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合金-章节
■3671
今天,玛利亚久违地来玩水了。
瓦罗亚完成了左翼电磁层形成机构的检查,仔细地将成型好的装甲板嵌入。完成七千四百个项目的检查,花了他十六天。接下来,只要调整主翼和尾翼,就能离开这个星球了。不过,到目前为止完成的作业,也只不过是修正机体的细微变形、检查右翼电磁层形成机构和操纵系统而已。此外,也只是部分解除了人类联合军式架构的认证密钥,好让瓦罗亚至少能把它飞起来罢了。
要说前路依然漫长,也确实如此。
一开始调整尾翼,问题又出现了。功能低下的控制装置,必须重新实装检查用软件。确认软件能否正常运行又花了五天。
自我主张强烈的蓝天中,积雨云耸立着。如同安抚争高的弟弟一般,黑色的"柱"静静伫立。其脚下渺小的草原,仿佛从灼灼放光的太阳那里汲取了力量,叶脉变粗,绿色也愈发美丽。
玛利亚小屋的屋顶,正闪着银光。加达尔巴在确认程序,在此期间,无法帮忙的瓦罗亚用半导体材料重新铺设了屋顶。他手艺相当不错,玛利亚也拍手高兴地认可了。不过,比起他那肉眼几乎找不到接缝的焊接技术,这份赞赏更是针对小屋内部确实变得凉爽了这件事。
这个季节,仿佛什么都在一个劲儿地向上生长。
在玛利亚的小屋旁边,立起了风力发电用的风车。趁着给屋顶安装太阳能电池的机会,决定提高电力的自给率。"柱"那里虽然常堆着一些,但电池的库存也并非无限。尤其是开始修理轰炸机后,消耗得非常厉害。
"尾翼的检查清单我粗略列了一下。"
"这次有多少项?"
"与器材本身相关的项目有二千三百零一。与操纵相关的有八千四百三十七。不过,八片尾翼合计才这点数量实在太少,重新梳理的话可能还会增加。"
在屋顶高挑、略显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加达尔巴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瓦罗亚感到厌烦地说道。
"比翅膀还多啊。
"巡航轰炸机主要靠尾翼操控方向,所以这个项目数量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尾翼有问题,恐怕连直飞都做不到,可能会以光速12%的速度旋转着撞击到这个星球上。"
瓦罗亚在脑中反复回味着加达尔巴那句"巡航轰炸机是特攻兵器"的话,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大质量的轰炸机以那种超高速撞击,即便是要塞舰的护盾也可能被贯穿。要是这玩意儿坠毁在这个星球上,恐怕就不是地轴倾斜改变这种程度能了事的了。
"话虽如此,就不能来点轻松些的活儿吗?"
瓦罗亚言语如此,实则却因工作进展缓慢而获救。因为这段时间,他可以暂时避开那些必须做个了断的问题。关于这个星球的调查。加达尔巴真的会让他从这颗星球脱身吗?他自身内心的整理。还有,玛利亚的事。如果没有轰炸机给予的这段缓冲期,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远离战场的此刻,令人舒心。意识到这一点,又让他心生厌恶。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吧。"
夕阳的红光从工场的墙壁缝隙间射入。已是傍晚时分。作业台发出声响开始下降。这种低沉的嗡鸣声,不知为何让人火大。
"哎,这工作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工?"
在瓦罗亚注视下,加达尔巴操作完毕,切断了控制板的开关。
"恐怕还需要七十天以上吧。"
"你在这儿啥也不干地浪费时间,就没什么感觉吗?"
他或许是想借加达尔巴的回答来驱散自己的焦躁。
"战斗的事,没有我也能完成。不过是少了一个单元而已。对战线不会有任何影响。"
"等等。上面现在可是在争分夺秒地互相残杀啊。想到同伴被打倒,怎么可能还保持冷静!"
"我是活着被运到这里的。是几亿分之一的概率。军方应该也已经将我按死亡处理了。我不再是士兵了。死亡,给予了我一段缓冲期。"
加达尔巴用感觉不到感情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杀了,所以不回去。你难道不打算将这缓冲期无限延长吗?"
"你这跟逃兵没两样!"
他啐了一口,故意踏响脚步声,先一步离开了工场。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迁怒。是自己问出来的,得到的答案却和藏在心里的那个一样,于是便勃然大怒。不,我和他不同。那家伙是机器,所以没有勇气也能战斗。因为没有荣誉感,所以即使干了连懦夫都不会干的勾当,也不会觉得羞耻。仅仅如此而已。
瓦罗亚意识到,自己竟对那个控制官抱有某种亲近感。真是蠢到家了。
黄昏的天空,在远方显得朦胧。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风这东西,肯定就是这样的吧。
被气流压制的草原,看起来如波浪般起伏。
空降兵的背影,爬上了山丘。
巡航轰炸机的修理在稳步推进。加达尔巴仰望着那连普通雷达都无法捕捉的黑色特殊装甲。
帮助那个男人,大概是一时兴起吧。没有理由。恐怕,只是把我自己逼入绝境而已。
为什么?不,连分析都不想想。答案也不需要。
只是,想沉浸于这份暧昧之中摇摆不定。
加达尔巴敲击着控制板的键盘。夕阳射入,面板难以看清,于是他修正了视觉。风景的茜色褪去,此刻已与白昼无异。
"再工作一会儿吧。"
"玛克鲁法。我这是打算走在你身后吗?"
即便是那种枪口若隐若现的关系,我也终究难以割舍。
我真是愚蠢。
加达尔巴机械地用指尖继续工作,直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
■3683
玛利亚发高烧病倒,是在第二天早上的事。
正当他想着早餐会是什么而坐在椅子上时,注意到了从玛利亚房间传来的痛苦呻吟声。
瓦罗亚不知该如何处置血肉之躯的人类,只能惊慌失措。
加达尔巴将湿漉漉的无纺布放在玛利亚额头上。她的脸色一片惨白。瓦罗亚心想人类的脸色会变得如此骇人吗,感到毛骨悚然。还是小鬼那会,即使在保护院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种脸色。
"情况怎么样?"
瓦罗亚向即便这种时候也丝毫不显慌张的加达尔巴询问道。
"等她稳定下来,就带她去能治疗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那或许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军事设施。
设施的入口位于潘塔格鲁埃尔花园以北约十公里处。
打开用立体影像巧妙伪装起来的强化塑料门,里面又是一条被塑料墙覆盖的通道。
"……看吧,果然有这种东西吧。"
瓦罗亚咒骂道。这个设施,按他的常识来说,充满了"不可能"的事情。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是如此,紧急照明之类完全无法点亮也是如此。虽说探测不到,但从未听说过在地中这种容易承受压力的设备建材上使用塑料。要是半径一公里内有'柱'坠落,结构上肯定会出现变形。要是发生地震,根本没法保证不会被活埋。
"我也不知道这里能做什么。但是,如果这个星球上有治疗设施的话,恐怕除了这里之外别无他处了。"
瓦罗亚用毛毯裹住玛利亚,将她抱在怀里。那轻盈的身体不时微微抽搐。她闭着眼睛,微弱的呼吸如同即将熄灭的火苗般摇曳,看起来十分痛苦。通过红外视觉观察,她的体温高达摄氏四十点二度。
加达尔巴忙着调试发现的控制盘,或是寻找操作手册,四处奔走。瓦罗亚既感到有所依靠,又对控制官那看似充满自信的态度感到些许不满。
"为防万一,我先说明一下,我这也是第二次来这里,对这里的情况也并不熟悉。"
加达尔巴完成对控制盘的操作后,天花板上的照明亮了起来。响起微弱的马达声,面板也亮起了灯。
"欢迎来到'乐园'。虽然不知你是第几位访客,但我表示欢迎。"
突然,正面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用通用语说道。是个白发、眼神带着讥讽的男人。年纪大概比中年稍大一些吧。不过,如今以肉身自然衰老、看起来就是中年人模样的人,可不多见了。
"别理他。"
加达尔巴说道。他按了几个开关,那张还在说话的男人脸就消失了。
怀中的玛利亚痛苦地喘息着。加达尔巴在屏幕上显示出设施内部的示意图。显示了这座房间与通道,以及三四个用途不明的房间,还有发电、净水、空调设备。即使是未开垦星域的观测所,规模也有这里的三倍左右。加达尔巴调出了最大房间的数据。绿色的文字显示,那里存在五套生命维持装置。如果数据正确,那它们最后一次运行已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了。
胶囊的大小,简直像是为玛利亚的身高量身定做的一般。少女的身体完美地嵌入中央的凹陷处,如同一个部件。瓦罗亚能做的,顶多就是抱着她脱下的衣服,茫然地站着。
将玛利亚容纳进去后,胶囊发出微弱的马达声,关上了盖子。内部的情况已经完全无法窥见了。
五个胶囊都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
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讨厌的声响,好像踩碎了什么。挪开脚一看,那是一个塑料玩具……旁边还掉着一把玩具菜刀。
熟悉的东西,随意地散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对瓦罗亚来说,那是非常熟悉的东西——用于电影鉴赏的低端感觉连接端子。
"这是什么?难道这里还有电影院吗?"
加达尔巴看到它的瞬间,停下了操作控制盘的手。
"我不建议使用那个。"
"也就是说,能用对吧。不,更重要的是,照老大刚才说话的语气来看,莫非连我也能操作人类联合军的设备?"
加达尔巴没有回答。
他不想让瓦罗亚看到,既然加达尔巴闭口不谈,那就意味着确实能用吧。
看起来像是电影播放设备的器材,安装在玛利亚沉睡的胶囊对面墙上。
光是干等着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即使是作为空降兵奔赴死地时,相比作战开始后,等待行动开始的时间反而更加煎熬。根据经验,这种时候只能找点事分散注意力,等待时间过去。
瓦罗亚像休假回到自己房间时常做的那样,将端子连接在下巴根部的接口上,另一端的端子连接在播放设备上。
也许会因为架构不匹配,发生足以把他脑浆烧成布丁的故障。但即便如此,如果再这样想着玛利亚的事,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加达尔巴也没空管他。只有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他感到内疚,仿佛在玛利亚痛苦不堪的隔壁独自任性妄为。但是,好奇心和名为"调查"的大义名分推动着他。管他呢。
视野被电影完全占据。瓦罗亚所见的,正是这个房间。
那是一种只有视觉与听觉被电影支配的、二级低水准电影。房间里与现在不同,一尘不染。被温暖的氛围包围着。
那里有那位屏幕上出现过的中年男子。
而且,玛利亚也在。
科学家说道。
"我本不想建造什么'乐园'。"
"记录的日期,按人类联合的历法已是一百五十多年前。"
"这项计划即使在天元上层内部,其有效性也多次受到质疑,多次被束之高阁。但是,天元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了不得不执行的地步。"坐在椅子上,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玛利亚在房间角落堆着积木。
但是,等等。瓦罗亚意识到了那股违和感的真面目。为什么一百五十年前的记录里会有玛利亚?
"历史学家说,这类似于地球时代的国家宗教。据说天元国民可以这个新宗教为核心团结一致,度过未来可能持续数百年的战争。"
"在制造粉碎星辰的兵器时,竟还需要考虑操纵它的士兵的心理关怀,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完成了哦,克劳斯。"
玛利亚呼唤道。被称为克劳斯的男子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次递给她一个房屋形状的模型,然后走了回来。白衣科学家用充满苦恼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把这些记忆留在这里,是为了向后世发发牢骚。"
拔出输入端子,视野从电影中恢复。加达尔巴仍在忙碌地敲击着控制盘按键。
"这到底是什么?"
"……是建造这个设施的男人们留下的记忆。"
加达尔巴躲进了自己的工作里。
"里面只有对在这里生活毫无意义的数据。"
玛利亚的胶囊仍然紧闭着盖子。
瓦罗亚明白这些记忆正是军方在寻找的答案。促使他振作沉重的心情,再次插入端子的,并非好奇心,而是肩负任务的义务感。虽然害怕遭遇伏击而提心吊胆,瓦罗亚还是插入了感觉连接端子。
克劳斯再次开口。
"科学,从遥远的古代起,就一直在与迷信斗争,与知识的界限斗争。我是科学家。天元却命令我制造'乐园'的管理员。我当然欣然接受。因为天元原本提议,将星际法中禁止研究的'永生人类',作为'乐园'的管理员。"
科学家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控制盘。身后,玛利亚吓得挺直了背,战战兢兢地窥视着这边,像是在察言观色。
"我把它造出来了。天元把它用于何处与我无关。人类不死,财富就无法流动?财富停滞不循环,资本主义的根本就要动摇?星际法竟以这种无聊的理由扼杀了光辉的科学可能性。如果资本主义会因为'永生人类'的诞生而崩溃,那就创造新体系好了。科学总是在一个学说崩塌后,就催生出下一个有效的方法。没道理只有社会科学可以是例外!"
说到一半兴奋起来的克劳斯,坐在椅子上,踩碎了掉在地上的玩具。玛利亚停下动作,用受惊的眼睛紧紧盯着科学家的背影。
克劳斯调整呼吸,将头发向后梳理,重新开始讲述:
"为建造虚假的'乐园'投入了巨额预算。首先是大规模的地质改造。通过基因操作使植物适应这颗星球。还需要建立一套食物链,无需依赖可能破坏环境的高等动物。
然后,就是埋葬尸体的掘墓人。"
克劳斯招手叫来正在组装房屋模型的玛利亚。他用手使劲按住了像小狗一样跑过来的玛利亚的头。
"欢迎你,访问者。你肯定已经见过她了吧。"
瓦罗亚不愿承认。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长及背部、略带波浪的黑色长发。如梦般柔软的脸颊。确实是玛利亚。她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抬头望着科学家的脸。
"他们说,让居民的身影从外面能被看见,才更像'乐园'。反正要让尸体上开花就必须埋葬。天元的智囊团竟因此得出了这种无聊的结论。
高兴吧。你们就这样将被无垢的少女埋葬。"
看到玛利亚被像物品一样对待的样子,瓦罗亚怒火中烧。但对方只是电影影像。瓦罗亚能做的,只有继续看下去。
“我的作品首先需要的是完全的恒常性。”
克劳斯让玛利亚站着。身高一百二十公分。他所认识的玛利亚,穿着他所熟悉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地扭捏着。
“所幸,身体无需成长。也就是说,只需按一定周期将身体完全复原至相同状态即可。虽说称之为‘复原性’比‘恒常性’更为贴切,但从技术角度讲,前者反而更易稳定。”
克劳斯用冷漠的眼神观察着玛利亚。
“问题在于脑细胞。若仅按时间序列选择代谢的细胞,记忆将会混乱。
大脑所能容纳的记忆容量天生有限。容量如此,在记忆因故缺失时的辅助系统也很复杂。”
让瓦罗亚焦躁的,与其说是内容,不如说是那男人眼中闪烁的、充满恶意的光芒,仿佛在审视即将被注射毒液的实验动物。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瓦罗亚大喊“住手!”。但听觉已被电影支配,连自己的声音也完全听不见。
影像切换了。那里是另一处大规模实验设施,并非此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室内安置着玻璃培养槽。里面漂浮着鱼肤色的块状物。形状也并未固定的肉块仔细看去,似乎长出了类似手脚的东西。
下一刻,再次切换的视野中已无培养槽,取而代之的是瓦罗亚也曾见过的人工子宫胶囊。里面有婴儿。
第三段影像,是拍摄的某种作业。立刻便看出那是在进行开颅脑外科手术。那头盖骨中,并非紧密地塞满了脑髓,而是有个巨大的空洞。在那里,精密作业用机械手嵌入了小小的容器。
瓦罗亚因目睹血肉内脏而产生的厌恶感,令他躁动不安。就在他试图拔出感觉连接端子的瞬间,视觉又再次回到了一百五十年前的这间屋子。
“生物的身体是一个世界。要维持世界,流动不可或缺。以缺损为前提来维系整体者,方能成为最坚韧的结构。不流动的记忆是杂质,故仅保留完成工作所必需的最低限度。
玛利亚的记忆会流动,不留痕迹地挥发。无论是无可替代的时光记忆,还是昨日所食苹果上带有些许伤痕的记忆,作为容量都是等价的。”
这男人在说什么?他是在说瓦罗亚在此度过的时光,与苹果上的伤痕重量相同吗?他是在宣告,玛利亚必定会忘记他。
是的。确实,玛利亚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和她一起去采草莓的事。瓦罗亚感到脚下的“真实世界”正发出声响,逐渐崩塌。培养槽中的肉块、婴儿、那大脑的主人……。
“玛利亚会接纳一切,记忆一切,并终将遗忘一切。”因旧信息会自动淡化缺失,玛利亚自身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有缺损。明日醒来的玛利亚,已非今日的玛利亚。正因其作为“个体”的连续性极低,玛利亚才可能成为永恒。虽保持相同外貌,但可以说她每天都在变成不同的人。
大概“乐园”是禁止活物着陆的吧。虽未完全依照政府的命令,但若只是远远观望,是无法明白的。”
她不明所以,像人偶一样眨着眼睛。
所以说玛利亚的精神年龄很低,说白了就是孩子气。无论经历多少、学习多少,都会忘个精光。
而一想到此刻的她,或许连他的名字也正在遗忘,他便感到胸口憋闷,无以复加。
瓦罗亚一边看着记录电影,一边向着某个对象发出咒骂。
此刻无人注视。加达尔巴将手指放在一个按键上,迟疑了刹那。
旋即,他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羞愧,又回到了原来的工作中。他并未得到“永恒”。
“现在开放了玛利亚记忆的静态领域,让她储存数据。就是你刚才看到的,埋在玛利亚头部的生物芯片。基本的体验信息,无论记忆如何重构都是必需的。若是忘了语言,或是忘了摄取营养而饿死,可就难办了。”
瓦罗亚只想逃离此地。在这个比通过他摄像头之眼所见更为鲜明的记录影像的世界里,触手可及的“过去”正在上演。
“接下来将用电整理记忆,将所有低重要性数据移入动态领域。我打算在正式启动玛利亚前关闭静态领域。此后她的记忆将全部由脑细胞记录。
当然,这些记录在脑细胞中的数据,会随脑细胞代谢而消失。你们珍贵的回忆,随时间流逝自然也都会消失。
若记忆转写出现问题,她会发高烧,脑神经连接将被初始化。虽很可怜,但请将过家家游戏从头来过吧。”
“呐,克劳斯教我的歌,我已经记住了哦。”
玛利亚将头靠在男子腿上,仰望着他。眼中带着撒娇的意味,等待着这个男子的话语。影像中,是与现在相同的身高,完全相同的脸。她开始唱起那日,在厨房煮芋头时唱的歌。那首唤醒他心情的歌。
记录电影鲜明得仿佛那一幕此刻正在此地重现。玛利亚全然安心。以他所不知的神情,紧紧依偎着科学家。
……我们究竟算是什么?对她而言,是“克劳斯”的替代品吗?玛利亚莫非只是在那个废料搭建的小屋里,重复着与这个男子共度的快乐时光?记录电影中的才是真实,我们只是复制品。这想法令他作呕。
瓦罗亚他们那轻飘飘缺乏真实感的夏天。宛如幸福梦境的复制品。而残酷的事实,击溃了钢铁之躯也无法守护的内心。
正因为一起生活过才明白。一百五十年后的现在,现实中,她已完全记不起这位科学家。
……可恶!为什么小姑娘非是“玛利亚”不可。
小姑娘是真的,看起来很开心地吃着并不算美味的豆子。一有不称心,立刻就会闹别扭。会用莫名其妙的道理使唤人。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你,是否在怨恨如此诉说的我?”
那双决非望向瓦罗亚的、盛满绝望的幽暗眼眸。克劳斯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我制造的是完美的赝品。”但我身为科学家,无法彻底沉醉于幸福的“赝品”之中。
观看者啊,尽情嘲笑吧。嘲笑我这制造了“赝品”却无法不将其打破的丑态。我就像是在观众面前揭开魔术手法的、最差劲的魔术师。”
克劳斯的嘴角歪斜着。
“但是,这本来就是傲慢的。杀人犯们岂配得到永远被宽恕的‘乐园’?”
瓦罗亚心中,最后的束缚断裂了。
“闭……闭嘴!我已经受够了!!人渣!”
他叫喊着。漆黑的怒火支配了这位身经百战的杀人者。他狂吼乱叫,甚至忘了拔出输入端子,手脚胡乱地挥舞。视觉与听觉,此刻仍被记录影像所捕获。他发疯似的想要撕裂那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去”,伸手抓向空中,双脚猛踹地面。不由自主地冲向那个无论怎么奔跑也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你算老几啊,到底!这个星球上有的,不就全是些向谁献媚的冒牌货吗!?”
就在这时,侧面遭受猛烈一击,他的身体飞向了半空。一瞬间后,背部撞上坚硬的东西。保护容器中的大脑正剧烈摇晃。明明早就没有了胃袋,却感到一阵恶心。
广域感知传感器网侦测到瓦罗亚因头部遭受重击而摇晃。是他被加达尔巴打倒了。因冲击,端子脱落了。他回到了现实。
“抱歉。”
加达尔巴用平淡的声音说道。瓦罗亚几乎是趴在了操作盘上,勉强站起身来。
“要是道歉就别打人啊……”
最让瓦罗亚意外的是,加达尔巴竟然流露出如此激烈的情感。
他那钢铁的背部压坏了记录电影的播放设备。从被压扁的黑色容器中,迸出细小的蓝色火花。数据或许已损坏,但他并不觉得可惜。
加达尔巴完成了作业。机械的操作并非难事。然而……
传感器网感知到瓦罗亚摇头晃脑,或许刚才打得有点重了。
或许,他的选择是公平的。
屏幕上显示出“处理完成”的字样。此刻看过那段记忆方能明白。加达尔巴正如克劳斯所做的那样,在对玛利亚进行“电记忆整理”。
恐怕,玛利亚的异常是与脑相关、虽不致死却相当危险的问题。玛利亚的大脑,是功能分割于生物芯片与大脑的复杂结构。若信息转写出错,不知会发生什么;若放任不管,就会如克劳斯所说,她将会遗忘一切吧。
“老大。能不能把我的回忆也刻进那个叫‘静态领域’的地方啊?”
瓦罗亚如此说道,加达尔巴缓缓转过身来。样子像是深受打击。
“我只是进行了整理。并未触碰静态记忆。”
这钢铁男子,怎么可能对玛利亚做那种事。仔细想想本该明白的。
“是啊。你小子才不会干那种事呢。”
一旦冷静下来便觉尴尬,瓦罗亚耸了耸肩。
“玛利亚会活下去,而我们终将死去。我们的名字对她而言,终将变成毫无意义的存在。”
加达尔巴说道。一百五十年前的那个男人,想必也已死去了。“活着”究竟是什么?“死亡”又意味着什么?”瓦罗亚感到一阵寒意。对这至今未曾思考的问题,突然之间又怎能得出答案。
“……是啊。让她一直记着消失的家伙,也太残酷了。”
瓦罗亚自己,也不想成为会遮蔽玛利亚笑容的、令人痛苦的记忆。
那或许,也是那位科学家的良心。是赐予将在这名为“乐园”的牢狱中永远生存的她的、唯一一份礼物。
……那就是遗忘。
玛利亚,睁开了眼睛。一片黑暗,什么也听不见。
——海?
一个词语复苏了。但是,那“海”究竟是什么,她却不知。试着动了动身体,听到了水声。拍打水面,才知自己漂浮在微温的水中。舔了舔,是咸的。或许,还有点好喝。
忽然,随着一声轻响,眼前亮了起来。加达尔巴和瓦罗亚的脸,正紧贴在眼前窥探着。
他们是在等待玛利亚说些什么。
虽然一直想着不想忘记什么,但到底在拼命坚持不想忘记什么,自己却已经忘了。总觉得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每当告诉自己‘因为很重要所以不想失去’时,就会头痛,还会发烧。
“呐,加达尔巴。瓦罗亚他怎么了?这里是哪里?”
当醒来的玛利亚喊出他的名字时,他松了口气,胸中涌起的情绪若是十岁小鬼那时候恐怕都要哭出来了。加达尔巴这位“老大”,也轻快地转动着他眼球的透镜。
■3690
替玛利亚穿好衣服后,他们便匆匆离开了设施,以躲避这位好奇心旺盛的大小姐连珠炮似的提问。
在关闭塑料入口时,加达尔巴只悄悄对瓦罗亚指着一棵树,说了声:“是克劳斯。”
科学家死了,大概成了玛利亚埋葬并告别了的第一个人类,他发芽长成了一棵苹果树。就连选择这种植物这件事本身,也仿佛蕴含着什么讽刺或密码。
对这棵树有印象。
"瓦罗亚吃了我做的饭,所以这个归我啦!"
记忆中,玛利亚鼓着腮帮子,紧紧抱着他摘来的苹果。
初降此星不久的那天,他其实已经逼近了所寻求答案的咫尺之遥——仅剩十米之遥。
瓦罗亚没来由地非常讨厌那棵树。那棵持续数月结着红果的树,大概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吧。它把根扎在破旧的白大褂上,散发着毒素,至今仍用看着实验动物般的冰冷眼神嘲笑着我。那个男人,甚至从未对玛利亚回以微笑。
一颗炸裂弹,将粗壮的树干劈成了两半。
枪声在毫无遮蔽的草原上,想必传得很远很远吧。
即使摧毁了那座"过去"的纪念碑,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让餐桌上不再有苹果出现而已。
加达尔巴正背着脚步还不太稳的玛利亚,急匆匆地往家赶。
因为瓦罗亚瞪着那棵苹果树,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所以他们就把他留在那里了。
从远处传来了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加达尔巴,什么声音?"
心里已有预料。加达尔巴庆幸玛利亚正在自己背上。若是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心思肯定会被看穿吧。
科学本应与思想无关。但科学"家"则不然。作为操控最新兵器的控制官,加达尔巴有时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可谓科学家"恶意"的冰冷。
但是,超越这份恶意,无论是"乐园"还是玛利亚,都充满了生的喜悦。看到她的笑容,加达尔巴想:为什么克劳斯没能变得像玛利亚一样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不对研究对象投入感情"这一个理由吗?
加达尔巴也无法变成玛利亚那样。对他来说,世界本应是一本合理的战场手册。即便是恶意,对加达尔巴而言,也不过是"误差"的一种变体罢了。
■3709
于是,又一个与昨日毫无分别的今天开始了。
遵照加达尔巴的指示,空降兵在停在轰炸机尾翼旁的作业台上继续进行检查。
玛利亚热得受不了,漂浮在泳池里。去年种下的向日葵也开完了花。她最近一直咔嚓咔嚓地嗑着向日葵籽。
加达尔巴想道:乐园是由谎言构筑而成的。
但即便如此,和玛利亚独处的时候,因为没有人会提出疑问,这样也就够了。
他也许是在害怕,那个空降兵会证明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所以,他才会像这样,为了把瓦罗亚送回战场而继续着维修工作。
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唯有这一点,他也是明白的。
【巡航轰炸机仅凭直进推力飞行。启动指向力场的情况下,即使在大气层内也无需考虑升力。主翼用于调整机体的稳定度。当主翼力场全开时,机体必定直进。操纵杆也固定不动。主翼越小,尾翼的舵效越大……】
瓦罗亚从电子书籍形式的操作说明书中抬起头来。
军队的专业术语词典以信息芯片的形式记录在他的脑中。各种兵器的使用方法也是如此。士兵不是通过学习,而是通过将芯片直接连接到大脑记忆区域来掌握战斗手册。教育需要金钱和工夫,而“通过学习掌握”总是因为士兵的战斗能力会参差不齐。因此,在人员消耗特别剧烈的当今战场,要维持士兵素质,将基础知识和技能通过芯片植入更有效率。
但是,人类联合的《兵器操作法》学习芯片因基础结构不同,瓦罗亚无法使用。对他来说,通过学习操作说明书来掌握,是第一次体验。
无论读多少遍,都没有实地操作时不出错的自信。芯片能保证他在五十米开外用机关枪将目标打得粉碎,但要以光速12%飞行的轰炸机的操纵技能,却没人能给予任何品质保证。只能靠他自己去掌握。
操作说明书全是共通语,所以能无障碍阅读。虽然也刻入了记忆领域,但是否掌握则是另一回事。不安的瓦罗亚,一天好几次在脑中模拟基本操作。无论做多少次,都无法拥有已将其变为自身一部分的自信。
作业场的入口投下了影子。背负着蓝天和积雨云,玛利亚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你在干什么!今天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寻找食物的吗?”
从与以往无异的玛利亚身上,他移开了视线。
瓦罗亚无法整理心情,一直工作到傍晚。
寻找食物方面,实际上瓦罗亚和加达尔巴更在行。日照和排水等只需限定条件、大致锁定范围,用传感器搜索即可。但玛利亚的注意力太过散漫。不过,能知道什么东西能吃的,只有她。
玛利亚告诉我,今天采的这种果实叫做山桃。
山丘脚下,泛着紫光的穗浪摇曳,芒草原野今日也喧骚不止。
一切如常——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但是,他明白的。已经回不去了。
"小姑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不经意地,想问个明白。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你就没考虑过将来什么的吗?比如把家再弄大点啦,教加达尔巴老大学会笑啦之类的。总有点什么想法吧?"
她回答说"不知道"。
玛利亚是永恒的孩子。即使过了一千年,也成不了什么大器。这与加达尔巴所说的"缓刑期"不同。
她是为了侍奉降落于此的士兵而被创造出来的。就像在工厂里作业的机器人一样。这么一想,他无法原谅自己不知不觉中,竟试图将她从"人类的框架"中剥离。
若是憎恨或轻蔑,或许能轻松些。若是同情,或许能感到满足。但是,要这样做,在这几个月中,瓦罗亚已过于深入了玛利亚他们的生活。
从战场、从死后逃脱的"乐园"终究是美丽的。但连景色,都显得像是冒牌货。刚降落在这颗星球时,他还曾为没有动物而感到不可思议。即使在人工城市的贫民窟也至少还有老鼠或蟑螂。这也是因为这里是经过精心调整的环境。
连一只鸟都没有的天空中,太阳沉没了。
快要疯掉了。
"对了!我啊,已经把瓦罗亚你教给我的歌记住了哦。"
玛利亚笑了。与对那位科学家所流露出的相同,过于直白的好意。
她倒下后,他才实际感受到。瓦罗亚现在珍惜的东西是什么。
"那个……小姑娘你觉得里基·杨是杀人犯吗?"
他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说实话,只要能从这个无处宣泄的心情中逃离,怎样都好。
"真是的!我才不是小姑娘呢!"
"里基啊,不管去哪里都一定带着枪。是为什么呢?
玛利亚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抱歉了,说了奇怪的话。"
瓦罗亚勉强做出温柔的表情。
"比起里基的歌,能唱前几天那首吗?"
明明好不容易才记住的……。虽然这样嘟囔着,玛利亚还是用清澈的声音开始唱了起来。
闭着眼睛的、被云缝中透出的夕阳染红的玛利亚。她是被造出来的又怎么样?你自己不也大半身体是机械吗?至少她在努力快乐地活着。
他一边听着透明的歌声,一边回忆起获得做为空降兵身体的十岁那个冬天。
真是滑稽。还以为这次终于逃到了能获得自由的真实世界。
他当时还不明白"乐园"和军队是一枚硬币的表里,只是兴奋着。两者都是构成社会这个巨大系统的装置之一。为了人类而被创造、却将人类碾碎的、巨大而温柔的自动机械。
天元将"乐园"置于军的战略要冲。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互相束缚而扩展的机构之外,一无所有。没有人能成为"真实世界"并逃脱。
虽然头脑明白,地平线却如同燃烧一般。
随着玛利亚歌声的回响,完整的世界无限扩展。几万几亿的草儿波浪起伏。现在的他身处其中,是一根沐浴阳光摇曳的、平凡却心满意足的芦苇。
清澈的"i"音长长地远远回响,旋律终结。
"问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哦。……歌,挺好的。"
"谢谢!"
她真的开心地松弛了脸颊。
……但是,降临在瓦罗亚身上的,并不止这些。
讽刺的是。正因为接受了这个珍贵的"乐园"立于与军方相同的基础之上,瓦罗亚才意识到了。他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这个无视人的意志、随意操纵的、无尽的齿轮装置才得以生存的。
从这憎恨的世界中,瓦罗亚得到了许多东西。
从人工子宫得到生命。从电影中的里基那里,得到像样的生活方式。玛利亚和这个星球,治愈了磨损的他。他总是单方面地索取。但至少,想对"乐园"回报所受的恩情。
似乎在不经意间喃喃自语了。少女仰望着他。
"那么小的声音听不见啦!"
"没关系啦。不是小姑娘你需要在意的事。"
为了玛利亚,做点什么吧。
并非受谁命令,而是凭自己的意志这么想,让他感到自豪,又心酸。瓦罗亚想一直做个能撒娇的小鬼。
■3774
那天,晚餐准备结束时,天空中闪耀的尽是星辰。
凝望着静谧的夜幕,瓦罗亚犹豫不决。虽然下了决心,但具体该为她做些什么,他却不知道。
"啊,流星!"
不自觉地从窗户移开了视线。玛利亚清澈的眼睛看出了端倪。
"瓦罗亚。怎么了?"
"没什么啦"
少女的天真,刺痛着他。
"……说谎"
天空中,光芒再次闪烁,消逝。
就在这时,加达尔巴猛地踢开椅子站起身来。他不容分说地拉起玛利亚的手,冲出了小屋。
"喂、喂……老大!等一下啊!"
慌忙追去的瓦罗亚,迎面撞见了一场流星雨。
玛利亚发出了欢呼。加达尔巴则呆立不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大规模的战斗,在这颗星球的宇宙防线上开始了。
坠落的流星与划破夜空的直线光芒,点缀着布满星辰的天空,那是一场过于激烈的天体秀。
光矛横扫而过,将呈斜线队形飞来的、由八点火花组成的编队从中斩断。数量减至四,片刻之后,便全部被夜幕的黑暗所吞噬。
蓝色的流星迸裂成两半,拖着哀伤的光辉线碎成三块,燃烧殆尽。
"……好厉害,真漂亮啊。"
只有一无所知的玛利亚,看得出神。
"太近了!快开启过滤器!"
在加达尔巴发出警告的刹那,瓦罗亚的视野因电磁波干扰出现了噪点。白光照亮了天空,将其一分为二。他也明白了。那是大型战舰的主炮齐射。光芒消失的方向,此刻又绽开了如同爆竹炸裂般的爆炎之花。
回过神来,他正抓着少女的肩膀。他那钢铁的手,在颤抖。
瓦罗亚因恐惧而望向那根"柱"。连装甲厚重的潜宙舰都被开了直径一百米的大洞,骸骨暴露无疑。大型战舰的主炮若是直接命中,就连厚达三十米的特殊钢装甲也能如此轻易地击穿。若击中地表,地形无疑会改变。
"瓦罗亚……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战场离行星太近了。非武装行星一旦被卷入真正的战争,将无力抵抗。根据"条约",除军事设施外,禁止对行星表面进行直接射击。既然真实身份不明,这里应该不会被盯上,但大型战舰坠落的可能性也很高。其质量与速度转化成的热量和辐射能相当于数万枚核导弹,会将"乐园"化为焦土。
毁灭近在咫尺。虽被逼入绝境,但渺小的他们连保护玛利亚都做不到。
他明白了加达尔巴为何将玛利亚带出家。是为了出事时能迅速逃离。但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真到那时,大家早就一起蒸发消失了。
由于星球公转导致天体位置发生变化,从瓦罗亚所知的时期开始,就无法判断哪一方是泛银河同盟军了。将眼球的望远功能调到最大后,视野反而变得狭窄无法完全捕捉高速飞行的物体。
"老大,哪边占优势?"
"现在势均力敌。双方都派出了大量轰炸机,但大部分在抵达有效射程前就被击落了。"
"搞得不好,难道要在这里决战吗?"
雷击战不过是舰队正面交锋的前哨战。只要轰炸机在敌方阵线上撕开缺口,舰队便会切入。决战便是这样开始的。近距离的绞杀战是真正的地狱。一旦被卷入,这个星球和瓦罗亚他们就都完了。
"那不可能。因为人类联合军正在防卫这颗星球。"
乐园之所以和平,是因为人类联合军在拼死守护。此刻,就连身为敌人的瓦罗亚也被这份献身精神所包裹。
"……这样啊。我们才是反派吗?"
他想起了自己也曾险些被击落。
轰炸机无法发射足以对战舰造成致命伤的激光。所以需要逼近并发射导弹。用于拦截的雷达制导瞄准和区域压制武器,在有效射程内几乎能确凿地击毁连肉眼都无法捕捉的超高速机体。
但是,装备雷击武器的轰炸机,只要未被蒸发,在最后会撒出闪光和干扰物。以堆积的机体为代价,逐步剥夺敌人的视线。
“……星星多得像要溢出来一样。”
士兵们的牺牲,就这样被人造的银河填满了天空。
尽管反阳子鱼雷已经命中,但在白光箭矢消失的同时,一颗特别大的星斗迸裂了。为撕裂舰队的腹部,接连袭来的四百七十一发光鳞群。第二波、第三波,破坏力的巨浪接连涌来,却在调来防护的要塞舰护盾前全部粉碎。
反击的激光极其精准地射出,该区域的攻击力被完全压制。诞生的无数闪光,如同墓碑般,在夜空中闪烁。从今夜第一颗流星坠落开始,就这样,已有数百人死去。
不知不觉间,连玛利亚也在这场庄严的死亡的盛宴前,失却了言语。
高空中电离层被扰乱,极光翻卷。他明白了,直到昨天都还平安无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瓦罗亚咬紧臼齿,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涌上的虚妄与愤慨。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战斗到这个地步?"
"我……不知道。"
风车缓缓转动着叶片,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风在哭泣一般。
冰冷宇宙的声音,无法传达到"乐园"。那里即便交织着临终的惨叫声、怒号与祈祷,也无一能够传来。瓦罗亚伫立着,眼睁睁看着无尽的生命与资源被浪费。
坠落的星屑,双方合计达两千五百个。也许是累了,玛利亚以鸭跖草为枕睡着了。确认了一下,从交战开始,已过了七个单位时间。
天空的狂乱,在东方曙光微露时,终结了。
因在中距离攻防中,双方战线均未遭受重创,故未演变成决战。瓦罗亚想起,在这片宙域开战以来的三年里,曾数次出现过一触即发的局面。
而在新的、白色的光芒中,"乐园"再次重生。仿佛已然忘却昨晚这片天空吞噬了多少生命。
他接受了这幅景象,视其为自然。能够三人一同迎接清晨,让他感到了无可比拟的喜悦。回过神来,"乐园"对他而言,也已成为无可替代的存在。
"早上好,瓦罗亚。"
醒来的玛利亚,似乎觉得刺眼,揉着眼睛。
他希望她能够幸福。
让人重新找回人性的少女,瓦罗亚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只有一件非他不可的事。那就是他必须去做的事。
"小姑娘,你喜欢这颗星球吗?"
瓦罗亚重返军队,告知"乐园"的真相。在这个已失去战略价值的宙域,战斗理应不会再继续。她会安全的。
——即使这意味着瓦罗亚将再次被塞回那巨大齿轮中,成为一个消耗品空降兵。
"嗯。喜欢太阳,也喜欢早晨。"
她歪了歪纤细的脖子。
"今年虽然没找到李子,但我最喜欢夏天了。等到秋天,就能在森林深处采到栗子。而且,加达尔巴也得在才行。因为栗子有刺,非得让加达尔巴帮我剥开不可。"
一旦下定决心,就如同物归其位一般,心情变得清爽畅快。
能得到的回报,恐怕很少吧。
"我也最喜欢瓦罗亚了。"
玛利亚会忘记他。但是,无论瓦罗亚在百年抑或数月后战死,从这个世界消失,她都会继续这样笑下去吧。
仅仅想到这一点,一股难以言喻是动摇还是痉挛的热流,便在装甲深处点燃。
"……是啊。没错。"
"所以别偷懒,要好好帮忙找食物哦。"
小姑娘,我想守护你。
"怎么了,瓦罗亚?有什么那么好笑?"
机械的眼睛流不出眼泪,所以瓦罗亚笑了。找到这份单纯的心意,让他高兴得几乎想哭。
玛利亚,我想守护你。
■4329
于是,对瓦罗亚而言漫长的夏天结束了。
尾翼检查完毕。
只要主喷口调整完毕,瓦罗亚就将重返战场。
季节更迭,改变了太阳的颜色。洁白耀眼的夏天,带着泛黄的秋意来临。与之相应,原本强烈生涩的气味,也逐渐转变为成熟的芬芳。
瓦罗亚因窗外的微风忽然抬起头。
发现屋主并未回来,他松了口气。
他回到用改装焊接机仔细地向金属板吹附黑色雾气的工作中。这是用碳分子代替离子束的粒子沉积模式。
瓦罗亚一边回忆着这一带的地形,一边在地图上逐一标注。想到她可能看不懂等高线和符号,便又加了些小插图。
"等等……这里是有棵梨树来着。"
回想起来,真是走了无数遍。只要一闭眼,就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如今,"乐园"的水和食物,已然化入他所剩无几的血肉之躯,成了他的一部分。
瓦罗亚环顾着没有她在的这个房间。在这里,到底一起吃过多少次饭了呢?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清澈光线,在木质地板投下影子。
他怀念起这段感觉漫长却又短暂的旅程。即将从"乐园"毕业的他,能带回去的东西,并不多。
"……真是的,就光这种活儿变得拿手了。"
瓦罗亚放下工具,端详着还未完成的地图。画得相当不错了。
他本想留下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若是这张地图能完成,至少寻找食物会比现在轻松些吧。他本想做出比加达尔巴切割出的镜子更精巧的东西,其中也包含着一种对抗心。
玛利亚去寻找食物了。大概傍晚之前不会回来。
"要是她回来发现,又会吵吵嚷嚷的,得赶紧收拾完。"
"在干什么呢?"
他回过头,看见双手抱满水果的玛利亚,脸上因好奇心而焕发出光彩。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他有些后悔,自己竟然多愁善感到在这种地方干活,但已经晚了。
"啊,你还不知道吧?秋天很容易找到食物的哦。"
孩子把晚餐往桌上一放,就隔着瓦罗亚的背探头看他手边。
"什么呀这是?也让我试试嘛。好不好嘛,瓦罗亚?"
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抬眼看着他。
"不行。这东西……那个……危险。"
"骗人。要是真危险,你早就躲仓库里弄了。"
玛利亚从他正想着借口的的手中,一把夺走了工具。
——嗖。
"哇啊!"
玛利亚发出欢呼。
这真是所谓的"目瞪口呆"。地图上被黑色喷漆厚厚地覆盖了一层碳粉。
"你、你搞什么鬼!我花了多少小时才完成到这种程度,你知不知道啊!"
"快看,这个是加达尔巴。很像吧!"
那个在圆形脑袋中央画着透镜的图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双圈。
"我也把瓦罗亚你画 出来"
她欢天喜地地用大胆的笔触,涂抹出曲线。
"嗯!真像!"
"饶了我吧……"
面对那粗糙的涂鸦,他从各种意义上都觉得浑身无力。
"……不喜欢吗?那,特别优待,再给你画一次好了。"
瓦罗亚知道,玛利亚是不会把工具还给他了。地图已经变成了一眼就能看出没法用的状态。刚才还在感伤的自己真是傻透了。
她哼着歌开始画起来的,说是人脸都嫌寒碜的玩意儿。
"小姑娘,虽然不想打击你……但画得真够差的。"
太阳、花朵,连他自己,在玛利亚的画里都带着笑意。
"瓦~罗亚!"
不祥的预感让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张笑眯眯的脸和凶险的发射口正等着他。
不顾后果,轻率地扣动了扳机。瓦罗亚拼命翻滚躲闪。
黑色粒子的奔流,直击了前来察看情况的加达尔巴的胸部装甲。
"都是瓦罗亚的错哦。"
"怪我啊?"
秋日的黄昏,话语也变得少了。
玛利亚和他都被赶出了家门。
现在,加达尔巴正在拆解画满涂鸦的房屋,用新的板材重新组装。瓦罗亚则设定好工具,让碳粒子能自动进行表面处理。一旦颜色固定,清洗是极为困难的。除非能像控制官的特殊装甲那样,能用电力弹飞表面污渍,否则只能重新用新材料制作。
"再弄脏下去你想干嘛?"
在大树旁支着镜子,玛利亚还在画画。
山丘上风车转动。被夕阳染红的红叶的细语,仿佛在镜面材质制成的画布上映照。
"再有一点点就完成啦。"
画中有个圆形脑袋安在方形物体上的、加达尔巴风格的东西,还有个脸比腿长的、怪物般的瓦罗亚。而中心,是绽放着笑容的玛利亚。画中的花园,也无限延展着。
当她的艺术作品终于完成时,天色已近黄昏。房屋也大致组装好了。
"好啦,我们该回去了。"
他轻轻扛起她的力作。
一只小手伸向他。瓦罗亚自然地握住了它。
"瓦罗亚的手,好大呀。"
抬头仰望的玛利亚,脸上是安心的笑容。仅仅是这样,他就觉得值得了。
很快,星星又要开始闪烁了。满是璀璨的海洋。
昔日,他最后一次以血肉之眼仰望的天空,是被无尽灰色的天花板所遮蔽的。那时,还渴望有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以为只要变强,一切都能解决。就像里基那样。
现在,如果真有什么愿望,那就是希望她的每一天都能安宁。瓦罗亚只能做到这些。
重返军队。挺起胸膛。
万般感慨积郁心头,却不知如何传达,这份焦灼感啃噬着内心。
"玛利亚。我走了。"
这是瓦罗亚第一次亲口说出告别。
她强挤笑容,脸上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吧?"
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钢铁的手指。明明应该没有神经通达,他却确实感到了温暖。
"至今为止,谢谢你了。"
他能如此坦率地说出口,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4936
主喷管的维修开始后,又过了一个月。若不出问题,维修将在九天后结束。离别在即,那个空降兵和玛利亚都静不下心来。加达尔巴恐怕也无法保持平静吧。
今夜,满月。家周围的芒草,处处缀着纯白的穗子。加达尔巴他们的小家,如今已是玛利亚的画廊。最近,她从仓库里找来不用的金属板,在上面画画。起初只是笨拙地勾勒形状,如今已能看出人形和风景的模样。真是长足的进步。
但是,面对这具象化的"过去",加达尔巴思考着:
倘若未来某天,失去了记忆的玛利亚问起,他又该如何向她解释画中的那个空降兵呢?
比起未知的明天,现在才是最好的。真希望此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加达尔巴如此告诉自己。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他羡慕着瓦罗亚——羡慕那个能将无法留存的"过去"铭刻下来、并给"未来"带来变化、如此真切地活着的瓦罗亚。
早晨,将作业交给加达尔巴后,瓦罗亚来到了同伴们所在之处。
犹如一颗坠落在绿色原野上的陨石。
空降舱残骸的周围,已然杂草丛生。不知名的黄花已然绽放。真快啊。突入大气层时烧焦的表面,仍能看到金属的底色。但不久后,大概就会被青苔缠绕覆盖了吧。
为了部队的同伴们,瓦罗亚制作的金属片墓标,已被杂草掩盖不见。置之不理于心不忍,于是他分开草茎,拔掉了碍事的植株。
自己的记忆,何时也会像这样被埋没于绿意之中呢?
"为了维持世界,流动是不可或缺的。"
忽然间,他想起了克劳斯的话。
自然接纳一切,然后遗忘一切。和玛利亚一样。
之前来祭奠时献上的花,已无处可寻。他能做的,只有拨开野草,让那座小小的纪念碑显露出来。特殊钢制成的手指,翻掘着坚硬的土壤。洁白纤细的根须,发出声响被切断。
拔除空降舱周围的杂草,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绿色山包。薄云向东飘荡而去。
"……美丽的星球,吗。确实如此啊。"
瓦罗亚在脑中反复回响着她曾唱过的歌词。据说唯有这首歌,被刻入了静态记忆以免遗忘。若不知晓星之海与那惨烈的战斗,又有谁会让人记住这样的歌呢。的确,这颗星球是被人为创造的乐园。
"那么,……该"
该回玛利亚他们那里去了吧。对于接下来的去向感到迷茫,他呆立原地,思索着。就这时间在不断流逝,唯有他停滞在原地。远道而来的风,与瓦罗亚擦肩而过,又向着远方离去。不曾在他身边停留任何东西。什么也没有……
钢铁铸就的心脏,被一种莫名的、通向虚空的丧失感击垮。
瓦罗亚将要重返军队。然而,为了换取这片刻的满足,之后又会如何?被当作消耗品的空降兵,只会再次被驱赶往死地。
为重要之物舍弃性命——这般重担对瓦罗亚而言过于沉重。他仅仅是个杀人者。并非听令行事的机器,而是身为人的杀人者。
的确,这片宙域本身的重要性,已比一百四十年前"乐园"建成之时要低了。
即便有确凿证据表明这颗被称为"战舰坟场"的星球在战略上毫无意义,军方或许会决定撤退。
但也可能一切照旧。他的任务,仅仅是带回情报。如何利用这些情报,并非由他决定。
"真服了你了,加达尔巴老大……果然还是你对吗?"
那个夏日,在潘塔格鲁埃尔号上遭受的挫败,在瓦罗亚心中复苏。正如加达尔巴所说,对士兵而言,个人感受只是一种"误差"。
若找到了投身死地的理由,就该毫不犹豫地迅速行动。既然无论如何最终都只能回去,那么产生犹豫的感情,不过是多余的累赘。
他不禁怀念起刚来到"乐园"时,那个如同机械零件般干涸的自己。用不了几天,他将作为一个人类重返战场,作为瓦罗亚扣动扳机杀死敌兵,若运气不好便会作为瓦罗亚死去。恐怕,再没有余力像里基那样留下潇洒的临终台词了吧。
也无法停留。这颗星球上有加达尔巴在。"只有瓦罗瓦能做的事",一件也没有。
想要留下曾在此地的证明,他用内置在手臂上的激光手术刀,在舱体表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瓦罗亚〉
虽然微不足道,却是确凿的遗物。他既悔恨于自己若不留下此物便无法释怀的渺小心胸,同时又感到了些许安心。
只留下自己一个人的名字,感觉太过自私,于是他在下面加上了参加这次作战的部队成员的名字。兰德尔、乔纳森、雅各布、汤米、朴、久美子、里奇、埃尔韦、罗伯特、吉卜林、科斯特洛。将记忆领域中残留的名字一一刻在金属板上时,他稍稍想起了他们。
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但是,人类即使孤身一人也能笑出来。是吧,小姑娘。
玛利亚大概在瓦罗亚离开、加达尔巴的时间迎来终结之后,终有一天会忘记这一切,并且打从心底里露出笑容吧。
瓦罗亚能为连回忆都无法拥有的她所做的,只有这种事情了。他将带来的一些小种子,种在了墓标前。
"要是忘了你这家伙可就没意义了。"
虽然用种子代替尸体有点不吉利,但这是草莓的种子。想到自己的花能留在此地,倒也不觉得完全是坏事。
"要好好发芽啊。"
一说出口反而立刻担心起来,瓦罗亚在小溪和预定的草莓地之间来回跑了三趟。浇了足足超过一满桶的水。
■4958
那是个狭窄得甚至无法站立的室内。除了一块小小的信息屏幕外,没有任何光亮。剧烈的摇晃。右耳旁的小显示窗中,友军的识别代码接连消失。
——伴随着轻微的"哔"声,影像切换了。
星空为背景下,少女正窥视着他。
“我是玛利亚哦。流星先生。”
——哔。
“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少女用食指摆弄着拨到餐桌一角的豆子皮。
——哔。
“要是总说‘反正也就这样了’,很快就会变得和露宿野外没什么两样了。必须保持整洁清爽才行。”
——哔。
她用赤脚踢起小溪里透明的水花。
——哔。
他曾目睹第三根“柱”的坠落。同样的,还有埋葬胶囊的她与加达尔巴。对着已化作锈蚀铁屑的尸体,玛利亚一个个温柔地道着“晚安”,为他们覆上泥土。
——哔。
玛利亚唱着《蓝色空降兵》的主题歌。
——哔。
克劳斯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科学家低头看着正在他膝头努力攀爬的玛利亚。
——哔。
抬头望见流星雨的少女,苍白的侧脸。
——哔。
帮她取下衣服上沾着的绿色果实,告诉她这叫"苍耳"。
——哔。
"说了不可以乱动吧!
手握喷枪的她,一脸认真地正在金属板上画着画。
午夜的黑暗中,影像被投射在仓库的墙壁上。
瓦罗亚的摄像眼,记录着自这次作战开始以来他所目睹的一切。在即将归队之前,他正以这昏暗无人的仓库墙壁作为屏幕进行回放。
不知不觉间,目光总是追随着玛利亚的影像。
若离开这颗星球,令人怀念的想必也是玛利亚吧。这大概与一百五十年前那个男人所见的,是同一种乡愁。
仓库的墙壁上,映出了吃饱后酣然入睡的玛利亚的脸庞。
他一声不吭地就要离开,对她来说重要的事什么也没说。她肯定会生气地说太任性了吧。
背后,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气息。
是加达尔巴。
若是控制官型的强化兵想悄悄去什么地方,无论是玛利亚还是他,都不可能察觉。瓦罗亚关闭了摄像眼的回放模式。
“你倒是不惊讶啊。”
“关于你眼睛的功能,我早就知道。现在的我已非军人,没有阻止的理由。”
加达尔巴用感觉不到感情的机械声音说道。
“谢了。但这回答可真不讨人喜欢。
你或许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就无关紧要了,但过去的同伴们正在为守护这里而战吧?”
他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与这位控制官冲突了。能给他心中的“乐园”画上终止符的机会,只有现在。
“没关系吗?要是让我回到军队,你们国家违反星间法的事可就暴露了。”
“无妨。天元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创造出玛利亚的。”
控制官朝着修理已大致完成的巡航轰炸机步行靠近。
“倘若‘乐园’的情报,比那‘不将战火引至此地’的传统更为重要,你早就该在轨道上就被狙击了。问题在于,孰轻孰重。对天元而言,亵渎墓地的你们的行为,是即便动用军队也必须阻止的。”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点理由进行这样的抵抗?”
瓦罗亚无法相信。
“没错。泛银河同盟甚至连舰艇、乃至士兵的尸体都要拆解回收再利用。因此,天元为了守护死去的战士们,绝不会从这里撤退。
就连泛银河同盟军也已被告知‘此处乃是墓地’。虽然他们似乎并不相信。”
瓦罗亚无言以对。他们在空降前,并未被告知任何加达尔巴所说的这类事情。但他自己也对背后的情由有所察觉。
“你不留在这里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吹的是什么风啊,老大?”
“你若不在,玛利亚会伤心。”
从那球形的金属与透镜构成的眼睛的脸上,无法读出任何思绪。
若不是加达尔巴相助,瓦罗亚根本不可能有离开这里的指望。即使现在要用武力制止瓦罗亚也是可以的。
只是,加达尔巴是在依自己的意志询问他是否愿意留下。这是要他主动舍弃军人的身份。是要他用脚去践踏瓦罗亚竭尽全力的心意。
“对军队而言,你已是已死的士兵。”
“你懂什么!”
瓦罗亚不禁喊了出来。
先前隐约感到的疑虑,此刻有了明确的答案。明明为了调查甚至组建了敢死队,为何至今没有后续部队到来?军方也早就知道这里在战略上并不那么重要。
只不过,是为了将难缠的天元游击舰队牵制在这里,让战线陷入胶着状态。那些无谋的空降作战,仅仅是为了让上层看到他们在努力搜集情报而已。若能摆脱这悠闲的星球引力,那里巨大的齿轮并不会寻求他的理解或认可,只会缓缓转动。
加达尔巴的沉默令人焦躁。这位高级军官早已看透了一切。
“我有我的职责!我是为任务而来这里的!”
“对军队来说,你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零件。但是,对于消失了的你被玛利亚遗忘的话,我要如何说明‘那个’才好?”
控制官所指的,是画在废弃材料上的少女精心之作。画中,瓦罗亚自己正与加达尔巴并肩站着,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
“……到时候,就把它藏到某个地方吧。若是她想起来,会难过的。”
瓦罗亚斩断难以割舍的心情,开口说道。
“我不懂军队的战略。但是,之所以特意派出敢死队,一定是上层想要获得能够阻止这场荒谬的墓地争夺战的证据吧。也许正是基于这些情报,战局才会改变。”
瓦罗亚仰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
“就算你回去,军方也……”
“休假结束了。算是好好休息了一下。”
他打断加达尔巴的话,装作顺便补充道。
“……代我向小姑娘这么说。”
空降小组中幸存的只有他一人。因此,他的肩上还承担着另一份责任。如果他不回去,同伴的牺牲就白费了。为了同伴,瓦罗亚也不能留在这里。
“为何你要回归战场?拥有大量‘误差’的你,作为一个人更接近正常。但这是否意味着,你并不适合那被手册所支配的战场?”
这无异于是在说“作为士兵无能的我,即使回去也没有意义”。最清楚这一点的,莫过于他自己。
瓦罗亚一直在舍弃。舍弃故乡,舍弃血肉之躯,有时甚至无视求助的部队同伴的声音。如今,连“乐园”也要舍弃。那些被赋予了可以不这么做之力的精英们,又能明白什么。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如果是你,随时都能离开才对吧。”
“我生来就是为了战斗、制造尸体与废铁。我曾如此认为。但来到这里后,我开始思考是否也能做些别的事。”
“这样真的好吗?在上面,你的同伴们正在厮杀,看,现在也有人正在死去。”
从窗户望去的夜空中,又一条生命陨落了。
“不战斗的士兵有什么意义?你所说的缓冲期之类的东西,是建立在同伴的牺牲之上的。如果你能守护后方,本来不必死的人,就在那片天空中。仅仅是这样而已吧。”
他知道这是很刻薄的话。但觉得说出来,胸中的郁结似乎就能化解。
“你逃走了,对吧。”
干涩的话语,在广阔的空间里回荡。直到那最后的余音消失,加达尔巴都沉默地伫立着。
像是迷失了方向一般,加达尔巴的透镜眼细微地左右转动。
“我现在身在这颗星球,应该并非没有意义。”
加达尔巴的苦恼传递了过来。只有无处发泄的焦躁涌上钢铁的胸膛。同时,那种唯有此刻才能解开盘踞心底的劣等感和怨恨的直觉——那让他存活至今的、发现敌人弱点的洞察力,如同鬣狗般的嗅觉在告诉他。
瓦罗亚冷静地斟酌词句后,开口说道。
“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从这里逃走。”
“为何?”精密的士兵反问道。
“因为你并不相信这里是‘乐园’。”
他听着自己的话语,如同远方传来的虚无回音。
“我觉得你根本没在想着死去的同伴。你考虑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他想,这种卑劣感情的根源,或许就是毫无道理的嫉妒。这样她或许就会憎恨加达尔巴。瓦罗亚像是在冷笑,就像在那个设施里的记忆电影中见过的克劳斯一样。
“其实,除自己以外的事物怎么样都无所谓吧。你没杀我并且帮助我,只不过是把你在当军人时做的事颠倒过来而已。如果你不做‘死人’,重新变回军人,你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人类,不过是经验信息收集与编辑的主体,是向外界施加影响的能力行使主体。不可能真正了解自身以外的事物。”
“现在还好。但不管你找多少借口,你都无法忍受和玛利亚一直生活下去。你没那么坚强。”
对瓦罗亚来说,平稳的今日不断重复的‘乐园’,也是永恒的牢狱。
“不对。我……”
瓦罗亚无情地指出了要害。
“你留在这里,只是因为觉得舒服罢了。”
“你明白的吧?玛利亚和这颗星球都是独立而完整的。玛利亚并不需要你。”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猛然悬空。加达尔巴在刹那间逼近距离,一拳击中了他。
他扶着工具箱,检查着身体的状况,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因为这次预料到他会来这么一下,所以没有狼狈地让神经系统短路。
“……抱歉。”
机械合成的声音投向他的后背。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你这家伙,看起来冷静,其实是个小鬼啊。”
瓦罗亚瞪着地面,啐了一口。
“所以,一旦有人碰到不想被碰的地方,立刻就动手了。”
检查了一下,发现下巴的咬合已经不对劲了。
“——就像这样!!”
瓦罗亚将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加达尔巴那圆形的头部装甲上。控制官只是踉跄了两步。
沉默地挨了回击,瓦罗亚勉强站稳没有倒下。全身仿佛都在发出悲鸣。
“为什么只有我能沉浸在梦里?难道要像你一样成为守墓人吗?”
瓦罗亚甩开脑海中浮现的玛利亚的笑容。……他试图再次忘记。无数次地,记忆却又重现。
"随便什么人都能抛弃?开什么玩笑!"
军队里要多少有多少里基·杨。控制官也一样。瓦罗亚持续拍摄的摄像头影像,想必也和安乐之地剪辑出的电影片段没太大差别。不过如此而已。
瓦罗亚不过是构成这个由手册推动的社会、由每个个体带来的"误差"之一。
"开什么玩笑!"
殴打了加达尔巴的空降兵,反而痛苦地扭曲了嘴唇。机械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在痛。
他的辅助大脑提示了数百种躲拳的方法,以及用反击的一击撕裂瓦罗亚的方案。但加达尔巴既不躲闪,硬生生接下了。
因为找不到用语言表达的方法,变成了笨拙的互殴。
"怎么了。控制官就这点本事吗,老大!"
加达尔巴凭冲动殴去,踉跄的空降兵发出嘎吱的干响,后背撞上了控制盘。
有些话因为从未说出口,便遗忘了。本该是重要的事情也是如此。为此,即使舍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随着她的每个动作轻盈跳动的白衣下摆。纤弱的手足。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疲惫至极的他已然明白。
他明白了——对这位若是轻轻触碰似乎就会破碎的少女,是绝对无法反抗的。
压低身子的空降兵全身撞向加达尔巴的腰部。平衡器自动控制着姿势。
"……我生存的地方,是这里。"
玛利亚——。
"即使不被需要,我也想留在这里。我的地方就是玛利亚所在的这里!"
瓦罗亚的身体向后飞起,撞破门,滚出了作业场。是被加达尔巴用惊人的力量撞飞的。
他庆幸感觉不到疼痛。冲击使大脑摇晃,心情糟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瓦罗亚好不容易才仰面躺好。
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中,星星仿佛正在坠落。
"你果然是个次品。"
他是对着看不见的加达尔巴说的。他明白。他自己也是个次品。
即使舍弃性命也想作为人类而活的他,要回归军队。明明想活下去而不愿回战场,却被说"留在这颗星球"就会打起来。满是这种矛盾,被称作"误差"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战斗的力量和理由,都是那个"误差"给予的。所以,"乐园"才被创造出来。
他是"可有可无的士兵",也是和加达尔巴他们一起生活的"那个瓦罗亚"。是包含了大量杂质的合金——那个取回了人性的士兵。
在这齿轮装置的外面,并不存在真正的世界。但是,他所追求的东西,也全都在这里面。
即使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如果看起来幸福那样就好。记忆中的乐园,也比纯粹坚硬的单晶体,更像是合金。
瓦罗亚,持续眺望着即将归去的战场和星空,毫不厌倦。
玛利亚的脸,如今也在机械视觉的背后忽隐忽现。
但是,也没有任何一个瓦罗亚赌上性命不去战斗的理由。人类配合现成的手册调整身体活着,既不自然也不算失败。是他这样决定,妥协于作为一个瓦罗亚。有什么不可思议?
"刚才对不起了,老大。果然,我还是没法留在这里。"
决心舍弃血肉之躯时,才发现那片天空竟是如此璀璨。
他总有一天会回到那个贫民窟吧。好想告诉十八年前的小鬼:你没错。
真厉害啊。……天空都要掉下来了。
在瓦罗亚心中沉睡的十岁少年,发出了欢喜的声音。但是,他已经不再说"要相信梦想飞向宇宙"了。
觉得不能随心所欲活着的现在的自己,是个无比差劲的人。如果眼睛有流泪功能的话,说不定会像小鬼一样嚎啕大哭。
加达尔巴对自己的话感到惊讶。
来到"乐园"之前,作为士兵的加达尔巴毫无迷茫地持续战斗。连发现自我的必要都没有。
然后,在这颗星球遇见玛利亚,想要理解她。本以为仅此而已。但是,错了。遇到了无法埋骨于乐园的瓦罗亚,才终于注意到。要离开某人刻在记忆中的正确答案,凭加达尔巴自身的意志决定道路。
加达尔巴如今对他周围的事物一无所知。但是,那是当然的。世界,从此要由加达尔巴自己去发现。那才是加达尔巴在乐园生存的意义。
这种感受带来的并非只有喜悦。因为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瓦罗亚的悲伤。
玛克鲁法留下的记忆,如今似乎终于能够理解。
加达尔巴转动关节,走向倒地的瓦罗亚,伸手将他扶起。面对这个选择战场、与冰冷世界对抗的空降兵,他心中涌起敬意——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玛克鲁法。那条信息并非仅是记忆,我多希望能亲口听你诉说。
时间在不断流逝。那些看似“随时都能做的事”,其实机会只在当下。
"我……不想和你战斗。"
加达尔巴在脑中调用并斟酌了许多词语,终于只说了这句。
瓦罗亚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我也是。"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想试着用"朋友"这个词。实际试着这样称呼瓦罗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只答了句"啊啊"。
■5130
山丘脚下的草原最是五彩斑斓、繁花盛开的,正是秋季。
加达尔巴比起夏天,更喜欢秋冬的宁静时光。
他终于觉得,自己已然摆脱了曾是军人的过往。加达尔巴将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直到某天被道出那永不醒来的、真正的“晚安”那一刻。这下定决心的选择,恐怕已不再是缓刑期了吧。反而开始有了余裕去思考未来的事。等玛克鲁法的白玫瑰结了种,就在山脚下建个玫瑰园吧。做着各种各样的计划,是件乐事。感觉那本是属于他人的世界,稍稍靠近了自己一点。
因为秋天很容易找到食物,玛利亚常来作业场,缠着要人陪她玩。
和瓦罗亚一起干活时,聊了彼此的事。两人合作重新绘制了地图。打从心底里希望战争能早点结束。
巡航轰炸机的修理按计划,在九天后完成了。
■5189
极目远眺,森林已染上秋色,曾经恣意生长的草原也完全沉静下来。
今日上午,作业场的拆除工作已完成。因建筑入口无法通过其大小,故将作业场本身拆除。
驾驶舱位于离地五米高处,从建筑物二楼望去颇有俯视之感。初次登高眺望这一带风景,本应看惯的景色在瓦罗亚眼中也显得新鲜。
一次性使用的应急力场弹射器,将重达五十吨的机体轻轻托起。由加达尔巴驾驶的维修车进行牵引,使机首转向平原。
覆有抗激光涂层的机体,与丰饶的乐园之秋格格不入。宛如黑色利刃,将锋尖指向芒穗低垂的草原,仿佛要劈开前路。
瓦罗亚将下半身埋入驾驶舱座椅,确认踏板位置。与高速机惯例无异,这架巡航轰炸机的驾驶员也需以仰卧姿势操纵。
"瓦罗亚!"
下方传来呼唤。他撑起身,看到玛利亚正站在那儿仰望着他。
因昨晚共进最后一餐时约定"不哭",玛利亚强忍着泪水。
"我绝对、绝对不会忘记瓦罗亚!瓦罗亚也不准忘记我哦!"
玛利亚大声说道:
"我知道啦!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瓦罗亚挤出一个笑容回答。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那些下令创造"乐园"的家伙们,大概是想让人记住吧。若是抛掉忍耐,他自己也会希望如此。若是想着玛利亚会为自己哭泣,或许就能成为临终时的一丝慰借。但即使如此,克劳斯也是正确的。
"小姑娘。就算我走了,你也不准为我的事哭哦。"
瓦罗亚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姑娘嘛!"
玛利亚鼓起了脸颊。
加达尔巴拆下绞车,将维修车辆靠了过来。
"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
仅此一言,便觉心意相通。直到最近才意识到能和加达尔巴成为好友,现在想来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玛利亚低着头踢着小石子。
"摆出这种表情的话,连小姑娘也会被拐跑哦。"
"瓦罗亚这种家伙赶紧走了才好!"
被吼了的他耸了耸肩。
"我啊,肯定会马上就把瓦罗亚的事忘掉的!!"
然后,只有一无所知的她成功露出了笑容。
加达尔巴是打算到最后都不说吧。瓦罗亚也觉得这样就好。确实,克劳斯或许创造了永恒的少女,但孩子也是会流下伤心泪的。
"玛利亚就拜托你好好保护了。"
在关闭驾驶舱防护壳之前,瓦罗亚说道。
"当然。"
加达尔巴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今天听来却充满了自信。
"真是颗不错的星球啊。"
"当然。"
瓦罗亚向战友竖起了大拇指。
加达尔巴弯曲右肘,将拳头举至胸前,以人类联合式的敬礼回应。
此生恐怕再无缘相见。
玛利亚用力地挥着手。
"再见吧!"
不等任何回应,瓦罗亚便仰卧成驾驶姿势,关闭了防护壳。随着空气的排出,传来噗嗤的轻微声响,这声响过后,声音便彻底消失。外界的声响与光线均无法传入保持了完整气密性的棺椁般的驾驶舱。
瓦罗亚心想,此刻的自己应是心满意足的。虽有不安,亦有难解之思绪。但若将这些熔铸成合金,"乐园"便将永驻心中。
将视觉连接至感觉接合端子后,巡航轰炸机的传感器便成了他的眼睛。芒穗在风中摇曳。放眼望去尽是丰饶的大地,还有那令人怀念的山丘。即便通过人类联合的偏光校正摄像机观看,"乐园"依然美不胜收。
他启动了加达尔巴编写的离陆控制程序。原本用于在宇宙空间排除宇宙尘等微小障碍的力场,此刻为轰炸机的离陆开辟道路,金色的原野被笔直地劈开。
微弱的压力施加在肩膀和头部。主喷嘴点火了。
瓦罗亚此刻正借着轰炸机的视野在草原上飞驰。穿透风,劈开大地,掠过"柱"的旁边,一往无前。
接着,他的感知冲向了天空。
数秒过去。瓦罗亚被难以割舍的心情打败,回头望向后方。速度已然超过了光速的百分之五。
"乐园"充满了视野,是一颗巨大的、蓝色的、美得沁人心脾的星球。
玛利亚跑了起来。追赶着留下轰鸣与旋风起飞的瓦罗亚。拖着白色光带,飞机载着瓦罗亚径直朝着云层飞去。
明知道根本追不上。但玛利亚依然沿着被撕裂的金色芒草原小径奔跑着。即使眼看着它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仿佛追着奔跑的玛利亚的背影一般,流星向着天空升去。
当她回头时,那颗闪烁纯白的星星,已融入了蓝天。
她不可能理解,这颗流星,正是边上升边绕行星一周、此刻即将摆脱引力圈的瓦罗亚。
风从她背后吹过,向着远方逝去。
"笨蛋——!!"
呼喊声被天空吞噬,逐渐消失。
还想再跑一会儿,但玛利亚的脚却不听使唤地慢慢走了起来。全身冒汗不止。胸口难受。衣服因汗水粘在大腿上。脚在追赶途中被芒草叶划得伤痕累累。
她按着发疼的肚子喘着气,加达尔巴已来到身后。
"伤得好重。"
加达尔巴总是这么温柔。
"……是啊。"
她用手指擦去快要流进眼睛的额头的汗。
因为约定好了,玛利亚没有哭。
■5189·4
从起飞仅过了单位时间的三十分之一,便已脱离了人类联合的势力范围。巡航轰炸机的速度,果然非同凡响。天元军或许也难以决定该如何处置从圣地"乐园"飞出来的家伙吧。
瓦罗亚降低了喷嘴输出,切换至惯性飞行。这机身本就隐秘性高。若是迎头而来另当别论,以此速度逃离的话恐怕难以狙击吧。
加速停止后,身体承受的负荷也消失了。前方可见成群的光点。泛银河同盟第112方面舰队。他该回去的地方。
瓦罗亚此刻也感到胸口仿佛开了一个大洞。闭上眼,记忆捕捉着地表的景象,投射在心间的屏幕上。战列舰的残骸与绿色的草原。加达尔巴。还有,一定就在那里的玛利亚……。
引发这场战争的"地球",也曾是那般美丽吗?瓦罗亚心想,或许本该如此。"乐园"定是仿此而建。
对瓦罗亚而言,战争本只是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并生存下去。但此刻,他却强烈地想要守护乐园。虽知不过是感伤,瓦罗亚仍如此期望。
他握紧输出调节杆。忽然,听见了走调的歌声。
歌唱的正是他自己。却无法停止。因为无法割舍的执念,只要与"乐园"同在,便会转化为喜悦。
无论身体在何方,十岁时的乐园必永存心中。瓦罗瓦确实感觉到晦暗的底层街道与绿色草原重叠在一起。让他飞向宇宙的里基之歌。还有,撩拨乡愁的她的歌声。
"这里是重巡洋舰杰尔索米娜。那边的战斗机,能听到吗?"
接收到他发送的友军识别码后,舰队发来通信。瓦罗亚敲击面板,发送了自己所属部队和个人ID。依然唱着玛利亚教他的歌。
"是缺氧了吗?冷静点。你会得救的。我派救援班到左臂,立即着舰。"
管制官说道。是按引导精神错乱士兵的手册程序操作。
那里是令人怀念的地方。有令人怀念的空气,还有紧张感。瓦罗亚停止歌唱,说道:
"明白。本机从战略据点32098脱出。获得了关于该据点的重要情报。"
瓦罗亚遵循引导灯,朝着巨大的战列舰设定航向,内心再次涌起想要唱那首歌的渴望。这里无人知晓。里基也不知道。真想告诉他们。那首歌。
记忆中的歌声,仿佛跃出数据的框架,向着无限延展。
玛利亚回来时,通常总是在天空染红、日落之前。她用玄关放置的水盆里的水,冲洗沾满泥泞的白皙双脚。她的肌肤在夏日晒成小麦色,因新陈代谢快,从秋到冬颜色会迅速变淡。大概正是从此时起,雪白的肌肤又会开始慢慢晒黑吧。
玛利亚看到正在锅里煮豆子的他,立刻凑到近旁。
"我做了噩梦。"
玛利亚瞬间垂下了眼帘。
"早上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加达尔巴不知该如何搭话,只是呆立不动。
"是梦到一个很要好的、非常重要的人消失了。"
玛利亚又做出开朗的表情。
她从连衣裙腹部缝着的口袋里掏出喷涂工具,给加达尔巴看。瓦罗亚做的这个,玛利亚曾用它画过很多幅画。直到她的记忆淡去为止。静静地,仰望着天空。
"但是呢,我想起来了。不光是难过的事,还有很多开心的事!"
一滴温热的泪,从玛利亚眼中滑落。
她忘记了与瓦罗亚的一个约定。
加达尔巴不知该说什么好。玛利亚窥视着他的透镜,笑了。
"但是,好奇怪呀。为什么只有瓦罗亚的事能清楚地想起来呢?平时忘记了的话,明明都是再也想不起来的。"
玛利亚揉了揉充血发红的眼睛。
令人怀念的战友。倘若瓦罗亚没有来,加达尔巴想必至今仍只是活着而已。只会等待着时间向着死亡磨损殆尽,一定不会主动开始构筑二人的共同生活吧。
"……瓦罗亚。"
她反复低声念着那个名字,仿佛要咬住、刻入记忆一般。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忘记加达尔巴的。"
一瞬间,悲伤的表情掠过她的脸庞。这温柔的阴影,"乐园"终有一日会将其连根拔起、彻底拭去吧。当时光流逝、他的最后时刻来临之后,被独自留下的她,还会记得吗?
一股强烈的情感推动着他的身体。他想,这涌上心头的就是所谓的爱怜吧。
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
加达尔巴再也无法克制,拉过她的手,轻轻抱住了她。仅仅是膝盖接触着她纤细的身体,便觉得此刻活着本身就是珍贵之事。
"没关系的。我会一直在这里哦。"
玛利亚的手臂温柔地环抱住他的头。
支配着加达尔巴的感情,或许近似于祈祷。直面无法改变的终结,只是祈愿着明天能比今天更幸福。
"……在好好听着吗,加达尔巴?"
玛利亚可爱地鼓起了脸颊。忧郁的神色已荡然无存。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要去寻找快乐。
"对了,加达尔巴。那个啊,今天呢,我在那个这么黑、这么圆的'小柱子'那儿,看到长出草莓了哦。等结果实了我们去摘吧。"
她边说边把双手张开到"这么"大。
"是啊。我也去看看好了。"
他的脸虽然没有变换表情的功能,但玛利亚似乎理解了。她回给他一个开心的笑容。
山脚种下的马克鲁法的白玫瑰,也已经不需要照料了。下次或许可以试试种草莓了。
窗外,耸立着不会反光的黑色"柱"。然而,天空中铺展的黑暗比那更深沉。瓦罗亚此刻,是否也正在这某处战斗着呢?
抬头望去,天空中已再无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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