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乐园-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玛利亚从床上坐起身,微笑道:“我做了个噩梦。”——因为加达尔巴正担忧地窥探着她的脸。他一有心事,蓝色的透镜眼球便会向右旋转三十度。
“玛利亚。身体没事吗?”
加达尔巴干巴巴地说道。他那颗大脑袋中央镶嵌的透镜眼睛不会说谎。高兴时向左转十度,惊讶时则会向右旋转一圈。
玛利亚伸手触碰加达尔巴的脸。钢铁的皮肤从头部延伸至粗壮的脖颈,再覆盖到宽厚的肩膀与胸膛。那灰色的脸颊总是冰冷的。
“早上好,加达尔巴。我已经不要紧了。”
见她笑起来,加达尔巴的蓝眼睛也向左倾斜了十度。
从木床下来后,她打开了两人小屋的门。
“我出去散会儿步。”
带着白色光片的阳光与充盈青草气息的风猛地扑进房间。
强光刺得她不由抬手遮眼,又从指缝间窥见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碧蓝深邃、无边无际的天空下,是波浪般起伏的绿色草原。还有熠熠生辉的白云,以及刺破云层的几百根仿佛能直达星辰的黑色铁“柱”。
这些“柱”,是为了守护此地而死去的众多战士的墓碑。很久以前,加达尔巴曾告诉她:这每一根都曾是驰骋宇宙、击碎星辰的战舰。
自东边山丘呼啸而过的风,使山脚下的芒草原如波浪般摇曳,也缓缓转动着风车。
玛利亚猛地扑进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碧绿地毯。齐胸高的草丛轻轻刮擦着她裸露的手臂和双腿。
“出发喽!”
她张开双手奔跑起来。她最爱脚底触及青草的触感、以及嫩草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浓郁气息了。
——对玛利亚而言,一切或许皆如梦境。
甚至昨日的记忆,在这颗星球上也与梦境无异。随风沙沙低语的草原、匆匆流过天空的浮云,才是这里的法则。人类的营生无力改变明日。
〈发言者:GAD“LOUXV”*A:自动记录于记录器〉
脑海深处流过控制系统发出的通知。是传感器捕捉到了声音。加达尔巴吃了一惊。自己是从何时起,竟会将自言自语发出声来了呢?
房间角落里靠着一块大板。那是一张金属板地图,因反复标记添画几乎已一片漆黑,而花朵仍在图上新芽萌发之处多次标注。
重要之物总是这样,即便想要抓住,也会从指缝间溜走。但若毫不放弃地持续追寻,它至少会为你留下些许碎片。
他将身体靠在用钢材弯折制成的椅子上。
于是,加达尔巴便代替她,怀念地回忆起那时的往事。
■0014
那天,玛利亚直到黄昏也没回来。她用豆子和能吃的野草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看到加达尔巴在等她,便毫无愧疚地笑了起来。她手臂和双腿的薄薄皮肤上,又添了好几道刮伤。当玛利亚把今天的食物随手扔进煮沸的锅里时,天空中原先的太阳已被数万颗星星所取代。
加达尔巴依旧静静地望着玛利亚吃水煮豆。他除了大脑的一部分外,全身都已机械化,并不需要进食。而玛利亚却每天都要吃饭。对他而言,这才更觉不可思议。
“今天啊,东边掉了七颗流星哦。”
她对默然坐着的加达尔巴说道。广角感知传感器网感知到她在桌子下啪嗒啪嗒地晃动着双脚。
“啊,又掉了一颗。”
透过从战斗机座舱盖切割下来的窗户,看到流星斜斜地划破夜空。准确地说,那是个人用空降舱。是在这颗星球的防空线上粉身碎骨的战士们的最终归宿。
如果玛利亚知道了这天体秀的真面目,还会这样欢欣雀跃吗?
“加达尔巴。你在担心什么?”?
当重新转向餐桌时,高功能镜头的画面中映出了玛利亚那双大眼睛。
“根本没,在担心什么。”
玛利亚鼓起了脸颊。
“加达尔巴,你说谎。”
加达尔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总能看透自己的心思。
“我承认我说谎了。有颗流星坠落在附近。”
“嗯…那看来,我得作为这个星球的居民代表去查看一下情况了呢。”
加达尔巴用传感器探查了窗外。舱体的坠落地点离这儿不远,而且烧尽的残骸大概没什么危险。
但是,那颗流星却还活着。
瓦罗亚踢开舱门,从灼热的空降舱里爬了出来。
“可恶!就是因为让里基那种四流货色当队长,才会变成这样!”
糟透了。头痛欲裂,还伴着强烈的恶寒。是大脑温度过高的缘故。瓦罗亚下意识地揉了揉被装甲覆盖的肩膀。明知这是无意义的举动,但他的身体在十岁时就机械化了。一旦被灌输的行为模式,可没那么容易改变。
空降舱有一小半嵌进了茶褐色的地表,正以猛烈之势冒着蒸汽。空降兵用的舱体只配备了最低限度的冷却设备。因为全身超过八成都机械化的空降兵感觉不到冷热。他们不会接受像把温度传感器直接连到神经上这种毫无意义的处理。
他检查了各类探测器的运作。接着是内置武器。自我诊断的结果良好,他松了口气。
大气成分呼吸无碍。无放射线。气温也是标准的地球类型。瓦罗亚将生命维持装置的水平降到最低限度,扔掉了头盔。
头部的温度眼看着就回到了舒适的温度。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夜风如此惬意。
地面上只要有个最低限度的雷达,就不可能漏过这次降落。舱体的热反应,恐怕从地平线那头也能观测到吧。
“敌人拼死守护的谜之星球,就派一个空降兵。装备还这么差劲。”瓦罗亚没有叹气,只是耸了耸肩。这是他从电影里学来的、里基·杨的模仿动作。用肺和喉咙都没有的空气吸入口呼吸的空降兵,连叹气也做不到。
泛银河同盟与人类联合的战争,始于一场围绕起源“地球”的圣地恢复运动。而后,开战已过千年,毁掉了八个宜居行星,至今仍在持续。泛银河同盟军将这颗被称为〈据点32098〉的星球视为战略要地。因为在此周边宙域击毁的敌舰,全都被拖曳到这里着陆。
但是,关于此地却一无所知。怎么观测,都既无城市也无再生工厂。然而一旦想要空降调查,人类联合军便会激烈抵抗。瓦罗亚他们称这颗星球为“战舰墓场”,因为那些像刺入大地般着陆的舰船,不知为何都被弃置荒野。
“……等等。说不定有什么差错,会有一两个幸存者呢。”
瓦罗亚下定决心,将上半身探进仍在呼呼喷着蒸汽的舱体。确认同伴的识别代码。所有人的状态都显示着“消灭”。R777特别空降小队,除了他之外,全军覆没。
“可恶!连我这份好运也到此为止了吗?”
为了驱散恐惧和怒火,他踢了舱体一脚。七十二个单位时间前编成的瓦罗亚所在的R777特别空降小队,是个宛如集合了各路好运家伙的部队。早在行动前就把一切托付给幸运女神,本身就说明这次作战有多乱来。敌方阵地有十万公里也强行突入并实施强制空降了,真搞不懂这种行动是怎么得到许可的。
“据观测,人类联合军甚至无法接近这颗行星的卫星轨道,更别提有什么交通往来了。他们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在此降落。也就是说,只要能成功潜入其势力范围,那里就是安全地带。”
瓦罗亚的记忆记录器中,还留存着作战提案者——兰德尔少尉的作战指令。队员们的面孔、声音、装甲配色,都统一使用里基·杨的第四代版本。第四代版本可是有勇无谋士兵的代名词。当第一次见到的小队长的腰上,像里基那样装备着激光刀时,半数的队员都仰天长叹。在听完全部作战内容后,所有人都确信了自己将死。
以据点32098,即这颗行星为中心布阵的人类联合军与泛银河同盟军,已持续对峙了三年之久。也就是说,已经陪着行星公转了三圈。第一圈时,被占据地利之便的敌人狠狠削弱了战力。等到第二圈,那些以为对方还会故技重施的家伙们可就后悔莫及了。如今,战线已完全陷入胶着状态。但是,只要搞清楚这个据点究竟有什么,就能制定出更大胆的作战方案。若成功的话,兰德尔或许已成为英雄了吧。
虽说接下来直到第五阵都会执行空降作战,但就算加上后续的十支部队,能踏上这片土地的人恐怕也寥寥无几。这颗星球的防宙线就是如此严酷。
“……敌人两亿,迎战的却只有一个空降兵,什么的。简直像里基的新作啊。”
就算将视觉感应度调到最大,也看不到友军舱体空降的迹象。装载装备的集装箱也化作宇宙尘埃了。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孤身一人,近乎赤手空拳地站在敌阵中,瓦罗亚差点笑出来。这真是电影般的绝体绝命之境。
——距离3200的地点有金属反应。大小与人相仿。
他启动了视觉的望远功能。
“那个白痴队长!果然未改造的地表根本算不上伪装啊。”
正在接近的,是一个全身覆盖着光滑装甲板、体格健壮的强化兵。面部只有一枚蓝色透镜,鼻子嘴巴之类的装饰性器官一概全无。这是被称为控制官、为指挥战列舰或机甲部队而调整过的特殊强化兵。虽不愿去想,但附近恐怕有大部队在待命吧。
“什么‘行星上是安全地带’。滚回地狱士官学校重读去吧!”
瓦罗亚在被射击前,急忙举起了双手。虽然丢人,但这种情况下除了投降别无他路。控制官的身体能力远在空降兵之上,更何况,要击穿那一体成型的特殊装甲,手头的火器根本不够看。能被托付昂贵装备的士兵,自然都配有与之相称的、花费不菲的强化处理。
“真够丢人的…还好我不是什么电影明星呐。”
他就在嘶嘶冒着蒸汽的舱体旁,举着双手等待。
瓦罗亚的视界中,告知已被火器瞄准的警告正明灭闪烁。
他带着几分听天由命的心情抬头望向天空。濒死之际,看到的星星竟比身处宇宙空间时还要多。按说这不合常理,但那漆黑的宇宙,感觉上竟比从战舰窗口望出去更为广阔,星辰也更为璀璨。瓦罗亚用传感器观测了一下,想确认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结果这次,又是“知识”赢了。
“喂,加达尔巴。流星到底是由什么变成的呢?”
这幻听却异常清晰,他听见了带着人类联合口音的通用语。
他将听觉方向放大,只见强化兵身旁站着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女,正呼呼地挥舞着一根原生植物的茎秆。瓦罗亚觉得,那光泽顺滑的黑色长发、那看似轻盈无肉感的纤细身躯,统统都是大脑疲劳产生的幻觉。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出现在军事据点,实在太过不合时宜。
“喂,加达尔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控制官依旧将那双蓝色透镜般的眼睛对着他,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有‘人’在。”
强化兵这时才故作刚察觉的样子,用平淡的机械音说道。
“真的?”
少女惊讶地抬头看向强化兵。敌人的多用途透镜眼,始终瞄准着瓦罗亚,随时能将他打成肉酱。
强化兵的身影,已近到能用一倍放大视觉确认的距离。
“……杀吧。我除了脑子几乎都是金属。要瞄准的话,就瞄这儿。”
瓦罗亚竭力虚张声势地说道。敌人若想杀,求饶也是白费;若想留活口,稍微挑衅也会被容忍。既然如此,演一场无悔的终幕也不坏。作为一名要以单枪匹马穿梭弹雨的空降兵,他早想过无数种醉人的死法了。
瓦罗亚举着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那豆枪打得穿我吗?”
少女从高高的草丛中探出脸来。在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的注视下,从电影里借来的台词显得陈腐不堪。
■0105
加达尔巴最终没有开枪。一个空降兵而已,随时都能处理掉。况且,如今已非士兵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一名敌兵。
数日过去了。那个男人现在住在加达尔巴和她的家里。
识别编号一一二一六一四六八三四五二三。名字是瓦罗亚。
那个将装甲涂成青灰色的空降兵,总是找各种理由想去远处。不是说要去找食物,就是说要去捡废料。他大概是仗着加达尔巴他们给予的自由,在进行对这个星球的调查。
“瓦罗亚又走了吗?”
“嗯,三小时前出发的。说是去找粮食。”
看到桌上的水果没了,她沮丧地垂下了头。
“还不行吗!我们都让他住到这里了,希望他今天好歹能带点像样的吃的回来呀。”
加达尔巴回了句:“抱歉。”
“呐,加达尔巴。瓦罗亚他知道你的事吗?”
玛利亚从桌子上探出身,窥视着他的脸。
“总觉得你们俩关系不太好的样子。你看,素不相识的人是不可能吵架的吧?肯定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她得意地微微皱起鼻头。为什么我的感情总是会被她看穿呢?
“试着跟我说说嘛。肯定,无论什么事都能解决的。”
加达尔巴确实在意那个空降兵。
他自己的话语是机械音,而瓦罗亚的声音却富有表情。以团体行动为基本的空降兵们,出于沟通的需要,可以自行调节声音的语调以赋予个性。
自己莫非是在羡慕空降兵显得更有人样吗?
“我得去弄早饭了。”
或许是觉得不会得到回答而放弃了,玛利亚从桌上下来,掸了掸连衣裙前面沾上的灰尘。她凑到放在房间一隅、充当镜子的磨光金属板前,整理着刘海。
“会晚点回来吗?”
玛利亚做出一个开心的表情,回过头来。
“加达尔巴也去吗?”
无论哪个方向,都只有植物或“柱”。加达尔巴将视觉切换为望远模式。看不到瓦罗亚的身影。也探测不到金属反应。看来他在相当远的地方。
虽是白天,却又有一颗流星坠落在某处。玛利亚唱着歌走在前面。她似乎并未察觉。加达尔巴一边守望着她雀跃的背影,一边思考着今后的事。
当这个星球上只有他们两人时,如果加达尔巴保持沉默,她本可以一直不知道天空中的战斗。但现在瓦罗亚来了。该告诉玛利亚吗?告诉她现在这颗星球的周围,人类正分为人类联合与泛银河同盟两大阵营在交战。告诉她每有一颗流星坠落,都意味着几十、几百名士兵的死亡。
加达尔巴做不到。因为他知道玛利亚一定会伤心,而且无论她多么心痛,战争都绝不会停止。
“玛利亚,如果我和瓦罗亚打起来,你会怎么想?
面对加达尔巴的提问,玛利亚回过头答道:“我会阻止的。”
“因为,吵架多没意思呀。而且起因肯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加达尔巴抬头望去,又一颗流星在蓝天中融化消失。
玛利亚说道:
“不认识的人之间是吵不起架的。”
但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瓦罗亚都清楚,“素不相识的人类同胞,相互厮杀会过于痛苦”。加达尔巴希望玛利亚能像现在这样一直留在身边。瓦罗亚又是怎么想的呢?
与此同时,瓦罗亚正一筹莫展。就他调查所及,这个星球真的什么都没有。地下除了天然资源外没有金属反应,也没有进行过通信的迹象。地下温度正常。地磁场也没有紊乱。他也曾怀疑是否直插大地的战舰残骸中藏着什么秘密,重点调查了附近的地底,结果仍是徒劳。
放眼望去,“柱”的影子一直落到地平线的彼端。这个星球上没有动物,也没有昆虫。这异常的生态系统是否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可不是悠闲赏花的时候啊。”
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战舰残骸附近必定有花田。不过,花是否异常,这可不是士兵瓦罗亚能分辨的。他作为样本,摘了一朵黄花拿在手里。
他站起身,眺望远方广阔的绿色地平线。在那个破房子里,玛利亚大概又会把她唯一会做的炖豆子摆在桌上吧。然后一边吃着那冒着白色热气的炖豆,一边对他追问个不停。明明想不顾一切提出问题的是他瓦罗亚才对。
瓦罗亚之所以陪着过这种玩家家酒似的生活,是因为控制官在盯着他。对被击落的同伴们虽感愧疚,但正因他静观其变、安分守己,如今才能勉强幸存下来。
“该回去了吧。”
瓦罗亚拾起放在脚边的物资袋。这是他在四处走动时,寻找并采集到的看似可食用的东西。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回去”,他不禁感到有些羞愧。明明是以必死的决心空降至此,却因环境过于平静,反倒让人泄了气。
回到山丘上的简陋棚屋时,已是傍晚时分,太阳也将近落山。这间用废木板拼凑而成的小屋,看起来随时都会坍塌。即使在瓦罗亚出生长大的贫民区,也没有如此明显临时凑合的房子。
门开了,果然不出所料,玛利亚正在用锅煮豆子。她用清澈的眼睛看向瓦罗亚,说了声“欢迎回来”。他没能回以“我回来了”,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哝。
加达尔巴,那个控制官型,正转动着他的透镜,规规矩矩地坐在用废料组装的椅子上。
那天,第一次被带到这个家时,瓦罗亚是做好了被拘束和审讯的觉悟的。但是,两人却像对待同伴一样对待他。现在,也依旧让他自由行动。他有无数的疑问搞不明白。本该是高级军官的强化兵和少女之间相连的线索,他也完全看不透。
玛利亚小心地倾斜锅子滤掉水,淡绿色的豆子被极其粗糙地盛到盘子里。瓦罗亚耸了耸肩。
“真是不卫生的环境。这种满是杂菌的东西你们也真敢吃。”
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然直接使用从地表涌出的水,连过滤器都不经过。玛利亚用小手灵巧地剥着豆皮,扔进嘴里。这是完全不加调味料、自然的味道。就连军中最难吃的便携口粮,也比这个强。
“那你不吃就好了嘛。……不过,今天看在那不合时令的稀罕苹果份上,就原谅你好了。要感谢我哦。”
加达尔巴正用从废料上切出来的小刀削着苹果皮。这里什么东西都是用废料做的。明明自己不吃,这个强化兵削苹果皮的技术倒是不错。
“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玛利亚用手指摆弄着拨到桌子一角的豆皮,询问道。
“只是发现了苹果树而已。”
对于少女随意的提问,他也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本以为战舰空降是为了入坞修复,但并没看到类似的设施。据他观察,变成废铁的船来到这个星球后,就只是暴露在荒野中任其腐朽。就这样,直插大地的作为“柱”的战舰,据瓦罗亚数的就有四百二十一艘。若调查整个行星,数量恐怕得以万计。
“小姑娘,不吃点更好的东西,可长不大啊。”
玛利亚没有回话,而是一把抓过加达尔巴刚削好的苹果,没等瓦罗亚阻止就一口咬了下去。
“喂!你打算一个人独吞吗?”
“因为瓦罗亚吃了我做的饭,所以这个归我了啦!”
玛利亚鼓着腮帮子,把苹果宝贝似的抱在胸前。似乎是在生气。瓦罗亚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少女。战场的手册里,可没记载处理这种事态的方法。
“真是个无聊透顶的星球。”
■0309
瓦罗亚在视野中调出时钟,得知自作战开始已经过了三百零九个单位时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救援还没来。恐怕军方已经认定部队全军覆没,他也战死了吧。
按泛银河同盟军标准时间,着陆后已过二百九十五个单位。行星自转周期约为二十个单位。行星上一天的长度和其自转周期相同,也是十五天。
最让瓦罗亚困惑的是,这里没有历法。
然而,日升日落的循环,却让人感受到一种无比的确定感。就连他有时也会搞不清,用惯的标准时间和原始的日晷,哪个才是真正的计时方式。
对自己这种窝囊的感觉感到火大,他扔下探索工作,滚倒在杂草丛生的斜坡上。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像噩梦一样。那是五天前的半夜。他趁着加达尔巴没有动静,想靠近玛利亚的房间,结果差点被激光刀砍了。
那个男人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我会保护她。”
那家伙不睡觉。因为无隙可乘,瓦罗亚才不得已与之周旋。仅此而已。
“那是当然。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不当兵。”
一想到连面向上流阶级的度假胜地都罕见的丰富自然竟是敌人的所有物,自卑感便刺痛着他。和平安宁的状态,反而令他痛苦。
对瓦罗亚而言,战斗就是夺取世界的方式。
在一颗资源几近枯竭的穹顶城市星球上,他诞生了。自人工子宫中,不为任何人所期盼。
既有流产风险又会给母体造成负担的旧式分娩,早已不再进行。父母将受精卵托付给分娩业者,数月后接收婴儿。若不来领取,出生的孩子便会成为“弃儿”。瓦罗亚便是如此,如同被退货的玩具一般,由保护院收容。
关于那里的事,他几乎没什么记忆。负责监督孩子的教师们,为了不致在孩子们长大后以精神痛苦为由被起诉,以极为官僚主义的方式养育着瓦罗亚他们。经过五年的保育后,“弃儿”们便被抛到外面的世界。业者为了在“品质保证期限”届满前,不让弃儿们被恶劣之徒找麻烦,便将他们圈禁在保护院内。
在仅得到最低限度的保障后,走上街头的五岁少年,首先走进了一家电影院。那部杰作《激光刀之海》,正是他与里基的相遇。
睁开眼,在十倍望远镜视野的蓝天中,又有一名士兵化作流星坠落。如此令人沮丧的天空,即使在电影里也未曾见过。
为何会如此清晰地回忆起童年往事?肯定是因为独自一人时,除了自身之外别无他物可看吧。
他啃着从森林里采来的果实。橙色的果肉酸溜溜的,还满是籽,令人厌烦。在来到这颗星球之前,这是遥不可及的高级品,但天然食物的味道,老实说,真是让人泄气。
即便是小时候,肚子饿了,只要出示身份证就能在福利所领取食物。工厂合成的食品虽然味道单一但分量充足,他曾以为吃饭就是这么回事。那时候,直到十岁,他都紧贴在高楼底层的地面上,仰望着灰色的穹顶天棚。不,他眼中所见的只有那之上的宇宙。
若能加入军队,就能前往星之海,那不再是虚假的天空,而是真实的世界。能吃到更不一样的东西。当了兵就会有同伴。会有像里基和杨那样,能够托付生命的搭档。
在市政厅完成职业登记,成为机械化空降兵后,他的身高从血肉之躯时的一百三十公分增长到一百九十五公分。面容和声音则统一使用里基的第七版本。枪械和设备的操作方法都已手册化,并通过战斗芯片输入大脑。他最初被分配的部队里有两名杨,以及四个不同版本的里基。
“里基的作品中哪部是最高杰作?”曾因这个话题而气氛热烈的部队,在第一次战斗后,除瓦罗亚和小队长外全员都变成了废铁。而他则因突入巡洋舰并破坏其引擎部的功绩得到认可,获得了青铜星章。所有人都像里基一样射击,像杨一样折断敌人的脖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两人。他由此明白了,这就是空降兵。
“难道习惯了之后,这种泄了气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吗……”
士兵锈蚀的心,嘎吱作响。
太荒唐了。难道要承认那个在泥水般的街道上仰望天空的、可怜的十岁小鬼才是“正确”的吗?为了从那里逃脱,瓦罗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军历十八年。出击六十三次。获银星章一次。青铜星章四次。名誉战伤章八次。泛银河同盟军F二二三空降兵团所属。三曹。这就是如今的他。顶着里基的脸,他杀了九十七人。
■0421
瓦罗亚第一次目睹“柱”降下,是在作战开始四百二十一个单位时间后。此时他已对此星的时间流逝习以为常,正值黎明时分。
“加达尔巴,瓦罗亚。有‘柱’掉下来了!”
清晨外出散步的玛利亚跑了进来。瓦罗亚揉着眼眶坐起身。他刚才正让大脑进行短时间的休眠。
打开门,一半的天空是黑色的。其余部分则被朝霞染成紫色。
其威容令人失语。整个世界仿佛正被无机质的漆黑暗影所吞噬。
是一艘战斗舰。从舰首到舰尾的推进喷嘴,看起来足有五公里长。
那股碾碎天空般的压迫感,舰首的位置距地表仅五百米。眼前已然看不见黑色船体以外的景色。
轰隆!伴随着轰鸣,惊人的风压从正面袭来。芒草原转瞬间被连根拔起,尽数倒伏。体重很轻的玛利亚,连衣裙翻飞着,被风朝他刮了过来。
他放低重心,双腿以最大出力死死踩稳,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少女柔软的身体。在这猛烈的风力中,光是保证自己不被吹飞就已拼尽全力。他挣脱如扭曲粗绳般的狂乱气流,拼命向后望去,只见小屋已失去屋顶,化作一堆废料。在舰首即将触地前的最后一刻,瓦罗亚拼命将玛利亚护在身下,伏倒在地。
狂风,以及光是四肢着地紧抓地面就已竭尽全力的剧烈地震,宣告了巨舰的着陆。冲击波化作波纹扩散开来,大地如液体般起伏。芒草草原被连土带根掀飞,如子弹般弹射而来,砸在他的脸上和背上。
瓦罗亚明白,这风的真身是姿态控制推进器全力喷射的结果。若非通过逆向喷射减速而直接撞击地表的话,这一带恐怕早已化作巨大的陨坑,他们三人和那小屋也早已一同蒸发了吧。
当山丘恢复宁静时,绿色的草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湿润的地表,如同被剥去皮肤的伤疤。地平线稍近处,如今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黑色“柱”。
舰体相当于舰桥的部分,开着一个直径恐怕有百米的大洞。推进器完全未产生任何推力。甚至连灯火也几乎尽数熄灭。仔细看去,装甲各处都开着直径超过二十米的贯通孔。
在最后的地响和狂风中,房屋已分解成几块木板,四散零落。在脆弱的地基上连基础都没好好建造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冲击。
玛利亚跌坐在地,睁圆了眼睛,呆呆地仰望着他的脸。
“玛利亚,你没事吧?”
从小屋残骸附近跑来的加达尔巴说道。他刚才去山脚下的小河打水了。
“真大啊。是战列舰吗?”
“是加托T型,重打击潜宙舰。”
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回答。
潜宙舰是能够将舰体隐藏于概率转移航法所使用的虫洞中的强力战斗舰。是在被攻击前无法捕捉其位置的难缠对手。不过,由于在重组前的潜宙舰也无法知晓外部情况,因此攻击方也很难模拟结果能在多大程度上命中。以强大的火力瞬间击溃敌军阵列,在友军抵达前的短短几秒钟内,依靠厚重的装甲硬生生承受住(敌人的攻击)。能取得高度的战果也意味着极高的消耗率,比如削薄配属士兵的人数。
“这家伙成功着陆了吗?”
想必是有什么惊人的大事要发生吧。瓦罗亚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观察着加达尔巴和玛利亚的反应。
“利用残余的燃料,通过自动控制实现了软着陆。推进循环系统已封闭80%以上”。
因为是本方的战舰,加达尔巴的分析迅速而准确。由控制官型强化兵独自完成如此庞大的战舰控制,这绝非易事。不过,对于瓦罗亚这种几乎只会扣动扳机的士兵来说,其中的门道他自然是毫无头绪。
“果然如我所料。看来这里果然有能进行维修的船坞。”
如此巨大的“柱”矗立在地表,他可不认为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不,那艘船再也无法返回太空了。”
加达尔巴说道。瓦罗亚确信这是谎言。因为没有理由抛弃宝贵的资源。船本身就是昂贵的合金块,里面应该还有能用的部件。
“既然控制官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番显而易见的胡言乱语,反而只是加深了瓦罗亚的怀疑。
玛利亚指着加达尔巴和瓦罗亚笑了。
“瓦罗亚和加达尔巴,浑身是泥。”
他刚想发出咂舌声的音源,又作罢了。因为和那个只寻找快乐事物、四处活动的她对上了视线。
“我说小姑娘,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少女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脸、手脚也全都沾满了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瓦罗亚他们。
“去看看就清楚了。想阻止的话,就用武力试试看啊。”
瓦罗亚朝着“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加达尔巴和玛利亚没有任何表示,两人反而面面相觑,没有迈步。
舰体如同将小刀插入水果般,舰首垂直刺入地表。松软的地基无法承受潜宙舰的重量,连同船体一起被拖入了深深的地下。靠近一看,由于过于巨大,反而看不出是人造物了。散发着一种仿佛自数万年前就坐落于此般的奇妙风格。
在瓦罗亚的注视下,舰首此刻仍发出轻微的声响,因自重而缓缓沉入大地。
“居然没倒掉就这么插进来了。”
他发出感叹的声音。这要是失去平衡倒下来,肯定完蛋。
“在此降落的舰只,都是经过计算以求不对地表造成过大伤害的。若损伤到无法自力航行,则由其他舰艇拖航时进行最低限度的修复。这艘舰似乎是用舰首冲角,在地壳上开了个不至于贯通的洞。”
这次加达尔巴异常详细地解释道。加达尔巴和玛利亚也跟着他来了。
“不行啊。这看来没有幸存者了。”
仿佛同意瓦罗亚的自言自语般,强化兵沉重地点了点头。
“进去里面。要跟来吗?”
当然,对这个提议没有异议。
加达尔巴接近舰体,反转肩部的装甲,像灯一样闪烁了几下。从无限向上延伸的战舰外壁彼方,一根缆线无声地降下。
留下玛利亚一个人,他们抓住这简易升降机进入内部,船内一片漆黑。对于机械视觉而言,亮度不成问题。只是,普通的通道变成了深深的竖井,实在是不太方便。墙壁上也没有贴缓冲材料,每踏下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在空气清净机能死掉,打破污浊舰内寂静的唯一生机。
进入舰内约十分之一单位时间后,加达尔巴停下了脚步。强化兵一靠近,门便开了。
“到了。就是这里。”
这是个安静的灵安所。地板上固定着数十个胶囊。里面装着士兵。既有仿佛随时会醒来的、如同沉睡般的,也有已化作熔化金属块的。
一瞬间,虔诚的心情油然而生。无论敌友,唯有死亡是平等的。瓦罗亚在胸前轻轻划了个十字。从电影里学来的这个动作,让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你在哀悼吗?”
“别搞错了。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
这是为了不去想象那无机质的尸体就是明天的自己,而施的咒语。虽从未发自内心地祈祷过,但若模仿人类的样子,似乎能轻松些。
“搬出去。帮忙。”
横卧在那个胶囊里的,是加达尔巴。不,准确地说,是和加达尔巴同型号的控制官型强化兵。
“有搬运用的电梯。把胶囊全部装上去,运到外面。”
瓦罗亚下意识地回了句“了解”,随即耸了耸肩。加达尔巴将装有控制官尸体的胶囊从地面分离。
他并不擅长处理尸体。尽管瓦罗亚的身体是钢材骨架,但仅仅是靠近尸体,就会让他胸口感到吱嘎作响般的难受。
士兵的大部分身体,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机械化改造了。因为生体部分越少,作为士兵的性能就越好。泛银河同盟和人类联合两军通过条约规定,机械身体的控制必须绝对由生体的大脑来完成。这是为了不把扣下扳机杀死敌人的最终判断权交给机器。
加达尔巴他们人类联合的控制官,只保留了最低限度决策所必需的、大脑百分之一的区域为生体。据说他们在离开人工子宫的同时就被切除了大脑,甚至连生体的身体是怎样的都不知道。这样的加达尔巴能否称之为人类,瓦罗亚并不知道。
“关于战争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玛利亚?”
作业途中,加达尔巴突然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
瓦罗亚没能回答。因为他无法理解状况。据点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战争,如果玛利亚不是军方相关人员,控制官也没有理由服从她。
三十个胶囊里,每个都装着一个长相相同的男人。端正的容貌、蓝色的眼睛,全都同样讽刺地歪着嘴唇。大概是照着电影明星的脸打造的吧。部队里有长相相同的士兵并不罕见。瓦罗亚的部队里也有四个里基·杨。
电梯里甚至还周到地备有胶囊搬运用的架子。瓦罗亚对这种周到感到了厌恶。
要是宁愿自带专用棺材的话,还不如为了活下去多带一发子弹。
而刚一回到地面,控制官就在瓦罗亚面前,一言不发地开始在地上挖坑。
工具在电梯里就有准备。是前端带着银色卡扣的白色铲子。没有动力,也没有电脑辅助。仅仅是靠双臂的力量挖掘,非常原始的东西。
“把胶囊埋在这里。”
身为多种精密工程学精华的控制官,竟默不作声地进行着原始的劳动。其目的之荒谬,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光看着,过来帮忙。”
加达尔巴朝着瓦罗亚扔过来一把同样的工具。接住一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尸体、胶囊、坑还有铲子,全都是真实的。
“你疯了吗?尸体可是重要的资源。”
在军队里,死去士兵的尸体会在补给舰的船内工厂再加工,然后作为新的零件重返战场。在补给不知何时会中断的最前线,子弹之类的消耗品会使用回收金属,而后方城市制造的高品质物资则会被保留。把尸体埋起来造墓,那是电影里才有的事。
玛利亚哧哧地笑了。
“死去的人啊,埋在土里就会变成草或者花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小姑娘。我们的身体,就算埋上一千年也不会生一个锈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呢。因为‘柱’下面的花,全都是我和加达尔巴埋葬他们的地方长出来的呀。”
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玛利亚抱着工具,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荒谬。”
“我们将植物的种子埋进体内。是为了像远古人类一样,回归土壤。”
加达尔巴一边用铲子挖着土,一边说道。被他用机械音一说,那种胡话听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真恶趣味。机械就是机械,不是生体。”
瓦罗亚把想到的话说出了口。
尸体被分解成原子尘埃又有什么不好?
作为资源,用来让活着的同伴哪怕多留在这世上一会儿,物尽其用就好。这艘黑色的战斗舰,给区区三十人当墓也太大材小用了。说什么变花啊回归土壤啊,真是傲慢的话。
“即便如此,他们也是为了变成花才降下来的。”
加达尔巴用那没有表情的透镜眼睛凝视着他。
“因为死者,已经不用再战斗了。”
一边挖着,瓦罗亚一边将怒火倾泻向人类联合军这台最优秀的尸体制造机。
“那种事,不死一次是不会知道的。”
难道你想说,把战舰当墓碑、把尸体变花就更高级吗?真是奢侈。同样互相射击,死后就只有你们能在被天然食物包围的真实世界里变成花吗?
这种话怎么可能相信,万一就算是事实,也无法验证。难道要我去“审讯”尸体,问“你们是为了什么来的”?饶了我吧。
过了一会儿,头顶上乌云聚集。正想着会不会下雨,雨就来了。是因为‘柱’的坠落导致了气压变化。
雨中,玛利亚他们捡拾被吹飞的房屋残骸,又重新盖起了房子。把士兵们埋了以后,瓦罗亚好像一直心情不好。加达尔巴和往常一样,什么也不说。虽然觉得在‘柱’里发生了什么事,但瓦罗亚和加达尔巴说的话都零零碎碎,搞不太明白。
房子飞走了,衣服也弄得满是泥泞。
玛利亚爬上晃晃悠悠的椅子,唉地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手忙脚乱的一天。加达尔巴找来了屋顶啊锅啊,门啊椅子啊什么的,好不容易给房子装上屋顶,已经是傍晚了。
吹上山丘的夜风,穿过窗户,摇动着她的头发。窗玻璃最后还是没找到,风直接从窗框吹进来。从餐桌上能清晰望见的‘柱’,将墨绿色夜晚的左半边涂成了黑色。
“今天的豆子不太好,是不是因为锅子压扁了的缘故呢?”
玛利亚从歪扭的盘子里拈起一颗豆子。有的煮得很透,有的却几乎还是生的。今天的炖豆,是最近做得最失败的一次。
“老大,今天掉下来的是潜宙舰对吧。那应该搭载着一两艘侦察机吧。”
听了这话,加达尔巴将透镜向左转了六十度。
“加托T型配备有两艘小型哨戒舰。如果没有被击落,应该还残留着。”
“是吗。”
瓦罗亚又埋头专注于剥开小豆子的淡绿色薄皮的工作中。
‘柱’在降下后的一段时间里,表面会闪烁一阵红黄相间的光芒。玛利亚很喜欢看那短暂的光亮。明明应该比星星更近、更亮,却仿佛稍一移开视线就会消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光芒。
被雨淋湿后,干涸的土块变回了泥浆,代替漏雨,一滴滴地落下来。
默默无语、无人试图交谈的饭局在继续。从下午就开始下个不停的雨,从一直开着的窗户星星点点地飘进来。
她不经意用余光瞥向地板,注意到那里已满是泥泞。明天得打扫了。
瓦罗亚也去洗个澡就好了嘛。”
“我无所谓啦。”
瓦罗亚胳膊支在桌子上,把脸扭向一边,连皮都不剥就把豆子扔进了嘴里。手指和脸上还都沾满了泥。身体每动一下,还没干的泥土就啪唧啪唧地蹭到地板和桌子上。
“我会很困扰的!明天要好好去洗澡哦。不然的话,家里的打扫可要由瓦罗亚你来负责了。”
“反正都要弄脏的,到时再一起。”
“再说什么‘反正’之类的话,很快就跟露宿没什么两样了。要弄得干净舒服才行。”
“现状是‘柱’的角度不好。明天,为了调整需要拆掉房子的屋顶,到时候我来打扫也可以。”
“不能娇惯他哦。弄脏的人要自己弄干净。”
玛利亚轻轻瞪了一眼,加达尔巴便轻巧地将透镜向左转了十度。
第二天早晨,瓦罗亚从刚换好的床上爬起来,浑身湿得像只落汤鸡。看来是玛利亚料定他不会自己去洗澡,趁他睡着时,把深锅里积存的雨水使劲泼到了他头上。玛利亚递给还在眨巴眼睛的瓦罗亚一块无纺布的碎片。意思大概是让他用这个擦湿透的地板。
“你不是说想确认舰载机的残存情况吗?”
正当瓦罗亚和玛利亚吵得不可开交时,似乎是来看情况的加达尔巴向他问道。
“哦好。”
结果,瓦罗亚只好老老实实地埋头擦地。玛利亚叉着腰,鼓着腮帮子说:“对于不守规则的人,没有必要亲切对待。” 话题就此结束。控制官大人对那位小姐言听计从。精英的思维模式,不是我们这种小卒能理解的。
托这件事的福,等到他们再次进入那座‘柱’内部时,已经快中午了。
“真没想到,居然还剩下这么多。”
瓦罗亚的声音在微暗的格纳库中回响,继而消失。潜宙舰的舰载机格纳库巨大得足以轻松塞进五百个玛利亚的家。曾经是地面的壁面上,舰载机如同缝在衬衫上的纽扣一般固定在那里。
加达尔巴发出信号后,固定装置牵引着一架近乎报废的战斗机来到他们面前。
“这个怎么样?修理好的话可以脱离大气层。”
“饶了我吧。这是制宙战用的战斗机吧?这种航程短的翅膀,怎么可能到达友军的舰队。真要找的话,还不如找找轰炸机。”
说实话,别说给我看舰载机了,当听说他们甚至愿意帮忙修理以便从这里脱身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正不行也没什么损失,就试着拜托了一下。精英们在想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希望渺茫。从战术上讲,潜宙舰不可能带着还能飞的轰炸机沉没。”
指挥型强化兵那穹顶状的脸部中央,透镜如同跳舞般旋转起来。
“不……有一架巡航轰炸机残存了下来。看样子是过时的旧型号,被一同废弃了。几乎没什么损伤。”
“没听说过的兵器啊。人类联合有那种东西吗?”
“这是在敌方位置大致确定时,用于先制攻击和确保战线的快速轰炸机。它会直线接近敌人,尽可能多地撒布机雷或导弹后返回。”
就算听了,瓦罗亚也不懂什么战术。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留下来?”
“巡航轰炸机速度很快,但机动性极差。一旦遭到拦截,被击落的概率很高。这是架维持费用高昂却难以运用的机体,所以不少控制官从一开始就不使用它。”
“速度能到多少?”
“最大可达光速的12.593%。”
瓦罗亚吹了声口哨。
“真是荒谬。那种机体怎么会坠毁呢?”
“它的最小转弯半径,比这个星球的直径还要大。”
“意思是几乎只能直飞吗?”
“巡航轰炸机在人类联合军中被视为特攻兵器。”
瓦罗亚将厌恶感,夹杂在笑声模式30317(用鼻子哼笑)中表达出来。把人当导弹装在轰炸机上吗?
“这样就好。我是通过无谋的空降作战下来的,乘坐特攻兵器回去也挺有风度的吧。”
抬头望去,机体像闪着黑光的刀子一样尖锐。机翼如同羞怯般紧贴在巨大的推进喷嘴旁边。与其说是舰载机,不如说根本就是导弹。一想到要乘坐这个,就不寒而栗。
“要运出去吗?”
瓦罗亚没有说“拜托了”,而是对着加达尔巴竖起了大拇指。
加达尔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操作着控制盘。
舰载机的修理加达尔巴也帮了忙。要是他不帮忙,恐怕再过几年也修不完。
他们用幸存下来的维修车辆,将巡航轰炸机从"柱"中运出,在山丘上建起了临时工厂。这架全长五十米、全幅十二米的轰炸机被整个覆盖起来,建成的简易工厂比加达尔巴他们的家大上几十倍。玛利亚开始闹别扭,觉得作业场这么大,相比之下家显得太寒酸了。瓦罗瓦把设计工作全权交给他,自己只做些简单的作业。如今连那个空降兵在焊接方面也堪比专业维修兵了。光是建造厂房和作业台就花了十五天。前途堪忧。
不久后,曾一度荒芜的山丘重新披上了绿意。由于瓦罗亚只顾着埋头修理,不去寻找食物,玛利亚终于生气了。她满腹牢骚地抱怨道,但如果瓦罗亚一直这样,两人就每天交换,轮流去寻找食物。瓦罗亚同意了。
“真是的,真想赶紧修好,跟这野蛮的星球说再见。”
空降兵在离地五米的作业台上,一边用激光工具削除焊接熔渣一边说道。他今天一直跑到傍晚都在找水果。加达尔巴的身体同时也是优秀的生命维持装置,储存着仅存的少量脑细胞一生所需的氧气和营养素。他既不呼吸也不进食,所以不明白空降兵为什么对食物那么挑剔。用红外视力可以清晰地看到,家里的窗户冒着热气。站在深锅前的玛利亚,心情似乎不错。
加达尔巴正在检查机体装甲的状况。没有设备是最糟糕的。无法确认设计传感器的状态,每当维修部位变更时,都得重新组装作业台。哪怕没有瓦罗亚也无所谓。
“嘴上抱怨着,倒是融入得挺好。”
这时,上方又溅起了火花。
“空降兵到哪里都能融入。”
加达尔巴在空中捏住险些掉落到显示器上的火花,随手扔掉。
感知到山丘上的电热器停止了工作。一定是晚饭做好了,玛利亚跑过来叫他们了吧。
她马上就要推门而入了。
玛利亚终于从装上了玻璃的窗户,俯视着山脚下的仓库。
电灯投下阴影。一柄如同巨大水果刀般的尖长影子从窗户延伸出去。加达尔巴说过,这个东西能飞上天。瓦罗亚看起来很高兴。
“我总是被排除在外……”
玛利亚用铁丝戳了戳煮好的百合根,然后滤掉了锅里的热水。房间被升腾的白色蒸汽包裹着。
“真是的!果然让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饭是错的!!”
为了煮瓦罗亚来之前双倍份量的食物,锅里的水放多了,对玛利亚纤细的手臂来说太过沉重。要滤掉的热水量是双倍,扑到手上的蒸汽也是双倍,烫得简直拿不住。
终于,锅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发出了让人火大的巨大声响。
“真是的,我不干了!!”
把翻倒的锅扔进水槽,玛利亚一头倒在了床上。
瓦罗亚,今天没你的饭了。
然后,当等不及的空降兵过来查看情况时,少女早已呼呼地睡熟了。
■1929
因为地轴是倾斜的,这个星球上有四季。
瓦罗亚降临时是春天,但现在已临近夏至。自R777特别空降小队全军覆没、只剩他一人那晚起,已过去1929个单位时间。按人类联合的算法,是1929小时。或者96天,又或者大约三个月。泛银河同盟的历法,内容也和人类联合相同,区别只在于是否保留了古老的叫法。直到不久前他还觉得“人类联合还保留着地球时代的风貌是个离不开尿布的臭小鬼 ”。但现在坦率说,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们有墓,我们却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
瓦罗亚将降下时使用的吊舱碎片立作墓碑。
那灰色金属片的墓地,明明刚做成,却仿佛要被绿草原掩埋,不太可靠。虽说相处时间不算长,但士兵有个能为之悲伤的人,绝对更好。
“瓦罗亚,我给你带了花哦。”
玛利亚说着,递来一朵从山上摘来的白花。
最近,瓦罗亚和玛利亚处得不错。他想着驯服她,等离开这颗星球时把她带回军队——这是他的目标。问她话只得到些废话,但她比控制官来得早,若认真调查,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谢了。这是给你的谢礼。”
瓦罗亚像在《空降兵的大空》里里基做的那样,将供花的花茎插在玛利亚乌黑秀美的头发上。黑色发丝衬着白色花瓣,很是好看。
“谢谢!”
玛利亚跳起来时,花从发间掉了。瓦罗亚咂咂舌耸耸肩,这次把花夹在了她耳上。
玛利亚笑得脸颊松弛,几乎没了模样。
“我也要给加达尔巴看看!”
玛利亚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花掉,蹑手蹑脚地回去了。瓦罗亚望着她的背影,差点笑出声。
仰望同伴散去的、空荡荡的天空。
不知该对加达尔巴说什么。
被问“怎样?”时,他只答了声“啊啊”。
加达尔巴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涌起的这份心情。对他而言,“心”不过是塞进无法用公式解决之物后、就任其放置的东西。在战场上,这总被当作无意义的“误差”,丢弃在判断的框架之外。
玛利亚像在对不存在的加达尔巴说话似的,在镜前从不同角度端详着自己插着花的模样。
他能感知她的一切:体温、肌肉的动作、此刻的姿势。唯独她心中所想,始终不解。
“我以后每天都要在头发上戴花呢。”
加达尔巴又答了声“啊啊”。
“加达尔巴,老是那样!”
玛利亚又在镜前变换各种表情尝试。她难得这般兴高采烈。
不管是谁给了这朵杜鹃花(大概是瓦罗亚),都没必要刻意感受什么。因为这不合逻辑,也找不到应对的方法。
若有“破坏敌人”的方法,他能用解数学证明题般的思路推导出来。为此,加达尔巴眼中的世界被划分成纵轴6000条、横轴6000条的格子——这是为高效管理外界信息而设的刻度,与联动的武器管制系统相连。对控制官而言,“认知”便是沿着这人为框架的轨道前行。
但接触到玛利亚那近乎满溢的喜悦流露后,加达尔巴产生了怀疑:若不透过瞄准镜,我是否真能看见真实的世界?
从那以后,加达尔巴和瓦罗亚开始紧密合作修理舰载机。
瓦罗亚也积极参与起这颗星球的生活。“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不过是限时的演出罢了”——他这样说服自己。要带走玛利亚,必须获得加达尔巴的信任。
调查依然没有进展,但他并未停止对这个星球的调查。瓦罗亚至今仍会一有空就四处走动。
拨开郁郁苍苍的森林,双脚陷入湿地,在草的海洋中迷路。那些仿佛已成为风景一部分的'柱'之下,必定会有花园。
瓦罗亚时常会想:此刻头顶上的这片天空,或许正是自己一直追寻的真正天空。每当这么想时,他又会啐一口唾沫否定说"不可能",并为没有能认同自己的同伴而感到不安。
傍晚,疲惫不堪的士兵推开被简陋小屋昏暗电灯照亮的大门。于是,小小的玛利亚便会开心地跑过来,将他从那个干涸的世界中拖拽出来。
■2130
自空降以来经过的时间已超过2000单位。救援大概不会来了吧。
"看呀看呀,是草莓!"
玛利亚窥视着树丛,笑着回过头来。
柔和的绿意中,阳光温柔地洒落。听得见风吹树叶的声响。
瓦罗亚内心不甘地意识到,自己恐怕连玛利亚所感受到的一半都无法享受这颗美丽星球的恩惠。
"电影里常有引退的空降兵去经营农场之类的,但那都是骗人的吧。美丽的风景看看图像还行,在自然环境中这机械身体可真够受罪的。"
"是吗?"
玛利亚的眼睛闪闪发光,并没把瓦罗亚的抱怨当回事。
她难得地一起跟到森林里来寻找食物。和瓦罗亚一样,军用口粮也是如此,他原本以为人类需要精确调配的70种矿物质和维生素。但从他还活着的情况来看,似乎也并非如此。
"就这么回事吧。"
瓦罗亚伸手到灌木丛中,想去采野草莓。
"你还真是啥都没看清呢。有刺的呀。"
玛利亚用柔软的手制止了他。一看,矮小的灌木丛周围缠绕着野玫瑰,长着绿色的刺。玛利亚为了伸手去够,趴在了地面上。
"这刺,碰了会痛吗?"
玛利亚笑着,仿佛在说"你说什么呢?"
"轻轻碰一下的话只是有点扎,但要是用力握紧就会疼哦。而且呢……"
玛利亚抓住野玫瑰的茎。她可爱的手指从侧面一捏,那个尖刺就轻易地折断了。
"你看,很简单就能取下来吧。只是,要一个一个折的话太麻烦了。"
玛利亚用舌头舔了舔刺的根部,把它粘在瓦罗亚的鼻子上。
"瓦罗亚,脸好奇怪。"
玛利亚嗤嗤地笑着。
"又不是我自己弄的。"
他用手指捏住那根刺,看着它。……本打算这样,手里却什么也没抓住。似乎是掉在地上了。
瓦罗亚蹲下身,寻找那根折断的玫瑰刺。
"你在做什么呀?"
"稍等一下。哟……啊,原来在这种地方啊。"
他捡起掉在绿草上的那根刺。
"那种东西,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我就要这根。"
瓦罗亚把柔软的刺轻轻放在自己的鼻子上。但是,它马上就啪嗒一下掉落了。
玛利亚说了声"要这样",舔了舔食指,把唾沫涂在瓦罗亚的鼻尖,然后把绿色的尖刺粘了上去。
瓦罗亚没有痛觉。他能感知触感,但没有疼痛和温度感觉。嗅觉只是象征性的。味觉大概勉强接近肉身水平。特殊树脂制成的皮肤感觉不到那份温暖,所以只能通过玛利亚的笑容来'判断'有东西粘在鼻子上吧。
从树叶间隙洒落森林的白色阳光,让玛利亚的表情看起来熠熠生辉。既非红外线也非放射线分析,他觉得这种最接近记忆中肉眼所见的风景,才是最适合看她的方式。
她又蹲下身,手臂从灌木丛下伸进去摸索着寻找草莓。瓦罗亚握住玫瑰藤,用力向上拉起,让淡绿色的刺远离玛利亚那看似柔软的手臂,以免划伤她。
玛利亚是能感觉到疼痛的吧。那是士兵所没有的东西,是瓦罗亚在十岁时就舍弃了的东西。即使想从记忆里把它找回来,也已然太过遥远。所以,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才好。
玛利亚把沾了野草莓果汁的手,费劲地从灌木丛里抽了出来。
"瓦罗亚!你那样做的话会痛的啊?"
她把刚采到的果实放在草地上,掰开瓦罗亚的手。装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根本不痛。"
瓦罗亚抽回了机械手。感觉不到那只小手的温暖,让他感到痛苦。
"什么嘛,人家在担心你诶。"
玛利亚鼓起了腮帮子。
"不给你吃了哦。"
觉得这样说的玛利亚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瓦罗亚从少女双手捧着的草莓中顺走了一个。
把小小的果实放在右手掌心,用空着的左手拍打手腕。就像在跷跷板的一端施加了力量,又像是被弹射器发射出去一样,红色的草莓飞进了瓦罗亚的嘴里。
"超厉害,瓦罗亚!"
"练过的啦。"
为了掩饰难为情,瓦罗亚用食指挠了挠鼻翼。
"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的里基的电影,他就在玩这个。我们一帮伙伴还一起比赛来看。"
在昏暗的后巷,没能把合成巧克力碎片扔进嘴里。掉在地上沾了灰尘,就拍打干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练习……
“里基是谁?是瓦罗亚的朋友吗?”
脑海中浮现的,是已近二十年未曾忆起的景象。瓦罗亚俯视着少女说道。
“里基是电影明星。”
玛利亚歪着头。
“电影明星,是什么呀?”
仰望他的双眸让他心头一颤。那澄澈的茶色眼眸中映出的,是有着和里基相同面孔的瓦罗亚自己。
“所谓电影啊,是把……不,是把那些不太会发生在现实中的趣事、不丢人的战争、还有如梦一般的情景展现给人看的东西。”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玛利亚像在树丛中发现草莓时一样,开心地说道。
她脑中所想,瓦罗亚无从窥见。但是,真正的电影,其震撼与精彩,远非这小脑袋所能想象的任何事物可比。在这荒芜僻壤之地,更是连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东西都没有。
“嗯,很有趣哦。”
瓦罗亚正是憧憬着电影,才成为了空降兵。
“我的脸和声音,可也是里基·杨的啊。《岚之空降兵》系列从第十五部开始语音就升级到版本二十九了,不过我这边大概是渐渐变成版本十二了吧。真想让你们看看啊。里基从被击毁的战舰中乘逃生舱,只身一人潜入《亡灵战舰》。把人类联合的阴谋,连同敌人的要塞一起砸个粉碎。虽然有些发烧友说《亡灵战舰》是部烂片,但那些家伙根本啥都不懂。”
自己都不明白在说些什么了。玛利亚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你是看不到了吧。这儿既没有影院,连播放设备都没有。”
玛利亚抱着胳膊,沉思着。
“那样的话,瓦罗亚你来讲给我听不就好了嘛。你通过电影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吧。”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好主意。”
瓦罗亚笨拙地回以笑容。用里基的脸让女孩子失望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到。
“但是,真正的电影可比我说的要厉害多了啊。”
蓝天上,又一颗流星坠落。每次看到流星,他愉快的心情就会萎缩。到底有多少个里基·杨在此地丧命了呢。还能不能看到里基的新作也不知道。
“但是,在这里反正也看不到嘛。所以瓦罗亚你要努力讲给我听哦。”
“是啊……如果我能回到上面去,一定会给你弄一套播放设备的。”
轰炸机修理完成之时,他就要离开这个星球。到那时,得想办法瞒过加达尔巴,带她一起走。是“卖掉玛利亚”吗?涌起的罪恶感,在他胸口挖开了一个空洞。无论找什么借口,瓦罗亚都无法将其填满。
玛利亚和那个空降兵一起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加达尔巴一直坐立不安。
吃着红草莓的玛利亚,多次试图把草莓抛起来用嘴接住,却屡屡失败。瓦罗亚正在做示范。对于没有进食必要的加达尔巴来说,能做的只有在一旁看着。在这个曾是两人之家的地方,一种他无法参与的温暖正在悄然滋生。
■2727
终于,真正的夏天来临了。
加达尔巴他们家所在的这片区域,虽然不冷,但也意味着夏天会很热。作业场内部气温超过摄氏四十度,但对于身体大部分已机械化的两人来说,活动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是那个每天都会来看一次他们在作业场干什么的玛利亚,不再靠近这个桑拿房一样的地方了。
“真的,一直待在那种地方会熟透的呀。”
今早,玛利亚久违地来到了仓库。只是,或许因为里面实在太热,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修好了就让你坐。”
加达尔巴揣摩着说这话的瓦罗亚的真意,用透镜眼注视着他。
“开什么玩笑,那还用说吗。”
这次,空降兵被玛利亚瞪了。
“你们两个合伙排挤我!”
白色的连衣裙翻飞着,她消失在强烈的夏日阳光另一头。
“为了你,我就得让玛利亚一个人呆着吗?”
难道要连这恣意生长的青草都一同讴歌生命吗?为什么我却非得整天待在这满是灰尘的作业场里。
轰炸机的修理在稳步进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和瓦罗亚的关系处理得很好。
“你是真的要离开这里,回战场去吗?”
激光熔接机切削装甲的、锵——的声音停下了。
于是,在沉默之后……在地面上十米的作业台,空降兵又开始了作业。
“那你又为什么不杀我?你想做的话随时都能做到吧。要是你不帮忙,我连这家伙都修不好!”
夹杂在杂音中,能听到空降兵的叫喊声。
“我只是在做理所当然的事,仅此而已。”
熔接机停止了工作。
“我没法喜欢你。”
“我也是,若要说喜欢还是讨厌,是‘讨厌’。”
这是加达尔巴的真实想法。
但是,和曾经作为敌人战斗过的士兵一起生活,在他心中引发了微小的变化。他一直在思考。“我们究竟为何而战?”过去,他以为是因敌人泛银河同盟气量狭小所致。现在不同了。
“你不知道和平的价值也罢。但是,玛利亚的事,请你不要插手。”
作为承担军队重要职责的控制官,加达尔巴接受的教育是:历史上,战场始终是人类的家园。而如今这种思考着战斗以外之事度日的生活,让他感到新鲜。他乐在其中的,正是这种摸索探寻的过程。
然而,同为士兵的瓦罗亚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价值。加达尔巴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很快就会和平到让你觉得无聊了。泛银河同盟的胜利,近在眼前。”
从接近天花板的高处,声音被抛了下来。
瓦罗亚正用焊接用的激光工具描划着装甲板。
“你们再怎么抵抗也是白费力气。”
根据加达尔巴掌握的情报,拥有两千亿人口的泛银河同盟,仍具备维持战线长达一千八百年的能力。在泛银河同盟阵营,有报道称人类联合只因资源枯竭而在做最后的抵抗。
“那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并不了解人类联合的持续作战能力。”
加达尔巴只能如此回答。人类联合是由十一个星际国家组成的军事同盟,因此难以准确把握其全貌。据他分析,从战略据点的夺取情况和补给流向来着,双方几乎势均力敌,甚至可以说是人类联合略占优势。泛银河同盟因在前线不断进行临时性的回收再利用,武器的品质明显开始劣化。在高度电脑化的现代战场上,因基础结构不同,就如同无法将爬行类动物的器官移植给哺乳类一样,夺取并转用敌人的武器是极其困难的。资源的劣化是致命的。
“你是为了什么而回去?”
加达尔巴无法理解瓦罗亚为何想回战场。
“人类除了在人工子宫培养,被嵌入机械零件而生存之外,并无他途。我们的同胞此刻在为谁而战?为了并不存在的家人吗?还是为了只给我们战场的国家?”
“人类这玩意儿啊,不打仗就心里不踏实。”
在那一瞬间,瓦罗亚仿佛变回了那个满腹牢骚、在底层肮脏街道游荡的十岁孩子。
“正是因为无法满足于理所当然、按部就班的生活,我们才开始了战斗吧。”
那时候,每月生活保障金附带的那点微薄零用钱,全都花在了电影上。
“弃儿”若是有心,也可以去上学。但是,瓦罗亚所期望的并非排在稀松平常的队伍里。虽然性命朝不保夕,但军队里有着真实的世界。
尽管这样,瓦罗亚却开始怀念起那或许可称之为最低等的败犬之街了。
“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加达尔巴的声音让瓦罗亚自问。“若是当时的我,能留在‘乐园’吗?”他肯定早已舍弃这颗星球,奔向宇宙了吧。
“你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上面不是正有同伴在战死吗?”
强化兵的透镜眼向右转了一圈。
“因为这里,是应归之处。”
“这颗星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要生产工厂没工厂,要像样资源没像样资源。为什么你们要拼死守护这种星球?”
一成不变的时间流逝与风景,对瓦罗亚来说是残酷的。鲜艳的自然,仿佛在嘲笑着舍弃了与生俱来肉体的他。偶尔,他会突发奇想,恨不得用大口径激光炮什么的将一切烧个精光。
“死去的战士,魂归于此。看得见吧,那片墓碑之林。”
加达尔巴望向玛利亚离去的作业场入口。山丘棱线的彼方,矗立着数根“柱”。
“下次,带你看看我的墓碑。”
干巴巴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苦涩。
■2829
玛利亚心满意足地看着从床底下拖出来的刷子。
这浅黄土色的刷子比玛利亚的身体还要大。是把类似丝瓜的大果实用药剂腐烂后,加达尔巴去年为她做的。
“小姑娘!这边准备好啦!”
耀眼的窗外,瓦罗亚喊道。
“等一下嘛,这就来!”
玛利亚光着脚跑了出去。
看着抱紧刷子的她,瓦罗亚指着笑了。
“什么呀,是刷子啊。被个连身体都不好好洗的人笑话,真是太不愉快了。”
“制作的人是我。”
“那真是失礼了。”
玛利亚看去,飞机修理场前,放着一个像大锅一样的东西。好像叫做“浴缸”。说是瓦罗亚他们为表平日对她疏于关照的歉意而用找来的废料制作的。
大到几乎可以游泳的“浴缸”,还为个子矮小的玛利亚安装了台阶。
“穿着衣服进去可以吗?”
“谁知道呢。在我看过的电影里,洗澡的全是空降兵。有卸了装甲的,也有一直穿着的。”
加达尔巴在浴缸旁边堆了很多木头和枯草。
“怎么样?”
“随玛利亚喜欢就好。”
抱着刷子爬上台阶,浴缸的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晃晃荡荡的。
瓦罗亚把木头塞进浴缸底下点着了火。升起了滚滚白烟。
“像这样,接下来就等着浴缸里的水变成热水啦。”
噼啪,听见木头燃烧的声音。一股类似焚香、又有点好闻的气味飘到了玛利亚这里。
吹来了微暖的风。被粘稠而浓密的夏日阳光加深了颜色的芒草叶沙沙作响。绿色的粼粼波光,一直传到与天相接的那条地平线。
关键的热水,怎么也烧不开。
“喂,还没好?”
玛利亚也渐渐觉得无聊了。
“应该更……多地冒出热气才对。所谓的泡澡啊。”
瓦罗亚焦急地窥视着浴缸。他歪着头、一脸为难的表情,不知怎的有点可爱。
裸露的肩膀附近被太阳晒得火辣辣地发烫。无论等多久,热气什么的完全不见冒出来。
“喂。还没好?”
一靠近,被赤红火焰熏着的浴缸沾满了黑黑的煤烟。玛利亚蹲下身,拔下开过花的紫罗兰扔进火里。在橙色、看似柔软的光芒中,绿色消失了。
“计算过了,以现在的火势,要把水温升到四十度左右需要两个小时。”
“电影里可是用比这家伙大四倍的降落舱当浴缸的。看来那段是剪辑过的。”
抬头望去,瓦罗亚卸下了装甲,用变得纤细的手臂挠着头。
“没办法啦,冷热水都差不多!可以进来啦!”
玛利亚爬上临时阶梯,欢呼着跳进了巨大的浴缸。
微温的热水下面,还是冰凉的水。浴缸深得脚够不到底,她几乎沉到缸底,又浮了上来。
“好冷啊——!”
玛利亚踩着水,向加达尔巴和瓦罗亚溅起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的水花。
“你搞什么鬼。我这正拼命生火呢。”
“加达尔巴和瓦罗亚也进来不就好了嘛。”
“水不热起来不算泡澡啊。”
加达尔巴似乎也不打算进来。
“那人家就一个人玩好了。”
她抓住刷子,噗噜噗噜地浮在浴缸里。刷子一边吸着水泛起小泡,一边稳稳地将玛利亚的身体托在水面上。
“喂喂,好像很开心嘛。”
因为浴缸大得个子矮小的她都能游泳,玛利亚代替回答,用脚啪嚓啪嚓地拍打着水。
“那样的话,为了缩短时间,不得不多加些燃料了。”
被大量塞进去的芒草枯枝冒出滚滚白烟,包围了玛利亚。她被烟熏得眼睛刺疼。
“咳、咳!真是的!……你干什么呀!”
“抱歉啦。电影里可没这么多烟。”
虽然看不见脸,但传来的声音一点儿都没有抱歉的意思。
烟散了。加达尔巴双手抱着烧得通红的草,扔掉了。
“没关系吗?不烫吗?”
“这种程度的话没问题。”
加达尔巴的透镜眼向左转了十度。看来真的没问题,玛利亚松了口气。
“看招!”
那一瞬间,加达尔巴抓住了脱掉装甲的瓦罗亚纤细的双脚。
“干、干什么……”
加达尔巴轻而易举地用双手把他举了起来,瓦罗亚只能以搭在浴缸上的手为轴心,咕噜一转,头朝下栽进水里。他张大了嘴,就那样落入水中,玛利亚怀着报复,嘿地一声用赤脚踩在他露出的背上。
头朝下栽进水里的瓦罗亚,胡乱蹬着腿,想方设法要把头探出来。为了不让玛利亚被踢到,加达尔巴的手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抱了起来。衣服上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流。
瓦罗亚冲破水面,湿透的脸庞出现在阳光下。
“你搞什么,小鬼!”
“略——!”
加达尔巴把玛利亚滴的身体轻轻放回浴缸。他用大手砰地拍了一下紧抓着刷子的她的头。
“最好安静点。瓦罗亚。你也在那儿待着。这点活儿用不着两个人。”
瓦罗亚一脸不服气地耸了耸肩。瓦罗亚还是很听加达尔巴的话的。正想着“他们俩说不定关系挺好?”,就被泼了水。
“老大没关系吗?还要两小时吧?”
“我找好了高温型的固体燃料。”
透镜向右转了六十度,加达尔巴从柴堆旁边拿出了十个小罐子。瓦罗亚吹了声口哨。
加达尔巴将三个罐子切碎,扔进了火焰中。从原本微温的水底,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升了上来。水的味道,虽然只是一点点地,却逐渐变成了柔软的水蒸气。
玛丽亚用脚扑腾着,向加达尔巴靠近。
“等一下,小姑娘。在浴缸里游泳是违反礼仪的。”
“真奇怪。”
加达尔巴一进浴缸,热水就哗啦地溢了出来。
玛利亚溅起水花。
瓦罗亚和加达尔巴也加入进来。两人用惊人的力气搅动热水,浴缸里的水掀起了波浪。
瓦罗亚趁兴掀起波浪。加达尔巴阻止他也不听,结果最后浴缸的腿折断了。
觉得危险的时候,已经和热水一起被抛了出去,玛利亚他们全都沾满了泥。不知从谁开始,大家笑了起来。
就这样,浴缸变成了玛利亚玩水的小泳池。
天气热了,她就趴在刷子上睡午觉。加达尔巴只是呆呆地看着。瓦罗亚有时会把刷子掀翻。看到当然掉进水里的玛利亚,他就高兴。有时,还会和生气的她打水仗。加达尔巴只是看着,但被玛利亚求救时就会参战。即便空降兵凭着意气抵抗,也从未取得过战果。
还有件不一样的事。就是玛利亚的皮肤被晒成了浅褐色。看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以为是生病了。在他所在的城市,是不引入恒星的自然光的。
加达尔巴说去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但是,觉得恶心而看不下去她撕晒焦的薄皮的地方,控制官也是一样的。
自那以后,又降下了两根“柱”。
■3170
我想,不会忘记这个夏天。
白天背对着太阳爬上山丘,四周是三百六十度、草的海洋。几个月前,那间小屋近旁的"柱"坠落时,怎会想到它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作业休息时间,在这里发呆眺望景色已成为瓦罗亚每日的惯例。
倘若,他永远不再归来的话,战斗又将何去何从?这疑问屡屡压抑,又屡屡浮现。
我是否真的,想要回归军队呢?
瓦罗亚怀抱着这个一旦说出口便等同于背叛的疑问,呆立原地。他害怕的是,这个疑问一旦成形,就会感到不安。
去取食物的玛利亚挥动着晒黑的手臂跑了过来。
玛利亚柔软的脸颊浮现微笑,说道:“一起回去吧。”
唯有她不知其真相的流星,消失在蓝天中。
"喂,小姑娘……如果我没有参军变成杀人者,你觉得我能在这颗星球上生活吗?"
"当然能呀。因为瓦罗亚你就在这里啊。"
仅仅得到她这样的回答,他就已经满足了。心情变得温柔起来,随即又为自己感到羞愧。
"不,我做不到。"
他无法为了守护玛利亚而战。非但如此,他甚至会对那些想要守护这里的人们举起枪口。
玛利亚一边蒸着作为晚餐采来的芋头,一边哼着旋律。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种芋头的味道。但是,天气太热,她实在提不起劲去找别的食物了。
作为补偿,她白天去见了瓦罗亚。
瓦罗亚教了她一首自己喜欢的歌。
"喂,'再不回去,从今往后'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回头一看,瓦罗亚正肘撑在桌子上,望着暮色渐沉的景色说道。
"连送行的价值都没有。对这片天空来说。"
锅底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芋头在翻滚。玛利亚试着唱到最后,歪了歪头。
"总觉得,是个有点奇怪的故事呢。"
故事里男人把女人丢下离开了,中途却说什么"我会化作星辰归来",这绝对很奇怪。瓦罗亚说这是电影里的歌,但我绝对觉得是他记错了。
"没办法吧。歌词什么的,不都是这样么。"
瓦罗亚的态度很冷淡。邀请他一起唱歌,他就会心情变坏。"又不是跟小鬼头合唱的歌"啦、"果然是一时糊涂"啦,尽是他说想说的话。
"那么,我也教你一首歌吧。"
玛利亚面对着沸腾的锅,凭借记忆开始唱了起来。
这是一首仿佛从很久以前就熟悉的歌。至于到底是谁教给她的,她已经忘记了。
能感觉到草儿摇曳的声音。瓦罗亚也许正在侧耳倾听。
不知为何,唱歌会让人感到悲伤。仿佛有个爱管闲事的人在告诉自己,明天不会永远像今天这样快乐地到来。大家都像歌声一样,随风消融,去往某处。
她偶尔会想,或许真正在消逝的并不是歌声,而是自己吧。然后,玛利亚总是会觉得麻烦,便不再去想。
至少在此刻歌唱的时候,她心中没有任何烦恼。
歌声最后的余韵消散了。瓦罗亚,依然沉默着。玛利亚转过身望向他。
"要再唱一次吗?"
"……嗯。就这样吧。"
■3245
这颗星球的太阳是一颗黄色的五等星。在这片星域中算不上大的恒星,但到了接近中天的时候,光线果然还是相当强烈。
跟在控制官身后,瓦罗亚已经走了两个小时。听加达尔巴说,今天要去他当初降落到这颗星球的地方。反正缺乏工程学知识的瓦罗亚一个人也干不了活,而且他也想稍微了解一下这位控制官。虽然时常会忘记对方是敌军的军官,但事实上他对这个男人还一无所知。
"再走大约十公里就到了。就是那个。"
加达尔巴所指的,是一根伸向天空、高耸入云的黑色的"柱"。
高速要塞舰"潘塔格鲁埃尔"。控制官说,这艘舰从服役开始的十二年间,共击沉了大大小小七十四艘战斗舰。
潘塔格鲁埃尔在人类联合历4309年完成了舾装。乘员三十四名。控制官是加达尔巴和另一名副官。舰载机飞行员八名。剩下的二十四名全是工程师、船医等非战斗岗位的专业船员。
要塞舰是能够展开强力护盾抵挡敌舰射击的高性能战斗舰。在舰队中必定被配置于先锋位置,其职责是将来自敌舰队的射击损害降至最低。其强大的护盾虽能承受敌方主力舰主炮的直击,但即便倾尽舰船全力,护盾也仅能展开于前方,因此对来自导弹与战斗机的多方向攻击较为薄弱。加达尔巴的工作,便是统御从应对此类小型攻击直至护卫舰船的整体武装系统。
在最后的战斗中,潘塔格鲁埃尔突然遭到从后方出现的敌方潜宙舰的沉重打击。无法生成护盾的舰船,承受了敌舰队的集中炮火。之后的事情,加达尔巴的记忆中已无存留。当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半截身子已被埋在墓穴中。
为他覆土的少女,看着站起身的加达尔巴,笑了起来。
"早安。虽然至今我对许多人都道过晚安,但醒来时见到我的,你是第一个。"
天空无边无际,一片蔚蓝。
他与玛利亚的相遇,就是这般情形。
那天,这片草原也在风中起伏,能看到许多根黑色的"柱"。
从舰上残留的记录中,他得知"潘塔格鲁埃尔"被击沉后战线崩溃,在那场战斗中,人类联合军的舰队战败了。舰上三十三名同伴,全都被玛利亚道了"晚安"。但没有人醒来。
"那蓝色的蓟花是休伯特。是位优秀的军医。粉色的康乃馨是莉兹。是舰载机驾驶员,喜欢特技飞行。"
那两株花,相邻而种。莫非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在交往吗?
瓦罗亚不知不觉发现自己竟开始认真对待加达尔巴那套"死后化作花朵"的妄语。而且,对这里生活过于适应的他,已逐渐无法再厌恶这种感觉了。
"白玫瑰是MAC“LOUFA”*N。曾是与我搭档的控制官。"
大概是经过了基因改造吧。有些花并非当季,但没有一株枯萎。
"这颗星球,是被建设为'天元'军人的乐园。"
加达尔巴向仍在怀疑的瓦罗亚宣告道。
人类联合是由十二个星际国家组成的军事同盟,而加达尔巴出生的"天元"国,是其核心国之一。
"大约一百四十年前,'天元'开始找不到持续战争的意义了。"
这是加达尔巴既非亲身经历也非后天学习,而是在懂事时就已经存在于记忆芯片里的信息。
"头一次听说。"
"我想也是。士兵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泛银河同盟的情报操作,是在看似自由的报道中巧妙进行的。
"'天元'上层为了激励对战争感到厌倦的国民,策划了一计。国家创造了一个'神话'。神话宣称,勇敢作战而死者的灵魂,将转生于乐园。
在当时的军方战略中,一条被认为是'天元'绝对防卫线的航路上的星球,被作为国家项目进行了改造。具体地将乐园的入口设定在了那里。"
加达尔巴唯一不知道的,是关于玛利亚的事。
"然后'天元'对士兵以及新生的孩子们进行教育,说士兵死后会化作乐园中无战之花。那个'乐园'就是这里。所以,战舰作为墓碑被埋葬于此。"
"太荒唐了。谁会相信这种连出处都清楚的瞎话?"
"事实上,'天元'的国民相信了。因为他们除了战争无事可做。有人给予了他们生存的意义。所以,他们便趋之若鹜。当然,不信者也大有人在。但是,士兵们却因此涌起了战斗的意志。仅此一点就足够了。"
"果然人类联合是疯了吧。你们是战争的牺牲品。"
他的口气,仿佛他自己不是其中一员似的。
"并非只有我们。军人,全都是如此。"
加达尔巴认为,瓦罗亚喜欢的电影也是如此。瓦罗亚他们按照故事英雄的样子塑造自己的脸。'天元'则将现实存在的行星,设定为神话中天国之门。两者都是将故事叠加在现实的战争之上,让士兵甘愿赴死。
"不是有句话叫'在没有自由的国家,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没有自由'吗?我们可是为了自己和同伴而战,而不是为了国家。"
这话在加达尔巴听来,不过是宣传式的空谈。
加达尔巴对空降兵的理解迟钝感到失望。然而,他却不可思议地怀有甜蜜的期待,以为只要公开情报就能消除误解。尽管在他记忆区的军官手册中写着,说服泛银河同盟兵是徒劳的。
"你们所喜欢的'自我'这一概念,不过是构成社会的个体所带来的,仅仅是'误差'而已。"
他深知这会激起瓦罗亚的反感。但是,在一个可能已去往乐园的人面前,他不想再谈论那些关于思想或社会的无意义话题了。
"真是佩服啊。我们的心情就只是'误差'吗?"
"没错。士兵应该是操作兵器的'能力集合体'。人性,在分秒必争的场合,不过是降低性能的杂质。"
自称深受'自由主义'浸染的瓦罗亚,明显流露出怒意。
任性的风拂过,花儿摇曳。
瓦罗亚内心也很清楚加达尔巴的话是正确的。但是,要承认这是现实,又太过残酷。
"你又是为了什么,要将那重要的'误差'置于危险之中去战斗呢?"
平板的声音,静静地询问瓦罗亚。
"因为命令呗。"
他愕然发现,思考之下,竟然找不出其他任何一个理由。
自己竟然能如此断言地说"因为命令"。
他的头脑像触电般发麻,变得一片空白。如果因为是指令就什么都服从,那和机器没有区别。加达尔巴说得对。他不过是附着在兵器上的'误差'。
作为'柱'降下的那艘潜宙舰里,也有三个长相相同的士兵。那些家伙,肯定也喜欢电影吧。就像他一样。
瓦罗亚回到了军队。于是,他不再犹豫,开始屠杀。因为那是命令。
"你说啊!士兵服从命令,有什么不对!!"
他不知不觉地喊出了声。他是一个被嵌入巨大"系统"中的小齿轮。如果军队试图无视他的意志随意操纵他,瓦罗亚既无法抵抗,也无法逃脱。一个士兵能做什么?把他变成这样的,是军队。但是,投身其中的,是他自己的意志。
瓦罗亚的战斗,始于追求能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强大。他只是希望有人能承认"你不是废物"。仅此而已。
我究竟是从何时起,变成了机械的怪物呢?
从意识的角落,突然涌出一段旋律。胸中,有什么东西迸裂了。他一直寻找的答案,以玛利亚那首歌的形式到来了。他无法再忍受自己是个会绑架那种孩子的卑鄙士兵。如果身体的八成已是兵器,那么即使破坏掉,他也想找回那生而为人的、血肉之躯的部分。
"服从命令,作为士兵是正确的。但是,如果最终得出的答案与机器相同,那么令人犹豫不决的感情,难道不才是'误差'吗?"
"啊啊,我和你都是人类的冒牌货,不过是些粘着'误差'的机器,在装模作样地进行战争,或者从中逃逸……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我不想再变回为了杀人而存在的齿轮。如果做不到,那就作为人类去死吧。我不想变成那种连同伴的感情都能断言是'杂质'的战斗机器。"
瓦罗亚解除了内置武器的保险。还剩下五发炸裂弹。
"我看着你就火大!"
加达尔巴会杀了显露敌意的他吧。那样,瓦罗亚就不必再回到那个机械构成的黑暗宇宙了。这对于无法在'乐园'生存的他来说,是一种陶醉的逃避。
这是突发奇想的、愚蠢的念头。但是,以'保持人性'为理由舍弃性命,不知为何有种电影般的快意。
"为什么你能和我待在一起?我可是杀了你同伴的敌人啊。"
他用言语挑衅着冷静的士兵。
"你,也没有攻击我。"
对于加达尔巴的回答,瓦罗亚吊起了粗眉。那是和玛利亚偶尔露出的、同样的愤怒表情。
"我那是因为,就算动手也赢不了啊。但你不一样吧!你想的话,随时都能把我撕成碎片不是吗!"
音量比正常对话高出四十分贝。然而,即使被质问这种毫无道理的问题,除了“因为你没有杀意”之外,他别无答案。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瓦罗亚吼道。
视野中显示出危险信号。是瓦罗亚用内置武器将加达尔巴锁定在瞄准线上。明明空降兵自己也很清楚——那种武器连在他的装甲上留一道伤痕都做不到。
"把枪放下。这里不是战场。"
加达尔巴也无法杀死瓦罗亚。因为那会将战斗再次带入已逝士兵们的'乐园'。活着降落于此的加达尔巴,已不再是军人,而是"死人"了。
"适可而止吧!我要把你的同伴都炸飞!"
空降兵将枪口指向了花园。
"如果想做就做吧。他们已经到了乐园。即使现在在此凋零,他们的花也会留在你的记忆、和我的记忆里。"
"你算老几啊!!"
就在空降兵要扣动扳机的瞬间,加达尔巴插入了枪的射线上。在空降兵看来,他是用掌心接住了从颈边枪口射出的初速迟缓的特殊炸裂弹。伴随着一声闷响,冲击力直贯肩膀。虽然因立足点不稳而未能完全化解惯性,有些踉跄,但他还是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切换至高速控制系统后,空降兵的动作看起来如同静止。
加达尔巴用手刀一击打中了瓦罗亚颈部神经系统的汇集点。小型回路断开,为了自我修复,空降兵停止了身体动作。加达尔巴接住了失去力量、瘫软倒下的身体。
稍迟一些,他高速机动所扰乱的气流,摇动着白色的花。沉睡于此的、他曾经的搭档,玛克鲁法说道:
"真是风雅的安排。没想到只会打仗的士兵,连死后的'乐园'都要造成战场。换做是你会怎么做?见到敌人,即使死也要战斗吗?"
加达尔巴选择了不战斗。玛克鲁法化作了象征'纯洁'的白玫瑰,不再伤害任何人。加达尔巴也曾羡慕过,那个在控制官中难得情感激烈的男人,如同将生命奉献给某种信念般活着的模样。
他很遗憾,自己的面容和声音,无法向对方传达感情。
"难道说……士兵就不是人了吗……"
支撑着瓦罗亚重量的掌心,感受到了他声音中细微的颤抖。
当日,瓦罗亚如同货物一般被加达尔巴扛在肩上,带回了家。
将他扔上床铺后,控制官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玛利亚带着野草莓前来探视。声音虽能从扬声器发出,但因嘴巴无法活动,他不能进食。
"瓦罗亚,这个叫做草莓哦。你是第一次吃吧?很好吃的哦。"
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们俩曾一起采摘过这红色果实的事了呢?
"不吃吗?这个可是不合时令,很罕见的哦。"
"……我身体动不了。"
玛利亚从动弹不得的他面前,拈起碟中的草莓放入了自己口中。
"你是想让我喂你吗?"
她哧哧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玛利亚自顾自地说完想说的话后,留下他一人回去了。
少女一旦离开,难以忍受的苦涩便再次充斥胸膛。一方面为依然活着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却又感到生不如死般的凄惨。加达尔巴警戒着他。想带玛利亚离开的那一丝微渺希望,恐怕也就此破灭了吧。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内心竟为这场迫使他改变计划的失败,感到由衷的喜悦。
"可恶。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一旦从名为"军队"的集体中被剥离出来,这个变得如此脆弱的"独自一人"的自己,真是没用到家了。若是真正的里基,定能单枪匹马战斗到底吧。
瓦罗亚振奋起萎靡的心情,告诫自己。任务尚未完成。你可是强悍的空降兵。这种蠢事,想都别再想一次。
瞪着那碟只剩一半的野草莓,瓦罗亚的焦躁久久无法平息。
自诊功能显示,回路自我修复需要二十个单位时间。这么说来,岂不是一整天都动弹不得了吗?
通常对于控制官而言,感情并不重要。因为他们并不具备足以贯彻自己主张的热忱,反倒觉得社会因感情而运转的现实颇为奇妙。意志真的能改变现实吗?若问曾经的搭档玛克鲁法,他大概会回答"相信如此"。若是瓦罗亚呢?大概会回一句"除了人类,还有谁能开拓命运?"吧。
加达尔巴从玛利亚为他制作的、作为床铺的木台底下,拖出了一个小型记忆记录器。这个黑色金属制的箱子,是他在土中苏醒那天发现的。至今他仍无法理解其内容,但或许那个空降兵能明白。
加达尔巴站起身,仰望空中的明月。他无法像玛利亚那样,从天体中寻觅出美感。对于拥有高性能夜视功能的他而言,夜晚的明亮程度与白昼并无不同。瓦罗亚又会如何呢?他是否也像玛利亚一样,正在沉睡呢。
走出门口,听着玛利亚规律平稳的呼吸声,他窥看了一下瓦罗亚的房间。空降兵还醒着。
"反正我也动弹不得。想杀的话,随你高兴往哪儿开枪都行。就算是铁造的心脏,今天大概也能流出滚烫的鲜血吧。"
瓦罗亚顾忌着不要吵醒玛利亚,压低音量说道。
"抱歉,我未曾拥有过血肉之躯,故而不清楚流经心脏的血液温度。但是,倘若'心'的一部分是由记忆构成,那么我或许能提供一些信息。"
加达尔巴将记录器放在了木地板上。发出"咕咚"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是,什么东西?"
"是潘塔格鲁埃尔号船员记忆内存的一部分。对我而言难以解读,但如果是你,或许能够理解。"
盛着红色野草莓的碟子,色彩鲜艳夺目。然而,加达尔巴终究是属于冰冷机械那一侧的人。
"如果你正在看这个,那就意味着我已然'升向天空之门',而你活了下来。你肯定又要说,我特意用有声语言来说话是浪费时间吧。"
启动记忆记录器后,一个和加达尔巴一模一样的控制官开始说话。与那令人烦躁的平板声音相比,这个声音显得有人情味得多。
"姑且听我说吧。……对我们而言,感情是'误差'。但是,能让我们产生心思去捣鼓这种蠢玩意儿的'误差',说不定其实是我们也真正需要的东西呢。"
自那以后过了约四个单位时间。当瓦罗亚终于能动弹那使不上力的手臂按下开关时,出现的是这个小小的立体影像。
"死人也这么多废话吗?没办法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需要特意用这种记录器留存下来传达的信息。……你大概不明白吧。我想传达的并非信息的内容,而是那些我平时总理所当然般省略掉的细枝末节。"
迷你控制官歪了歪头。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来回踱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拍了拍手。
"你啊,还记得吗?我不是在问你的记忆芯片里有没有残留。……我们啊,这种时候真是不方便。人类创造的语言,无法恰当地传达此刻的心情。啊,不过那种事怎样都好了。
……在给潘塔格鲁埃尔号做整备的时候,我有次在赌场放松,结果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警报,有过这么回事吧。"
控制官有些焦躁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整个脑袋。
"多亏你偷偷修改了数据,篡改成我当时在舰内,我才没有被迫上军事法庭。就那事啊……。"
"虽然我当时说了句'运气真好'搪塞过去,但其实我马上就察觉了。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装作没注意到,你也不用再费心掩饰,所以就放任不管了。"
"但是,从那以后都过去八年了,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是不太舒畅。所以,我决定把这些数据留下来。总觉得,要是带着哪怕一个谎言离开人世,就没法去乐园了。"
"我已经向军方报告了。幸好,只受到了训诫处分。反正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别介意。"
男人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那么,说来话长,就到此为止吧。我先走一步了,你可别急着跟来啊。"
然后,影像结束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结果就这些。
记忆记录器再无任何反应。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与寂静之中。
瓦罗亚不明白,为什么加达尔巴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无法理解。
这个叫玛克鲁法的男人,是想传达"希望你不要忘记曾有我这样一个搭档"。是希望作为一个与任务无关的记忆,能被记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家伙把加达尔巴当作朋友。
士兵,也可以保有人性。对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他感到了安心。他觉得,自己似乎和这个叫玛克鲁法的男人更合得来。
"你是个笨蛋吧。"
瓦罗亚说道。
加达尔巴的听觉应该能听到。
没有回答。胸口稍微舒畅了一些。渗透在大脑内侧的沉重感消失了,头脑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这个控制官,曾经习以为常地把'乐园'这个词挂在嘴边。瓦罗亚自己从未听过神的声音,所以不知道去了那里的士兵是否幸福。但是,他似乎有点明白了人类联合军为何如此拼死守护这颗星球、那般鬼气逼人的战斗理由。这里,是真正的圣地。
同时,他也始终觉得,这家伙也是可怕的洗脑牺牲品。
——圣地?
若果真如此……
瓦罗亚难以置信,自己至今竟从未对此产生过疑问。
玛利亚究竟是什么人?
是在战舰上绝对见不到的、有血有肉的人类。但是,为什么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而且在加达尔巴到来之前,会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
能听到玛利亚规律平稳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糟糕,就像踩到了诡雷的绊线一样。神经兴奋得无法入睡。也无法去问加达尔巴。无论是知晓真相还是心存疑虑,内心都对两者感到恐惧。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玛利亚快要醒来的时候,瓦罗亚的精神疲劳达到了极限,失去了意识。
无所事事地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之后,从第二天起,瓦罗亚回到了轰炸机的修理工作上。用重获自由的身体,他先吃了些有些软烂的野草莓。
他并没有将对玛利亚的怀疑表露出来。少女一如既往,看上去生机勃勃,光彩照人。
仿佛前天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重返工作的他,被加达尔巴监视了一阵。过了中午,加达尔巴表面上停止了监视。
瓦罗亚将工作台移动到今日指示维修的位置,打开了激光焊机的开关。
"玛克鲁法的记忆的含义,你明白了吗?"
从下方控制台传来加达尔巴的声音。
"那不过是数据而已。不多也不少。"
瓦罗亚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友情"这个词。对那个感情稀薄的机械脑袋来说,或许不理解反而更幸福。
加达尔巴看似埋头于工作中。
我们不过是附属于战场铁屑生产机的数据,机器毫无想法地执行命令,工作直至自身变为铁屑——这么想反而轻松。
为何条约要禁止"完全的机械士兵"?现在的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是为了不让这场战争沦为单纯的数据交换。他们是想浪费无法复制的人类这种财产吧。肯定觉得这样战争会显得更高级。真是多管闲事。里基也不是因为喜欢杀人才上战场的。
他至今从未想过。为什么必须是里基去?杨在与里基合作的二十四部作品中不得不死去二十四次。若是为了“守护遗落星辰的恋人”而战倒也罢, 那让连“想守护恋人”这种念头都不会产生的机器人去战斗,让杨待在琳达身边不就好了?
制定条约的那帮人,似乎认为能从战争中学到什么。
"人类能从任何事物中学到东西哦,瓦罗亚君。"
他想起保护院那位摆出一副"我无所不知"面孔的老师。
结果又如何呢?因为血肉之躯"脆弱不适合作战",为了"简化战舰生命维持装置,强化武装",如今从元帅到新兵,所有人都在机械化身体。
加达尔巴他们在体内植入植物,或许也是为了能借此切实感受到自己还是人类。若真如此……。
我也想,死后化为泥土。
他驱散思绪。
因激光焊机靠得太近,装甲板迸发出青白色火花。
"忘了吧。那东西,至少对在这里活下去而言并非必需。"
瓦罗亚并未出声,只在心中告诫自己。今天工作结束后,要把那个记忆记录器还回去。
然后,在此期间,流星划过仓库窗外的天空,留下微弱的光痕燃烧殆尽。
他自认并未忘记自己是士兵。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对那阴森的天体秀已几乎感觉不到焦躁了。肯定是累了吧。
灼热的夏日阳光使小屋内温度急剧上升。对加达尔巴毫无影响,但玛利亚却汗流浃背。或许该用太阳能电池的半导体材料重新铺设屋顶板。这样室温大概能降三度。
"加达尔巴,这是怎么回事?"
打扫房间的玛利亚从床下拖出的,是玩水时必定随身携带的大刷子。加达尔巴这才注意到,玛利亚已近一周没在浴缸泳池里玩耍了。
"我,有过这个吗?"
她把脸凑近刷子嗅着味道。
"去年夏天我做的。可能有一阵子没用,所以你忘了吧。"
"是这样吗"
她用纤细的双臂紧紧抱住刷子,脸颊蹭着它,确认着那触感。
“……对啊。进泳池的时候,确实总是带着这个呢。”
接着,玛利亚抱着刷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今天气温高,大概是去冲凉吧。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加达尔巴无声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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