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呼哧呼哧慵慵懒懒-章节

力量在我右手中凝聚。"轰"地一声,赤红的火焰喷涌而出。它笔直地冲向前方,将敌人焚烧殆尽。三个男人发出凄惨的哀嚎,在熊熊烈焰中痛苦挣扎。

"这……"

我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我的真正力量吗?"

前方的火焰中,奥努马、基兹卡鲁和伊肯纳甘正在痛苦煎熬。皮肤被烧焦,眼珠在熔化。他们发出"嘎啊啊啊"的惨叫。

这三个恶魔人反复向我求饶:"饶了我们吧""救命啊"。虽然他们是最低劣的人渣,但看到这副模样也着实可怜。天性温柔宽厚的我本想救他们,但全身都被火焰包裹,恐怕已经没救了吧。天生邪恶劣根性的恶魔人,唯有死路一条。

"那就是被封印的力量哦。"

身旁,是和我一同经历了神魔战争的西岛同学。

"唯有继承了神与恶魔双方血脉的天选之人,才能获得的净化之炎。"

我望向西岛同学。她的衣服多处破损,露出了白皙的肌肤。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脸颊泛红,用右手遮住破损的胸口,左手挡住大腿。

"讨厌,别盯着看啦。"

"啊,抱歉。"

我慌忙移开视线,对自己竟有些心旌摇曳感到羞愧。西岛同学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真是的,田尾君你个色狼。"

"才不是呢!"

我更加用力地否认。西岛同学注视着我。她的容貌本该用文学辞藻来形容,但我一时却想不出合适的比喻。总之,非常美丽。

"那个,西岛同学。"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喜欢你。"

西岛同学吃了一惊。她睁大双眼和嘴,别过脸去。脸颊染上了樱红色。

"这么突然地说这个……" 西岛同学的嘴唇喃喃低语。"不过,既然是田尾君说的……"

"给我等一下!" x3

旁边燃烧的敌人尸体旁,站着几位美少女。

"难道要违背我王家'必须与初吻对象结婚'的古老传统吗!" 穿着礼服的公主说道。

"你说过你的灵魂是属于我的!这契约又算什么!" 头长犄角、身后有尾巴的恶魔少女喊道。

"你明明说过要教我体会人的心意的!" 女仆型机器人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尾君!" 西岛同学也生气了。

三人加上西岛同学向我逼近。我被四位美少女团团围住,束手无策。肌肤相触,传来灼热的温度。四人的声音和气息扑面而来。

"快选一个!" x4 的包围攻势。我陷入了极度困境。四对胸部的弹力和灼热的气息,将我逼入绝境。再次被要求"快选!"之后,我做出了决断。

"因为我最喜欢大家了,没办法只选一个人啊!"

听了我的回答,四位美少女进一步逼近。我被美少女们挤在中间,快要无法呼吸了。这时,我灵光一现,想出了个好主意。

"呃…,和所有人结婚怎么样?"

我的发言带来了一瞬的沉默。

"哼,我不管田尾君了!"

西岛同学鼓起脸颊转向一边。

"真拿你没办法。在我王家与王国,重婚也是被允许的哦。"公主说。

"但你的灵魂我绝不退让。"恶魔少女说。

"大家和睦相处。这就是人类的心吧。"女仆机器人说。

即使拥有超能力成为救世主,被所有人喜欢的处境也相当艰难啊。

刚才的都是我的妄想。好痛。虽然是愉快的妄想。但身体真的好痛!

现实中的我正倒在地上被人踢踹。大沼对着倒地的我腹部又是一脚。我下意识交叉双臂护住腹部,但学校的皮质鞋底还是狠狠踹在了我的右肩上。好痛。

剧痛让我觉得肩膀都快碎了。我仰望着因疼痛而变得鲜红的世界。

背对着太阳的大沼个子很高,不愧是前足球部成员,踢得超痛。听说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真可怕。如果被全力踢中腹部,肯定又会像之前那样吐得一塌糊涂。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用手脚拼命护住肚子。

我像虾米一样蜷缩着,仰望着校舍后和水泥墙。这里没人经过。所以没人会来帮我。

眼前出现了双脚。木冢蹲在我面前,我不得不仰视着他。那张蠢笨的四方脸上,双眼正带着蔑视俯视着我。

"所以啊,小田尾,我早就说了,不快把狗屎吃了,你会倒更大的霉。"

蠢货木冢所指的,是倒在的我面前地面上的狗屎。虽然已经有点凉了,但表面还没完全硬化。黑褐色的压倒性质感。淡淡的臭味传到我鼻中。一想到要把这东西放进嘴里,喉咙深处就仿佛感到了苦味,带着实体的呕吐感从胃里涌了上来。

"喏,你看,有点干了,你就当是苦一点的糖球呗,嗯?"

嗯?嗯你个头啊。狗屎根本不是人能吃的东西——我却无法说出口,只是倒在地上紧闭着嘴。反驳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又变哑巴了?"

木冢俯视着我笑了。那笑容跟屎一样烂。木冢的目光转向一旁。

"喂,大沼,给他来一脚,'温柔'地来一脚。"

大沼依言将脚向后收起。接着向前摆动,踢了过来。脚尖踢在我护住头部的上臂上,像触电一样痛。随后灼热感化为了持续的痛楚。

"可惜。差点就踢到肚子了,又是胳膊。"

在因疼痛和凄惨而模糊的视野里,面目不清的木冢开心地笑着。大沼又变换位置,站到了我的腹部一侧。他是要瞄准我的肚子。不防御不行了。

"再踢一脚就能让他吐了。吐空了肚子,说不定就肯吃狗屎了吧。"

大沼拉回脚,瞄准我的腹部。这两个家伙连狗屎都不如。心灵已经腐烂了。

我不在这里。绝对不在。真正的我,在真正的现实里,拥有超能力活跃着,和女孩们一起从邪恶的魔掌中拯救世界。这个都高中生了还被同学逼着吃屎、被踢踹的我,不是我。现在的我是另一个不是我的人。

"嘛,差不多就行了吧。太过分的话,田尾弟弟会死的哦。"

冰冷的声音传来。在大沼和木冢身后,校舍背面摆着一把废弃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影。

池永坐在椅子上,并没看在地上爬行的我。他的眼睛看着手头的书。

大沼和木冢对池永露出讨好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畏惧。身高181公分的前足球部成员大沼,和体重80公斤的柔道部成员木冢,竟然都害怕这个只有中等身材的池永。

我也很害怕。

桐院高中的学生,谁都怕池永。

一年半前的入学典礼上,池永原本只是个稍微有点显眼的学生。只因为把制服衬衫露在外面,三个高年级生就来找茬,说他嚣张。他们只是想随便找个一年级生来教训,以便让其他人服从,池永偶然被选为了目标。虽说也算是升学率不错的学校,但毕竟是在乡下,这种无聊的等级秩序还是存在的。

对于找茬的服装问题,池永说了句"这很普通吧",但三年级生青木动手打了他。打了两次。嘴角流血、脸颊肿起的池永,只回了一句话:

"这样一来,正当防卫就成立了呢。"

之后,池永带着笑容反击了。他一拳漂亮地打碎了青木的下巴,导致青木脑震荡倒地。可怕的是接下来。池永对着倒地的青木的下巴又踢了上去。下巴碎裂的声音,让剩下两个装不良的高年级生丧失了战意。谁都没见过足以让人致残的如此暴力。

到这里为止,是连老师都知道的经过。

但正如学生之间人尽皆知的那样,池永从那里开始就不同了。他站在下巴碎裂、痛苦翻滚的青木面前,跳了起来。用右肘着地。当然骨折了。接着,池永又跳起来用脚踩踏青木的左肘、右膝弯、左手腕,将他的手脚关节一一折断。据说青木当时已经大小便失禁,哭喊着流满了眼泪、鼻涕和口水。

这明显是防卫过当,但青木本人却坚称骨折是自己摔倒时造成的,结果池永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剩下的两个高年级生也保持了沉默。

青木虽然是三年级学生,但那之后却变得闭门不出了。听说他的手脚留下了残疾,下巴也没能完全治好。我不知道他是否顺利毕业了。有传闻说他们全家搬到了外县。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孩子被欺负就要搬家,但我也没有办法确认。

很多人是因为对方暴力、体格高大、腕力强而感到害怕。但池永不一样。一次就算了,他能面不改色地连续打断人的手脚四次。而且,他还让青木从心底感到恐惧,不敢作证,甚至连父母、老师和警察都无法插手。

我很害怕池永。青木事件之后,池永在老师中间一直保持着优等生的形象。但是,唯独对我施加的欺凌是例外。而且,我不希望用"欺凌"这种轻描淡写的词来概括。持续了两年之久的暴力与精神拷问的日子。但是,如果反抗的话,说不定下巴会被打碎,手脚会被打断。我很害怕。仅仅是被殴打就已经这么痛了。想到手脚和下巴被打碎,就恐惧得不行。

"所以,田尾弟弟,你是吃狗屎,还是不吃?"

坐在椅子上的池永看着书说道。

我趴在地上,沉默着。无论多么害怕池永,我也已经做不到了。那种事只能做一次。

在一年级的时候,我就已经被迫吃过猫屎了。被连续踢上一个小时的话,人是什么都会做的。吃完后我吐得一塌糊涂,因为疼痛和恶心,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当然,因为请假没上学,作为惩罚,我遭受的暴力变得更加严重了。

但是,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仅仅一次,我的心就已经彻底折断了。如果再来第二次,我就不再是个人了。

"嘛,也是这么回事吧。"

池永双手合上了正在读的文库本。我只看到了标题是《变形记》。大概是些装腔作势的文学作品吧。说起来,有传闻说池永会升入医学院或者经济学院。真让人火大。什么医学院、经济学院。

池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为了让你这头'忠豚五花肉公'变回每100克0日元的惩罚游戏开始。"

池永向我走来。一记突如其来的踢击冲着我的头部而来。我从未见过的、下巴被打碎手脚被折断的青木的景象在我脑中浮现。要死了。躲不开啊。在我头部前方,我拼命交叉双臂防护的地方,池永的脚停住了。

瞬间被收回,然后脚再次向前踢出。击中了我的胸口心窝部。腹部像被锤子砸中一样的冲击性剧痛让我无法呼吸,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沉重的痛感,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有痛、痛苦、痛、痛苦。

我试图装作不觉得痛,但不行。根本做不到。胃里的东西从食道往喉咙涌。我强行把呕吐物和胃液咽了回去。

紧接着,从上落下的脚后跟又砸在我的胃上。到极限了。即使用手捂住嘴,我口中的午餐——豆沙面包、果酱面包、三明治和牛奶还是吐了出来。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哇哇地吐着。从指缝间不断漏出。啊,是白色的呕吐物。

在因泪水而扭曲的视野里,看到了满脸无聊站着的池永。

"真不愧是池永君,刚才那脚漂亮!"

木冢发出佩服的声音,大沼吹起了口哨。我感觉到头痛,同时哇哇地吐着。吐出了混着面包、豆沙、蔬菜和牛奶的呕吐物。酸臭的呕吐物也从鼻子里流出来。眼泪零落。水泥地上洒满了呕吐物和胃液。真想死了算了。

"二段踢。先让对手架起防御,再改变踢击的轨迹就能命中。动动脑子啊,你们这些家伙。"

池永无聊地说道。停顿了一拍后,木冢和大沼笑了起来。

我蜷缩在地上。尽量表现得痛苦些,显得可怜。如果表现得可怜,有时或许能避免被继续踢打。

"这样大概算是'忠豚里脊公'了吧。目标是成为'忠豚菲力公'啊。"池永望着校舍。"啊——,马上午休就要结束了。回教室吧。"

我终于知道今天池永施加的暴力结束了。呕吐也止住了,我用制服的袖子擦了擦嘴和鼻子。

池永开始走动,大沼和木冢跟了上去。我用手撑着地面,支起身体。不去洗手间的话,下午就要带着一身呕吐物的味道去上课了。迟到的话肯定又会被骂,必须快点去才行。真想杀了池永。死了算了。但是,如果杀了他,我的梦想就无法实现了。所以我要忍耐。再过半年就要重新分班了。

走向校舍的池永停下了脚步。跟在后面的两人也停下了。

"怎么了,池永君?"

池永无视木冢的询问,回过头来。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正要站起来的我。

"我说现在,我来猜猜那边的田尾弟弟在想什么怎么样?"声音传了过来。"很简单,大概是在妄想自己觉醒了隐藏的超能力把我们杀掉,或者是想着'其实我随时都能用刀杀了大沼、木冢和池永你们,只是我身为大人不这么做'之类的吧。"

"哈?"

大沼发出傻眼的声音。木冢苦笑着。

"啊哈哈,这头猪确实像是在想那种事呢。"

我的脸大概涨得通红吧。

正如木冢肯定的那样,池永的指责准确地道出了我的内心。我确实常在妄想有一天要杀了池永。但是,如果我真有那种能力的话,早在最初被池永殴打、被告知"从今天起你就是忠豚五花肉公了"的时候就会反抗了。在那个时候什么也没能反抗、只是低下头的那一刻,如今的状况就已经注定了。所以我才一直沉浸在觉醒超能力打倒欺凌者的妄想中,但被别人说穿,实在是羞耻到了极点。真是人渣的妄想。

池永的侧脸上,嘴唇带着一丝冷笑。那是嘲弄傻瓜的冰冷笑容。

"然后你呢,还在想着'只要我忍耐下去,考上大学,找到社会地位高的脑力工作,娶个漂亮老婆,就能看不起池永了'之类的吧。"

内心再次被看穿。如同能听到我心声一般的准确指摘。脸颊发热。恐怕,现在的我脸已经通红了吧。客观来看,我就是个吐得满地、流着泪和鼻涕、脸颊通红的胖子。真是糟透了。

"你不会如愿的。"

池永的目光看向我。那是能射穿人般的眼神。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在年级考试里始终排在前三名,直到夏天最后的比赛为止都是篮球部铁打的主力。我家经营着综合医院和房地产公司,所以我已经决定要么去医学院当医生,要么去经济学院或法学院继承房地产的家业了。"

我受到了打击。怎么可能。那种设定本该是为我准备的才对。除了传闻,我故意不去了解池永的任何事,但在心里一直看不起的他,竟是远比我优越的存在。

"蠢田尾,你能做到的,就只有妄想些超能力啊、受欢迎啊之类的,专供笨蛋的垃圾妄想罢了。"

池永转向前面。

"放心吧。高中毕业以后,你和我的人生就不会再有交集了。我们会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再忍耐半年,然后当个尼特族、家里蹲去死就好了。"

池永背对着我,抛来这番毫无慈悲的话语。我什么也无法反驳。

我穿上制服外套,站起身。

为了不遇到任何人,我在旧校舍的洗手间里洗了脸和袖子。自己闻了闻,确认没有呕吐物的气味。真后悔没带除味用品。觉得花钱买那东西太浪费。有那种钱,还不如去买动漫和游戏的限定周边。

说起来,池永总是命令我脱下外套,有时还会检查甚至让我脱掉裤子。是怕弄脏了替我考虑吗?真是可笑。

预备铃响了,我急忙赶往教室。穿过门,2-A班的教室里老师还没来。学生们在教室各处闲聊,或者做着上课的准备。

聚在座位旁的女生们哧哧地笑着。我总觉得她们是在看着我笑。是错觉。这是被害妄想——我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想法。

教室靠走廊一侧的座位上,西岛同学坐着。她在看文库本。看不到作者名,但书名是《失踪者》,果然和那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池永看的东西不同。

虽然算不上大美人,但侧脸很可爱。成绩也好。听说为了备考,她在这个春天辞去了文艺部部长的职务。

她和我在公立的小学、初中都是同一所,让我感到了命运。连私立高中也在一起。小学初中是因为学区相同,但高中并非偶然。得知西岛同学目标是县里第三好的桐院高中,我才也决定以此为目标。说实话,以我的头脑水平,当时模拟考只得了C判定。所以,初三那年我拼了命地学习。含泪放弃了看深夜动画,也减少了自慰,除了学校,每天还去补习班,一天学习六个小时,才终于考进了这所高中。现在成绩中下,也是那时努力的结果。但进了高中后,我几乎无法学习。都是池永的错。

西岛同学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虽然很辛苦,但现在是暂时的模样。为了我们俩,要加油哦。”——她当然不可能对我说这种话,现实的西岛同学,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虫子一样。实际上,我大概也跟虫子差不多。就是个蛆虫。

但即使这样也好。只要能待在西岛同学所在的同一个空间,我就满足了。明明进了同一所高中,却直到二年级才终于分到同一个班。虽然是同班,但我既没跟她搭过话,也没告白过。特别是小学初中时也几乎没说过话。三年级打扫卫生时,她对我说“喂,让开”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对话,也是我幸福的回忆。

那句话里有着我们命运的羁绊。“喂”是指我们两人,“让开”是“到一起”的意思。我们总有一天会结合的。我知道的。

但现实的自我思考却在低语。如果向西岛同学告白,换来一句“你是谁?”,那我会死。所以不告白。遗憾的是,我还不知道西岛同学高中毕业后打算怎么办。她自己肯定早就决定了,我想和她上同一所大学。如果是就业怎么办?她参加过文艺部,而且西岛同学会若无其事地炫耀自己成绩好,升学的概率应该很高。大概是文科的文学部吧。是哪所大学呢?

我想问问西岛同学的朋友,但大概打声招呼就会被无视,或者被说“恶心”。想问她父母,对方又根本不认识我。难道只能偷偷潜入职员室,偷看升学志愿调查表吗?话说,那些表大概早就没留了吧。

教室里的女生又在笑了。感觉她们是在看着我笑。心里想着别在意,耳朵却全力捕捉着女生们的谈话。

“说起来,缺胳膊少腿的猫狗尸体消失了呢。”

“是两年前开始有的那个吧?缺一条、两条,或者三条腿的猫狗尸体,现在已经不出现了。是那个变态被抓了吗?”

“还有胸口被剖开、心脏上装了金属的尸体呢。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这一带自古以来就有只有头或者没有头的尸体出现,会不会是幽灵干的?”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动物什么的死多少都行。重要的是我。只有我和西岛同学。

从另一组那边传来“蠢田尾又被欺……”、“犯人是蠢田尾……”之类的话语,我关闭了耳朵和心,走了过去。从去年到今年年初,发生的那些猫狗被切断四肢、仿佛被手术过的事件,犯人似乎被怀疑是我。当然不是。但是,大声辩驳反而会让我更弱势。

我在教室最靠窗的座位上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和池永是朋友,只是打闹得有点过火而已。我想装出自己并非班级最底层,而是混在很酷的池永小团体边缘的样子。

但是,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却还被池永他们欺凌。知道我遭受暴力,被使唤跑腿。大概也知道我曾在几个女生面前被脱下裤子,被迫自慰。

但是,班上没有一个人帮我。

我无法原谅自己正被欺凌这件事。暴力和虐待这种犯罪行为,在学生之间却被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欺凌”,被当作是玩闹。在这种玩闹中被欺凌的男生,就是班级的最底层。是活着的沙包。

我无法原谅。无法原谅自己对施暴者挤出笑脸,拼命向自己、也向他人辩解“这不是被欺凌”。

如果是向可怕至极的恶人或怪物低头,那还好。可以对自己和他人辩解“没办法啊,因为是恶人或怪物嘛”。但是,让我俯首帖耳的存在,无论精神多么异常,也不过是有点坏心眼和力气的普通男高中生。是对着被老师呵斥就会闭嘴的存在,我居然正被欺凌,这彻底粉碎了我的自尊心。

我曾希望有人能来帮我。希望有人能从沉默的我的态度中察觉。即使不帮我,能摸摸我的头安慰一下,或者只是在早上对我说一句“早上好”也好。

但没有那种事。没人在意我的痛苦和悲伤。真奇怪。我明明应该度过备受瞩目、受尊敬、被爱戴的人生,现实却恰恰相反。

我并不是屈服于对方的暴力。我试图认为,我是刻意在忍耐。这是我成为英雄的试炼。

我也无法向老师求助。我那膨胀的自尊心,让我无法说出自己正被欺凌。在求助的瞬间,我就等于自己承认了我是个被欺凌的家伙,是班级的最底层。现实中虽然如此,但我不承认。我不承认这个现实。所以我无法求助。绝对做不到。

恐怕,我觉得即使被谁帮助了也没用。因为那就成了人生中非主角的、悲惨的配角剧本。如果不靠自己想办法,已经折断粉碎的自尊心就无法恢复。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害怕反抗池永他们。我无法反抗那种能面不改色打断人手臂的暴力,无法反抗那种想让同学吃动物粪便的怪物般的精神。什么“青春期的男生是怪物”这种廉价的废话,对身为现实受害者的我起不到任何安慰。如果是怪物,那就让警察、国家或军队来想办法啊。杀了它们啊。

池永、大沼、木冢走进了教室。有女生注意到池永,上前搭话。女生笑了。

接着,池永对西岛同学说了话。西岛同学回应了,对话成立了。

西岛同学露出了笑容。她用手掩着嘴,开心地笑着。升上二年级后,偶尔能看到池永和西岛同学交谈的场景。

西岛同学的笑容,从未对我展现过。明明我这么喜欢西岛同学,却毫无办法。即使我用和池永一样的笑脸,说同样的话,西岛同学大概也不会笑。

她大概只会礼貌地、用最低限度的回答应付,然后离开吧。会带着一副“被蛆虫搭话真麻烦”的表情,在她可爱的鼻头上刻上厌恶的皱纹吧。我无法让西岛同学开心、发笑,无法让女孩子开心,甚至无法让任何人开心。一次也做不到。顶多是被嘲笑而已。

别说恋人了,我连朋友都没有。从小学开始,我就没有朋友。

上课铃响了。我蜷缩着身子坐到位子上。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所以我把自己的容身之处缩得小小的,小小的。

放学后,夕阳照射下的教学楼屋顶在眼前展开。我站在铺着石板的屋顶上。眼前是为了防止跌落而设的白色金属扶手。

我的手握住了栏杆。

哈哈哈,想自杀的人轻轻一翻就过去了,这东西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止的作用。有造这种无聊栏杆的钱和工夫,不如想想办法解决教室里的地狱。当然,这种栏杆不过是万一有人死了时,学校用来推卸责任的装置罢了。真没劲。造这玩意的人去死好了。

自从被池永他们盯上后,我每天都有几百次想死的念头。偶尔会站在教学楼或公寓的屋顶上。

握住栏杆的手加大了力量。我把脚搭上去,翻过了栏杆。站到了教学楼的边角。风吹来,吹散了不听话的刘海,制服的袖子和下摆也凌乱飘动。

背后是操场,从后方传来远处棒球部和足球部傻瓜般的呐喊声。一群白痴,去死吧。右边传来体育馆方向女子篮球部和羽毛球部的声音。一想到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作为高中生活得那么开心,我就火大。去死。

我脚下看到的是教学楼的背面。是看起来坚硬的水泥地面。虽说只是四楼,但要是头朝下摔下去,大概也会死吧。

死了就轻松了。死了,就不用再见到池永、大沼和木冢了。文学、电影、电视剧,漫画、动画、游戏,都救不了我。家人、朋友、恋人也救不了我。虽然后两者根本不存在。总之,这世上没有任何能拯救我的东西。死了就能去那个世界了。也许能去别的世界。能去满是美少女的二次元。

在这世上,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只有想死的理由。

只需一步。只要从屋顶角落踏出一步,我就能死。头朝下撞上地面,脑浆迸裂,从这个无聊的世界瞬间消失。意识也消失。我已经留下了告发的遗书,我自杀之后,池永、大沼和木冢的人生就会彻底完蛋。他们会作为杀人犯,一直被所有人指责。

高处的风吹得我的身体摇晃。好想死,好想死,好想就这么死了。所以应该踏出脚步。应该向前迈出,去死。我的右脚抬了起来,就要踏向空中。

但是,右脚抬着,我的大脑却开始思考了。

要是自杀失败,活下来了怎么办?好像说不到十四层以上的高度,没法保证绝对能死。而且我还什么都没做过。还是处男。我还有成为漫画家的梦想。虽然漫画连一页都没画过,但只要画了,肯定很厉害。当轻小说作家也行。那个我好像也能做到。大概,也许吧。

对,我已经构思好了一个充满原创性的故事:一个认真的男孩,解放了体内隐藏的、介于神魔之间的“真人”之力,和美少女们一起与恶魔人战斗。这故事肯定会大卖,文学性也比过去的文豪更强。虽然我一本文学书都没读过。但大概、也许真是这样。

死了的话,辉煌的未来就没了。什么都还没做就死了,那我算什么。我到底为了什么而出生。难道就当个浪费粮食、无意义地消耗氧气、只排出二氧化碳、尿液和粪便的装置结束一生吗?

而且,冷静一面的我,根本不相信死后世界存在。死后能去别的世界什么的,想得也太美了。更何况,还能去比现在更快乐、更好的世界,这叫人怎么相信。二次元美少女世界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那都是三次元现实的大叔们创造出来的。

虽然总是逃进妄想,但我完全不相信妄想世界真实存在。有时甚至想,要是能蠢到去相信就好了。

单脚站立的状态下,身体被风吹得前倾。上半身已经探出了屋顶外。重力抓住了我。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伸出左手。手指抓住了栏杆。我强行把身体拉回,瘫坐在屋顶角落,紧紧抓住栏杆。呼吸变得紊乱急促。肩膀上下起伏,贪婪地汲取氧气。一瞬间,我感到了呼吸困难。

这种事我已经做过上百次了。想自杀,然后找各种理由,结果还是死不了。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行,却做不到。我好害怕。如果真有赴死的觉悟,我应该已经在现实中奋起反抗了。

真没出息。我喜欢的英雄们,都与那个世界、与他们自身的邪恶和罪孽战斗过。无论身心受到多少伤害,都战斗到底。他们痛苦、烦恼、努力,但最后总会胜利,跨越过去。

那也是当然的。他们努力、忍耐、受伤,都是为了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胜利、会幸福、会迎来大团圆的结局。英雄们不知道,但作者知道,所以那不过是安全保障下的冒险罢了。

与之相对,现实中我的痛苦、烦恼和努力,却连接不上任何胜利或幸福。

好可怕。现实好可怕。作为故事的构成简直乱七八糟。没有前后逻辑,没有意义,没有高潮,没有结局。如果是书,看剩下的页数就知道还有多久结束;如果是电影或动画,看剩余时间就明白。但现实完全不清楚。如果我自杀,或者遇到事故死了,就会没有任何主题、没有任何感慨,如同小孩子想出来的故事般唐突地结束。

屋顶的风吹着。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我咬紧牙关。

即使没有注定会有的好结局,我也必须像英雄一样去战斗。如果就这样一直被池永他们欺凌,直到高中毕业都没能和西岛同学说上话,我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从今往后,如果我拼命忍耐下去,或许能升学、就业、结婚生子,被家人和朋友围绕,拥有快乐幸福的瞬间。

但是,在作为人感到快乐幸福的瞬间,一定会猛然想起那个被欺凌、活得连丧家犬都不如的自己吧。无论变得多么快乐幸福,在高中时,我就是个被打、被踢、被迫吃猫狗粪便、只会哼哼唧唧哭泣的最差劲的猪。

偏偏,为了求得加害者的同情,我曾拼命阿谀奉承;为了向周围人掩饰自己没被欺凌,我曾挤出笑容,而这些早就被看穿的事实,总有一天,一定会、绝对会被我想起来。

无论变得多么幸福,那段过去都会折磨我。

即使害怕,我也必须和池永他们战斗,为了未来改变这个状况。

我抓着屋顶的栏杆,哭了。为了我的未来而哭。

像傻瓜、人渣、猪一样哭泣,这是最后一次了。

池永靠在石阶旁,喝着咖啡牛奶。他用吸管啜饮着棕色的液体,目光则追逐着书本上的文字。那是一本关于治疗和免疫学之类的书。他读得相当深入,书页上贴满了大量的便利贴。

若是平常,这种装模作样的姿态肯定会引来男生们的嘲笑,但没有人有勇气对池永做这种事。大沼和木冢也只是奉承着说“真不愧是池永君”。

以仰视姿势看着池永的我,全身只剩一条内裤,屈辱地呆立着。背上承受着重量和痛楚——大沼正坐在我身上。池永把这称为“人体椅子”。去死吧。

我将目光重新移回地面。从眼中流出的眼泪和鼻涕,滴落在大地上,渗入泥土里。

昨天,我在屋顶上发誓,要反抗池永、大沼和木冢。我想要改变未来。

大沼和木冢只是小喽啰。只要能把池永揍趴下,他们两个就不会再欺负我了。但是,在我和池永对峙的瞬间,那点勇气就烟消云散了。根本谈不上什么对峙,我突然就从背后被踹了一脚,难看地摔倒在地。好痛,太悲惨了。

之后就如往常一样,被拳打脚踢,被迫做各种屈辱的事情。成了大沼的椅子,我哭了。为了不让人发现我在哭,我低着头任眼泪流淌。发誓不再哭的意义,在一秒钟内就消失了。

我终究无法像故事里的英雄那样。勇气什么的根本不可能涌现。就算被英雄的故事感动,现实中的我也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强或变聪明。也许该读读让人变强变聪明的故事,但如果没有美少女、兵器、超能力或魔法出现的故事,对我来说就毫无趣味。因为无趣,所以读不下去。

锻炼身体或者学习,我也做不到。练腕力和腹肌坚持两天就是极限了。在感到辛苦之前就先厌烦了,没有坚持下去的气力。如果不能在短短两天内——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不如的时间内——变得强大、聪明、充满勇气,就赶不上应对我现实的困境了。

眼泪和鼻涕终于止住了。像往常一样,让内心冻结吧。不感受疼痛和屈辱,什么也不思考。真正的我并不在这里。所以没关系。

被路过女生们看到了。虽然是别班的女生,但她们看着我,然后面面相觑,笑了起来。

我也对她们挤出僵硬的笑容。我想装作我和池永、大沼、木冢是朋友,正在玩闹,但大概毫无效果。一个只穿着内裤、被当椅子坐的男生,不过是事实上被池永他们欺负的、迟钝的傻瓜罢了。

池永命令我拉出大便然后自己吃下去,搞什么“单人环保”,我拒绝了,所以就变成了这样。哈哈哈,还“单人环保”,说得可真好听啊,去死吧。占据我内心的,是关于西岛同学的思绪,以及“我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的疑问。池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池永他……

“是在想吧?我明明没有任何不满,为什么要欺负你。”

池永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般说道。我一看,他已经喝完了咖啡牛奶。

“成绩优秀,运动万能,受女生欢迎到可以随便挑。老家经营着综合医院和房地产,零花钱充裕,自己还有收入。我这样看似人生毫无不满的人,为什么要对田尾你做这么过分的事?觉得很疑问吧?”

池永准确地说中了我的内心。被他读心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个傻瓜。池永真可怕。

“欺凌和暴力是穷鬼的娱乐,所以我没理由做。完全正确。”

池永的目光转向一旁。

“大沼和木冢也是这么想的吧。这帮家伙是因为怕我才附和我,其实是胆小的老好人。因为他们也不傻,迟早会遭报应。”

“池永君,你说得也太狠了吧。不过是揍揍忠豚这种货色,怎么可能有罪恶感。”

“我们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啊。想稍微靠近点池永君的水平。”

大沼和木冢笑了。笑容很僵硬。

“好了,我知道。”

池永用右手摆弄着已经空了的三角屋包装咖啡牛奶。他手腕一甩,把牛奶盒扔了出去。盒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掉进了五米开外的垃圾桶。池永连看都没看垃圾桶方向。暂且不论我,他的运动神经和大沼、木冢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但池永本人并不在意。木冢心知肚明,为了掩饰自己的畏惧,脸上堆着奉承的笑。

“话说池永君,再让我们坐坐你的车嘛。”

木冢改变话题,似乎想营造一种自己追随池永、并且是朋友关系的对话氛围。

“那车,超快的,真不错啊。也容易泡到妞。”

大沼也接着话茬,试图将自己的畏惧转化为看似融洽的关系。

“行啊。”

池永脸上带着笑。他明知两人的内心,却还是表现出可以带他们玩的度量。简直是恶魔的度量。去死。

“等大学考上了,爸妈好像会给我买新车,在那之前还是自觉点,少用家里的车吧。”

“果然是要去台泰大学吗?”

木冢问道。大沼也似乎因为对话变得平常而松了口气。

“算是吧。虽然是六星技研和戴纳科技等公司合办的学校,但设备不错,毕业后在业内也很有优势。顺便说一句,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给那里投钱了,可以推荐入学。”

“真不愧是池永综合医院的池永地产的继承人啊!”

“你打算当医生还是当经营者?”

木冢和大沼继续问着。池永也配合着进行平常的对话。

“虽然也想修中田博士的理论物理,但果然还是二选一吧。我自己也觉得当医生更有才能,父母也推荐我读医学院,但医大要六年啊。秋天再决定。”池永略带笑意地说。“所以下次要坐车的话,就是别的车了。”

“别的车?那辆车很帅啊。”

“跟朋友借的,差不多。那可不是用来玩的。是为了练习。”

“诶?但驾照不是满18岁就能马上考吗?根本不需要练习吧。”

“我是早出生啊,明年寒假之前都拿不到驾照。在那之前就老实点吧。”

在池永、大沼和木冢闲聊的时候,我一直趴在地上。他们三个似乎完全不在意我是否听见。把我当空气放着不管也好,但他们就是不放过我这个沙包。刚才池永说了,不明白为什么只欺负我。池永对向他施暴的青木另当别论,对除我之外的人都挺温和,是个好人。在女生中很受欢迎,也会给男生出主意。但不知为何,只对我态度恶劣。

坐在我身上的大沼换了个翘腿的姿势。

“说起来,西岛怎么样了?”

对于大沼的话,我在内心也表示同意。从暑假前两个月左右开始,西岛同学就不来学校了。起初以为是生病了,但看来好像是离家出走了。

能告诉我真相的朋友,我一个都没有,所以不太清楚。只是在课间假装趴在桌子上睡觉,偶然听到班里女生们的闲言碎语。

“优等生的西岛,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理由听到几个版本,比如她父母快离婚了,家里待着不舒服;她想去别的地方,比如东京。也有人说她是交了个那样的男朋友,觉得学校无聊,两人一起去东京了。”

木冢说着他的看法。大沼似乎不太信服,但在池永面前没表现出来。木冢不在意地继续说。

“说起来,池永君好像有一阵子和西岛同学传过绯闻吧?说是两人一起离家出走去东京了?”

“要是两人一起去东京了,那我现在还在台泰市的事实怎么解释?”

池永笑了,笨蛋大沼“啊,对哦”地表示理解。人渣木冢也笑了。

我全是第一次听说。没有朋友,就完全不了解班级的情况。我是2年A班的局外人。只能从池永他们把我当空气的闲聊中获取信息。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西岛同学和池永传过绯闻。我嫉妒他们关系好,也为绯闻而愤怒,但池永显得事不关己,我又稍微放心了。

“好像说家里留了张字条写着‘去街上了’,最后大概就当离家出走处理了吧。离家出走的少女在日本数不胜数,嘛,大概就会这么结案吧。”

要是那样的话,我很担心西岛同学。她离家出走去哪里了?现在的手机应该能定位的。是她把手机扔了吗?

“说起来,”木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西岛长得有点像某个动漫角色,还挺可爱的,离家出走真可惜啊。”

“把女人比作动漫角色,你是宅男吗?”大沼笑道。

“偶然看到的啦!”

正如强撑面子的木冢所说,西岛同学长得像深夜动画里一个叫“樱”的角色。姓氏当然不同,但名字读法一样,真是惊人的巧合。究竟是因为西岛同学像小樱我才喜欢小樱,还是因为喜欢小樱才发现西岛同学像她,我自己也搞不清了。

“只是玩玩而已,就那么回事。”

池永说道,大沼像是理解了似的“啊——”了一声。

“啊——,西岛,你搞到手了?”

“池永君,手脚真利索啊。”

木冢也发出下流的笑声。那是谄媚的笑。我却没心思管那个。

“因为,要是对方说喜欢我,那我就先收下再说咯?”

池永淡淡地说道。西岛同学主动告白?肯定是假的,绝对是谎话。

“啊,我拍了床照,要看吗?从数码相机传到手机里了。”

“真的假的?”木冢凑向池永。一直坐在我身上的大沼也站起身,跑了过去。

池永拿出手机,大沼和木冢站在左右两边,拼命伸头去看。

“哇靠,真的是西岛。这是酒店?”

“真不愧是池永君,厉害炸了。西岛,是处女吗?”

像童贞处男的大沼和木冢问池永。

“啊,出血了,西岛是第一次。嘛,就一次,之后还是好朋友。我现在正和B班的高杉交往呢。”

“高杉也是个美少女啊!真羡慕!”

大沼和木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池永仿佛应付差事似的,跟着他们笑了笑。

唯独我笑不出来。在我跌落在地、仰面朝天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变得一片漆黑。

那个从小学就和我在一起的西岛樱,那个为了能在一起甚至连升学志愿都和我填成一样的西岛樱,怎么会偏偏向这个上了高中才偶然认识的池永告白?不仅接了吻,甚至连初次都给了他?这不可能。这绝不应该发生。这是背叛。是西岛樱的背叛,是这整个世界对我的背叛。不,这一定是他们三个串通好演的一出戏。是假的。

“呵——,田尾君也挺能忍的嘛。一直忍痛坚持到现在。”

池永用着仿佛古装剧里的腔调,脸上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池永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话,还是头一次。

“所以嘛,这是给你的‘奖励’。”

池永的右手一翻,手机屏幕瞬间怼到了我的眼前。

酒店的一间客房内,西岛赤裸着坐在床上,身后是同样一丝不挂的池永。西岛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近乎刺目的白皙光泽——那对匀称饱满的乳房微微隆起,乳尖呈淡褐色,清晰可见。

她被池永从背后环抱着,双腿大大地分开。在她浅淡的阴毛之间,一道深粉色的裂隙赫然显露,而池永那根暗红粗壮的阳物,正深深嵌入其中。没有使用任何避孕措施。那根肉棒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血迹——这是她失去贞操那一刻的纪念影像。

照片中的西岛脸上挂着羞怯的微笑,而池永则是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一个连熟人的胸部都未曾见过的人,更别说亲眼目睹女性私处,甚至同班女生的那个——此刻完全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可悲的是,我竟因自己暗恋的女孩在初夜纪念照中失去贞洁的画面而兴奋到极致,下体胀痛得几乎难以忍受。

“好了,拍完了。”

池永收起手机。那具雪白躯体的残影、鲜红欲滴的裂口,以及那根沾着血色的暗红肉柱,已深深烙进我的眼底。

他转身离去,朝教学楼方向走去。大沼和木冢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不住追问:“再让我们看看嘛!”“还有别的吗?还有别的没?”

池永笑着答道:“比起看视频,不如我给你们介绍真人吧。圣贝尔纳尔女校那边有联谊,我带你们去。”

两人顿时欢呼雀跃。

“西岛……现在还好吗?”

池永喃喃自语,穿过喧闹的人群向前走去。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其实也无关紧要。

而我,仍匍匐在地。双手与双膝撑着地面,目光呆滞地盯着泥土表面爬行的虫子。嘴巴微张,连起身换掉身上仅剩的内裤的力气都没有。

我曾幻想:考上大学,彻底告别如今的生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找到失踪已久的西岛;误会冰释,我们终成眷属,在新婚之夜彼此交出各自的童贞与处子之身。

我知道这念头荒唐又令人作呕,可正是这一点点幻想——唯有这一点——支撑着我在地狱般的世界里苟延残喘。所有的苦难,我都误以为是通往美好未来的必要忍耐。

如今,这一切碎了。活着的理由荡然无存。我想死。

可偏偏在这想死的时刻,那玩意却硬得发疼。回到家后,我一边回想西岛失贞的照片,一边自慰。她现在究竟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和别的男人去了东京?

“喵——”

一声轻唤。不知何时,家里的猫咪琳溜进了我的房间。我烦躁地将它赶了出去。

“别放它进来啊,笨蛋!”

我冲楼下母亲吼了一句。有那只猫在,我就没法进行第二次自慰了。

我的内心已抵达极限。这世上再无任何希望可言。

若不杀了池永,我的未来尚未开始,此刻便要死去——我的心就要死了。若是继续承受池永的暴力和精神虐待,往后的未来还有什么意义。与其那样去死,不如杀了对方。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升学、就业、结婚,还有纯洁的西岛同学,我全都得不到,那便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决定杀了池永。

我拿起家里那把露营用的求生刀。将它收回刀鞘,塞进衣服内侧。我上网查了查,琢磨着是不是该买根特殊警棍,但价格太贵,还是决定有效利用家里的现有物品。为了杀池永这种事,我不想花费太多金钱。钱当然要花在动漫、漫画和游戏上。

大沼和木冢不过是跟风的帮凶,只要池永这个主心骨消失,他们自然会意气消沉,事情也就了结了。

我开始构思杀害池永的计划。抛开那些废物妄想吧,什么超能力、魔法、血脉传承的真正力量。具体地想一想,何时、何地、如何杀掉池永。

池永虽然来学校,但升上三年级后会分到不同班级,如果他进了特进班,他的日程安排我就难以掌握了。一旦他能自由行动,我就无法埋伏,下手也会变难。要动手,就必须是现在,今年秋天,寒假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

杀了池永,反而让我自己被逮住?简直荒谬可笑。必须选择绝不会暴露的时间和地点。杀了池永,却导致我自己的不幸,这我绝不容忍。我要获得幸福。若要狙击他,唯有实行完美的犯罪。

放学后,我决定跟踪池永。趁放学后池永跟他的小团体闲聊时,我快步冲出校门。取出存放在投币寄存柜里的包,在附近的公厕换上便服。我不清楚池永的生活圈是怎样的,但既然要跟踪,伪装是必要的。

我戴上特意买的棒球帽,配上墨镜。穿上牛仔裤,套上运动衫,外面再罩一件轻薄的羽绒服。花钱买这些衣服实在觉得毫无意义,但没办法。我不知道穿什么走在街上才不显突兀,就试着在优衣库凑齐了一身。这样穿,大概不会显得奇怪吧。

我回到学校附近,守在校门口,等着池永出来。池永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走了出来,对一切浑然不觉,我尾随其后,走进了街区。

一路跟踪下去,本以为池永会和大沼、木冢一起行动,但看来放学后他们并不结伴。池永朝着繁华街走去,拐进了后巷。我把帽檐压得更低,跟了上去。

街道两旁是些放映地下录像的店铺和杂居大楼,这种街巷我从未涉足。视线收回时,看见走在前面的池永进了一栋建筑。好像是家叫俱乐部什么的店。

等了数分钟,我也决定进去。本以为会很复杂,结果只是在门口向一个满臂纹身的男人付了钱就放行了。又是一笔不必要的开销。我怀着对经济窘迫的恼怒走进店内。“稍等,”纹身男抓住我的胳膊。我心里一惊,他在我的手背上盖了个章,一阵冰凉。看了看湿润的皮肤,是透明的液体。不明白什么意思。

推开带有像电影院那种软垫的双开门,昏暗的房间里光线闪烁明灭,震耳欲聋、从未听过的音乐轰鸣着。音量太大,连肺腑都随之震颤。这是我初次体验如此巨大的音量。宽敞的室内,年轻男女们摇晃着身体。既然是俱乐部,本以为是在跳舞,却只是摇晃而已。那就是跳舞吗?我依然无法理解。

我在光线闪烁的店内拨开人群前行,搜寻池永的身影。黑暗中,手背上盖的印章发出荧光。原来如此,荧光涂料是出入店的凭证。我穿过举手摇曳的男女,继续寻找池永。

在最里面的卡座,我看到了池永。他正和像DJ那样的浮夸男人、一些成年人,还有外国人用英语交谈。池永把一个箱子递给一个体格异常壮硕的黑人,那黑人则回递给他一个信封。大概是货款吧,从厚度看,里面至少装着十万日元以上。这大概就是池永提到的副业吧,但对我而言,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难以理解。

离开俱乐部,我跟着池永从车站往家走。巨大的音响让我的耳朵还在痛。

从车站出来,他骑摩托车回去。是那种老美国电影里出现的大型摩托车。装模作样,去死。没办法,我只好拦了辆出租车。又是额外开销。去死。

摩托车驶入高级住宅区,在最里面停下。出租车司机说着“上次也载了个肩膀流血的男人……”之类的话,我没理会,让车在稍前处停下后下了车。

池永走向家门。他家如传闻所说,经营着综合医院和房地产公司,房子大得离谱。对开的院门,宽阔的庭院。里面有两栋三层高的建筑。院子一角有带顶棚的车库,并排停着四辆车。他本人对此环境该无不满吧。我不明白,为何他住着这样的房子,如此幸福,却要对我做出那些残酷的事。

回程我不急,步行返回车站。

为了摸清他的生活规律,我又跟踪了池永大约三周。池永他们的暴力和虐待仍在继续,但想到不久就能杀掉他,我便忍了下来。偶尔无谓的反抗也不再做,只是死死忍耐。脑内杀害池永、大沼和木冢的妄想,从每天百次左右增加到了数百次。加上每天数百次的自杀念头,我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被妄想所占据。

池永的行动几乎无规律可循。一周里有半数是乘电车移动,偶尔他骑摩托车或开车时,我就只能放弃。

周五池永必定会开车出去。周六在外过夜,周日回来,但去了哪里不得而知。第一周周六我还在池永家附近蹲守,白费了功夫,第二、第三周就学乖了。池永车的后座上堆着大量纸箱。远远看去,第一次像是铁管和工具,第二次则是水、食物和药品。大概是在捣鼓什么,或者也许是去露营吧。

继续跟踪池永,发现月中他会在银行提取大额现金,看样子有数十万日元。虽是富家子弟,但从跟踪情况看,他并没有需要如此大额现金的娱乐活动。顶多在俱乐部见过交易,或许是为周末外出准备的?

即便如此,跟踪三周左右,还是发现了易于袭击的瞬间。在第二周和第三周跟踪他周五外出时,我确认了,他必定会去一个地方。

池永会在周五远行前,晚上七点把车停在高级住宅区边缘的小隅神社前。然后沿着镇守之森树木间的石阶上行,走向昏暗的院内。

树木环绕的院内,只有聊作点缀的照明。唯有住宅区的灯光从树梢间隐约透入,一片晦暗。

池永会在这个无人的神社香资箱里投入香资,然后祈祷些什么。一个殴打他人、摧残他人精神的男人,会向神祈祷什么?我毫无兴趣。倒不如说,池永居然有信仰之心,让我颇感意外。

第一周我错过了,但接下来两周他都如此。第四周想必也会重复同样的行动。

小隅神社是处连附近居民都很少来参拜的、荒废寂静的神社。到了夜晚,更是人影全无。

若要狙击池永,就在下周五晚七点,趁他在小隅神社参拜时,从背后接近,刺死他。用刀刺杀。好了,完美的计划制定完毕。

回到家,母亲告诉我养的琳不见了。大概像之前两次那样,是我忘了关纱窗,让它跑到外面去了吧。

我不愿承认,便说:“谁知道啊,老太婆。你自己去找。”琳很可爱,我非常喜欢它,正因如此更让我火大。从小学就开始养,已经是只老猫了,本该更珍惜些。要是琳找不回来,我绝不原谅那老太婆。去死。

满脑子想着杀池永的事,现在又添一桩烦恼。

周五当天。猫咪琳还没找到,但我不想改变平日的行动,还是去了学校。终于到了今天。

今天大沼和木冢的暴力项目是让我自己打自己,所以还算轻松。只是弄出了点鼻血而已。

在厕所换好衣服后,我前往小隅神社的石阶前。

怕手机屏幕的光会暴露,我特意从父亲书房拿了手表来。对啰嗦的母亲,则谎称周末再改天回去。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也许来得太早了,但为了谨慎起见。今天必须做个了断。天空阴云密布。用手机再次确认早上看过的天气预报,果然说从深夜到明天早晨有雨,周末会下大雨。杀人的证据会被冲走吧,真是绝佳的机会。

杀人前先勘察一下周围环境。小隅神社在高地上,我绕着四周走了一圈。石阶前,南面和东面是建筑公司的仓库。空地上堆积着木材,盖着蓝色苫布。就那样露天放着,木头不会腐烂吗?

北面是混凝土堤坝夹着的河流,对岸是住宅区。西面是道路,排列着住宅。收回视线,从小巷走出。如果开车来,会从西面来,停在石阶旁。停车地点每次都一样,路线应该不会变吧。反正神社的进出口只有石阶。

我向南走,回到神社的石阶前。

那里有石头鸟居。鸟居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大概是垃圾吧。穿过鸟居下方,沿着林木间的石阶向上走。台阶大约有五十级。坡度很陡,一口气爬上去会喘不过气。

台阶之上,是林木环绕的院落,约有一个体育馆大小。砂石已大多剥落,露出褐色的地面。在土地上行走几乎不会发出脚步声。我试了试,这样从背后接近应该不会被发现。

神社只有拜殿和一个香资箱。

考虑一下计划:等池永爬完石阶后,我再跟上去。趁他在神社香资箱前参拜时从背后袭击。池永两次参拜都花了五分钟左右。对我而言,爬完台阶后喘着气再从背后下手,时间有点紧张。

而且,爬完石阶气喘吁吁地袭击池永,也让我不安。万一不能一击致命,虽然拿着武器的我更强,但若被他跑掉就最糟了。我的人生会以最糟糕的形式结束。

思前想后,得出结论:应该潜伏在镇守之森最暗处,从背后袭击池永。我试着绕了环绕院子的树林半圈。右侧林木间,有高草被踩倒的痕迹,像是有人踏入过。大概是池永小便留下的吧,我赶紧退开。话说回来,若在林木间行走过多,池永同样会发现我的痕迹。我匆匆回到泥土地面上,勘察完剩下的四分之一圈。

最佳的藏身之处,大概是石阶左侧的树荫下吧。那里长着高高的草,也能起到伪装作用。

看了看表,六点。时间还很多。无事可做,我给手机设了闹钟,决定去看看拜殿。案发现场应该仔细查看。

这是个没有正殿、只有参拜处的小神社。拜殿向前延伸的屋檐下放着香资箱,我本想投点钱祈祷杀死池永成功,但还是作罢了。我不认为神明会协助杀人这种勾当。连被池永、大沼、木冢殴打羞辱时的我都不曾救助的神,怎么可能相信。神、老师、首相,我都不信。去死吧。

一阵无名火起,我踹了香资箱一脚。没有钱币的声响。香火冷清到这种程度。观察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起自己几十分钟后就要杀人了。真的下得去手吗?

应该可以。我花了一个月时间调查,投入了金钱准备。付出了这么多,不行动就亏了——我这样逼迫自己。若不如此,立刻就会沉迷于自慰,动摇决心。

回想起来,种种事情都让我火大。为什么我非得被池永、大沼、木冢这种人渣施暴不可?为什么会被逼到不下决心杀人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没有池永介入,池永也不用死,我也不必杀人。

我什么也没做错。我只是想不被打扰、安然度日,度过平静快乐的高中生活和一生而已。所以,杀了他是对的。

手机闹铃响了。一看,是设定的六点半。虽然稍早了点,我还是走向石阶左侧的暗处。杂草拂过脸颊,很是碍事,我用手拨开。但拨得太开又不利于伪装,所以力度要适中。为了能看清手表,我稍稍拨开杂草,让光透进来。

感觉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但看表才六点五十分。

院内的照明灯亮了,但因我身处暗处,手边变得看不清了。到了往常的时间,池永的车却还没出现。可能是道路拥堵、上厕所或者打电话耽搁了吧。我知道会有误差,所以在黑暗中继续等待。现在想想,真不该吝啬,该买块荧光表盘的手表才对。

可能考虑不周,再确认一下步骤。羽绒服内侧放着求生刀。秋意已深,虽是晚上七点,仍很寒冷。我从口袋拿出手套戴上。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保暖。

计划很简单。悄悄接近在神社投入香资、正祈祷着什么的池永身后,用刀刺杀。杀掉他,让他为至今对我施加的暴力和虐待痛哭流涕地忏悔。光是想象就觉痛快。要尽可能折磨他,让他慢慢死掉。

杀了他之后怎么办?嗯……把尸体埋在神社里?反正没人会找。杀了他之后再去拿铁锹吧。啊,还得处理池永开来的车。

我没开过车,但玩过街机赛车游戏,总会有办法的。开到八岳山还是南高山的山谷里扔掉好了。对,把尸体放进车里,一起扔到山里。那样的话,从山里回来就得靠走,够呛。

说起来,如果池永失踪了,我会最先被怀疑吗?

大概不会。没人会相信我有杀人的勇气。若不是因为西岛同学的事、梦想全部破灭,我肯定不会这么做。

大沼和木冢也不真正了解池永。大概会以为他本就常外出不归,被当作离家出走。或者,会认为是在街上结识的那些可疑混混、外国人,因金钱或女人起冲突被杀了吧。大沼和木冢会因失去池永而消沉吧。或许会多打我几下,但我会忍住。不杀他们俩,反而能强化池永之死与我无关的证据。会这样吗?

我是不是自以为在思考,其实根本没思考透彻?计划漏洞百出,准备也不充分。

不。我确实在认真思考。和那些不动脑子的蠢货池永之流不同。觉得“还没准备好”就想逃,是我的老毛病了。所以,就今天了。现在就动手。

院内已完全被黑暗笼罩。金钟儿在鸣叫。平时只觉得吵闹,现在这声音正好掩盖我的动静。运气不错。

寂静的夜晚,下方传来汽车声穿过林木间。终于,池永要走上石阶了。等待着,听到了脚步声。池永的头出现在石阶最顶端,接着身体也出现了。

穿着牛仔裤和夹克便服的池永,环顾了一下院内。他看不见近在咫尺、几乎与他平行的我。大获成功。

在昏暗的灯光下,池永向院内走去。当他视线望向前方,背对着我的那一刹那,我在黑暗中拔出了刀。刀刃长约15厘米。刺中就能致命。

幸运的是,池永穿着皮鞋,脚步声很清晰。加上金钟儿的大合唱,即使我从后方逼近,他也不会察觉。我悄悄从林木间潜出,穿着运动鞋踏上院内的泥土地。我配合着池永前进的节奏,悄无声息地追踪。

前方,拜殿的香资箱前,池永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投入香资,只是双手合十。明明是富家子弟却这么小气。

不知他在祈愿什么,但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听着金钟儿的鸣叫,我一步步靠近。

还有九步就到刀的攻击距离。八步、七步、六步,我继续前进。

刺穿衣服有偏离要害的风险。目标是他的脖颈。只要稍稍划伤颈动脉,失血就足以致命。啊,一击毙命的话,他岂不痛苦太少?那瞄准脖子下面点。虽然有点随意,但没办法了。

五步、四步、三步。

我的心脏和耳鸣声吵得厉害。虽然池永不可能听见,但我还是紧张得要命。握着刀的手套已经被汗水浸透。尽管如此,戴着手套的握力并没有减弱。幸好提前做了准备。有准备的人才会赢。

还差两步的时候,池永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我。脸上带着笑意。嘴唇动了。

"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根黑色的长条物体。是特殊警棍。我在网店见过,所以认识。为什么?

下一秒,那根特殊警棍已经捅进了我的腹部。好痛。无法呼吸。痛死了。

眼前一黑。痛。不像漫画里那样被打飞出去,我就地跪了下去。从胃到喉咙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无法思考。只有痛。

不知何时,刀已从我手中脱落。我双手撑在院内的地上,痛苦地呻吟。想吐。眼里不争气地流出泪水,顺着脸颊流到鼻子上。鼻涕也流了出来,从鼻尖滴落,啪嗒啪嗒地掉在神社地面的土上。

"你肯定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你要刺杀的瞬间吧?"

池永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从上方传来。我强忍疼痛抬起头。池永右手握着特殊警棍,百无聊赖地俯视着我。

"因为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最近你变得太顺从,我就知道你在准备杀我。"

池永的声音里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

"为……为什么?"

我明白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但还是问道。对这只温顺的羔羊,还用敬语?省省吧。

"就算这样……你为什么……连我动手的瞬间……都知道?"

池永亮出左手的手机。

"因为这上面拍得一清二楚啊。"

小小的屏幕上,正是我匍匐前进的右半身。是一个略带俯视的构图。我被摄像头实时监控着。池永指向左边。我仔细看向树林间,找到了。在离地约四米的树枝间,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树枝之间,架设着一个小型摄像头。

"好几个地方都装了类似的小型摄像头。"

池永用手指着。拜殿香资箱上方的屋檐阴影里有一个。接着池永的手指又动了动。循着方向看去,在我刚才藏身的树林对面,也安装着摄像头。

"顺便告诉你,鸟居上也装了一个,能俯瞰石阶。我开车来的路上一直在看实时画面。看着你做准备的样子,憋笑花了点时间,所以来晚了,抱歉啊。"

池永讽刺地眨了眨眼。

我唯有绝望。完全被他看穿了。如果他不是连我在这里伏击他都算到了,根本不可能提前安装摄像头。

"你想杀我的样子,可是被摄像头拍下来了。从背后持刀行凶,这可没什么情有可原的吧?把这录像交给警察,你的人生就 Game Over 了。"

池永对我宣布了死刑。我的人生虽然已经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害怕警察。如果提交我举刀袭击的影像,我遭受暴力和精神虐待的事就根本无足轻重了。虽然是少年犯,前科可能不记录?但无论如何,一旦事情败露,我升学和在家乡就业就都完蛋了。

昏暗的院内,香资箱前,池永挂着一如既往的冷笑。

"那你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特地站在香资箱前?既然连位置都清楚,从背后袭击藏在暗处的我不就行了?"

"所以说田尾你啊,就是没意思。"池永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在你动手的瞬间反击,再说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不是更能凸显你的蠢吗?"

现在正是如此。我完全是一副蠢相,狼狈地趴在地上。

"对了,你怎么没想到用摄像头或IC录音笔拍下在学校被欺负的情形?就算想到了也没钱买吧?顺便告诉你,我每次地点不固定,一定会换地方,有时还让你脱到只剩内衣,就是为了防备你录音录像。"

池永早就看穿了我所有不入流的小动作。满嘴胃酸的味道,我咬紧牙关。脸上的器官像被引力拉扯般要散开。眼睛发热。为自己的窝囊和凄惨,泪水涌了出来。鼻涕也流个不停。

全盘皆输。我的人生就是个失败。

"我猜到你会因为西岛的私密照片来杀我。是我引导你来的。"

"什……么?"

我不明白池永在说什么。池永不等我理清思绪,便向前迈了一步。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我伸手想去捡刀。想挣扎着站起来,举起刀。

"别过来!我刺你了!"

"哦呀哦呀,摄像头可还开着呢,两次试图杀人,这罪过可不轻啊?田尾,这可不是送少年院就能了事的哦?"

我慌忙看向周围的摄像头。等视线转回时,池永已经逼近到了我面前。

我挥刀砍去,但池永右手的警棍一旋,打在我的右手腕内侧。手腕像是要断掉般的冲击。刀轻易脱手,掉在土里。视线刚转回前方,只见池永的左掌正向前推出。击中的是我的下巴。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恶心。痛。膝盖一软。接着脸颊贴上了土地。不对,是我倒下了。好烫。脸颊撞在地面上,发烫。想吐。

左臂上有感觉。是压在我身上的池永正抓着我的胳膊。尖锐的痛感和凉意。这是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注射器?

抬头看向拿着注射器的池永。注射器已经空了。我被注射了。为什么高中生会有注射器……啊对了因为他家是开综合病院的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世界在旋转。这是毒药?毒药?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哦啊啊啊哦啊哟哦呵啊哟。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右手拾起掉在地上的刀,刺向自己的左手。疼痛是钝重的,但反而让我清醒了过来。能动了,能动了!我动了!我朝着骑在我背上的池永挥刀砍去,但因为姿势别扭,只划伤了他的手臂。可池永还是“啊呀!”一声,从我背上离开了。我立刻翻身,再次用刀劈砍,池永举起双手抵挡,手腕附近被割伤,鲜血直流。池永想逃,却绊了一跤,摔了个屁股墩。我趁机骑到池永身上,把他压在下面。想让我杀人,还想戏弄我?光是简单地一刀刺死你,难解我心头之恨!我扔掉刀,握紧拳头,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打人而挥拳。这一拳打在池永的左脸上,他的脸被打得向右甩去。接着我又用左拳打中他的右脸,他的脸又弹回原来的方向。我不停地殴打着,可被打的池永却在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流血了,牙齿被打断了,池永依然在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对劲。我这么拼命地打,却完全没有手感。只有软绵绵的触感。照理说正在挥拳殴打的双拳一点也不痛。反而我的下巴、脸颊、腹部和手腕在痛。热辣辣的。

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着。

是梦。

竟然是接着差点被池永杀掉的现实,做了个逆转打倒他的梦。这愿望满足得也太离谱了。

刺痛的脸颊在发热。这正如池永曾经指出的,正是无能的笨蛋会做的梦。羞耻得快要死掉了。更痛苦的是,我内心竟然还残留着这样的羞耻心。我到底能废柴到什么地步?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渣滓、垃圾、废物。

现在可不是沉溺在过剩自我意识里的时候。

我确认着自己的状况。沉重的身体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我环顾四周。是某个房间。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地面和天花板。荧光灯散发着清冷的光。

房间正面是两扇对开的门。目光向左转,角落并排着两个圆筒形的大罐子。每个罐子的下方都接着管子。因为家里养猫所以我认得,这像是宠物自动喂食器的巨型版。难道这里养了巨大的猛兽吗?我有点害怕,继续观察室内。

墙边放着钢管椅。地上掉着本书。视线回到罐子上,看到有几根管道连接在上面。右侧有和地面同样材质的混凝土楼梯,通往上方,楼梯尽头有一扇看起来很坚固的铁门。

这里似乎是地下室。

我为什么会在地下室?想想,快想。被池永注射了什么东西失去了意识,呃,没死。太好了,我没死。

真遗憾。说不定死了更好。

椅子附近,右前方的地上放着一个箱子。是亚马逊送来的中型纸箱。箱子里面传出了声响。

我吓了一跳,想动动手,却感到一股阻力。惊惶地想抬脚,也是一样。椅子的扶手、腿和我的手脚都被黑色的橡胶皮带绑着。腹部和胸口也缠着皮带,被完全拘束住了。

看向椅子四条腿的下方,是用金属件和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我恐惧地拼命想挣脱手脚,却只是让布料和橡胶更深地嵌进皮肉里。凸出的肚子也很痛。脚下的金属件和螺栓嘎吱作响,但椅子本身纹丝不动。我完全处于无力反抗的状态。好可怕。不明白这房间的用意,让我恐惧万分。

纸箱安静下来了。里面大概是活物或是什么装置,现在不动了。正因不明,所以更可怕。我在数道皮带的束缚中挣扎起来。

身后传来笑声。我只把脖子扭向后。瞥见一个正走开的人的胸膛,我赶紧把头转回前面。

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池永。他站在被绑在椅子上的我面前。

“吓尿了啊。蠢田尾你什么时候都这么怂。”

池永还在笑着。

"把你搬上车可真够麻烦的。就算我力气再大,搬运一个晕过去的胖子到地下室也挺费劲的。"

"这里是……?地下室是怎么回事?"

"一个很远的地方。通过我家的房地产公司牵线,特意在网上查了信息买下的地方。是个人迹罕至的废弃地下室。原本水电都是通的,我在暑假花了一周时间改造了一下。偷偷倒卖药品利润异常丰厚,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杰邦尼一样能干呢。"

池永很不正常。即使是经营综合医院和房地产公司的富家子弟,买下地下室这种事,从资金层面来说,作为一个高中生也显得太奇怪了。

"怎……怎么回事?"

"别像漫画角色那样结结巴巴的。恶心死了。"

池永冰冷的声音让我没能问出后续的问题。眼前的状况太异常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让我自杀不成,又把我抓起来关在这里……这算怎么回事?"

我不寒而栗。诱拐和监禁,这和平常那种带着青春期炫耀意味的暴力与虐待——所谓的"欺凌"——根本是不同次元的犯罪。

"到底要到什么程度?在我被诱拐监禁之前,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池永你这么恨我?"

"我对田尾君你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杀意。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慢慢再聊吧。"

池永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我靠近。不知为何,他还在笑。我终于能预想到结局了。我会在这里被杀掉。但理由还是不明白。

"你觉得会被杀是吧?嘛,那个待会再说,先来进行第一次实验吧。"

池永走开了,从房间角落拿过来一个箱子。放下的箱子里面传出了声音。是"喵——喵——"的叫声,很耳熟。

"那是……猫?"

"正如蠢田尾你所想。"

池永的脚动了,脚尖碰到了箱盖。脚轻轻一挑,箱盖打开了。

箱子里是一团白、棕、黑三色毛皮的小动物。三角形的耳朵,带斑点的身体。是猫。我认识这只猫。我知道它毛皮的柔软、身体的温度,还有撒娇时流口水的样子。这是我从小学就开始养的猫,琳。一周前开始失踪的琳,原来是被池永诱拐了。

池永伸出手,把琳抱了起来。琳已经年纪大了,而且有点傻,即使被充满恶意的人抱着也不反抗。"喵——"地叫着,向池永献媚。末端弯曲的尾巴快活地摇晃着。

"住手!不要对琳做什么!"

"好不容易特意诱拐来的,当然要做点什么啊。"

"琳它……"虽然不想问出口,但不得不问。"你要杀了琳吗?"

我带着鼻音问道。

"呃——,要杀它的不是我哦。"池永的目光看向我。那眼神如同黑色的深渊。"要杀这猫的,是你啊,田尾君。"

我的呼吸停止了。

无法理解。停滞的呼吸化作了话语。

"我不会杀它!绝对不杀!"

"你会杀的。因为你是个笨蛋,正因为笨,才会杀。"

池永弯下腰,左手绕到身后,然后拿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板上连着金属环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中世纪的刑具。

"琳!琳!"

琳被放下来,首先脖子被金属环固定在箱子底部。猫想要挣扎,但已经晚了。它用前爪拼命想弄开卡在脖子上的环,却弄不掉。池永的手冷静地用金属环将它的躯干、腰部和尾巴一一固定在板子上。板子本身的四角有螺栓,插进了地板的孔里。池永的手将板和猫完全固定住了。

"琳!琳!"

我大叫起来,琳在四个环中间"喵——喵——"地叫着。它抬头看我的眼神里充满对自己处境的疑惑。它似乎还想献媚,以为像平时一样只是在陪它玩。简直就像我。就像被池永他们殴打时,拼命讨好他们的我。

池永依旧弯着腰,把手伸向我坐着的椅子。固定前两条腿的金属件被操作,锁扣解开了。

池永抬起椅子座面,连人带椅子一起浮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椅子的腿下方,被板和环固定住的猫头滑了进来。琳的小脑袋上方,椅子腿悬空着。池永的侧脸一脸无聊。

"我要松手了。用脚尖撑住吧。"

"等等!等等!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池永大概是打算欺负我吧,但他搞错了。琳对我来说虽然是养了很久的猫,但并没重要到那种地步。

"你是不是觉得,这只猫对你没那么重要?"

又被看穿了。池永太可怕了。

"你害怕能看穿你内心的我,但我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你的思考蠢得过于单纯典型,对我、对女孩子来说都一目了然而已。"

我无言以对。被羞辱得体无完肤,却无法反驳。

"你比起饲养的猫的性命,更看重漫画、动漫、游戏的限定周边和美少女人形吧。真是恶心的思考方式。所以我才想试试看嘛。"

随着宣告,池永松开了手。我伸开被固定的脚,用鞋尖抵住了水泥地。

"喵啊——"一声悲哀的叫声。椅子右前腿碰到了被固定住的琳的头。我踮着脚尖,拼命支撑着体重。只要这样让椅子保持悬空10厘米左右,琳就能得救。

椅子后两条腿是连接固定死的,所以左右没有退路。从椅子和我右大腿的缝隙间,能看到琳的脸。它用撒娇般"喵——喵——"的声音抬头看着我。椅子腿的尖端,正迫近它的额头。

从膝盖往下,我一直踮着脚尖忍耐着。池永走到房间角落,拿了把椅子坐下。

"我要观赏你撑不住的那一刻,把猫头踩碎的那个瞬间。"

"我不会杀它的!"

"你会杀的。你这肥猪的身体和散漫的意志,会杀了你的猫。"

坐在椅子上的池永,捡起脚边的书。在膝盖上摊开,完全是一副等我到极限的架势。从中学开始增加的体重真是累赘。要是轻一点就好了。

"等着也是等,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天吧。首先,你想问的大概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吧?"

"是、是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池永的行为无法理解。施加暴力,精神上使我屈服,最后甚至诱拐监禁,还想让我杀猫。完全不明白。

池永的目光扫过书页,问道。

"你难道不明白我为什么对你施加所谓的'欺凌'——暴力和精神虐待吗?你啊,真是蠢得可以。"

池永轻描淡写地说。

"我说你啊,到底要怎样才肯去死呢?"

那声音听起来毫无兴趣。

"你本人活着也没什么乐趣吧?没人需要你,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就连家人,对你来说也不过是提供衣食住的存在罢了,根本无所谓吧。我就是想着'你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所以才试试对你施加暴力羞辱罢了。现在就先这么认为吧。"

即使听了,我也完全不明白。池永在我的想象力之外。脚尖在颤抖。小腿后面抽筋了。大腿因为乳酸堆积,发出悲鸣。我的脚快到极限了。必须忍耐。不然的话,我就会杀掉饲养的猫了。

从大腿到臀部,传来椅子腿的触感。椅子腿碰到了琳的额头。琳在金属环里动弹不得,"喵——喵——"地叫着。它似乎明白,面对迫近头顶的危机,撒娇和献媚都没用了。让这种事发生的池永去死。同时,我对让我不得不忍耐的琳也火大起来。如果是漫画,这时候该变身救主人才对吧。

即使如此,我必须忍耐——但做不到。

椅子腿压在了琳的头上。压在额头毛皮上,压碎了头盖骨。随着"嘎呀!"一声惨叫,柔软的脑浆被挤破,触感一直传到喉咙深处。一连串的触感在瞬间传来,接着椅子腿彻底落到了金属板上。

我坐在几乎与地面平行的椅子上。倾斜度正好是琳的头骨、肉和皮的厚度。鞋子踩着的混凝土地面,被液体浸湿了。

我在椅子上好一会动弹不得。池永看了看手表,失望地叹了口气。

"六分三十五秒。就算小学生,为了猫也能多撑一会吧?"

撑一分钟是可以的。五分钟也许也行。但肌肉力量总有极限。我只是在被迫做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这不是借口。

我看向右大腿侧下方、椅子底下。被椅子腿贯穿的头骨左右裂开。可爱的眼球被挤得凸了出来。在眼睛和孔洞之间,能看到视神经的细丝。从腿间、眼睛、耳朵里流出桃粉色的脑浆。舌头像晒干的鳕鱼干一样伸在嘴外,再也缩不回去了。鼻子里只有少许鼻血。而颚下,则是汩汩涌出的鲜血。

像漫画里一样,琳完美地死了。

“琳!琳——!”

我像个傻子一样重复着。只是开口说话,身体就在椅子固定的狭小范围内微微晃动。每晃一下,都能感觉到椅子腿刺穿猫皮、猫肉的触感。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扭动被绑住的身体,但无法离开椅子。皮带勒进手、脚和肚子,我动弹不得。池永挂着浅笑旁观着。我满脑子只剩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啊——!”

“光会叫。嘛,也是。只是杀了只猫,总不至于让人震惊到死吧。还是要靠爱与真诚活下去呢。”

池永无聊地说道。

“那么,进行下一步。”

池永动了起来。他打开正面那扇金属门。

门里面,是一个和我一样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看着娃娃脸,以为是二十多岁,但看粗糙的皮肤,大概三十五到四十岁?穿着领口发黄的马球衫和浅色牛仔裤,是个不起眼的男人。在油腻的头发下面,一双惊恐的圆眼睛正扫视着房间。嘴里塞着毛巾,说不出话。毛巾吸收不了的口水,从男人嘴角一直流到下巴。

“谁?是谁?谁?”

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切都太可怕了。脚下就是琳的尸体。池永走进门内的小房间,绕到男人椅子的背后。他推着椅子脚上的轮子,将椅子弄到房间中央。

“你大概在想这是谁吧,谁都不是。就是个随便抓来的、无关紧要的男人。”

带轮子的椅子停下了。男人在椅子上扭动身体。从椅背延伸出一根铁管,一直向上,用皮带将他的脖子甚至头部都固定住了。

池永在男人背后打了个哈欠。

“驾照上写着,姓菅井。名字就先不说了。然后,32岁。新舄出身,住在车站过去十三站、县另一头的笼名市。从网上聊天内容看,自称是自由职业者,不过那只是去年的事了。看今年的存折,是零收入的失业人士。”

池永像在回忆般宣告道。

“在交友网站假扮成女人,他就特意换乘电车两小时过来,真是个绝顶的白痴。当然,工作关系、家人、配偶、朋友都没有,居无定所,现在辗转于网咖,所以选了他。他消失了,不会有人找,也不会有人担心。”

听了池永的话,男人——菅井先生在椅子上挣扎起来。因为和我相似的拘束,完全动不了。皮带只是更深地勒进胸膛、脖子、手脚,徒增痛苦。

“是模仿某个存在的手法选的。好了,第二次实验。”

“等等,等等。难道说……!?”

“啊,就连蠢田尾你也终于明白了嘛。没错。就像刚才那只猫一样,我要让你来杀这位菅井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绑架一个居无定所、无业、没有家人朋友的人,目的当然是杀掉。疯了。我已经杀了一只猫。虽然明白,但疑问还是如洪水般从口中涌出。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那个人,菅井先生什么都没做错,我、我要杀菅井先生,为什么为什么!”

“开始了。”

无视我的疑问,池永动了起来。菅井先生连人带椅被往前推。地面不完全平滑,椅子有点蛇行。从椅子背后延伸出的管子从侧面能看到。在菅井先生头部,或者说颈后,安装着一个水平的滑轨。

“啊,这个?我特地考了焊接证,这是我的得意之作。”

注意到我的视线,池永浅笑着推动椅子。载着菅井的椅子移动,来到我面前,停下。池永在椅子后面弯下腰,拿起了什么东西。

“开什么玩笑,那是……”

池永手里拿着的,是红色塑料和金属组成的块状物。握柄后面垂下的电线在地板上盘绕着。在握柄另一端的前方,延伸出长长的椭圆形金属刀刃。

“链锯……那是用来……”

在这个地方,这种状况下,还能用来做什么,答案只有一个。拉动启动绳,引擎发出像没装消音器的轻便摩托一样的轰鸣声启动。引擎部吐出淡淡的烟,细密的刀刃开始旋转。瞬间达到最高转速,旋转的刀刃撕裂地下室的空气。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明知结局却仍尖叫着。菅井先生也从塞着毛巾的嘴里发出和我一样的、充满疑问的惨叫。链锯的引擎声让地下室充满了噪音。

池永将运转着的链锯,安装到菅井先生颈后的水平滑轨上。池永做了微调,用金属件固定好。本体安装完毕,旋转的刀刃在菅井先生背后发出尖啸。

虽然预料到了,但怎么可能。链锯架在滑轨上向前移动。然后刀刃一旦碰到菅井先生的脖子,头就会被切断。

“哇啊啊啊啊啊,这他妈疯了吧!你他妈想杀人吗?!”

我甚至在心中确认了一遍,然后喊了出来。已经顾不上斟酌用词、避免激怒池永了。好可怕。池永从一开始就不正常。是异常的。让人杀猫,他的头脑和心灵都异常。想杀人,更是异常到极点。这种高中生怎么可能存在。是异常。太可怕了。

“噗噗,蠢田尾,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脑子啊。”

在链锯的噪音中,池永的声音冰冷平淡。

“我怎么会亲自动手杀人呢。就像杀了猫一样,动手的依然是你啊,田尾君。”

“什么……”

池永握住从轰鸣的链锯后面延伸出的电线,走了过来。他将电线缠在我的左小腿上,然后解开了我膝盖以下的拘束。我想活动重获自由的脚,但池永用双手将我的脚按在地上。右脚下传来猫尸体的触感。

我动弹不得,左腿被电线紧紧缠住。不明白怎么回事。本以为他要让我用链锯去杀菅井先生,看来不是。不明白。好可怕。

“别乱动哦。”

池永眨了眨眼,又回到菅井先生那边。他调整着从我脚上延伸到链锯后面的电线,不让它松驰。链锯的声音吵得要命。

“把脚站稳了。”

池永说道,我只好站稳脚跟。虽然明白会发生什么,但无法反抗。一旦反抗,菅井先生立刻就会死。菅井先生在拘束范围内左右摇头。

池永解开了菅井后脑勺的金属件。滑轨开始向前移动。同时,轰鸣的链锯也开始滑动。缠绕在我左腿上的电线承受了链锯的重量。也就是说,如果不用我的左腿支撑住链锯,菅井先生就会死。

“啊啊啊啊啊啊——!”

斜向固定的链锯作用在腿上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非要我杀这个人,”我左腿蹭着地面忍耐着。“这和刚才不是一样吗?不可能的,不可能,迟早会撑不住的。”

池永又坐到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看着我和菅井先生。

“像刚才的猫一样,没有时间限制,确实规则不完善呢。”

在链锯的轰鸣背景音下,池永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那么,就以链锯燃料耗尽为止,这样如何?”

“要多久?要多久?!”

在嘈杂的地下室里,我急切地问道。坐在椅子上的池永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嗡嗡作响的链锯。

“谁知道呢?电动的可能十分钟左右吧。”池永似乎也不太清楚。“这个是引擎式的,不知道能用多久。听说链锯用多了对健康不好,法律规定一天不能使用超过两小时,所以大概不超过两小时吧?”

“两小——!”

如果是十分钟或二十分钟,或许还能坚持。但两小时绝对不行。

在链锯的噪音中,菅井先生看着我。如果我不坚持住,链锯的刀刃就会从他颈后切进去。他自己的性命,取决于我。取决于我左腿的力量。

我只在皮带允许的几厘米范围内上下点头,告诉菅井先生交给我。因为自己的软弱,我已经杀了琳。不能忘记脚下的血肉。这次不能再那样了。不能放弃。

被池永这种异常者绑架的菅井先生,没有任何过错。他只是被带来等着被杀。我也一样没有过错。没有任何理由要在这里陪池永玩他残暴的游戏。那么,我们两个人要一起赢。

虽然这么想,但被电线缠绕的左腿传来痛楚。本以为只是斜着支撑几公斤的重量会很轻松,但消耗的速度比预想的快。通过电线传来链锯引擎的震动,疲劳之前,痛感先一步袭来。大概已经撑了十分钟了吧。大概就这么多。听说引擎式的链锯比电动的续航长。接着,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我和菅井先生坚持着。因为出声很痛苦,我们沉默地忍耐着。

池永坐在椅子上,观看着过程。偶尔低头看看手机,确认时间。他开口了。

“十分钟了哦——”

“十分钟?!”

还以为已经过了一小时,结果才过了十分钟。我的左腿一软,链锯的刀刃在滑轨上滑动了一下。菅井先生发出含糊的叫声。我赶紧放下左腿,继续坚持。好痛。被电线勒住的腿开始淤血。好痛。乳酸堆积,沉重不堪。

我咬紧后槽牙忍耐。

我必须赢下这荒唐的游戏,粉碎池永的盘算。只要不放松缠在左腿上的电线,稳稳地踏住地面就行。我要跨越试炼,思考打倒池永、逃出这里的方法。

人,有着无论如何也必须守护的、最低限度的自尊——正因为如此,我的左腿抬了起来。

“啊。”

链锯从滑轨上滑落,旋转的刀刃命中了菅井先生的颈后。鲜血在地下室猛烈飞溅,刀刃“嘎嘎嘎嘎嘎嘎”地嵌入脖子。“啊啊嘎嘎嘎Gyagya嘎——!”被毛巾塞住的菅井先生发出难以置信的惨叫。那是不像成年人能发出的、令人冻结的惨叫。

鲜血溅到天花板和菅井的后方。连细碎的肉沫都在飞散。菅井的全身在拘束皮带内部像触电般轻微弹跳。眼睛瞪得老大,眼白充血。

我只瞥了一眼,就慌忙将左腿收回,拉紧电线。好痛。但菅井先生更痛。

“好痛啊啊啊啊——!好痛好痛,为什么啊好痛啊啊啊啊——!”

菅井先生连脖子和头都无法向前。脖子只被切开了大约一厘米,但流了很多血。从颈后流下的血染红了他脸颊两侧。马球衫那皱巴巴的领口周围也在扩散。绑嘴的毛巾被链锯割开,滑落到了喉部。菅井先生流着眼泪、鼻涕和口水,因痛苦而嘶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是我……”

我只是被美工刀割到手就会满地打滚。好可怕。能让一个成年男人如此哭喊的痛苦,到底是什么感觉。是连想象都不愿想象的剧痛吧。

“菅井先生!”

在持续的链锯轰鸣声中,我全力呼喊。菅井先生流泪的眼睛里,旋转的瞳孔定了下来,看向我。

“你这……” 那目光中已清晰地透出对我的蔑视。“你这个屎混蛋,我绝不原谅你。”

“不对,这不是我干的,是池永他……”

“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你这个废物,渣滓!”

男人脸上垂着口水和血,状如恶鬼。在被拘束的椅子上,我僵住了。我从未被他人如此憎恨过。有过被人觉得恶心、被人讨厌的经历。但从没被恨到想杀的地步。我以为自己对他人而言只是虫子般的存在,可能会被踩,但没人会恨到那种程度。

“可是……”

“吵死了。给我闭嘴忍着。”

菅井的脸色变得青白。失血让他面色全无。滴落的血从身上流到脚,在脚下积成一滩。铁和潮水的气味。我身体的颤抖,甚至连拘束皮带都不允许。

池永看着机器与刀刃的轰鸣,以及我和菅井的互相谩骂。

“这个我用假人试过几次,其实用圆形刀刃的电锯更稳定、更好用。”池永在椅子上换了个翘腿的姿势。“不过你看,果然链锯这东西,有种形式上的美感嘛。”

对池永的这番话,我和菅井都惊呆了。池永对人类死去这件事,根本毫不在意。虽然知道,但看到血和痛苦的场景,心里某处还想着他总该会停手吧——我为自己的这种愚蠢感到羞耻。在班上、在网上,虽然会说“去死”或“杀了你”,但没人真的会去杀人。池永不同。

我看向菅井。菅井也看向我。

“不、不准,再抬起,左腿。用、用腿,支撑住,链锯……” 他嘴唇颤抖着。“撑住。不撑住就杀了你!”

我用眼神点头。总之很害怕。被他怒吼,很害怕。

颈后被切了那么深,说不定连延髓都受损了。仔细看,菅井的手脚在痉挛。四肢开始出现障碍了。

“别动,别抬腿。”

就算我再坚持几分钟、几小时,菅井也会死。死于失血。濒死的菅井不知为何,还在命令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只是被池永设计的装置强行连在一起的受害者,菅井却在命令我。

我忍着痛,支撑着电线。用左腿踩稳地面。

“别抬腿。”“抬起来就杀了你。”“好痛苦。为什么是我……”

菅井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快点让链锯的引擎停下来吧。被电线勒紧的左腿不断诉说着疼痛。脑子里一片鲜红。

好痛好痛好痛。总之就是痛。

“对不起。”

在变得鲜红的视野里,我从唇间挤出了哭腔。

“我左腿的极限,又到了……”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抬腿——!”

我的左腿已经抬了起来。电线松驰,链锯在滑轨上滑动。刀刃再次碰到菅井的颈后,伴随着骇人的惨叫,鲜血飞溅。简直像倒过来的刨冰机。我咬紧牙关把腿放回去。但肌肉早已到达极限,链锯立刻又滑落下去。惨叫和鲜血再次溢满地下室。

只因链锯本身的重量,刀刃不足以一下子切断脖子。不会立即致命。切下去,刀刃因反作用力在滑轨上滑回上方,又顺着重力滑落下来再次切割。鲜血涌出,肉沫横飞。要是多读点书,大概能描述得更准确吧,但已经无所谓了。

啊,我终于明白了。我再次把脚放回地面。

“你他妈——!!”

菅井先生的脸已是血肉模糊。他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个白痴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发热。

“你还想活下去。都过了三十岁,无职又无依无靠,比我还蠢。你连自己死定了都看不明白吗?”

我只能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因为太恐惧了。猫死了就尖叫,绝望了就哭泣。我真是个白痴。

“我和你不可能活下去的。哭喊着下跪求饶,池永就会幡然醒悟,放了我们,还帮我们报警抓他自己?怎么可能。池永是想杀了我们两个啊。你看,当他允许你喊出菅井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只能灭口了。”

我除了又哭又笑,别无他法。

“我和你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找。我大概会被当作离家出走结案。你这种人更不会有人找。在地下室杀掉我们俩,根本没什么风险。因为我们是渣滓,是垃圾啊。垃圾消失了,谁会吵闹?所以池永才选中了我们。”

我的话语穿透链锯的噪音,菅井先生听着。他那张蠢脸上终于浮现出理解的神色。头脑真差。

“怎、怎么会……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我非得死……”

菅井先生嘴里喷着唾沫、血和哭喊。

我开始厌恶这渣滓的愚蠢。这家伙死了算了。因为脚痛得难受,我轻轻抬起了腿。电线一松,链锯从滑轨上滑落。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菅井发出白痴般的惨叫。链锯切进脖子,又后退,再次落下。血肉横飞。啊哈哈哈,真好笑。

“你他妈的——我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有放下左腿,只是看着菅井垂死挣扎。比上下运动的链锯声还吵。菅井不可能得救。所以没办法。

菅井的绝叫渐渐微弱,停止了。接着,链锯的上下运动也静止了,引擎声也停了。只有刀刃依着惯性又转了一会,最终停下。是燃料终于耗尽了。

菅井的脖子从后面被切开了三分之一左右。看来即使没切断脊髓,人也会死。

固定在椅子上延伸管端的,是菅井的死人脸。

溅满血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眼里流着蠢货的泪水。鼻涕流进张开的嘴里。嘴角淌着渣滓的口水和白痴的血,一直流到下巴。真难看。难看得可笑。

“到此为止了吧。”

池永站起身,踩着溅满血的地面走来。他踏过变成肉糜的颈部,绕到菅井身后,看着停止的链锯。接着,池永看向我。他的眼睛依旧是黑色的洞穴。

“杀人犯。”

池永的指摘让我呼吸停止。

“不……是……!”

在椅子的束缚皮带中,我挣扎着。用全身抗议。

“不对!是你!是池永你让我干的!我只是撑不住才抬起了脚而已!!”

在菅井的尸体背后,池永微笑着。

“看,开始推卸责任了。”池永的目光冰冷。“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最后是故意抬脚的?”

心脏像被击中般停止跳动。本以为他不可能知道,却又一次被精准看穿。池永向前走来。

他站在无法从椅子动弹的我面前,用冰冷的眼睛窥视着我。

“最后,如果你坚持住,支撑住链锯,引擎再过几秒就会停,菅井就不用死。如果你不是出于对菅井的厌恶而偷懒,进行急救,他本来能得救。”

一字一句,如同剜心般的话语压来。他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眼。

“是你,田尾,杀了菅井。”

我嘴巴一张一合。什么也反驳不了。是事实。我觉得菅井太渣,没救了,就见死不弃。眼前,是脖子流血的菅井尸体。眼睛混浊得像死鱼一样。尸体,就意味着人死了。

是我杀的。我是杀人犯。

“哇啊,我杀人了。哇啊,哇啊!!”

呼吸变得粗重。就像缺氧了一样。“杀人是最差劲的了”“杀人犯被处决了”“杀人犯去死”,母亲的声音、新闻主播的声音、动画里正义伙伴的声音在脑中呼啸。我已经不是英雄了。是这辈子都成不了英雄的渣滓。

好想死。从未如此想死。下一个被杀的就是我。

“我不想死!不想痛苦地死!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吵闹起来。“对不起!但这不是我的错!!”

“行了行了。没有真心的道歉和责任转嫁,我已经听腻了。”

池永轻蔑地无视我的罪恶感和自杀冲动,一脸无聊地走向菅井的尸体。

他解开菅井尸体会脚下椅子腿上的金属件锁扣,用脚轮推着连带菅井的椅子移动。被束缚着的菅井被带走了。

尸体被放在房间角落。像垃圾一样处理。我不要变成那种尸体。下一个是我?果然是我吗?

“垃圾处理稍后再说,那么,最后的实验。”

池永向我走来。我恐惧得快要失禁。

“只要不拿链锯砍我头,我什么都做!狗屎也好自己的屎也好我都乐意吃,所以住手,别杀我!”

池永笑着无视我可怜的惨叫,转变方向。他走向房间正面,菅井出来的那扇门。生锈的门被打开,他走了进去。从里面又推出一把椅子。

门内,放着一把公司用的那种带轮子的办公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水手服。衣领和袖子有三道白线。

可爱的脸蛋。披肩的黑发。

虽然看到被分割的部件让我拒绝理解,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的同班同学坐在那里。同样是2年A班的西岛樱。

西岛同学穿着水手服,在椅子上坐得并不安稳。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被皮带从座面吊着。

从左右肩膀伸出的双臂,以及从裙子下露出的双腿,都变短了。袖子里伸出的双手,肘部以下不见了。同样,从裙子下伸出的左右大腿,膝盖以下也没有了。肘部、大腿、躯干和脖子都被粗皮带固定在椅子上。别说从椅子上掉下来逃跑,根本一动不能动。

西岛同学的头歪向左边,眼神空洞。嘴巴无力地半张着。

“啊……呜啊……”

椅子旁边设置了台子,挂着点滴。点滴袋伸出管子,刺入她的上臂和大腿,用胶带固定着。菅井的尸体虽在视野一角,她却毫无察觉。

我一阵眩晕,仿佛天地倒转。

“西岛同学,为什么……为什么手脚……” 接连的异常事态让我的脑袋无法正常运转。虽然从没用脑子思考过,但无法理解。“为什么没有了?手脚,没了?”

池永将脸凑近眼神空洞的西岛同学。

“我可是特意查了医学书的。关于四肢被切断后还能活下去的方法。”

池永的左颊几乎要碰到西岛同学的右颊,我嫉妒又愤怒,但更害怕。

“从老爸医院拿来了医疗器械,先皮下注射腱鞘内麻醉。用电锯‘嚓’地一下切掉手脚。然后用原来的皮覆盖断面,这可费劲了。断面贴上 Sofra-Tulle,再用纱布包好。然后,确认没有感染症状,削平骨头。再在断面涂上庆大霉素软膏,用灭菌铝箔覆盖,再包上纱布。直到皮肤化完成,要重复这个过程。”

池永的手触碰西岛同学的右手。手臂断面像香肠末端一样。左手和双腿断面也是如此。粗缝线的纵向痕迹显得异常狰狞。穿透满屋血腥味的恶臭,传到我的鼻子。

“虽然还散发着不得了的恶臭,这点就请多忍耐吧。”

像是肉腐烂的味道、淋巴液的味道,从鼻子直冲头顶。是西岛同学散发的恶臭。

“哎呀,把这处理在四肢全都做一遍,可真是累坏了。虽然麻药有效,但西岛还是失禁了呢。”池永讲起可怕的辛苦经历。“而且每处理一肢还要间隔时间,毕竟是我一个人做大手术,疲劳度非比寻常嘛。不过,因为之前做了大量练习,倒也习惯了。”

“练、练习?”

“所以说你真恶心。”池永嗤笑道。“从高中入学开始,就一直用猫狗练习来着。直到四肢切断的最终生存率达到百分百为止,足足花了67次。”

池永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我看错池永了。虽然觉得他脑子不正常,但这太过分了。从两年前开始县内频繁出现的缺肢猫狗尸体,原来是池永干的。

一瞬间的沸腾般疯狂倒也常见,但池永从进高中开始,就为了杀猫、链锯斩首,以及人类四肢切断手术,做了两年的准备。他冷静地筹集资金,花时间长时间练习技术。这是熟成的疯狂。

池永轻快地移动,绕到西岛同学身后。

“西岛漂亮地挺过了手术,光荣地成了无手无脚的蛆虫生存了下来。”

池永的手抓住西岛同学水手服的衣领,向下拉。

“另外,心脏也稍微动了点手脚。”

白皙的胸口谷间,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术缝痕。那种猫狗尸体也有过。我心想,要是再往下拉一点,就能看到胸部了呢。

“为什么,做这种事……”

背后的池永把手收回,胸口被遮住。取而代之,他的右手扶住西岛同学的头。把流着口水歪向一侧的头扶正。池永的脸凑近西岛同学的左耳。

“告诉她比较好哦。”

他用嘴唇低语。西岛同学被束缚的身体一颤。空洞的眼中浮现意志的光芒,瞳孔焦点开始聚合。

“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告诉田尾君比较好哦。”

随着池永进一步的耳语,西岛同学眼中完全恢复了意识。她看向我。瞳孔急速沸腾,充满憎恶与杀意。她无手无脚的身体向前倾。

“你——!蠢田尾!!”

她探出脸尖叫。如同想要挣脱锁链的野兽,西岛同学在椅子上挣扎。尽管离得远,我仍在椅子上向后缩。女孩子生气的声音很可怕。西岛同学咬紧了嘴唇。

“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她的目光俯视自己的身体。想挥舞不存在的四肢,但皮带不允许。“都是因为你,我才失去了手脚!!”

池永的手制止了狂怒的西岛同学。若非被束缚和制止,西岛同学恐怕要扑上来咬我。我在西岛同学的怒气中畏缩。

“所以,我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所以说原因只有你啊!”

在椅子上化作厉鬼的西岛同学身后,池永发出冰冷的声音。

“因为你喜欢西岛,我才这么做的。”

“什……”

“你对西岛的感情,虽谈不上是恋爱或爱情,不过是性欲罢了,但早已暴露无遗了。然后,田尾君你,就算杀了自己养的猫,心里也毫无感觉。对现实的一切既不喜欢也不爱。就算杀了人,大概也只会和猫死了有同样程度的反应吧。对家人也一样。”池永越过西岛同学的肩膀看着我。“所以我就用了一下你唯一喜欢的女孩子。啊,抱了西岛也是这个原因啦。”

“因为你喜欢我,我才遭这种罪!!”

西岛同学的眼神和声音都发自内心地憎恨着我。被喜欢的女孩子憎恨到这种地步,真讨厌。对了,鼓励的话。

“那个,那个……世界上即使失去手脚也积极生活的人有很多,所以要振作……”

“你!真是白痴!绝对不原谅,只有你我要杀掉!!”

鼓励的话不知为何让西岛同学更加暴怒。

“为什么生气啊!我只是鼓励你而已!该生气对象是切了你手脚和胸的池永才对吧!”

我这番道理,让西岛同学更加狂乱。我焦躁起来。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又不是处女,是二手货,我不要了,不知道!”

“厉害啊田尾君。真是毫无人心,名副其实的人渣发言。”

站在西岛身后的池永嘴角带着浅笑。不明白。切人手脚的池永才更古怪。从房间角落菅井尸体脸的惨状可知,我不过是可怜的受害者。西岛同学的愤怒,池永的傻眼,我都无法理解。失去了处女膜和手脚的西岛同学,大概连人心也残缺了吧。

池永的脚动了,碰到西岛同学所坐椅子的腿部。用金属件和螺栓将椅子固定住。无论西岛怎么叫喊,想用嘴咬,她都动不了了。

池永从女人身后走到前面。站在我和西岛之间。

“西岛接下来会被扔在这个房间自生自灭。水和食物在那里。”

房间角落设置着两个罐子。罐子下面伸出短管。

“被扔在这里的西岛,为了活下去,只能从那个罐子获取水和营养。粪尿在角落的排水沟冲掉。”

房间角落有排水沟,上面盖着金属格子。听不到水流声,现在大概是停的。

“西岛即使没有手脚,也能健康地活下去。”

池永像医生一样冷静地宣告。

“田尾君,你现在要做一个选择。”

池永走上前。右手伸出,往我被肘部固定无法动弹的右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一看,那是黑色的手机。是我被摸走的手机。

“然后,还你的这个手机,先这样操作……”

池永从我背后操作手机按钮。画面亮起。屏幕上出现一个胖墩墩的渣滓男,和从后面按住他的池永。以及坐在椅子上的西岛同学。就像神社的监控摄像头一样,似乎连接着通过网络传输这个地下室画面的摄像头。

“这个房间的实时影像,从田尾君的手机也能随时看到。或者说,只能从这里看。”

池永在我脸前说明操作。头痛和眩晕让我脑中像有锣在响。为什么这家伙能如此平静?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好好听着。然后,点击这个画面下方……”

出现一个小工具栏。出现箭头。上面写着“要杀吗?”,下面是“立刻杀”和“慢慢杀”的文字。箭头在闪烁。

“点击这个,如果按立刻杀,连接在西岛心脏附近的装置会流通1安培电流,导致心脏停止。按慢慢杀,则水、食物和电力会停止,换气也会停。被监禁在这个牢笼的西岛会因饥饿、干渴或缺氧之一而死。如果什么都不做,西岛将作为蛆虫继续活下去。”

“怎么这样……”

连我也明白这有多残酷。选项只有快死和慢死。

“做不到啊,杀了西岛同学什么的!”

“让她那样活着不是更可怜吗?由你了结她吧。”

“怎、怎么说……”

“很简单。如果你为西岛着想,就按下这个按钮,随时用哪种方式杀她都行。但若想让她活,就别按这个按钮。仅此而已。”

“这太……”我的手握着手机颤抖。

“杀了我……”从西岛同学唇间漏出微弱的声音。“不要,杀了我吧。”

我的眼睛被椅子上的西岛同学钉住了。

“这种样子……我不想活着……”西岛同学眼中充满绝望。“恋爱结婚都不行了。学也不能上。大学也去不了。本想当公务员的,已经不可能了。连吃饭上厕所都需要别人照顾。我的人生结束了,已经结束啦——!”

哭喊在房间回响。西岛同学的眼睛扭曲了。仅靠可爱活到现在的傲慢少女,迎来了极限。双眼流泪,滑过脸颊。

“所以杀了我。我想死了。快杀了我。”

她的声音变成了恳求。靠近我的池永一脸无聊。他总是很无聊。

“看来是这样。所以只要按下这个手机的按钮就行。这样西岛就能得救。”

“做不到啊。杀人什么的做不到啊。”

“你不是已经杀了一个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视野天旋地转。泪水、鼻涕、口水,我脸上的每个洞都在不停地流着液体。

“是因为……快乐吗?”

“怎么可能快乐。切人、杀人,有什么快乐的。”

池永做出有点生气的样子。

“如果我脑子真的不正常,会切、削、杀来取乐。用钻头在菅井和西岛头上开洞,用电锯把洞连起来切开,打开头盖骨。把你的手伸进脑子里,让你搅拌。”池永淡淡告知。“把搅浑的脑髓当果汁让你喝。不管你多不愿意都会灌你。顺便把切下来的西岛手脚也让你吃掉。”

正常情况下这只能是玩笑话。但脚下是猫的尸体,视野角落是菅井的尸体,面前是被切断四肢的西岛同学。混合着血、呕吐物和汗水的臭味,话语在我脑中形成具体的形象。喉咙仿佛感受到脑髓的苦味,恶心得想吐。根本不愿去想脑髓的味道。接着又袭来西岛同学手臂肉的腥臭,看到脚上缝合的断面。恶心感让呼吸更加急促。

“按常理来说,欺凌、暴力、虐待、杀人什么的,最好不要做。我举双手赞成。人应该被珍视。”

池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虽是平静的声音,却如钟声般在脑中回响。

“不是因为快乐才做的。这是义务。”

“义务……”

全身翻涌的恶心、头痛和厌恶感,让我再也无法忍受。池永并非以切割杀人为乐的快感杀人魔。正因如此,才更无法理解。

“池永,你有病。”我终于明白了。“早点去死吧。”

“我模仿了你喜欢的那些猎奇故事,但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池永的声音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我可以断言,十年、二十年后,哪怕三十年后,你也还是会像现在一样,沉浸在美少女和兵器齐飞的笨蛋动漫、漫画、游戏里,要么撸管自慰,要么在网上和同类瞎嚷嚷。这算什么?打算家里蹲孤独死吗?”

池永的指摘刺痛胸膛。

“那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我的呼吸停止了。池永的话化作冰柱,刺入胸口。

“你自己也觉得,活着死了都无所谓吧?”

池永的话让我僵住了。但是,我有反驳的话。反正都要死了,想说的话要说出来。

“没错,我活着死了确实都无所谓。但是,你活着就等于死了!”

“说的对。”

池永的眼睛在我面前展开。

“所以为了我和你自己,按下去吧。杀了西岛,是生是死就清楚了。”

手机屏幕上能看到西岛同学、我和池永。我们被困在小小的世界里。如果杀了西岛同学,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了。

是谎言。我活着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一直持续着死亡。

“做不到。”

话音未落,我后颈一痛。拼命向下看去,池永的手握着注射器。注射器前端的针头刺入大腿,注入某种液体。

“我就猜到你会做不出决断。”

随着池永的声音,我的视野暗了下去。

“但是,这样总算清楚了。”

池永意义不明的话语渐渐远去。

绿色的树叶,以及树叶缝隙间可见的阳光。后背湿透了。昨天似乎下过雨。

我醒着。环顾四周,是熟悉的树木排列,熟悉的寒酸独栋住宅。我倒下的是自家院子。急忙从泥地里爬起来看手表,是星期天中午。

父母旅行去的休息日,我消失了两天也没人在意。以为是梦,但还记得碾碎琳头部时的触感。我拿出手机,按池永演示的步骤操作。看到了地下室和西岛同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着手机,当场瘫倒在地。屁股陷进泥里。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恐惧还在继续。但现在不是哀叹的时候。

想去报警,迈出脚步,立刻停住。杀猫姑且不论,我杀了人,还抛弃了西岛同学。不可能去报警。眼眶发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叫了出来。大颗泪珠从眼里滚落,打湿沾满泥巴的脸颊。

但我的眼泪和叫喊,和动物的口水一样。毫无意义。

只是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发出的无意义的叫喊,无意义的猪的眼泪。

话说回来,衣服上沾的泥要洗,洗澡也麻烦,真烦人。

池永事件之后,我只是一味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回想起来就哭喊,重复着吃饭、睡觉和自慰。父母看到发狂的我,带我去看医生。他们似乎误会了什么,看的是心理科,但怎么可能对医生说真话。怎么可能说杀了猫和人,还抛弃了同学。

父母很烦,大约两周后,我总算去了学校。想亲眼见证噩梦的结果。

没人关心我这个空气人消失了。就连近几个月西岛同学失踪这样的大事,也无人提起。

坐到座位上,池永过来打招呼:“哟,家里蹲君还好吗?”我花时间转过头,池永就在那里。池永和往常一样。往常的笑容,往常的态度。

“怎么了?脸色不好,还是不舒服吗?撸太多了?”

池永表现出关心。他把脸转向右边。

“啊,高野同学,推荐信怎么样了?”

池永向女同学那边走去。

“我可不像池永君那么聪明,勉强能拿到就不错了。”

高野同学也普通地和池永打招呼,两人站着聊起来。池永说了笑话,高野同学笑了。志村同学和梅泽同学也过来,谈笑风生。

好可怕。做了那种事,池永却泰然自若地来学校。让我杀了猫和人,切断了西岛同学的手脚,却若无其事地过来搭话。开心地和女同学聊天,逗她们笑。女同学们明显对池永有好感。

我当场吐了出来。逃离了教室。奔跑着逃走了。

从第二学期末开始就没去学校。一年过去,直到毕业典礼一天也没去。班主任似乎对我没兴趣,毕业证书是邮寄到的。

之后的我,正如池永所料。

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参加了入学考试,但直到保底志愿也全部落榜。做什么都没干劲了。只是浑浑噩噩。

浑浑噩噩,如今二十五岁了,和十七岁时一样,沉浸在美少女动漫、漫画、游戏里,只知自慰,是台吃饭拉屎的制造装置。别说十年后,连下个月会怎样都不知道。

我现在是“颤抖吧尼特!燃尽吧尼特!领取血税的生活保障金吧!”和“无业失踪(尼特,虽然无处可去,但不想见人所以在深夜徒步兜风)!”的状态。

是夏目漱石或川端康成的小说里常出现的那种“高等游民”状态。虽然我没读过。

也不出门。在退休的父母活着领年金期间,大概会这样过吧。父母死了,我也只能去死。没法工作。虽未死,却也不在生。

看网络色情视频、ZIP压缩的色情漫画,用各种自慰器也无法满足,曾想过叫应召女郎。但是,打电话或发信息问“有17岁的女孩吗?”,对方说只有18岁以上的,被拒绝了。白痴。不是17岁的女孩,就救不了那时的、高中时的我,这道理白痴们为什么不懂。地下风俗店或许有,但那种地方很可怕。

也试过交友网站。注册了几个免费交友网站,但遇到的只有骗子。没办法,除了交友网站,也在各种地方找人,主动发信息。当然只找17岁的处女。

发出一千多次信息,有十几位17岁的女孩回复。好不容易进展到可以见面,一提出让她们来家里,就结束了。我没法出门,只能让她们过来,但所有人都拒绝了。

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有个17岁的处女女孩,愿意免费对我敞开身体,我就能得救。只要做一次爱就行,但发了一千多次信息,连一个这样的女性都没出现。所有人都说我“恶心”,拒绝了。

我的要求,或许让人恶心。但是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得救。明明只需要她们忍受十几分钟的无聊人生、一时的恶心感,以及胯下那层膜破裂的疼痛,就能拯救我这样充满辛酸悲哀痛苦的人,却没人愿意做。全是渣滓。去死。

抑郁地宅在家里,事件过去已经八年了。

现在的我,正是先天性人生不全症候群,国家应该认定为疑难杂症加以保护才对。虽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厚生劳动省的官员。

家里一楼,门铃吵人地响起。家里没人,我去应答。如果是用父母的卡订购的限定周边到了,我想立刻拿到手。

对讲机那头自称是大沼和木冢。瞬间,高中时代的回忆复苏,我僵住了。疼痛、痛苦和屈辱也随之复苏。完全没想到两人会来家里。想赶紧逃回房间,但要是他们进到家里、闯进我的房间就可怕了。

无奈打开玄关门。大沼和木冢都穿着西装。高中毕业过了八年,两人面容成熟了些。

我只能“啊呜啊,那个那个”地念叨,两人却在玄关前突然下跪。我目瞪口呆地站着。露出后脑勺的木冢开口了:“田尾君,那时候真的很抱歉。”

我过于震惊,只是站在玄关。只有两人的话语流淌。

那之后,木冢发奋学习,进了经济学院,就职于知名商社。大沼从工学院毕业后进了大型建筑公司,正在努力。木冢结了婚,有女儿和儿子。大沼据说也有儿子。劳动者阶层的汗臭味,让尼特贵族的我感到厌恶。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似乎昨天举行了高中同学会。在那里,从东京回乡的木冢和从名古屋回乡的大沼聊起彼此近况,想起了高中时对田尾我做的最恶劣的行为,涌起了罪恶感,他们说道。

两人似乎都急忙请了带薪假,第二天就来道歉了。

“自己的孩子上幼儿园被欺负,哭着回来了。那时我发觉自己没法对那些欺负人的孩子发火。因为曾经的自己做过完全相同的事,太过分了。”

木冢哭着说。

“我也一样。回想那时的行为,都没法正视妻子和婴儿。所以来道歉了。”

大沼大声哭了。

在玄关里下跪的两人面前,我颤抖了。并非因为曾经的加害者哭着道歉而感到喜悦的颤抖。是出于愤怒和恐惧。

两人走上社会,成了职场备受期待的年轻人。各自都有好妻子和可爱的孩子。

两人通过学习考上大学,走上社会,成家立业,精神上大大成长了。从优秀大学生变成优秀社会人,成了好丈夫,好父亲。所以作为大人来道歉。是为了面对过去,清算罪过而来的。

但是,我呢。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孩子,只能在玄关口怒吼“别自说自话!那时候的我是什么心情!”。心里想着“要道歉就去死,用死来道歉!”,却控制不住爆发的感情。

但是,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追随池永的木冢和大沼的暴力和虐待,让我无法学习,无法走上社会。变得害怕他人和女性。拥有孩子之类的事想都不敢想。

变得害怕整个人类,无法踏入社会和世界,没有得到成长的机会。只是作为一个大孩子,关在家里。

正因为木冢和大沼的道歉发自内心,是真诚的,我才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凄惨、停滞不前的孩童般的自己。

即使作为原因的两人道歉了,我的时间也无法挽回,心灵的创伤也无法愈合。两人的道歉也是为了缓解自身罪恶感的、一厢情愿的行为。

但是,我无法憎恨道歉的两人。因为这是没有逃避、直面过往罪孽的、成年人的道歉。那么,我这狗屎一样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我无言地赶走了两人。关上门,上了锁,跑上楼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上被子,隔绝了世界。

在被子里,我哭了。发自心底地哭了。

腻了。从被子里出来,已经过了四小时。

从二楼窗户看玄关。两人还站着。睡了又起,八小时后,他们消失了。玄关前只放着一个点心盒,上面大概放着道歉信的信封。在父母发现前捡了回来,摔了个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因为两人的事,我开始在意起池永。虽然害怕不愿想起,但他怎么样了。和回家的父母时隔半年说了话,从池永综合医院的话题,试着引到池永身上。结果,果然因为是当地名门继承人,似乎有些传闻。

池永从那之后,直接考上了关东那边的医学院。六年结束,通过了国家考试,作为实习医生开始了医生生涯。顺便,已经和曾是模特的才女结婚,也有了孩子。据说在国家考试合格阶段,父亲出钱给他盖了房子。母亲送了进口车。

在高中阶段,就成功完成了人类四肢切断与存活这种高难度医疗。虽然极不愉快,但池永会成为一个名外科医生吧。

池永将自己所行的种种邪恶隐藏遗忘,包裹着荣光参与社会。我什么也做不了,从社会脱离。我死了,恐怕连父母都会手拉着手高兴吧。

这种时候,我就会启动手机。像往常一样连上网,飞到那个固定的地方。

屏幕上,能看到那个房间。过了八年,那东西还活着。失去了四肢,在地面上爬行。

衣服早就破烂不堪。因为没有洗澡,头发油腻打结。脸和身体满是污垢,呈红黑色。眼里没有生气。瞳孔固定不动。

蛆虫在罐子旁抬起头。把嘴凑近管子。虚弱地吸吮。水溢出来,从嘴角流下。管子本身也相当脏,大概充满杂菌,但它毫不在意。那东西的眼睛已是动物了。不是女孩,是动物的眼睛。没有知性,只是喝、吃、排泄的,又臭又蠢的动物。

自来水姑且不论,食物不会自动补充,这七年里,似乎有人从外部进行维护和补给。大概是池永付钱,委托别人做的吧。

池永在干什么呢。很可能完全委托给别人,用存折自动扣款方式,自己都忘了。因为,自那以后,池永对我没有任何联系和干涉。

手机屏幕上,映出的仍是曾经是西岛的东西。画面下方,浮现着“立刻杀”和“慢慢杀”的文字。

八年过去了,我还是按不下杀死那东西的按钮。最初每天都看。最初那东西还在恳求我“快杀了我”。但是我没有按。

犹豫着看着,很快变成一周一次。那时那东西几乎不说话了。大概是明白没有回应的自言自语毫无意义了吧。

现在变成半年或一年看一次,甚至不看。那东西也在大约一年后,似乎彻底理解了我没有按按钮的意思。每半年或一年看一次,能确认那东西变得越来越脏,越来越惨。

在我移开视线的期间,粗糙的像素画面中,那东西在房间角落动着。抬起包裹着破布的下半身。接着是“噗嗤噗嗤”的声音。

蛆虫在房间角落里拉屎。从破烂内裤的缝隙间,能看到沾满污垢的红黑色臀部之间,掉出黄褐色的柔软粪便,落入排水沟。蛆虫爬行着,趴到排水沟上。用下巴支撑身体,把臀部抵在排水沟边缘。前后挪动。蛆虫在擦拭沾在肛门上的粪便。

我的喉咙发出怪声。眼后发热。

下一秒,泪水从双眼滚落。是邋遢如口涎般的眼泪。

我哭了。为那时什么都没做的自己。为那个结局。为无法挽回的时间和可能性。

那时,我本该连同自己的杀人罪,告发池永。但我也知道那是徒劳。手机和其他指纹肯定都被擦掉了。就算抱着被捕的觉悟说出来,也不知道那地下室在哪里。池永肯定把我能做的余地都封死了。即便如此也该做的。但我做不到。

在那之前,我本该反抗池永,不该接受欺凌。本该战斗或逃跑。但我什么都没做。总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表演忍耐和忍受,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而我无法按下按钮,让那东西解脱、作为人类死去的理由,我也明白。

不只是害怕再次杀人。虽然曾经杀人时,当时很受冲击,但过了一年罪恶感就淡薄了,到了八年的今天,已经无所谓了。看到无关的他人死去的新闻,也只会有“啊,好可怜”这种程度的感想。我的眼泪只是为了自己流的。我流不出怜悯他人的眼泪。

所以,并非因为害怕杀人而按不下按钮。

曾经的蛆虫,因为无法恋爱、结婚、就业、正常生活,而希望死去。

那些,我一样也没做到过。池永、木冢、大沼都做到了,我却不行。恋爱、结婚、就业,我似乎都做不到。那不是被剥夺的可能性,而是原本就没有。我活着死了都没太大区别。

即使自己希望的事一件也没做到,蛆虫也丑陋地活着。不洗澡,以肮脏凄惨的样子如蛆虫般爬行,喝着水和营养调整液,排泄粪尿,活了七年。没有动物般的美感,只有人类的低劣污秽,用肛门摩擦着地板。

即使可能性被剥夺,蛆虫也没有自杀。最初大概想过要死吧,但最终没有行动。

被监禁在地下室,即使没有手脚,想死的方法也有很多。不断撞击房间坚硬的地面,就能因伤或失血而死。不喝不吃就能死。

但是,没有自杀。恐怕今后也不会。因为已经没有智力了。

房间里,我已经不再哭笑,只是看着屏幕。八年不出房门的我,和某个地下室里被监禁的蛆虫,没有任何不同。和八年前一样,蛆虫的精神停滞了。我也一样。

即使没有诱拐监禁杀人这些事件,我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变成精神的蛆虫。

那个池永怎么样了。大沼和木冢来道歉了,但池永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来吧。

别说蛆虫,他大概连死去的猫、菅井和我的事,都早已不记得了吧。

池永会作为优秀的医生、经营者,以及男人、丈夫、父亲,度过充实的人生吧。会为了患者和社会而努力,成为杰出的人吧。会度过幸福的晚年,在家人看护下死去吧。可以预料他会面带满足地说“真是美好的一生”然后死去。

并非以杀猫杀狗、让人杀人、把人变蛆虫、杀死我的心为食粮而成长。

池永的提问和言行,至今仍不明白其意义。连他为什么做那些事也不明白。

我的脑袋昏沉模糊,无法思考复杂的事。从高中时代起,不,从小时候起就一直这样。

我关掉屏幕。蛆虫也消失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什么特别要做的。没什么特别要感受的。没什么特别要想的。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没什么特别想感受的。没什么特别要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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