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将一个夏天托付给天音同学。

相信她那胡乱的说法,去长野。

决心已经坚定了,但是在回复天音同学之前,我想先和一个人谈谈。

是橘。

调休的第二天,我早早地离开了家,前往学校。

昨晚我就联系了橘,让她在通常的那个时间去通常的那个地方。

有空手道场的旧校舍。紧急楼梯的最顶层。

是我和橘第一次对话的地方。

在班会前三十分钟,我到达了那里。橘应该会在结束晨练后过来。

乘着风传来空手部的喊声。像往常一样,安二率领的男生部员的声音被女生部员的士气吞没了。

远远地听着那个声音,我回想起了和橘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她在体育馆的舞台上。两年前,高中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学典礼那天。橘似乎是在暑假期间的空手道大赛中获得了冠军。她与同年级的三个女生并肩而立,面带笑容地接过一个巨大得几乎找不到摆放位置的奖杯。站在中央的就是橘。

那笑容莫名在我心头萦绕不去。因为只有橘看起来并不显得开心。

那天的午休时分,校内广播响起了钢琴演奏。似乎是音乐科的毕业生在海外比赛中获得了金奖。在那天的开学典礼上,值得夸耀的学生成就层出不穷。

钢琴声传入耳中时,我感到极度疲惫。手指也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那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正常吃午饭。

为了逃离校内广播,我走向旧校舍的紧急楼梯。那里是我的避难所。任何校内广播都传不到那里。就在那里,我发现了蜷缩着身体的橘。

伴随着吱呀声打开厚重的金属紧急门,橘圆睁双眼抬头望着我。

「啊,抱歉」我不由得道歉,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橘默默点了点头。虽然当时也可以就此离开,但我还是把在开学典礼上产生的疑问抛给了橘。

我确实说了类似「你看起来并不开心呢」的话。于是橘茫然地仰望着我,歪着头。

「明明拿到了奖杯,却不觉得高兴吗?」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微笑」

「我吗?」

我点了点头。

橘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浮现出忍俊不禁的表情。「茂住步人,对吧?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这句话让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名字很特别嘛。」

橘说着笑了起来。这让我接受了这个解释。茂住步人——确实,我从未遇到过同名的人。

「茂住步人觉得我看上去不开心。对初次见面的我笑的样子有疑问?」

我又点了点头。

橘淡淡一笑,平静地继续道:「那个奖杯,是团体形比赛获得的。明白吗?是形」

我摇摇头,橘便坐着用手刀水平切开空气给我看。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迅速挥出的手刀,在橘的面前骤然停止。

「空手道有注重固定动作美感的形,和像格斗游戏那样的组手两种」

「格斗游戏?」

「砰砰」橘用手轻打我的小腿示范。并不疼,是假动作。「像这样攻击对手争夺点数,就是组手」

「确实很像格斗游戏呢」

「唉,你也坐下吧,这也算某种缘分嘛,茂住步人」

我在橘身边坐下,背靠着旧校舍肮脏的墙壁。白衬衫肯定沾满了污渍,之后被妈妈数落了一顿。

我们并肩坐着,后背沾着同样的污垢,仰望着秋意初现的天空。

「虽然团体形拿了冠军,但个人组手没发挥好。不是说我不高兴,只是遗憾更甚。你能明白吗?茂住步人」

「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却不得不笑的情况,我深有体会」

橘凝视了我良久。她当时的心情至今成谜。但可以肯定她在等待我接下来的话。望着她期待与紧张交织的表情,我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该说的话。

「还有更适合橘的表情」

我说出这句话时,仿佛橘的期待得到了满足。她心满意足地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凑近我的脸。我清楚记得自己狂跳的心脏,以及橘那双近在咫尺、天真闪烁的瞳孔。

然后橘说道:

「我们做朋友吧,茂住步人」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这个地方见面。像今天这样在班会前见面也好,在这里等待橘的社团活动结束也罢。当我们作为朋友不断累积这样的时光后,彼此都逐渐成为了那个在不想笑时无需强颜欢笑的对象。用句话来说就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但是,橘拒绝了我们关系更进一步的可能性。每当谈到这个话题,她总是含糊其辞。

理由显而易见。至少对我而言如此。

与我相遇后,橘确确实实地成长了。

她为空手道倾注的努力、以体育特长生身份入学后经历的艰辛……我亲眼见证着各种经历塑造着橘这个人。

那才是我被橘吸引的理由,也是我自己身上最为缺失的东西。

我本就缺乏积累些什么的根基。

所以,没有任何人会被我这样的人吸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这样就好。我人生主角的位子,给都雄就好。

但我和橘的关系定义,却不知何时成了不可触碰的话题。

明明作为朋友的情谊应该是加深了,两人之间却始终漂浮着某种奇异的无法触碰的隔阂。

这种关系并非恋爱。

有人跑上了紧急楼梯。

我用智能手机确认时间。正是空手部晨练结束的时刻。脚步声逐渐靠近。橘快步跑来,步伐完全没乱,只有呼吸稍显急促。

「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

穿着T恤和短裤,外面套着校服裙子的橘在我旁边坐下。

「我身上没有汗味吧?」

「没事的」我笑着回答。

「道场的空调完全不起作用,太旧了。既然是强校,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这点啊」

橘从书包里拿出宝特瓶,打开盖子,发出轻微的声音喝着水。初夏的阳光、老旧的校舍,汗津津的橘和透明的水瓶。这景象简直就像电影中的一幕。

「你有和沙里联系吗?」

橘一边盖上瓶盖一边问道。她假装仔细阅读标签上的成分表,但一定是眼神飘忽,什么都没看进去。我轻轻笑了笑回答道。

「我决定去长野了」

橘盯着那些小字,瞪大了眼睛。「这样啊,什么时候去?」

「还不确定……大概暑假一开始就会出发吧」

「你不是说过不去的吗?学园祭的时候」

「嗯,确实如此。但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一些事是指?」橘一边说着,一边把宝特瓶放进书包里。她的目光仍然没有朝向这边。

「说起来,都雄被邀请参加国外的比赛了。所有的旅费和住宿费都由对方承担,正好他也有空」——

正如天音同学所预言的那样。

我咽下了这句话。

「都雄他?」

橘抬起头,用认真的语气问道。我点了点头。

「等一下。真的是都雄被邀请吗?是步人的弟弟都雄吗?」

「当然」

「国外是哪里?谁邀请他的?」

「是某个在捷克主办钢琴比赛的机构寄来的信件」

「捷克」橘轻轻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这就是你说的那些事的原委?」

我点了点头。

「唔——嗯,这样」

橘合上书包,放在伸直了的膝盖上,转向正面。我偷偷看了看她的侧脸。

「橘,那个」

「嗯?」

等到橘转向这边后,我说道。

「我们只是朋友,并没有在交往。即使这样早上见面,或是放学一起回家,也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而已。这样……没问题吧?」

橘一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后笑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只是想把这话说清楚」

果然,保持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看着橘强作笑颜,我暗自想到。

「我去一趟天音同学那里」

「嗯。我觉得这样很好。」橘视线投向远方继续说道。「步人应该去。无论我是不是你的恋人,最关心步人的果然还是沙里」

虽然橘的侧脸上浮现着微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正在消沉。大概,她本人也没有打算掩饰这点。

「所以,就去吧。大概,会很开心的」

橘这样嘟囔着,预备铃响了。

「明白了」

我这样回答后,橘站了起来,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拂去灰尘。

「长野啊。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呢。」

「诶?」

橘笑着低头看着我。「没什么。那是个不错的地方哦。请代我向沙里问好。还有,别忘了带晕车药」

「晕车药?」

橘推开了沉重的紧急门。今天那扇门也发出了巨大的吱呀声。

走下从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车,换乘普通线路经过几站后,我迈着踉跄的脚步踏上站台。由于从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车摇晃得异常厉害,连站台的地面都仿佛在晃动。

第一学期临近结束时,天音同学给我寄来了从我家附近车站出发的特快列车车票。最终抵达的车站冷冷清清,下车的乘客屈指可数。

开始泛红的天空中飘荡的云朵,看起来比往常流淌得更近。即便已是黄昏,空气仍如清晨般澄澈凉爽。若非晕车,真想将这空气深深吸入肺腑。但现在要是这么做,恐怕呼气时连刚才在车上吃的车站便当都会一起吐出来。

「好难受」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楼梯走去。

天音同学正在检票口外等候。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斜倚着柱子。注意到我后,她微微举起了右手。

「你脸色不太好啊?」

「嗯,有点不舒服」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竭尽全力。天音同学浅浅一笑,目光落在我背着的背包上。「行李真少呢」

「夏天嘛,换洗衣物带得不多」

「那再好不过」天音同学轻轻点头迈开步子。「这边走」

我跟在她身后问道:「从这儿过去还很远吗?」

「坐车二十分钟左右」

「开车?要坐车吗?」

天音同学点点头。「当然啦。又不是能步行到达的距离。在这里没车根本没法生活」

又要乘坐交通工具了吗?我的晕车症状怕是要复发了。

「天音同学,你考驾照了吗?」

「只有轻便摩托的。汽车驾照还没考,毕竟我才十七」天音同学边走边转向我,「步人君已经十八岁了吧?毕竟是五月出生的」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是未来的记忆吗?」

「你开始明白了呢。没错。还有这个也是」

天音同学从右边口袋里掏出糖果型的晕车药。她的右口袋真是进出过各式各样的东西。说不定是连接着其他时空的特殊口袋。

「这个也是预言吗?」

「是的」

我接过晕车药立刻扔进嘴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胃部附近稍微舒服了些。虽然可能只是错觉。

「我今天也预知到了一件事哦」

「什么?」天音同学边走边说。

「我预感到天音同学会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什么地方等着。结果果然如此」

天音同学轻轻笑了。「第一次未来预测就大获全胜。要是步人君是只狗的话,我肯定会使劲摸个够」

我试着想象天音同学所说的话。我,变成狗?那是什么啊。觉得不可思议便问道:「你喜欢狗吗?」

「我是绝对的猫派」

谜团反而更深了。

在环岛尽头停着一辆褪色的奶油色汽车。黄色车牌也同样黯淡无光。驾驶座上坐着一位戴圆眼镜的光头男性。年纪看上去介于大叔和老爷爷之间,稍微偏向老爷爷。

天音同学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步人君,坐后面吧」

我依言坐进后座。这辆四人座的小车内部,比从外面看时要宽敞些。

「欢迎欢迎。晃得够呛吧,梓号列车」

「啊,是的」

我有气无力地敷衍着回答。随后才意识到,"梓"指的是从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车的名字。

老爷爷毫不在意我虚弱的回应,继续说道:「特急梓号啊,因为是摆式列车嘛,会左右摇晃得很厉害啊」

「你又要讲梅干的故事了?够了,不用对每个来的人都讲这个」天音同学把胳膊肘架在车窗框上说道。

「沙里小时候啊,把便当里的脆梅掉在地上,骨碌骨碌骨碌骨碌,滚个不停呢。沙里就慌慌张张地追着跑啊」老爷爷乐呵呵地笑着说。

天音同学长叹一声,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看我。「他根本不听人说话。你记着。从今天起这位就是步人君的雇主了」

「雇主?」

「没错。请叫他老板」

车子因红灯停下,老爷爷──看来该称呼他为老板了──转向我这边。「谢谢你啊,夏天可是很忙的,真是帮大忙了」

「老板,绿灯了」

随着天音同学的话音,驾驶座上的老板将视线转回前方发动了车子。

「那个,请问老板是指什么的老板?」

老板一边让车右转一边回答:「这一带冬天也很冷嘛,所以夏天客人比较多,冬天有时候就直接休息了」

我在脑海里回味着老板的话。像牛反刍般仔细回味了好几遍。但还是没能完全理解话里的全貌。回过头来的天音同学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要不要试试预知一下?」天音同学挑起一边眉毛说道。

我隔着两个座位茫然望着长野的道路。森林的深绿正逐渐染上夜色。车子发出显得十分无力的高亢引擎声,行驶在微暗的山间。

「这条路看不到湖啊。夜晚的湖景其实也很不错呢」老板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天音同学没有作答。我则下意识地微微点了点头。坐在前面的两人大概没有看见。每当车辆驶过弯道,视野中两人的肩膀便会默契地向同一方向倾斜。老板的驾驶十分平稳,不知不觉间晕车的不适感已然消散。山路的养护出人意料地完善。

这样悠闲的行驶持续了一阵子。唯有夜空边缘还顽强地残留着一抹鲜明的暮色。这是我居住的城市里从未见过的奇妙天空。铺砌的山路左侧出现了一个大钢琴造型的黑白招牌。转向灯声响起,车辆驶入了招牌指示的岔路。

「上面写着"Pension"对吧?」我回想着看到的英文字母问道。

「欢迎来到包食宿的工作地点。我想你应该注意到了,这周围什么都没有。不过空气很清新」天音同学面朝前方说道。

「水也很甘甜」老板补充道。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传来。车子停在一栋有着巨大三角形屋顶的木屋前。前排两人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我也拿着背包走出车外。空气比刚才更凉了些,穿着短袖甚至感到有些寒意。四周弥漫着一种不刺耳的、温和的寂静。

天音同学立刻把双手插进口袋,对我说:「这边」

「具体事宜沙里会跟你说明的」老板说完,便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了那栋三角屋顶的建筑。门口写着"管理栋"的字样。

我有些恍惚地仰望着三角屋顶。锐利的屋顶线条与中央的圆窗。森林里澄澈的空气。

我仿佛对这个地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种在理应是长期居住的镰仓都未曾体验过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踩着碎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我身旁停了下来。

「步人君,都说了是这边。听见了吗?」

「我总觉得,对这个地方有印象」我保持着望向远方的姿势说道。

「害怕吗?」天音同学轻声问道。

我稍作思索后回答「说不清」,随即把目光转向身旁的天音同学。她正仰头静静注视着我。「天音同学,你其实知道我的过去吧?不是未来,而是我的过去」

「过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步人君愿意相信怎样的未来。只要我在身边,步人君就是无敌的。这边,我来带你参观」说着天音同学便朝着院落深处走去。

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波浪般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停下脚步的天音同学转过身来。「快点儿。待在那里也无济于事吧。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确实,天音同学说得对。

我把拎着的背包重新背好,迈开了脚步。

天音同学带我参观的是毗邻三角屋顶管理栋的另一栋木屋。它看上去就像用原木堆砌而成的巨型集装箱。鞋柜空荡荡的,三和土玄关地上整齐摆放着几双橡胶拖鞋。穿过玄关便是宽敞的起居室,透过大窗户可以将满目绿意尽收眼底。

「这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使用。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步人君的卧室在二楼。现在没有其他员工,你可以随意使用。先把行李放到房间吧,待会带你参观整体环境」

「那个……我能先理清一下状况吗」我把背着的背包放在脚边。

倚在客厅桌边的天音同学微微歪头。

「我只被告知了要带一周换洗衣物和目的地车站……」

天音同学点了点头。

我继续道:「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住宿,同时在这家度假旅馆打工是吗」

「名推理」天音同学莞尔一笑,「虽然不清楚平时的步人君过得有多清贫,但作为高中生打工来说待遇应该不错。日薪虽然不高,但住宿期间都算出勤。不算亏待你吧?」

「天音同学特意来我们学园祭,难道就是为了邀我打这样的零工?还让我坐了那趟摇晃得要命的特快列车?」

天音同学夸张地叹了口气。「我都解释过很多次了吧。为了让你相信,我还特地做了不少表演呢」

「我并不是在怀疑那个」

听我这么说,天音同学的双眼微微睁大了瞬间。连我自己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些许惊讶。

「你愿意相信我吗?天音同学问道。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这才是正确的答案。我既没有完全相信,也不认为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天天音同学对我说的话,全都一针见血。全都说中了我的要害。我是个空虚的人。但不可思议的是,唯独对钢琴还抱有执念」

「空虚?什么意思?"」

「我对自己的过去有种违和感。总觉得那些记忆既是我的,又不属于我。而且──」

我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每次试图弹钢琴时刺穿大脑的幻象。

唯独无法认知钢琴声的我的意识。

该怎样表达这些感受?我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却迟迟找不到。

高挑天花板上安装的三叶吊扇,正好在我和天音同学之间的位置缓缓旋转。马达低沉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所以才会依赖天音同学,来到这里」

至此为止的过程顺利得近乎不真实。妈妈爽快地同意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外过夜,而恰在此时她和都雄受邀前往海外参加钢琴比赛。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大概正在捷克品尝着叫不出名字的异国料理吧。

「所以,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并不打算再追问天音同学关于未来记忆的事。老实说,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

「这样可不行。这件事非常重要。远比步人君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天音同学向我走近。一对形状优美的眼眸近在眼前。电扇的风轻轻拂动她的刘海。在近得几乎要鼻尖相触的距离,天音同学笔直地仰望着我。

「绝对没问题的」天音同学坚定地说,「这个夏天,在这个地方,步人君一定能获得新生。成为更坚强、更自由的步人君。我知道一定会这样。所以,绝对没问题」

天音同学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白了」

我轻声回答后,天音同学又重新倚靠在桌边。

从今天起将成为我卧室的房间是间和室。十二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对一个人来说太过宽敞。壁橱里层层叠叠地堆放着许多被褥。

把行李放进房间回到客厅后,天音同学简单地向我介绍了各项设施。

「厕所是西式的,马桶座圈可以加热还有卫洗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偶尔会出现腿特别长的奇怪虫子」

「好可怕……」

天音同学无所畏惧地笑了。「就算你大声尖叫也没人会来救你,自己想办法吧」

「等等,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刚才不是还说绝对没问题吗」

「嗯,我说过」

「那、那种长腿怪虫会不会出现,未来的记忆里没有记载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那种无聊的事」

这可不无聊。面对任何事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但天音同学完全无视我的不安,继续介绍设施。

听完厨房使用方法和浴室说明后走到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度假旅馆里总共有八栋木造木屋。它们奢侈地占用着广阔的土地,每栋之间都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在这些木屋的中心,矗立着一栋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那是由清水混凝土和玻璃建造的小型穹顶建筑,看起来就像一座精致的美术馆。

「这是多功能厅,是这家度假旅馆的骄傲。里面放着一台施坦威大音乐会三角钢琴。很厉害吧」

「这里居然有施坦威?」

大音乐会尺寸的施坦威三角钢琴。这可不是能随意触碰的普通货色。我曾出于好奇查过价格,结果吓了一大跳。

「正如其名,音量和价格都是顶级规格。但在这里不会打扰到邻居」

「为什么会配备这样的钢琴?」

「因为入住的音乐家很多嘛。招牌不也是钢琴造型吗」

我脑海中自然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确实,父亲也比城市更喜爱大自然。

忽然,我注意到天音同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正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多功能厅的入口。

「怎么了?」

对我的问题,天音同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带你进去参观」

说着,天音同学推开了入口的门扉。

不仅外观氛围不同,连内部的空气似乎都与旅馆整体格格不入。总觉得流动着某种紧绷的气氛。

是声音,我意识到。原本流淌在外部世界的森林之声在这里戛然而止。卓越的隔音性能或许也是这栋建筑的特色之一。

青白色的空间在室内延伸。泛着青光的并非墙壁,而是月光。方才还残留着些许朱红的天空已完全转为深邃的湛蓝,从窗户能望见多到令人心悸的繁星。

舞台中央摆放着那架大钢琴。确实是大音乐会尺寸的大钢琴。

「太厉害了」我情不自禁的低语被空间吞噬,未留下任何回响便消散了。我抬起视线,再次环顾那片被繁星填满的窗户。回头望向入口门扉上方,那里装饰着装在相框里的照片。

「咦——」

我不由自主地又发出声音。排列着的全是古典乐和爵士乐界知名钢琴家的照片,其中不乏众多海外演奏者。而所有这些照片中,都出现了同一位老妇人。

「是我奶奶。老板的妻子。大家都是为了见奶奶才来到这里的」

「天音同学的奶奶?」

「奶奶她啊,能看见钢琴家的未来」

天音同学仰望着照片说道。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能看见未来?」

「没错。凡是奶奶说会走红的钢琴家,最后都成功了。所以大家才会特地来到这样的深山,请奶奶聆听自己的演奏」

「天音同学的未来记忆,是血脉相传的能力吗?」

「也许吧」天音同学仰望着照片笑了。她的视线固定在某一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其中一张照片。

呼吸骤然停止。

照片上的人,是父亲。

不,比我所认识的父亲要年轻得多。

大概是他刚认识母亲不久的时候吧。天音同学的奶奶看起来也比其他照片里年轻。

唯独这张照片不是双人照,而是三人合影。我的父亲和另一位男性分立在天音同学奶奶两侧。背景是一栋陈旧的建筑。

这不可能是巧合。天音同学从一开始就知道。

果然,我曾经来过这里。

在我全神贯注凝视那张照片时,天音同学已径直走向舞台方向。

回头望去,她正驻足于漆黑钢琴椅前,俯视着遮盖琴键的顶盖。连我都能从远处看清她深沉缓慢的呼吸节奏,仿佛连那呼吸声都能传达到这里。她先是闭目凝神,随后缓缓抬起眼帘,将双手从口袋中抽出——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到天音同学在我面前将手拿出口袋。

她打开琴键盖,在琴凳上落座。脊背挺拔地承托在骨盆之上。保持这个姿势,她将双手轻置于琴键之上。

仅凭这个动作,就能看出她是认真与钢琴对话的人。唯有演奏者才具备的气场,正从她全身满溢而出。

她的意识完全凝聚在十指指尖。

接着那双手指开始在琴键上起舞。青色月光映照着她白皙的肌肤,那白净程度让人几乎难以置信其中流淌着鲜红的血液。

我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动。

我听不见钢琴的声响。我的意识在抗拒那些音符。仿佛抗议般,我的十指不停跳动。但那就像搁浅在陆地的鱼,只是在错误的地方徒劳挣扎。

上一次亲耳聆听大钢琴的现场演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本是我一直逃避的事情。

视野中央是天音同学的身影。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微微紧绷的脸颊。她看起来十分痛苦。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黑斑。

浮现的是从演奏者视角俯视的八十八个琴键。

一双小手正在其上彷徨徘徊。失去方向般无力地左右游移。

我能感受到远处有许多人感到了失望。琴键的上的那双手正在辜负某人的期待。

双手停止了寻觅。手背微微颤抖。慢慢地,掌心转向了我。

鲜红欲滴的双手。

不知何时琴键已然消失,我的视野中只余那双血迹斑斑的手。

紧接着,连这片无声的世界也彻底湮灭。

「——君——!——人——君——!」

有人在呼唤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拼命呼唤着我的名字。

全身知觉渐渐复苏。身体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唯有后脑被柔软温暖的触感包裹着。

重新聚焦的视野中央,再次出现了天音同学的身影。她俯视着我的脸上写满即将哭泣的神情,或许已经哭过了也说不定。

「太好了……步人君,你突然就昏倒了」

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我确信她确实哭过了。仔细看去,双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

未经思考,我的手臂已自动抬起,指尖轻抚过那道泪痕。触及她脸颊的触感,与此刻托着我后脑的温暖如出一辙。

天音同学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为什么……你哭呢?」

我的声音也沙哑得不成调。

「又是因为我……」

天音同学的话语在此无力地中断。她用没搭在我手上的那只手擦拭着眼角,继续说道:「刚才发生什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的」

我撑起身子。天音同学刚才似乎一直让我枕着她的膝盖。

「我昏迷了多久」

「就一会儿。大概不到一分钟」

我按住自己的额头调整呼吸,等待中断的氧气重新输送到全身。

这是第一次对家人以外的人说起这件事。该怎么说明才好?虽然思考过,但其实并非多么复杂的事。

「我……听不见钢琴的声音」

天音同学的动作骤然静止。

「什么意思?」」

我迎着她注视的目光继续说道:

「我唯独听不见钢琴的声音。医生说是心因性的」

「心因性……?」

「从我记事起,就听不见钢琴声。同父同母的弟弟拥有天才般的才能,而我却连聆听都做不到」

天音同学的嘴唇微微颤动。仿佛在寻找某个遗失的词语。但最终似乎未能找到。

我继续开口:「我出生以来一直住在镰仓,从未离开过神奈川县。妈妈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直视着天音同学说道:「但那恐怕是谎言。我曾经来过这里。而且,也见过天音同学。是这样吧?」

天音同学紧紧抿住嘴唇,摇了摇头。她的眼瞳不安地摇曳着。

「天音同学,你──」

说到这里我顿住了。因为我发现天音同学已经听不进我的话了。她低垂着眼帘,静静地哭泣着。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