧,决赛前这样」
天音同学的瞳孔似乎有在微微颤动,也许是我的错觉。
午休期间垫子被重新铺设,场地布局也发生了变化。空旷的体育馆中央只保留了一个用蓝色边线划分的比赛区域。
个人组手决赛从女子组开始,按五个量级由轻到重进行。橘的比赛安排在下午第二场。
首场比赛结束,胜者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退场。
橘与对手在通道交错入场。两人都将长发束在脑后,连体型和发型都惊人地相似。
「从初中时代就是全国赛的常客了,那两位」身旁的安二说道,「可谓是好对手,是劲敌啊」
「就是写作强敌读作“朋友”的关系呢」天音同学接话。
「没错,堪称宿命之敌」安二再度回应。把我夹在中间,奇妙的对话就这样持续进行着。
世间虽充斥着丰富多彩的表达方式,但最终决定一切的只有胜与负。这简单明快而又残酷的胜负法则,无论是在空手道赛场还是钢琴比赛场上都别无二致。
两名选手并肩而立,向正前方行礼后互相致意。与上午不同,此刻全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们身上。紧张感也愈发浓重。
橘双手捧着护头,垂首闭目。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持续得都要久。
她反复深呼吸数次才缓缓睁眼,戴上了护具。
这或许是橘独有的仪式吧。在这期间,连观战者的时间密度都仿佛被提升了。
随后的时间流速骤然加快。双方系紧护头系带,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场地中央。相对而立之后,两人的视线瞬间交汇。裁判发出信号,决赛正式开始。
两人踏着轻快的步法相互试探。
率先出手的是对手。伴随呼喝的直拳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橘扭身闪避。裁判未作任何表示。
「没打中。不算得分」安二解说道。
随后对手又发起的两次进攻均未得分。在第三次化解中段直拳的瞬间,橘毫无预兆地踏步转腰,一记踢击正中对手腹部。
橘率先得分。中段踢击被判技有,获得两分。
「好!」天音同学轻声欢呼。
比赛继续。
对手的拳脚攻势始终未能转化为有效得分,而橘显得愈发沉着。局势正朝着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
「很好。开始急躁了」安二低语。
「是说对手吗?」
面对我的疑问,安二仍注视着赛场点头回应。
对手起腿踢击时,橘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原以为她会硬接——却见橘擒住对手大腿根部顺势上抬,在对方倒地瞬间自上而下挥出模拟击打。喝声响起,那动作并非真正击中,而是做出了击打姿态。
「投技,是一本」安二宣布。
「和柔道的投技不太一样呢」
「没错,配合追击的模拟击打就算一本」
解说着的安二脸上溢出欣喜的笑容。
橘以五分领先。只要再夺得一次一本,就能锁定冠军宝座。
剩余时间一分零七秒。赛程即将过半。
「能行,能行的」
天音同学将紧握的双拳抵在唇边喃喃低语。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观看空手道比赛,但竟也能感受到所谓的“势”之流转。
五分的领先优势究竟有多大分量,我不得而知。
但能明显感觉到,先前心浮气躁的对手反而找回了冷静。
随着橘的一本得分,比赛重新开始。
人的意识中或许也存在破绽吧。就在两人间紧绷的空气出现刹那松懈时,对手的上段直拳精准命中。
刚刚流动的比赛时间骤然凝固,对手追回一分。电子记分牌上的时间仅走过寥寥数秒,赛程尚余一半。
「别慌,没事的。别急,千万别急」安二如同念咒般低声絮语。
听着这不像助威反倒似诅咒的喃喃低语,我偷眼望向另一侧天音同学的侧脸。那张面无表情的侧颜正死死锁定着橘的身影。
比赛再度继续。这次由橘率先发起攻势。
与首场决胜时如出一辙的动作——高抬的右膝为轴,足尖划出直线直取对方太阳穴。但对手似乎早已看穿橘的起手式,在缠满绷带的足尖爆发前就用左臂格挡成功。
几乎在橘的右腿落地的同时,对手灵巧地扫向橘作为支撑轴的左腿。那记扫腿轻巧得如同用扫帚拂去尘埃。
然而橘的脊背就这样轻易摔落在垫上。对手的追击动作随之压下。
比赛暂停。
足部扫技。对手获得一本。
五分的领先优势,转瞬间被压缩至一分。
局势逆转。连我都清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双方长时间都在相互试探。对手使出假动作佯攻,未被迷惑的橘回以中段直拳。未能得分。
在橘仅剩一分优势的情况下,决赛时间不断流逝。
这样……能守到最后吗?
正当我浮现这个念头时,对手的上段踢击得分了。
“停!”裁判的喝声响起,比赛再度中断。剩余时间已不足三十秒。
一本让对手获得了三分,局势逆转成对方领先两分。
五比七。若时间耗尽,橘将落败。
「是八分获胜制对吧?」
「嗯」安二低声回应。
剩余时间进入十秒倒计时。全场观众屏息凝神,唯有电子记分牌仍在冷静地跳动着数字。
就在对手后撤步的瞬间,橘同步跃起调整身位。落地的刹那,右腿划出凌厉弧线。
正是曾在度假旅馆训练场展现过的那记迅捷踢击。不同于此前比赛中以膝为轴的踢法,这是从髋部发力直取头颅的上段踢。
橘的足尖自下而上精准击中对手太阳穴。
裁判浑厚的喊声响彻赛场。随着“停!”的一声呼喊,流动的时间骤然凝固。但此刻,计时器上的数字已失去意义。
上段踢击,一本。
橘的胜利就此奠定。
她仰头望向天花板长舒一口气,随即向对手行礼。
「太好了」
耳边传来天音同学的轻声细语。
转头望去,只见她闭目含笑,唇角漾着欣慰的弧度。
比赛落幕。橘真的成为了日本第一。
这场千钧一发的激战由橘拿下后,我先是感到如释重负,随后喜悦与自豪才如潮水般涌来。我的朋友成为了日本冠军,多么了不起啊。
与此同时,近来逐渐淡去的疑问重新浮上心头。
最终结果竟与天音同学所言分毫不差。
初遇那天的宾果卡片,都雄的捷克之行,还有橘的夺冠。
这绝非巧合。唯有这点确凿无疑。
天音同学怀揣着明确的目的,以及为此行动的理由。那究竟是什么呢?
橘的比赛结束后,下一量级的决赛立即开始。
与享有电视转播的棒球部甲子园相比,这里的赛事流程显得朴实无华。
「我要回去了,步人君你呢?」身旁的天音同学取出手机问道。
「啊,对了,你让人来接了吧」我转向安二,「橘已经没有比赛了吧?」
「没了没了。我们部的比赛都结束了。明天的团体组手也早被淘汰了。连我都想跟你们一起回去呢」
「就算没有比赛也得留下吗?」
「这个嘛……毕竟我们女子组夺冠了,这么快离场也不太像话吧」
确实如此。
「我在外面等。步人君,你去跟绘梨打个招呼吧」
「天音同学不去吗?」
「我可没有融入那个圈子的勇气」
顺着天音同学的视线望去,结束比赛的橘正被队员们团团围住。有几个队员眼眶泛红地哭着,都是仰慕橘的后辈。橘本人反倒成了安抚她们的一方。
确实,我们这些外人似乎没有插足的余地。
橘的视线转向这边。对着我和天音同学,她满足地绽开笑颜点了点头。
天音同学轻笑:「日本第一啊……真了不起」
我们倚在水族馆般造型的体育馆外墙边,等待老板的车。
来到这里后一直天气晴好。太阳仍高悬在空中。
「说起来,空手道部的住宿到什么时候?」
「好像是明天早上退房。闭幕式结束后就该回去了吧」
「天音同学,刚才」
天音同学转头看我。
我俯视着她的眼睛问道:「和橘拥抱的时候,你哭了吗?」
「傻不傻啊。怎么可能哭。我早就知道绘梨会赢啊」
「可你看起来并不像知道这个结果呢」我笑着说完,天音同学自下而上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与初遇时如出一辙。
但这目光并未持续太久。她眼中的锐利倏然消散,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你觉得我会忘记绘梨这么重要的日子吗?况且,绘梨最终赢了」天音同学望向远方,「正如我未来的记忆所示。步人君会实现绘梨的心愿。这就是本次的目标」
「那么,我会因此找回过去吗?是说我会重新弹钢琴?」
天音同学浅浅一笑:「只要步人君强烈渴望,就一定会实现。因为,有绘梨在啊」
我对着她那带着寂寥的笑容说道:「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说还想再弹奏那首曲子吗?」
「这双手已经弹不了啦」天音同学举起从口袋抽出的左手。
远处传来轻快的引擎声,是老板驾驶的轻型汽车。天音同学离开了倚靠的墙壁。
「天音同学,你真的拥有未来的记忆吗?今天看比赛时,你看上去比谁都紧张」
「不是说过了吗,就算知道结局也能享受过程。而且,不是赢了吗?我的记忆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天音同学说着,拉开了停在我们面前的车门。上车前她回头看我:「后天,绘梨和步人君会共度一整天。到时候步人君会打从心底觉得来长野真是太好了。我保证。所以没问题」
说完这话,天音同学坐进车内关上了门。
晚餐时,老板准备了块状信州牛肉。似乎是接到天音同学告知比赛结果的联络后,在来接我们的路上顺道买的。
「虽然炖煮或烧烤都很好吃,但我决定做成炸牛排。虽然有点老套啦」
看着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下厨的老板,天音同学轻轻叹了口气。
「决赛前夜的话确实老套,但比赛胜利后才端出炸牛排,这反而别出心裁呢」
天音同学一边在对应空手道部人数的装饰盘上摆放银色滤网,一边说道。
「没关系啦,这叫胜而不骄嘛」
「颁奖仪式都还没举行啊?现在就开始戒骄戒躁,等到明天闭幕式时怕不是要紧张得窒息而亡了,好不容易才夺冠的」
「啊真是的!没关系啦,我就是想试试做炸牛排而已!」
天音同学咧嘴一笑:「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呢,你美食家的本性」
老板从滋滋作响的热油中用筷子夹起一块炸牛排。
用刀切开后,断面鲜红的肉块中渗出透明的肉汁。
「来尝尝看,步人君也试试」
老板递来盛着粗磨岩盐的小碟子。
天音同学用随手拿起的叉子叉起一块切片,蘸了岩盐送入口中。
「喂,炸牛排要用筷子吃啊」老板说着递给我一双筷子。
天音同学边呵着热气边咀嚼:「这个确实不错。没关系,用叉子也足够美味」
我也尝了一片。虽然原本觉得如此肥美的牛肉何必油炸,但肉脂的甘甜、面衣的口感与岩盐的咸味竟完美融合。不过实在烫得惊人,口腔某处怕是已经烫伤了。难怪天音同学要不停呵气。
载着空手道部部员的大巴在傍晚六点前回到了度假旅馆。
空手道部部员们狼吞虎咽地享用着老板精心准备的庆功炸牛排。顾问老师和明里学姐面前摆着三个空啤酒瓶。即便是强队,培养出全国冠军也绝非易事。或许是因为卸下了重担,两人面泛红晕地正互相斟上第四瓶啤酒。
部员们围绕在橘和原山同学身边。在首日的团体形比赛中,原山同学她们获得了亚军。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似乎没有人心中留有遗憾。
那个巨型电饭煲煮出的大量米饭已被扫荡一空。「我把米饭煮得偏硬了些,这样肉更搭」老板一边开心地洗着空空如也的锅,一边解释道。
至此,空手道部的集训告一段落。明天早上他们应该会先退房,然后前往闭幕式。
结束用餐的空手道部部员们欢快地返回住宿楼。今晚橘大概也抽不开身了。
在恢复宁静的餐厅里,我们清洗着餐具。
我和天音同学都保持着沉默。
确实,天音同学准确预言了未来。相遇那天猜中了宾果游戏的结果,预见了橘的伤势,单从结果来看也准确预测了橘的夺冠。
但此刻,我在怀疑她所说的未来记忆。
她正在对我说着没有恶意的谎言。
这么做的目的,大概是为了让我直面过去吧。
「今天我要回老家一趟。会晚归的,你先睡吧」
擦完餐具的天音同学说完这句话,便骑着50CC的小狼下山往城里去了。
独自留在木屋的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响了几声后母亲接了起来。
「喂——喂——」
「在上班吗?」
「休息时间,没事的。你那边怎么样?应该挺冷的吧?」
「嗯,相当凉快。捷克怎么样」
「嗯,是个好地方呢」
我轻轻笑了:「都吃了些什么?」
「就是各种各样啊。怎么问这个?」
「不,没什么。住的什么酒店?」
「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那个什么酒店啦,你看,捷克首都布拉格的,什么来着酒店」
「妈。该不会……你其实一直待在日本吧」
「为什么这么问?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啊」
「我觉得都雄的护照没那么容易办下来」
我用轻松的语气说完后,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问道:「和小沙里好好谈过了吗?」
「我想……接下来会的」
「步人。你还好吗?」
「啊,我没事。有橘和安二在」
「空手道比赛是在长野吧」
「橘赢了。夺冠了。是日本第一」
「太厉害了!记得替我恭喜她」
「妈。我——」稍作思考后,我说道,「我决定试着相信天音同学。这样应该没问题。能再等我一段时间吗」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持续的呼吸声。
「无论多久都能等。因为我们是家人啊。以什么样的形式回来都没关系的」
母亲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谢谢。我会再联系的」
挂断电话后,我闭上了眼睛。
天音同学和橘。
两位少女同时浮现在我的眼帘之后。
是她们接纳了空洞的我。
我必须给出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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