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走出多功能厅,森林呼吸般的声响重新传入耳中。夜空依旧繁星闪烁,那数量多得令人望而生畏。空气沁凉,完全不像七月该有的气温。

「很冷吧」天音同学双手插在口袋里对我微笑。在被森林包围的微暗夜色中,她的肌肤泛着朦胧的白光。

「我带了长袖过来。毕竟听说这里是避暑胜地」

天音同学点点头。我们并肩走向管理栋。

她让我枕在膝上时俯视着我的神情,还清晰地烙印在眼底。月光下凝视着我的目光,以及从瞳孔滑落的泪痕也是。

天音同学带我来到三角屋顶的管理栋里的食堂。

站在宽敞厨房里的,是刚才开车载我们的老板。他正哗啦哗啦地搅拌着大碗里满满的水。

「哦,来得正巧。刚煮好」老板高兴地说。

天音同学绕到厨房后面开始准备餐具。

「我也来帮忙——」

「今天不用。坐着就好」天音同学把三人份的碗叠放在厨房吧台上。

老板一边豪爽地搅拌大碗一边说:「知道那种容器叫什么吗?在荞麦面店常见的那种。叫荞麦猪口,荞麦猪口哦」

荞麦猪口。听起来像是精品点心店里卖的特别款巧克力。不过猪口应该写作汉字"猪口"才对。

老板拧紧水龙头止住水流。「信州荞麦面啊,就像是会吸水的东西嘛」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荞麦面盛进大笊篱里。

「按他的说法,荞麦面是吸水的,而意面是吸橄榄油的」

「那是指油拌意面啦。奶油基底和番茄基底当然不一样」

「所谓美食家就是这样,对美味的东西评头论足太多,最后不说点极端的话就不痛快」

「不不,说吸橄榄油的可不是我啊,是湖边那家很热闹的意大利餐厅的主厨」

「主厨当然是美食家啊」天音同学无奈地说。

老板对天音同学最后那句话毫无反应,说着「来,步人君,荞麦面,来」地把大笊篱递给我了。「这是三人份的,可别一个人吃完啊」

我挤出客套的笑容,连笊篱下的接水盘一起接过。堆成小山般的荞麦面量多得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吃完。

「老板,让步人君早点休息吧。他好像有点不舒服」

「诶,这样吗?」老板边把盛满调味料的小碟放在吧台上边说道。

「不,已经没事了。只是旅途劳顿有点累」

「毕竟摇晃得厉害啊。梓号是摆式列车嘛」老板感慨地说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天音同学也拿着三双筷子和管装芥末来到餐桌旁就座。

三人围坐的餐桌中央,荞麦面堆成的小山巍然耸立在大笊篱里。

老板举着筒状七味粉说:「步人君,行家吃冷荞麦面也是要加七味粉的哦」

「步人君完全不用在意。想蘸什么就蘸什么吃就好,荞麦面就跟水一样平常啦」

天音同学边说边使劲挤压芥末管,往荞麦猪口里挤了满满一堆。

「啊真是的!调味料哪能这么放啊。而且那根本就不是真芥末,大部分都是辣根做的」

「我倒觉得那个反而更熟悉」

「完全没有正宗山葵的甘甜风味啊」

「既然想要辣味,没有甘甜反而正好」

老板一脸无奈却又难掩笑意,豪爽地吸溜起加了七味粉的荞麦面,随即同样豪爽地呛咳起来。

「七、七味粉」

「明明刚才还自称行家呢」天音同学笑着吸了口面,突然仰头望着天花板开始深呼吸。

「天音同学?怎么了?」

「好像芥末放太多了」天音同学气若游丝地说。

老板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喝水,天音同学则仰着头"嘶——哈——"地调整呼吸。这两人说不定意外地相似呢。我只在荞麦猪口里放了葱花,从笊篱里夹起一口面品尝。老板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咀嚼着面条时,仿佛能尝出水的甘美。

原本以为绝对吃不完的荞麦面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包括这种易入口的特性在内,或许确实像是在喝水一样。

「啊,洗碗就交给我来吧」

「没关系的,步人君。不过从明天开始可要让你好好干活了」

天音同学说着站起身来。老板笑着把碗碟叠好端进厨房。

「明天开始有团体客人要来呢。看来要忙起来了,真是值得庆幸」

「团体客人?」

我连自己的工作内容都还没搞清楚,明天就要接待团体客人了吗?真的没问题吗?

天音同学像是看穿我的不安般说道:「没问题的。不是会让步人君紧张的对象」

「什么意思?」

天音同学边用茶杯喝着茶,边指向我身后。

白板上写着这家度假旅馆的日程安排、采购清单,以及即将入住的客人姓名。

看到从明天起连续六天包场住宿的团体名称,我不禁喃喃自语:

「为什么?」

「这个嘛。你去问问绘莉吧。先说清楚,可不是我们主动去招揽的」

白板上赫然写着:

山冈学园空手部一行

翌日清晨,我皱着脸微微睁开双眼。朝阳正好直射在我的脸上,简直像天然的闹钟。

从宽敞房间里唯一铺着的被褥中起身,用手机确认时间。刚六点半。

连自己都惊讶居然睡得这么熟。

今天,山冈学园的空手部成员会来到这个地方。似乎是来进行夏季集训。

橘和安二。在学校里,我能轻松交谈的对象只有这两个人。而他们都要来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也是白问。肯定是天音同学在暗中策划。

天音同学和橘是青梅竹马。这里是她们的家乡。而且我对这家旅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或许我们三人相识的时间比我想象的更久,可能我和橘也是旧识。如果那天在紧急楼梯一起弄脏后背并非初次见面,那橘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呢?

走下木屋的一楼。天音同学房间的隔扇紧闭着。不知道是还在睡,还是已经外出了。

在洗手台洗脸刷牙时,昨晚不小心看到的天音同学的裸体,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在食堂吃过荞麦面回到这个房间后,我还没收拾好寝具就睡着了。或许是太疲惫了吧。

夜里醒来,想下楼冲个澡刷个牙,却发现洗漱间里已有来客。

水声停歇,浴室门打开,天音同学走了出来。我们的视线交汇,时间仿佛瞬间凝固。水珠无声地沿着她的颈项滑落。

天音同学咧嘴一笑,拿起更衣间的毛巾关上了浴室门。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她正在擦拭身体。

「经典桥段嘛」天音同学的声音在门后与浴室墙壁碰撞出回响。「先说好,不用道歉哦」

「啊,不。对不起」

结果传来了天音同学的笑声。

「没关系啦。反正被看到这件事我会记住的」

浴室门再次打开。天音同学应该已经裹好了浴巾——但那时我的视线早已无法转向洗漱间方向。

随后一阵时间里,传来毛巾擦拭肌肤的窸窣声,衣物摩擦声,最后是天音同学的脚步声。或者说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可以转过来了」

我把对着墙壁的视线移回客厅。天音同学正在把从冰箱取出的麦茶倒入杯中。

「提、提前说一声的话,我会注意的」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天音同学嘴角浮现笑意。

「也许该提前告诉你"能看到好东西"才对」她喝了口麦茶继续说道,「不过要是步人君因此故意来偷看,也挺讨厌的」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说不定会觉得"这算好东西吗,嘿嘿"」

「我从来没那么笑过」

天音同学笑着饮尽麦茶,洗净杯子。

穿着T恤和短裤的天音同学穿过客厅时,洗发水的香气飘入鼻腔。

「我的睡铺在这里,请多关照」

她指着客厅里抬高一截的正方形区域说道。仅用木质隔扇分隔的那个空间,实在称不上是私人房间。

「晚安。别做奇怪的梦哦」

说完,天音同学利落地拉上了隔扇。

回忆至此,我不禁挠了挠后脑勺。

刷完牙打开手机屏幕,发现天音同学发来了消息。

『睡醒后到这里来』的文字下方附着一张手绘地图。看起来画的是这家度假旅馆的布局。天音同学似乎没什么绘画天赋。顺便从这张图还能看出,她压根没有认真写字的打算。简直像拿到了写着密码的藏宝图。

走到室外,和昨夜一样空气微凉而静谧。但寂静的种类似乎发生了变化。四周弥漫着一种清澈却泛着白雾的奇妙空气。

我对比着手机屏幕和旅馆全景。天音同学指定的地点在停车场后面。

根据她的手绘地图,那里似乎有片开阔场地。上面画着排列成奇怪造型的图案,还有个巨大的箭头。

独自漫步在清晨的旅馆里。没有其他住客的院落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融入森林的声响。

因为昨晚的事,我越发在意自己与这个地方的因缘。

入口处三角屋顶的大型管理栋。仰望时感受到的既视感。这片区域内是否还有其他能唤起同样感觉的地方呢?

充满现代感的多功能厅。那座崭新现代建筑旁矗立的老旧小体育馆,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而那座体育馆,与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

把显示着天音同学地图的手机塞进口袋,我向那座陈旧建筑靠近。

拉门式的入口没有上锁。门扉很沉重,推动时会发出夸张的声响。从门缝窥视内部,是约学校体育馆四分之一大小的狭窄空间。一个可移动篮球架,一个杂乱堆放着各种球类的大篮子,最里面叠放着体操垫。

作为体育馆虽然偏小,但不到三十人的话应该绰绰有余可以容纳。空手部或许会使用这里进行练习。

从昨晚开始,总觉得头脑像笼罩着一层薄雾。

怀着期待它能凝结成某种具体形象的念头,我环顾这座老旧的体育馆,但既没有浮现任何景象,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关上体育馆的门,朝着天音同学地图上标示的地点走去。

来接站的那辆褪色汽车和三辆摩托车。停放在停车场的交通工具全都颇有年头。

向停车场深处走去,一片精心打理的菜园映入眼帘。只见两顶浅棕色的草帽像活物般在移动着。是天音同学和老板。

天音同学注意到我的身影,挥手示意。

沿着土石垒成的台阶走下,踏入菜园。

「在做什么呢?」

「看就知道了吧。在挖食物啊」天音同学说着,举起一根沾满泥土的葱给我看。

远处蹲着的老板猛地抬起头笑道:「是食材,食材。我们又不是遇难者」草帽很适合他。

天音同学拍掉葱上的泥土:「很甜吧,当佐料用的葱。这可是老板的骄傲」

我回想着昨天漂浮在荞麦猪口里的葱的滋味。

「听你这么一说……?」

「马上要办个小活动」

「活动?和橘他们来这里是两码事?」

「是两码。步人君也来帮忙吧」

这片田地广阔得远超家庭菜园的范畴,除了葱之外,茄子、番茄、西葫芦等常见蔬菜似乎都能收获。天音同学地图上画的奇怪图案,看来不是艺术装饰而是蔬菜。看到超市里常见的蔬菜还连在泥土上的样子感觉很新鲜,而最新鲜的莫过于蔬菜本身了。

「结了好多啊」远处传来老板欢快的声音。他手里举着毛豆朝我示意:「步人君,看啊,毛豆,看啊」

我正笑着,天音同学凑过来小声说:「那个人毫不怀疑地深信全人类都爱毛豆」然后轻轻笑了。

「我也挺喜欢的」

「嗯,我也是」天音同学点点头,然后正色道:「说不定真的没有人讨厌毛豆呢」

虽然听妈妈说过已故的父亲其实不太喜欢毛豆,但我决定对此保持沉默。

在与泥土嬉戏间,上午转瞬即逝。为了接待超过二十人的空手部成员,我陪着老板外出采购、打扫各栋房屋、在小型体育馆里准备空手部要求的物品,同时清理掉不需要的东西。独自移动那个可移动篮球架实在是项费力的工作。

午餐吃了现摘的毛豆和饭团。下午,一辆中型巴士驶入了院落。

我们三人——我、老板和天音同学一起前去迎接。

从驾驶座下来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身材娇小但姿态挺拔,带着奇特的威压感。从副驾驶座下来的是位眼熟的男性——空手部的顾问老师。他长相凶悍得完全不像教师,我从未与他说过话。

老板领着顾问老师朝管理栋走去。留下的娇小女性朝巴士内喊话。穿着熟悉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下,其中大多是女生。虽然空手部是男女混合的社团,但听说只有女子组实力强劲,男子组则相对较弱。

安二和两名疑似学弟的男部员一起下了巴士。他不见往日的活泼,反而一副作呕的样子。我心想这家伙也晕车了啊。他茫然的目光捕捉到了我,安二睁大的眼睛突然恢复了神采。

「步人!?你怎么在这儿!?」

「我才想问呢」我笑着回答,「我打工的这家包吃住的度假旅馆,你们空手部自己找上门来的啊」

「诶,难道是巧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当然不可能啊」

从安二身后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安二转过头去,我也朝声音来源望去。

大概和我们同年级,是三年级生。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见过几次面。

那个一脸不快的女部员身后,橘跟着下了车。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别误会啊,亚希。要能容纳所有部员住宿,有练习场地,还在预算范围内的设施。这种地方在长野也不可能遍地都是啊」

「是吗?可我听明里学姐说,是主将你坚持要选这里的」那个不高兴的女生转向橘,「尽管这次大赛只有你一个人参加个人赛,但连集训地点都擅自决定,我觉得这太公私不分了」

「不是的,真的是因为这里——」

「咦,这不是绘莉的男朋友吗?」那个不高兴的女生指着我说道,「挺有干劲的嘛,绘莉」

橘不安的目光投向我。

不高兴的女部员重重叹了口气。「无聊」她这样说完后就别过脸去。

在令人难堪的气氛中,其他部员都尴尬地站在原地。

顾问老师从办公室回来,向部员们分配了住宿的栋号和集合时间。安二和两名男部员似乎要和顾问老师住同一栋。虽然是包场,但空手部实际使用的只有五栋,大约占设施的一半。

部员们仿佛要逃离那个对橘发难女生制造的低气压,纷纷走向各自的住宿栋。那个口出恶言的当事人也背对橘,快步离开了。人数较多的女生们按年级分配了住宿,这意味着橘要和那个女生同住一栋。

那位娇小的女性走到橘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

「抱歉,可能是对话走向让她误会了。我该更注意措辞的」

刚才那个不高兴女部员提到的明里学姐应该就是这位女性。比我们高一届的话,难道是空手部的毕业生?

「不,没关系的」橘精神十足地回答。

明里学姐叹了口气说:「绘莉你也该反驳回去啊。符合条件的地方确实没有其他选择,这是事实吧?既然你是主将,太过温柔可不行」

「是」橘露出苦笑。

明里学姐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我,又流转向我身旁的天音同学,最后回到橘身上。

「那个男朋友的说法是真的吗?」明里学姐用戏谑的语气问道。

「才不是呢!」

橘猛地摇头,马尾辫随之甩动。

身旁的天音同学看向我说:「绘莉的男朋友?」

「才不是呢」

「可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啊」

「看来是被人这么认为了呢」

「哼」

调侃了橘一番后,明里学姐也朝着自己的住宿楼走去。从巴士上下来的部员中,只剩下橘和安二。橘朝天音同学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哟」

「哟。欢迎来到穷乡僻壤」天音同学如此回应道。橘微微一笑。她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了。那是她平时惯有的笑容。

安二朝我这边跑了过来。「步人!这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里就是我打工的地方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要在长野的这种深山里打工!?」

「这个嘛,说来话长」我苦笑着回答。安二困惑的视线转向了天音同学。

感受到他的视线,天音同学说道:「这个嘛,据说是说来话长呢」

安二微微低头「呃……」了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初次见面,我是天音。实话实说,我是绘莉的青梅竹马。正如那个态度恶劣的女生所说,是因为绘莉在背后活动,我们才同意提供集训场地的」

安二把脸转向我。「大概,是学园祭时候在体育馆……」

我点了点头。「对。宾果的外部生,就是这位天音同学」

「呃。叫我安二就好。安堂二郎,安二。大家都这么叫我」

「奇怪的绰号。不过挺好记的。Nice to meet you, Anjie」天音同学的英语非常流利。

安二像是愣住了,张着嘴点了点头。

橘背着大大的单肩包朝我们走来。「沙里,别用那么难听的说法嘛。我才没有在背后活动呢。只是正好没有客人而已吧」

「互惠互利罢了。听说这边也几乎赚不到什么钱哦」

「果然还是得有青梅竹马啊」

「看来你很受仰慕嘛,绘莉」

橘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嘛,说来话长呢」她的视线转向我。「怎么样?还顺利吗?荞麦面吃了吗?」

「啊,嗯。虽然昨天才刚到,也是吃上了」

天音同学的视线转向了住宿楼那边。「森林深处的山庄,社团内部的爱恨情仇,不自然在场的局外人。简直像是要发生连续杀人事件了呢」

「诶」安二发出了胆怯的声音。

那要是真的,第一个被杀的肯定是那个不高兴的女部员,而最先被怀疑的绝对是橘。

天音同学笑了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安二依然眼神怯怯地,含糊地点了点头。他那副过于严肃的样子把我和橘都逗笑了。

橘带着未散的笑意说道:「谢谢你,沙里。真是帮大忙了。夏天的长野还挺受欢迎的呢。因为我是本地人,所以完全没这种感觉」

天音同学用奇妙的沉默和微笑回应了橘的话,然后才开口:

「骗子」

橘淡淡一笑。「别说破嘛。我也想向前看啊。除了这么做,还有别的办法吗?」

天音同学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有这条路,也只能从这里开始前进」

「是吧。所以我才来了这里。这是真心话」

天音同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话你倒是去跟那个讨人厌的社员说啊。干嘛一直挨训。绘莉,你不是变强了吗?虽然我不太懂空手道的事」

「作为组手选手的话,算是吧。作为主将还差得远呢」

橘耸了耸肩,朝着自己住宿的那栋楼走去。

「步人君住哪里」被独自留下的安二声音轻快地问。

「我住那边」我指着朝三角屋顶的管理楼后方望去能看见的一栋木屋说道。

「晚上,我能溜出来找你玩吗?」

我把视线投向天音同学。天音同学轻轻笑了笑。

「我倒无所谓。反正,据我所知,那种事件不会再发生了」

那种事件——天音同学指的,自然是昨晚在水蒸气中的那次偶遇。确实,这次集训里充满事件性的字眼还真不少。

「什么?那种事件是指什么」安二天真地问道。

「没什么」

我和天音同学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天音同学对歪着脑袋的安二说:「大家不是都在准备了吗?你不过去没关系吗,安二」

「啊,对哦」

安二也朝着自己住宿的据点跑了过去。

直到昨天还冷冷清清的度假旅馆,此刻已充满了人的气息。

午后抵达的空手部一行,此刻已经用完了午餐。

「说起来」天音同学望着安二的背影低声说道,「步人君,你有轻便摩托驾照吗?」

「嗯?有是有」

「太好了。陪我去采购点东西吧」

「采购?刚才不是和老板一起去过了吗」

「好像有东西忘了买。是很重而且需要大量采购的东西」

很重、且需要大量采购的东西?

「老板正在准备晚餐,你就陪我一下吧」

说着,天音同学便带我朝停车场走去。

空手部乘坐的中型巴士和老板的轻型汽车并排停在那里。

更里面停着三辆摩托车。都是老式的本田小狼,前面装着车篮,后面配备着大型货箱。注重实用性,载货量看起来相当可观。

「后面这两辆是50cc的。你骑过小狼吗?」

「算这是我最骑得惯的,或者说我只骑过这种」

我考取驾照是在高一为了送报纸的时候。因为是五月生日,所以第一学期就拿到了驾照,但冬天附近的送报点就倒闭了。送报纸的工作只干了那个暑假。原本指望如果是清晨送早报的话学期中也能继续干,但这个算盘彻底落空了。

「不知道引擎还发不发动得了……」

天音同学一边嘀咕,一边把玩具般的钥匙插进白色小狼,转动钥匙。只有启动马达转动的声音响了好几次,但总算顺利发动了。第二辆也是类似的情况。

「太好了。老板只骑那辆125cc的」

「原来如此」

天音同学从停车处墙壁上取下两个头盔,递给我一个。

「注意安全驾驶」

「当然」

我没想过时隔这么久再次骑上小狼,竟会是在长野的森林里。放眼望去,两条车道上都看不到行驶的车辆。林木隧道无止境地延伸。领头的天音同学严格保持着时速三十公里,挺直背脊骑行着。不管怎么说,真是规矩严谨。

流动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虽然是同款摩托车,但与送报纸时骑行的印象完全不同。

道路旁零星设置着以游客为目标的招牌。夹杂在民宿和温泉旅馆的招牌中,也有指向神社的指示牌。数量出奇地多。同样的已经路过三次了。

舒适的骑行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之后,我们到达了国道旁的大型超市。

并排停好两辆小狼后走进超市。天音同学拿起入口处较大的手推车,径直往前走。她似乎很清楚目标商品在哪个位置。

天音同学前往的是卖米的区域。

「五十CC的载重上限是多少公斤来着?我记得是有规定的」

「不记得了」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好像是三十公斤」

「嘿,重量和速度都是三十啊,挺好记的。那就每人各带三袋吧」

我们把总共六袋、六十公斤的米袋搬上手推车,在收银台前排起了队。分量相当可观。收银台前出乎意料地拥挤。

「来时的路上,感觉已经路过三次指向神社的路牌了。就我记忆所及,有三次」

「这一带,有四座大神社。春宫、夏宫、秋宫、冬宫。好像虔诚的人会把四个都参拜一遍」

「四个可真不少」

「步人君你住的镰仓不也到处都是神社吗」

「不,大的神社只有一个。到处都是的是寺庙」

「差不多吧」

天音同学犯了和都雄一样的错误,我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了?」天音同学皱起眉头。

「正好在我和天音同学初次见面的那天,我和弟弟也聊过类似的话题。他把寺庙和神社搞混了,我告诉他这两者的区别就像饺子和烧麦那么大,他好像就理解了」

「诶,都雄君啊」

「对小孩子来说,神社和寺庙大概都一样吧」

天音同学淡淡一笑,这时轮到我们结账了。

我们买了六袋十公斤装的大米。每辆摩托的货架上各装三袋。后面的箱子前面的篮子都塞得满满的。

「可以稍微绕点路吗?」天音同学一边系头盔带子一边说。

「绕路?」

「放心啦,要是老板生气,推到我身上就好」

「这还没怎么开始工作呢,绕路真的好吗」

「没关系。今天已经没有要打扫的房间了。有点事想跟你说」

说着,天音同学跨上小狼,发动了引擎。

载上三十公斤大米后,五十CC的引擎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我们从超市朝车站方向驶去,穿过一个小隧道,越过了铁路。道路两旁从森林变成了民居,但车流量依然很少。天空很高,是个好天气。

在一个丁字路口尽头停下时,眼前豁然展开一片广阔的水面。

是海,我下意识地这么想,但长野县应该不临海。我以为的海,其实是个大湖。在丁字路口左转后,我骑着小狼沿湖畔道路行驶,右手边能望见湖面。环湖道路果然车流量不小,每辆车都悠闲地行驶着。阳光在水面上细碎地闪烁,仿佛无数分裂的小太阳正倾洒在湖中。

天音同学打起左转向灯,将小狼停进一栋奇特的建筑停车场——那建筑就像把水泥圆筒搁在地上似的。停着的几辆车都挂着外县车牌。

「那边是美术馆。规模不大却有不少珍贵展品」天音同学边摘头盔边说。

她确认左右来车后正要横穿马路,我在她背后唤了一声。天音同学回过头来:

「怎么?」

「把米就这么放着没事吗」

她闻言笑了:「哪有这么饥不择食的小偷啊」,说完便穿过道路走向湖畔。我也紧随其后。

拍打湖岸的波浪,像极了七里滨海岸最平静时的浪声。那是我度过童年的地方。

「真是个好地方」

「本地人倒不常来。不过注重健康的人会来绕圈跑步」

这湖看起来不像是能轻松绕行数圈的规模。当然,所谓绕圈跑步应该也只是说说而已。

「但来看还是值得的吧?难得来长野一趟」天音同学转向我微笑,目光又移向对岸景色。

我站在她稍后方,等待她开口。说有事要谈的人是她。

然而天音同学迟迟没有出声。唯有不绝的水声与掠过的车声,如此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望着对岸,又感受到了强烈的既视感。不像昨夜那样侵占全部意识,而是另一种类型的,毫无压迫感的既视感。

待察觉这既视感的真面目时,我不禁独自笑了。天音同学回过头,狐疑地望着我:

「笑什么?因为我一直不开口?」

「不,不是的」我笑着回答,「总觉得这景色也似曾相识。不过这次真是错觉」

天音同学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只是很像我知道的景色而已」

她仍显得不解。我指向对岸可见的道路解释道:

「从镰仓的海边也能看到那样的道路。通往江之岛的桥刚好出现在那个位置。所以这景致有一半像镰仓」

天音同学向我所指的方向投去异常专注的视线。不久她垂下眼眸,再度陷入沉默。

忽然间,她毫无预兆地走向湖边,毫不犹豫地直接坐在砂石地上。她照例是把双手插在卡车夹克口袋里盘腿坐着,背脊弯成弓形。与昨夜面对钢琴时判若两人的背影。

我也走到天音同学身旁,屈膝坐下。

「昨天的事,对不起」天音同学望着湖面轻柔的涟漪说道。

「如果是说钢琴的事,不必介意。我本来也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摇了摇头。「就算知道会变成那样,我也只能让你听那首钢琴曲。所以我在为此道歉」

我转向天音同学。她也正看着我。我们的视线在寂静中交汇。

「天音同学早就知道昨晚会发生什么?」

「当然啊。那种事,就算过去几十年也不可能忘记」

我略加思索。即便如此,昨晚的天音同学看起来确实震惊、困惑,甚至带着悲伤。实在不像是知情人演出来的戏码。

「就算知道,看着步人君因我而倒下还是很痛苦」天音同学将目光重新投向湖面。

「但为什么天音同学非这么做不可呢?我的身体现在也没什么变化」

「当然是因为有必要。我未来记忆里发生的事,都是为我所知的未来必须发生的」

「我弹钢琴的未来?」

「没错,还有步人君重新听见钢琴声的未来」她把从口袋抽出的手撑在身后,将脸凑近我,「只要我所知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发生——只要没有出现我未知的变数,步人君就一定能重新听见钢琴声。这是既定的未来」

天音同学认真的眼眸近在咫尺。那是仿佛要贯穿我全部存在的笔直视线。

她将支撑身体的手收回口袋,站起身。

「我啊」天音同学像下定决心般短促呼吸着,俯视着我。她朝我投向充满决意的目光,「我一定会找回步人君的钢琴声。绝对的」

在我怔怔仰望着她的期间,湖畔温柔的波涛声仍在持续。

「这就是天音同学要说的事?」

她点点头。

「我想好好道个歉。明明知道会让你痛苦却还是做了。不过——」俯视我的天音同学嘴角浮现笑意,「你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报。毕竟我也明知会尴尬还是做了啊」

我一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茫然仰望着她无畏的笑容。直到天音同学的表情与话语含义在脑中连接起来,昨天烙印在记忆里的她的裸体便不可避免地浮现。

「脸红了哦」天音同学笑着说。

「才没有」

虽这么说,脸颊却灼烧般发烫。我也不认为能蒙混过去。

「步人君,做好觉悟吧」天音同学伸出右手,「我也已经决定了。我们一定要找回步人君的钢琴声。所以请相信我。相信现在的我,和我未来的记忆」

虽然相识不久,但天音同学的目光与话语总是如此直率。其中必定没有谎言。

我点点头,用力握住她伸来的手。

「明白了。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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