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章节
晚餐时分聚集的空手道部成员们,氛围已经完全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橘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安二正激动地对两位学弟拼命解释着什么。听着的两人都在笑。那家伙似乎总能和后辈保持着绝妙的距离感来构建关系。
运动社团的夏季集训。跨越年级的部员们齐聚一堂所产生的活力。同吃一锅饭的情境。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置身其中的一天。
正因为身在其中,反而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当我从食堂角落眺望着这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时,与橘对上了视线。她的对面坐着原山同学。
橘对原山同学说了些什么,然后站起身来。原山同学仍坐着回头看我,抛来一个媚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又将视线转回橘身上。
原山同学拍了拍橘的腰际。橘回以一个像猫咪威吓般的动作,原山同学又笑了。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两人在嬉闹。
橘径直朝我走来,在对面的座位坐下。她手肘支在桌上,看着我。
「干嘛啊」
「没什么——」
橘仍支着手肘说道。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脱力了一般。
「你的脚,没事了吗?」
「完全没事。小菜一碟」
我有些无奈。「不是都骨裂了吗?」
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道:「步人,晚上也在做些什么吗?」
「做些什么是指?」
「你算是在这里打工的吧?」
「晚饭收拾完之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事了」
「就只是和安二一起吃零食?有这样的包住兼职吗?会不会太轻松了?」
这倒确实。
橘轻轻笑了笑,说道:「嘛,算了。有时间的话就陪陪我吧」
「陪什么?」
橘稍作思考后答道:「散个步吧」
「等收拾完之后的话就可以」
「没问题。我在这里等你」
用餐时间结束,坐满座位的部员们陆续返回各自的房间。
原山同学和同年级的女部员一起收拾好餐具,朝我们笑了笑便离开了。
我走进柜台后面的厨房,埋头清洗餐具。天音同学则将洗好的餐具擦干放回餐具架。老板心情愉悦地整理着厨具。说起来,堆积在洗碗池的总是餐具,唯独菜刀不会传过来。大概是老板自己清洗了吧。
橘几乎把上半身探出柜台,朝厨房里张望。
天音同学一边看着她一边说:「绘莉,你自从脚断了之后,是不是反而变得有精神了?」
「说了没断啦。是骨裂,骨裂。而且准确说是脚趾,不是脚」
「骨裂也是骨折的一种吧」天音同学无奈地说。我刚刚才对安二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我才说你们这些室内派的弱鸡啊」橘也一脸无奈地回敬天音同学,却开心地笑了。
天音同学把拿着抹布的手叉在腰上。「该不会是给你开了什么奇怪的药吧?不对劲啊,绘莉。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全部,全部都开心」橘笑着说。「感觉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嗯哼」
「也和亚希推心置腹地谈过了」
「亚希?啊,就是那个像专门找茬的女人?」
橘用手指轻轻点向天音同学的眉间。「嘴真坏」
「可她确实很爱找茬嘛,对吧步人君?」
天音同学问我。我歪着头,「这个嘛」地含糊回应了。
「呐,沙里」橘轻声说。
「干嘛?」天音同学拿起湿漉漉的餐具应道。
「我会赢的哦。绝对会赢,真的会赢。可以吧?」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都把这么多部员浩浩荡荡地带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了。比赛要是不赢岂不是很没面子?」
「啊哈哈。说得也是呢」橘开心地笑着,用手托住脸颊靠在柜台上。「我来帮忙做点什么吧」
「不用了。绘莉肯定会打碎东西的」
「才不会打碎啦。步人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请别抢我本来就不多的工作」我边用海绵擦盘子边回答。
愉快的对话到此中断。橘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和天音同学默默地干活。
「沙里?」橘将慵懒的视线投向天音同学的手边,开口说道。
「干嘛」
「后天要来看哦」
天音同学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件餐具放回架子上。她拧干白色的抹布,发出令人舒畅的声音将其展开。然后,默默地凝视着橘的脸。
橘脸上浮现出从容的微笑。
「如果是赢的比赛,我会去看的」天音同学说。
橘轻轻点了点头。「我当然打算如此。还有,等下步人借我用用」
天音同学淡淡一笑。「说什么借不借的。步人君本来就是绘莉的吧」
天音同学双手插进口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天音同学离开后,这次轮到橘像天音同学那样笑了笑,小声说道:「骗子」
我和橘走出食堂,以悠闲的步调走着。安装的照明是最低限度的,光线昏暗。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砂石上,重叠在一起。
「外围的散步道,你已经走过了吗?」
「没,只去过田那边」
「一圈六百米。慢慢走正合适吧」
「晚上也不危险吗?」
橘的侧脸上浮现出笑容。「闭着眼睛也能走完一圈。就跟院子差不多嘛」
我走在橘身后半步的位置。随着她的步伐,扎起的头发轻轻摇晃。像无声的节拍器。
穿过住宿楼林立的区域。橘继续向更深处走去。每扇窗户都透出橙色的灯光。
「看」橘回过头,指向一处像是台阶的落差。修得像条精致的野兽小径,文明痕迹很克制。它延伸进黑暗的森林中。我们打开了各自手机的照明灯。白色的锐利光束照亮了脚下。
「不会遇难什么的吗?」
「近几年都没有过啦,迷遇难人」
我猛地停住动作,盯着橘。这岂不是说,几年前确实有人遇难过吗?
短暂的沉默后,橘噗嗤笑了出来。「开玩笑的啦。没事的,顶多就是有小学生在里面乱跑的程度。走吧」她说着,踏上了低矮的台阶。抬起的右脚动作有些僵硬。
「你的脚,真的没问题吗?」
「就走一圈。只有这个,必须在今晚完成才行」
橘头也不回地说着,慢慢走上台阶。马尾辫的节拍器开始有些乱了节奏。
爬上简陋的土制台阶后,到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那是个小到不足以称之为广场的狭小空间。里面有张快要腐朽的木制长椅。我们并排坐在上面,关掉了手机照明。长椅恰好设置在能一览度假旅馆全貌的位置,俯瞰着住宿楼、三角屋顶的管理栋以及多功能厅。
夜晚的森林里,今天也充满了森林本身呼吸的声音。
「刚才」我率先开口。「我也觉得,你和原山同学关系好像变好了」
「啊」橘笑着点点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她伸直右膝,把骨裂的右脚抬起来给我看。
「发生什么了?」
「亚希说得对的部分,我也承认了。我向全体部员道了歉」
「向全体?为了什么?」
眼睛终于开始适应黑暗,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橘的侧脸浮现在视野里。
「为了自己擅自决定集训地点的事。还有,明明这样却受了伤,给大家添了担心的事」
我凝视着橘的侧脸。
「不是没有其他地方可选吗?」
「如果认真找的话,也许有。但是,我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从学园祭那天就决定了」
是天音同学来我们学校的那天。我在阳台上,告诉她我被邀请去长野。
「我啊」橘说到这里顿住了,把脸转向我。「我绝对不想让沙里和步人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橘认真的表情就在眼前。如果不是这么暗,我或许无法直视。橘把视线转回住宿楼透出的灯光方向。
「嘛,大概就是这类事情,我跟大家道歉了。与其说是得到了原谅,不如说亚希她们是觉得,对我这种傻气到极点的人生气太蠢了」
「『这类事情』,你是怎么跟大家说的?」
「说我想让喜欢的人看到我成为日本第一的样子。所以选择了这个地方来集训。既然来了就绝对要赢。大概就是这样。很傻吧」橘笑了。「但是,承认了自己既傻气又卑鄙之后,不知怎的反而轻松了」
「你说喜欢的人,是」
「别用语言说出来」橘抢在我前面说道。「等比赛结束后我会好好说的。所以在那之前,别用语言说出来。请装作不知道」
我谨慎地开口问道:「为什么啊,可是」
当初说不交往的,不正是橘吗?
所以我也一直注意着,不去奇怪地扰乱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更早一点告诉我?」
「说不出口啊。在沙里来之前,果然还是说不出口」橘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所以,我是注定要输的」
「怎么会」
我的话语在此无力地被夜晚的森林吞噬了。我无法强烈地否定。
橘又伸直右膝,凝视着自己的脚尖。「步人你可能不记得了,我通过体育推荐进入山冈学园后,在各种不顺心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原来一直在关心我的,果然还是步人啊」
「那个,在紧急楼梯那里?」
橘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
「嗯,我没说」橘微笑着说。「如果说了的话,会怎样呢?我们的这三年,会变成什么样呢?」
低垂着眼的橘,将脸转向与我相反的方向。除了耳朵和脖颈的白皙外,她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看不清是怎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转回头来的橘笑着。「但是,我没能变得那么卑鄙。关于这一点,我是在夸奖自己的」
「卑鄙?橘吗?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橘会卑鄙?」
「卑鄙就是卑鄙啊。比如逃避重要的事情,对重要的人说谎?还有偷偷地夺取。那样的事情就是卑鄙」
「那么,橘才不卑鄙呢。今天不也傻乎乎老实地道歉了吗?而且还是向全体部员」
对于我的话,橘回以寂寞的微笑。「就是这种地方啊」她小声说道。保持着那样的微笑,橘继续说道:「喂,步人。你喜欢沙里吗?」
我把脸转向橘。在我寻找着无处可寻的词语时,橘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不用回答了」她说着,将低垂的视线投向自己的脚尖。「因为你不会说谎呢,步人。所以——」橘的嘴角又浮现出寂寞的微笑。「在比赛结束之前,请不要回答」
在我什么也回答不出来的时候,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是约定哦,步人。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任意一个要求」橘俯视着我。「我绝对会赢的」
那句话,在我的脑海中——在记忆中,产生了共鸣。
在微暗中朦胧浮现的现在的橘的身影,与沐浴在鲜明阳光下的少女的脸重叠在一起。她正愕然地凝视着我。
——那么,什么样的表情才适合我呢?
纯真无邪的视线与充满决意的视线,两位少女的目光双重地穿透了我。那是现在的橘,与年幼少女的视线。
我点了点头。朝着现在的橘。
随后,幼小少女的面容消失了,黑暗中只浮现出已然成长的她。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第二天,空手道部用完早餐后乘上巴士,前往比赛会场。由原山同学率领的三名女生,将要参加团体形的比赛。橘为了让她们放松紧张情绪,正逗得三人发笑。
我、天音同学和老板三人,目送着前往比赛会场的巴士离去。
「好了」待巴士看不见踪影后,老板说道。「我们今天也是决战之日啊」
「唉,忧郁啊」天音同学叹着气说。
「决战?」
「咦,帮忙收割的时候没告诉你吗?」天音同学视线向上看着说道。
「我想我大概没听说过」
「是这样吗?嘛,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算是包住兼职的前半段高潮部分吧」
老板挥舞着手说:「沙里你在说什么呀。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动。长野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哦」
「充其量也就是市内吧」天音同学无奈地说。
我想起了第一天的情形。那天也是,在听到问题的答案之前,被带着绕来绕去。不知是否是故意的,天音同学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我们和祭典还真是有奇妙的缘分呢」
「祭典?」
老板点点头。「对啊。今天的湖上盛大烟花大会,是四家神社联合举办的大型祭典。我们家每年都会卖炒面哦」
祭典的,炒面——
「你现在,想象的是茶色的面条、卷心菜和猪肉吧?先说好,完全不一样哦」
老板点着头说:「嗯,层次完全不同啊」
「在这边说到炒面的话呢」天音同学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输入了什么,然后把屏幕给我看。「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像在中餐馆里会出现的勾芡炒面。「勾芡的?」
老板深深点头。「对啊。你看,不是也让步人君帮忙收割了吗?就是用那些蔬菜做的勾芡,再加上从制面所订的面条来制作我们家的炒面。这可不是路边摊的级别哦」
正愉快地提高嗓门说话的老板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伸手指去。只见一辆大型厢式货车正驶入停车场。老板喊着「来了来了」地朝着车子小跑过去。
天音同学凑近我耳边说:「一聊到美食就滔滔不绝,虽然有点麻烦,但他的人生看起来挺充实的呢」
我笑了。「确实」
一个男人从厢式货车的驾驶座下来。我注意到正在和老板交谈的那个男人的侧脸。我大概并不认识他。但却觉得似曾相识。那个男人注意到我和天音同学的视线,微笑着挥了挥手。
天音同学也含蓄地挥手回应。「看了或许就能明白,那位是我父亲」
「天音同学的父亲?」
我仔细端详远处那个男人的脸。是因为他长得像天音同学所以才觉得眼熟吗?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解。
「那些巨大的铁板啦、摊位的骨架啦,都装在那辆车里。食材装上车后,中午前就得出发。很讨厌吧,乡下就是这样。如果不热心参与这种活动,就会被人用难以置信的冰冷眼光看待,所以步人君也要打起精神来。来这边,帮忙搬食材吧」
天音同学说完就走了起来。管理栋入口处堆着一些薄薄的木箱。和偶尔跟安二一起去的那家正宗拉面店里的木箱很像。还有整套的调味料,以及装在沾了泥土的纸箱里的蔬菜。比起我帮忙收割的时候,种类和数量都增加了。食材多到让人担心一天之内是否能用完。
「步人君」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我回过头。天音同学的父亲站在那里。他眯着眼微笑,双手搭在我的双肩上。
「长这么大了啊。和你爸爸长得真像」
「啊——」
这时,我的记忆连接起来了。觉得眼熟并非因为天音同学的影子。而是在多功能厅看到的父亲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站在天音同学奶奶另一边的另一个男人,就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
「是初次见面吧」天音同学的父亲说道。
「大概是的。不好意思」
「不,没关系的。我从沙里那里听说了些你的事。我觉得你不用着急。你妈妈怎么样?还好吗?」
「您认识我妈妈?」
「那当然。很熟啊」天音同学的父亲笑着说。
「爸,老板在叫你」天音同学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老板?」天音同学的父亲歪着头。
「是爷爷」天音同学直截了当地回答。
「啊」他笑着,走进了管理栋。
「天音同学,那个多功能厅的照片里——」
「嗯。是的。他是钢琴指导老师。算是相当专业的」天音同学把手放在装蔬菜的纸箱上。「这个,搬上车吧」
大型厢式货车连副驾驶座都堆满了行李,我们只好坐老板的轻型汽车。感觉已经相当习惯坐这辆车了。
「天音同学,你爸爸——」
我对着坐在副驾驶座的天音同学的背影说道。
回过头来的天音同学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下次我会好好解释的。还是说,除了照片之外你想起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慢慢来。明天是绘莉的比赛。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好好说的。不用着急」天音同学说完,又转回了前方。
我们去的是度假旅馆周边四座神社中的一座。先到的厢式货车已经停在了大鸟居前的大路上。
同样地,许多车辆排成一列,正在准备摊位。章鱼烧、棉花糖、巧克力香蕉、捞金鱼、射击游戏,经典摊位一应俱全。虽然太阳还高挂着,但已经充满了正在准备的人们的活力。
我们也融入这片活力之中,搭建摊位,安装巨大的铁板和锅。从大型煤气罐接上煤气,从发电机接上电。所有设备都是专业的正规货。天音家的三人熟练地进行着准备。从他们利落的手脚就能看出他们是这个活动的常客。这已经不是町内会小祭典的级别了。老板敢夸口说「这炒面已经超越了摊位的范畴」,确实有其道理。
布置完成后,天音同学的父亲暂时离开了摊位。
「他还有一些行李没整理完。因为他刚回国不久」
「天音同学的家,离度假旅馆远吗?」
「远。在湖的对岸。从上次骑轻便摩托去的地方,还得再前进半圈左右」
「好了,今天就让你们两个来做吧」老板愉快地说道。
天音同学立刻举手说:「我做勾芡和煎荷包蛋」
「那步人君就负责炒面吧。嘛,也没那么难啦。材料备齐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老板给我做了极其简单的指导,就被熟人带着去了别处。结果留在摊位上的只有我和天音同学。
「没问题吗?我工作的时候只做过汉堡之类的」
「没问题的。只要给面条煎出焦痕,浇上勾芡就很美味了。关键还是对勾芡有自信嘛」
「这炒面,简直就像是在吃勾芡?」
天音同学笑着说:「我就猜你会这么说」
从被森林环绕的度假旅馆来到街上,就能感受到夏日的炎热。狭窄的摊位里有着加热的铁板和勾芡的锅,说不定即使是冬天也会很热。我和天音同学都在微微出汗。围在脖子上的薄毛巾已经湿了。
从我们刚开始准备起,就已经有好几拨单独来参加祭典的小学生团体探头探脑地朝摊位里张望。
「还没开始营业呢,不好意思哦」天音同学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浇汁,一边婉拒道。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好几轮后,天空渐渐染上了橘红色。穿着浴衣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人潮愈发拥挤。
远处传来熟悉的祭典伴奏乐。每个摊位都响起朝气蓬勃的吆喝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我们也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按照老板教的方法,我在铁板上多倒了些麻油,把面条煎到微微焦黄。
「换手吧」天音同学说着站到铁板前,「老板虽然平时很放任我们,唯独对预制菜品特别严格呢。等会接到订单后,麻烦把浇汁满满地淋在面上递给我,明白了吗?」
「明白」
我们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看来老板的美食在当地确实很有口碑。天音同学从铁板下方取出装满生鸡蛋的篮子放在右手边。
正疑惑她要做什么,只见转眼间她就用煎荷包蛋铺满了半边铁板。抓蛋、敲壳、丢弃蛋壳,所有动作都仅用右手一气呵成,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娴熟的模样简直像是精密设计的机关人偶。
「久等了。每份五百日元,最多附赠两颗煎蛋。请问要点什么?」
当天音同学对排在首位的亲子组合说完这句话后,我也变成了只会把荞麦面装进透明食品盒再淋上浇汁的机关人偶,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
等我回过神时,脖子上的毛巾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换班啦两位,真是帮大忙了。马上要放烟花了,喏,快去逛逛吧」
突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和天音同学都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老板已经站在我们身后。
老板接过我手中的锅铲,从装盘到点缀荷包蛋全都独自操办起来。明明同样是只有两只手的人类,她却以方才我们两人协作时的相同节奏继续着所有工序。
「看来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呢」天音同学解下颈间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脸。
老板愉快地点头道:「嗯,慢慢去玩吧。收拾工作运营部会帮忙的」
「度假旅馆那边没关系吗?」天音同学问道。
「没问题啦,晚餐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是现在正是比赛期间,空手道的孩子们本来也能来玩的呢」
老板一边接待顾客、烹调料理、安排装盘,还能同时与我们交谈。这般游刃有余的处理能力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沿着摊贩林立的小道朝湖畔走去,顺便欣赏沿途的各式摊位。
「口渴了吧?」摊位准备的饮用水早就喝完了。我在沿路摆放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瓶装茶饮。
人潮正向着湖畔涌动。顺着人流前进时,我将其中一瓶茶递给了天音同学。
「谢,谢谢」天音同学用右手接过瓶子,茫然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饮。
我抓住她的右手腕,将她带离了涌动的人潮。当我握住她手腕的瞬间,天音同学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喧嚣淹没。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我从天音同学手中取回塑料瓶,拧开瓶盖后才递还给她。
天音同学先是静静凝视着朝向自己的瓶口,随后抬起头望向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找个地方坐吧。我不太擅长应付人群」
天音同学浅浅一笑:「太好了。我也是。这边」
我们逆着人流前行,在神社院内的长椅上并肩坐下。灯光幽暗的庭院里人影稀疏。
「虽然听不见钢琴的声音」我边转动着手中的塑料瓶边说,「但你的手指,大概还在追逐着琴音吧」
视线落向身旁天音同学的手。她的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从相识至今,天音同学总是把手揣在口袋里。应该是小指和无名指的问题吧」
天音同学轻声笑了:「耳朵真灵啊。连这都能听出来」
「我一直想知道,让你不惜如此也要弹给我听的那首曲子,究竟是怎样的乐曲」
天音同学朦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向她伸出右手。她低头凝视着我的手掌,缓缓从口袋中抽出左手,将手背轻轻搁在我的掌心。
小指与无名指侧、手腕稍上方处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我用指尖轻抚过那道痕迹。
初次触碰的天音同学的手。这触感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恰如今日这般朦胧的暮色中,曾有四只手交叠。
且都是孩童稚嫩的小手。
「步人君?」
天音同学的呼唤让那些小手幻化成了此刻我们相触的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岁那年。虽然并非完全不能动,但使不上力气。日常生活不成问题,对钢琴家来说却是致命的。就是这样的创伤」天音同学对着自己的手露出淡淡的微笑,「把手插在口袋里只是习惯性动作。反正我本来眼神就凶,这样反而更搭吧」
听着她故作轻松的语气,我也回以微笑。
「天音同学的爸爸,你说是钢琴指导老师对吧?你也跟他学过琴吗?」
天音同学点了点头。「不过,可能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吧。当钢琴横亘在我和爸爸之间时,我们没法像现在这样轻松地交谈。我想他绝对不会允许我站在小吃摊前的」
「也许我的猜测很离谱」我将视线从天音同学的手掌移向她的眼眸,「但我觉得,你爸当时应该是在捷克吧。我猜想,他或许是位足以参与大型赛事评审级别的指导老师」
而且,是天音同学拜托父亲,从捷克寄出了那封致都雄的信函。这样一来,许多事情就说得通了。既然天音同学的父亲已经回国,那母亲和都雄或许也已归来。
「谁知道呢」天音同学浅笑着歪了歪头,这次轻轻握住了我的右手手指。她的拇指、食指与中指依次抚过我的五指,仿佛在确认每根手指的触感。低垂的眼眸前,刘海轻轻摇曳。
「果然是钢琴家的手指呢」天音同学的话语如叹息般从唇间逸出。
「已经弹不了了。肯定再也弹不了了」
「为什么?步人君的手指明明还能活动啊?」
「最重要的年华,我没有与钢琴相伴。已经无法挽回了」
「只要敲击琴键,钢琴就会鸣响啊」
「话虽如此」我苦笑道。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天音同学凝视着我的手指轻声说道,「我想再和步人君——」她抬起视线,笔直地望进我的眼睛,
「和都雄君一起弹钢琴。想好好弹奏那首曲子」
我哑口无言。无法完全理解天音同学话语中的含义。
「什么意思?」
听我这么问,天音同学露出寂寥的微笑站起身。
「步人君」她背对着我唤道。不待我回应,便侧首俯视着我:「明天,我们去给绘莉加油吧。只要我们支持她,绘莉一定能获胜」
天音同学展露笑颜时,她的脸庞被光芒照亮。那是湖面上绽放的烟火。稍迟片刻,低沉的爆裂声才传入耳中。这是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时差。
「天音同学,你该不会——」
其实根本不存在未来的记忆吧。
我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必急于此刻。
橘一定会赢。现在只要相信天音同学的这句话就好。
天音同学正仰望着烟火。侧脸被缤纷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也站起身来。天音同学将望向湖面的视线转向我。
「我已经没事了。可以面对了」
不是依靠天音同学的记忆,而是相信眼前的天音同学,去面对自己的过去。我如是想。
我们不约而同地仰望着烟火。天音同学的无名指轻触我的右手食指。那根手指曾在琴键上翩跹却失去了力量。我轻轻将那根手指包裹住握紧。天音同学的手瞬间微颤,但那力道很快消散,她也回握住我的手。
对我而言,天音同学或许是重要的人。这份情感几乎已接近确信。若果真如此,我渴望真正了解我们之间的羁绊。
我渴望真正了解我的过去。
「明天——」天音同学轻声说道,「我们去为绘莉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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