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袋女-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说是‘从前’嘛,其实也就是十几年前,写真周刊杂志最鼎盛那会儿的事啦。”
坐在那儿的川崎美智子开了腔。
“总之就是个写真周刊杂志竞相追求冲击性照片的时代。摄影师们也拼命地搜寻着明星艺人啊、事故现场啊之类的素材。A也是这些摄影师中的一个。”
长相聪慧的美智子继续说着。
野村香织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做过美甲的手指摆弄着头发。她隔着眼镜,将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在阳光下照看。大河内早纪则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她那又长又软的头发都快垂到屏幕上了。
台泰大学的这三位女生,在教学楼一侧通往室外的楼梯上,高低错落地坐着。
教学楼建在高地上,从楼梯上也能俯瞰操场。深绿色的场地上,网球社团的成员们正在对打。呐喊声如同回音一般,传到了楼梯上三人的耳中。
“A当时得到消息,说人气正旺的歌手T包养了情人,就飞去了北陆的I县。可那不过是自称情人的女人想博出名罢了。虽然消息来自T的前工作人员,可信度看起来挺高,但无论是那位前工作人员,还是作为二流摄影师的A,都被耍了,空欢喜一场。”美智子望着异常晴朗的天空,继续说道。
“灰心丧气的A,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于夜色中驱车行驶在本海沿岸的道路上。他正朝着东京方向去,沿途是条寂寞的海岸线,只能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
美智子的话,早纪和香织都没在听。香织凉鞋里露出的脚趾上,指甲油闪闪发亮。早纪则一直在用手机发着邮件。
“A正琢磨着这趟白跑腿的差旅,替换用的照片该怎么办,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深更半夜的,有人在海岸边的国道上行走,太奇怪了。海岸线前方,只有个以自杀闻名的海角。A灵光一闪:刚才那个行人,该不会是去自杀的吧?要是那样,说不定能拍下自杀的瞬间。他调转车头,停下车,取出全套相机设备,朝着那个海角对面赶去。”
不管听众有没有兴趣,美智子的故事依旧平淡地继续着。
“赶到地方一看,对岸海角上,果然有个人影。‘可别急着跳啊。’A一边念叨,一边准备好相机。为了不错过决定性的瞬间,他用三脚架固定好相机。透过镜头,刚捕捉到那个行人的脸,下一瞬间,人影就坠落下去了。他赶紧用马达驱动连拍模式一阵猛拍。A随即开车赶往附近的照相馆,借了暗房冲洗照片。果然,拍到了自杀者坠落时的照片。”
美智子宣告道。
“但是,当他检查这一系列连拍照的效果时,发现第二张、第三张里,坠落中的自杀者身体翻转了过来。到最后,自杀者的脸径直对准了相机。是张笑脸。”
美智子的声音低沉下来。
“而且,倒悬的指尖,正指着这边。”
坐在楼梯最上层的美智子讲完了故事。在下面一级台阶、背靠着墙壁的香织打了个哈欠。
“不怎么吓人嘛。”
香织对美智子的怪谈发表评论,拿下眼镜,打了第二个哈欠。哈欠声顺着楼梯向上飘去,消散在风里。坐在两人之间台阶上的早纪,也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虽说一到夏天就要讲恐怖故事,但今天美智子说的这个不怎么样啊。”
“这类故事缺乏真实感啦。要真有那种恐怖照片,公布出来不就好了?既然没有,那美智子你也不可能知道。”
香织把眼镜戴回脸上。美智子挺起丰满的胸部,表示不悦。
“别尽说些幼稚话。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就是,香织你也别抱怨了。反正就是打发时间嘛。我也是在小林来之前,闲着没事才陪你们聊的。”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早纪打圆场道。
“早纪啊,你是有多喜欢那位小林先生啊?”美智子发出近乎无语的声音。早纪拂了拂裙子站起身。
“是爱他哦。和你们不一样,我可是爱到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呢。”
早纪眼中浮现出温柔的神色。对于她这番秀恩爱的话,香织和美智子都用手捂着嘴,做出要吐的样子。
“不过我觉得,他好像没那么爱你哦。”
“要你管!”早纪反驳,“话说回来,稻田呢?”
“稻田那个臭女人又偷懒呗。哎,虽然是例行活动,但也真够无聊的。”
“在楼梯这儿讲怪谈,也觉得有点提不起劲呢。”
“你才发现啊。”美智子笑了。对三人来说,这最初不过是像玩冷笑话一样开始的、打发时间的习惯罢了。
“平淡的学生生活,才是正经女大学生该有的青春嘛。”美智子在楼梯上总结道。早纪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小林说他大概四十分钟后到。美智子你那时也要去打工了吧?要不就散了吧?”
“就早纪你一个人不过平淡的青春,真让人火大~”
“香织你倒是想办法跟你男朋友和好啊。怨天尤人的女人可不招男人喜欢。”美智子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马尔梅牌的烟盒,用手指夹出一支烟,用百元打火机点上。
“像美智子你这样抽烟的女人也一样不招人喜欢啦。”香织吐糟道,仰头望天。透过眼镜看到的,是湛蓝的天空。意识到自己竟在这恬静风光里讲着怪谈故事,香织唇边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那,这次就到这儿吧?明天搞定课题要是有空,再来一轮?”美智子宣布。香织却不依不饶。
“话说,这就完了?昨天早纪说的那个两个高中生的故事还更吓人点呢?我都搞不懂那几个高中生结局到底是什么意思。”香织眼里带着戏弄的神色。似乎是想报复刚才的事。没办法,美智子像是要搜寻其他故事似的沉默下来。爱说话的早纪插了进来。
“那要不我来讲讲南山技术研究所进行的那个可疑实验?就是南高山那边,他们好像在搞什么很厉害的实验……”
“早纪,那个去年就听过了。太假了,听到一半就腻了。”香织吐槽,早纪撅起了嘴。视线转向了美智子。
“美智子,你的占卜呢?”
“说起来你最近都没怎么玩了呢。”香织也看向美智子。本人则轻轻撇了撇嘴。
“啊,我自己觉得还算准啦,不过也就是偶然罢了。要是让中田教授知道,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我觉得那根本就是预知能力嘛。”早纪笑道。
“美智子,给我们试试看嘛。来来,占卜一下小林先生和我的未来。”听到早纪的话,美智子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出来。她双手慵懒地洗着牌,然后停下。中途,美智子的手指被夹了一下。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扑克牌上。她翻开手指压住的地方。两张牌显现出来。
“红心Q和红心K,这该怎么解释?”
“从过去的例子来看,这应该是好事吧?”美智子苦笑道。
“硬要解释的话,大概是永恒的爱之类的吧。这不是惊人的Happy Ending吗?所以放心啦。”早纪松了口气。只有香织对这两人的样子感到无语。
“才怪呢。怎么可能预测得了未来。顺便问一句,‘永恒的爱’是个什么鬼?只要人会死,就不可能有什么永恒,笨蛋。”香织的声音里带着嘲弄,“虽然之前准过三次,但这次肯定不会准的。”
“香织你真是一点梦想都没有呢~啊,话题从恐怖故事上跑偏了。”因占卜结果而高兴的早纪笑道。美智子叹了口气。
“回到怪谈上吧。”她沉思着,“呃……那个‘谜之箱’的故事讲过了吗?就是关于被绑架的人的……”
“是那个吧?你跟大野讲过的那个?”
“大野那家伙,怎么什么都马上告诉香织你啊!”美智子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虽然定下的规矩是讲那些“发生在身边地点”的怪谈,但连稻田在内,四个人之间互相讲得太多了。所有人之间,已经再没有对方不知道的怪谈了。楼梯上的三人都各自沉默了下来。
“不过,要说故事嘛……”美智子吐着烟圈,思忖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摇了摇头。
“不,那个可能有点太过了……”
“什么呀?这算什么铺垫?也太烂了吧?”
“真的有很恐怖的故事。严格来说不算是怪谈啦……”美智子欲言又止。香织和早纪等待着下文。几秒钟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香织用双手抱住了从吊带衫露出的双肩。
“这种故意吓唬人的表演很冷场耶?”
“是关于一个地点的故事。”美智子的眼中,带着认真的神色。
“你们听说过‘袋女’的故事吗?”
***
八月二十八日。三人乘坐着美智子开的车移动着。因为是七年前的旧车,乘坐体验极差。
“你们知道吗?听说在台泰市,有时会发现绳文时代、平安时代、江户时代的尸体,常常是没有头的。”香织笑了,早纪也笑了。
“是某种仪式吗?不过时代都不同,为什么会进行同样的仪式呢?”
“谁知道呢,是不是什么邪恶的秘密教团之类的?”
“但总觉得有点恐怖。该不会又冒出个怪谈来吧?”
“说起来,偶尔也会发现死了的小动物没有头呢。啊,对了,反过来也有过发现缺了手脚、或者胸口被剖开的狗和猫的尸体呢。”
“该不会是有个代代相传、渊源悠久的变态家族吧?”
“对了对了,你们知道关于台泰市或者八镰市那边出现吃人者的传闻吗?”
后座上的两人笑着。只有驾驶座上的美智子没有笑。
望着站前的JUSCO超市,车子驶上了国道。又拐了几个弯,进入了郊外的住宅区。车子掠过一排排灰色的公团公寓墙壁,驶入了人烟稀少的区域。
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街道两旁排列着面貌雷同的成品住宅。大概是开发商误判了需求,待售的房屋很多。穿过狭窄的街道,接下来是尚未进行重新开发的木结构住宅街区。叼着烟的美智子开着车,缓缓行进在小路上。香织在后座厌烦地叹了口气。
“只是到郊区来而已,怎么要花这么多时间?”
“从这儿开始路况复杂,而且我又是路痴嘛。”
“话说离稻田家很近耶。顺便去把那个臭女人叫起来?”早纪用漫不经心的声音,对着驾驶座美智子的后背说道。
“反正那家伙肯定在睡觉啦。”开着车的美智子冷冷回道,转动方向盘向右拐,“转过这个拐角,喏,到了。”
随着美智子的话,车子缓缓驶上一条砂石路。在路边停下。拉上手刹,美智子下了车,香织也跟了下去。
“这地方……还真有气氛呢。”最后下车的早纪漏出一句感想。
用水泥砖块垒砌的墙壁上,生着绿色的苔藓。越过墙头,院内树木枯死的枝丫伸到路面上方。没人抱怨大概是因为周围的文化住宅也毫无人迹吧。
枯树的那边,能看到一座既陈旧又透着贫寒气息的灰色墙壁建筑。那是布满裂纹、爬满藤蔓的楼房。
在美智子的带领下,一行人绕到入口处。墙壁之间立着门柱,一扇木料拼接的大门迎接了她们。
“……这该怎么说呢,很有昭和时代的风情呢,是吧。”漆黑的门板表面,钉着交错的旧木板。犹如一个巨大的斜十字架,拒绝着来访者。
“气氛太足了。美智子,你真行,能找到这么典型的‘景点’。”
“我也是高中时听稻田说的。进去吧。”
美智子把皮鞋尖插进门柱砖块间的缝隙。以此为踏脚点,用手抓住门的上方,爬上了门柱。
美智子在门柱上回头望来,眼中带着揶揄。
“进就进,谁怕谁。”香织和早纪也跟着入侵了。
三人的脚落在了院内的土地上。一进入荒废的狭窄院落,眼前便矗立着一栋五层高的低层公寓。
“这里原本是明治时代建的房子,但听说在昭和时代经过多次改建,成了公寓或是出租屋。院子这么大,建筑物却相对较小,就是这个原因。”美智子迈步前行。
“和香织不同,早纪你和稻田一样是本地人吧,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小学的时候,好像是因为发生了惨案,所以提前放学集体回家的事?”
走在美智子身旁,早纪追寻着记忆。
“啊,有过有过。”记忆的脉络涌现出来。“说是有个女人杀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还杀了公寓隔壁家的孩子,甚至隔壁的隔壁家的孩子,然后自杀了什么的……”
早纪的表情僵硬起来,停下了脚步。受她影响,香织也停下了脚步。
“……那个案件的现场,就是这里?”早纪勉强挤出半个笑容问道,美智子点了点头。
“稻田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她好像知道。”美智子继续说道。
“那个女人是二十八岁的主妇。平时也没什么问题。据说有点神经质,在看医生,名字应该被隐瞒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某个炎热的夏日,挥舞着菜刀和剪刀,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以及邻居家的四个孩子,并把他们的头都砍了下来。”
美智子边说边走在最前头。
三人一起走上楼房左右两侧的水泥楼梯。脚踏在曲折的阶梯上。楼梯上散落着啤酒空罐、烟头和烟花屑。看来之前也有和她们一样来观光的访客。甚至还有用过的避孕套和灌肠器,简直像个小型贫民窟了。
“制造了六人惨案的主妇,回到了自己家。在那里,她割断自己的脖子自杀了。”美智子抓着楼梯扶手向上走。“到这里早纪你应该也知道吧。”
“嗯。”早纪压抑着声音表示同意。香织沉默地跟着上楼。美智子继续说着。
“问题在这之后。据说真相和报纸电视上公布的不同,那个女人是否真的自杀了,并不确定。”
在三楼的楼梯平台,美智子停下脚步。早纪,以及跟在后面的香织也停下了。
“什么意思?”对于早纪的追问,美智子举起了右手。手掌对着自己的脖子。
“被杀害的孩子们的母亲,好像是稻田母亲工作单位的同事。据说,那位母亲回家看到现场后,跑去凶手(那个女人)家求救,当时并不知道她就是凶手。但是,那个女人的头也不见了。”
三个女生在楼梯上僵立着。美智子脸上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倒在房间里的,只有女人的身体。从脖子流出的血把客厅染得通红。”
“……后半段是你想象的吧?”
“算是吧。不过好像那是事实。所以即使在那女人死后,我们仍因为‘有杀害那女人的杀人犯在’而集体放学回家。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从外地来的香织看向早纪。早纪点了点头,肯定了美智子的记忆。美智子再次踏响楼梯,两个女大学生跟了上去。
“但是,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原因和动机都不清楚。女人和孩子,总共七个人的头,至今没有找到。”
三人到达四楼,走到走廊上。
“那个女人和受害者们住的公寓房间就在这一层。”
走廊的荧光灯已经失效,夕阳将排列的铁门染红。
听说是杀人现场,连香织似乎也感到了些许寒意,缩了缩脖子。美智子又掏出烟,烦躁地点上火。
“据传闻,警察最终一个头也没找到。所以,据稻田和附近的人说,真凶似乎是把头藏在了这公寓院内的某个地方。”
三人的六只眼睛环视着四周。
栏杆对面,枯树成排,杂草丛生,院落荒芜。把目光转回走廊,只有冰冷排列着的、油漆剥落、锈迹斑斑的铁门。这本该住着近百人的房间。
或许在某处,仍藏着那个被疯狂吞噬的女人,以及因恐惧而面容扭曲的孩子们的头颅。
香织和早纪沉默不语。本该是吓人那一方的美智子,脸颊也绷得僵硬。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唇间吐出了烟雾。烟飘出公寓,融入傍晚的空气,迅速消散了。
唯有不想在同伴面前示弱的逞强,推动着三人的脚步前进。脚步声在通道的水泥地上回响。
她们像是要确认似的,每站在一扇门前都去转动门把,但都锁着。然而,到第三扇门时,门把转动了。
“至少该上锁啊。”
“大概是谁把锁弄坏了吧。”
刚才看到的垃圾掠过所有人的脑海。打开门,昏暗的玄关展现在眼前。微暗的走廊深处,还有一扇敞开的门。香织用双手捂住鼻子。
“呜哇。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里有个马桶。未干燥的大便漫出,苍蝇聚集。大概直到最近还有流浪汉住在这里吧。三人像是要逃离恶臭般退回走廊,关上了门。三人继续前进。
在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前,美智子停下了脚步。跟在后面的两人也停了下来。旁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门,微微开着。门和旁边的墙上都没有门牌。或许是紧张,美智子扔掉了烟。
“就是这里。这里就是那个问题主妇住过的房间。”
推开门,又是昏暗的玄关。三人穿着鞋就走了进去。
穿过短走廊,屋内一片狼借。厨房积满灰尘,水槽也完全干涸。走在铺着地板的走廊上,脚下传来油腻的粘着感。
走过如昭和时代废墟般的走廊,霉味扑鼻而来。途中看到一间敞开的房间。里面的榻榻米已经腐烂,露出了空洞的大窟窿。
家具似乎都被搬走了,客厅里空无一物。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碎了一半。照射进来的夕阳给房间增添了一抹红色。这里已是废墟。
房间里只有铺着复合地板的地面。地上有被践踏过的痕迹。这里似乎也有流浪汉或年轻人闯入过。
“所以呢,美智子。到底哪里可怕了?”站在客厅与走廊交界处的香织抛出话来。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疑问。
“光凭‘来到了离奇的杀人现场’,可不像是能吓到我们的样子哦。”
美智子把烟从嘴边拿开。
“我之前来过一次。看看进门左边的墙。”
美智子用烟指着方向。香织踏进房间。
“好啦好啦。”
她立刻向左看去。那半笑不笑的表情凝固了。
“这、这画是什么……”
香织的声音沙哑了。随后进来的早纪也哑口无言。
被夕阳染红的整面墙上,画着一幅等身大的人物画。
那是一个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没有头的婴儿的画。画是用红色和黑色两种蜡笔,以如同幼儿涂鸦般笨拙的笔法画成的。
画中女人的脚下,排列着人、猿猴和鱼的脸。但它们的身体却是狗、猪和蛇等等。或许是想营造超现实主义风格,但稚拙的笔触反而强调了怪异感。
最为异样的是画中央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的姿态。
连着长长脖子的女人头部,套着一个像是麻袋的东西。
麻袋做的脸上,用蜡笔画着眼睛和嘴,但那只是被胡乱涂黑的瞳孔各自朝向左右,嘴巴像半月一样大大地张开笑着。
那如同乱涂乱画般的画,却散发着某种异国宗教画般的迫力。
连香织、早纪,以及带路来的美智子都沉默了。三人的六只眼睛,紧紧盯着画无法移开。无法移开视线。美智子的嘴唇颤抖着。
“……有点可怕吧?”
“这个确实够劲。”连爱讽刺的香织声音里也包含了恐惧的成分。
“关于这幅画,还有个‘愉快’的都市传说哦。”美智子脸上浮现出神经质的笑容。
“对着那幅画喊‘来玩吧’。据说这么一做,‘袋女’就会过来哦。”
“常见的都市传说嘛。”香织强撑道。
“那你试试看啊。”美智子之后,早纪也怂恿道。香织也骑虎难下了。“试就试。”她说着,站到画前。
“来玩吧。”
喊完后的香织一脸不快。就算等着,也什么都没发生。客厅里,只有逐渐倾斜的夕阳照射进来。
“这样可以了吧?那我们回去吧。”
打了个哈欠的香织正要朝玄关门口走去,却发现没人跟上来。
美智子和早纪僵立在客厅中央。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阴郁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们在干嘛?回去了哦?”对于香织的呼唤,美智子点了点头。美智子开始移动,早纪也走向玄关。两人的脚步快得像是要把香织丢下似的。在她俩低声交谈一两句的间隙,香织跟了过来,双方立刻闭上了嘴。
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走廊,比进来时更加倾斜、增添了几分红色的夕阳迎接着三人。走下楼梯,离开院落。沿原路返回,车子在街道上行驶着。
被夕阳染红的世界,迅速转变为夜晚的群青色。车窗外展开的台泰市街景,一片昏暗。
坐在后座的香织独自嘟囔着感想:“还挺吓人的嘛。还算……不错啦。”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了车内的异样气氛。美智子和早纪并没有上车。
只有转向灯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响着,车子向右拐去。
“怎么了?气氛不太对劲啊?”
即使面对香织那明显不悦的声音,也没有得到回应。沉默的美智子驾驶着车子返回国道,再次驶向台泰市中心,朝着离这里最近的香织的公寓开去。在这持续不断的沉默中,香织的眼里逐渐浮现出不快。
“干嘛?你们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是啦,一开始我嘲笑怪谈是我不对,但我刚才不是说了‘还算不错’了吗?”
听到香织的话,开车的美智子神经质地点了支烟。副驾驶座的早纪则注视着美智子的侧脸。香织通过后视镜看着前排两人的样子。
美智子吐着烟圈。她把没抽几口的烟粗暴地摁熄在烟灰缸里。
“香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我以为是幻听,还问了早纪,但她说好像也听到了。所以……”
听到美智子的话,早纪垂下了眼帘。
“那个……我们都听到了。在香织你喊了‘来玩吧’之后……”
美智子舔了舔似乎有些粘滞的舌头,继续说道。
“从墙壁里面,传来了‘我去找你玩哦’的声音……”
后视镜里映出美智子认真的脸。
停顿了一拍后,香织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车内回响。香织在后座笑得前仰后合。
“傻、傻不傻啊你们!就算你们两个串通好了来吓唬我,也是没用的!”
香织笑得连眼角都沁出了泪水,即使车到了她的公寓楼下,她仍在笑着。下车走上楼梯的香织,仿佛仍被一阵阵的笑意袭击着。
美智子将视线移回路面。已是夜晚的巷子里,路灯的光芒吝啬地照亮着柏油路面。光芒之外的黑暗中,站着一只四足站立的小狗。
那是一个脑袋很大的小狗的影子。美智子刚想凝神细看,小狗便跑掉了。
公寓房间里,房主早纪和美智子两人相对而坐。她们隔着矮桌,坐在沙发上。
像是男友的住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两人都沉默着,假装在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综艺节目切换到了新闻。美智子的手在桌上动着,她翻动的是扑克牌。翻开来,又合上;翻开来,又合上。
以新闻播报声为背景,早纪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道:
“那个声音真的挺吓人的。香织她……没事吧?”
“啊,她肯定没事的。”
美智子的目光没有看向电视,而是落在自己手上。
“按理说,超自然现象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我明白。”早纪的声音变小了,“可是,我也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
早纪的视线落在美智子手上。
“这次的事,用占卜看看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美智子你的占卜不是很准吗?这次怎么样?”
“嗯?啊……”
美智子的手翻动着牌。早纪的目光追随着被反复翻动的卡片。
“美智子的占卜虽然总挺准的,但我搞不懂规律。”
“我自己也不懂啊。只是偶然罢了。大概也就八成准吧。”
“这……算不好吗?”
“我自己其实并不相信哦?”
“我也不信卡片能预示未来什么的……”早纪有些吞吞吐吐,“但是,连续准了三次的话,就会觉得其中有什么关联了吧。”
早纪继续说道:
“旅行前出现了黑桃4和3,结果旅行目的地就发生了交通事故。后来看新闻,才知道是四谷一家的父母和孩子都受了重伤。找你占卜恋情时,出现了红心7和J,那时我就和现在的恋人小林在7-11便利店相遇了。还有赌马的时候,出现了方块Q和3,我就在Queen Stakes(女王锦标)上押了3号,结果中了大奖。”
“只是巧合啦。是你从结果反推,强行寻找原因,才会这么觉得。”
“但是,我觉得这一定有什么意味。”早纪的眼神很认真,“这次也拜托你了。”
美智子停下翻牌的右手。美智子和早纪都凝视着即将被翻开的牌。两人的目光窥向最上面那张牌的底下。从被翻动的牌的影子看,是黑桃5。
“按‘规律’来说,恐怕会发生与5有关的不吉利的事……不过你可别事后硬往这上面套哦?”
“不吉利的……事……”
一阵单调的电子音打断了早纪的话。美智子伸手探向滚落在桌下的上衣口袋。
“男朋友?”
“和早纪你不一样,我这边可是‘男人荒’啊。”
美智子甩下这句话,看向手机屏幕。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是野村香织的号码。她随意地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喂,怎么啦,小香?”
“救救我——!”
听筒里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美智子还以为是自己音量设置错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但设置正常。是香织的声音太大了。美智子把耳朵贴回去,香织还在继续尖叫。
“……救我!‘袋女’出现了!就站在我公寓的门口!”
“什么?怎么回事?”
也许是从漏出来的声音和美智子厌烦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早纪露出了不安的神色。美智子一边用右耳倾听那边的诉说,一边小声解释:
“是香织。那个笨蛋,说什么袋女来了。她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吓唬我们呢。”
“像是香织会干的事。”
早纪忍着笑低声说。美智子回到电话上:
“我们才不上当呢。那就这样,再见。”
美智子挂了电话。
“话说回来,明天联谊的事,你肯定是只管喝酒对吧,但我打算直接过去先准备一下……”
电子音再次响起。美智子一脸不快地看去,又是香织打来的。她以为是来道歉的,按下了通话键。
“……所、所以……救救我!求你了,快来!”
“那种事你该找警察啊。”
美智子无聊地回答。
“不如说该找医院吧?”
早纪生气地从旁边插嘴。美智子挂断了电话。几秒钟后,电话又响了。美智子直接关掉了手机电源。
“有毛病啊。”
美智子苦笑道。
“都这个时候了,知了那‘去死去死’的悲鸣还是吵死人了。”
“你这是什么耳朵啊。”
听了美智子的话,早纪轻轻笑了。两人坐在往常的那段楼梯上。从大学院内的树木传来的知了声,一直传到楼梯这里。
美智子一边俯瞰着运动社团和兴趣小组的练习,一边不停地打着电话。她咂了下舌,像放弃了一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连休结束都过了一周了,香织还是没来上课。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打不通。”
美智子的手合上了手机。
“我不知道香织男朋友大野的电话号码,也没听说他俩有什么一起出去的打算。”
坐在下面一级的早纪抬头看着,陷入沉思。
“香织到底在干什么呢?”
美智子坐在楼梯上,没有回答。早纪开口说:
“如果说是为了捉弄我们,这手法是不是有点太复杂了?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或者生病了?”
“可能性一半一半吧。香织那家伙,别看她那样,其实记仇得很。所以这种无聊的怨恨她也会记得。属于气量有点小的那类人。”
“美智子,你说得太过分了。”
面对早纪的指责,美智子苦笑了一下。
“说得也是。就当她是单纯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好了。”
“美智子你也有这种地方哦?”
对早纪这罕见的讽刺,美智子像美国人那样耸了耸肩。
“不过,一个星期也太过分了。难道真的出了事故或者生病了?”
美智子装作沉思的样子,点了支烟。坐在下面楼梯上的早纪,则真的在认真思考,手托着下巴。
早纪抬起头,大眼睛注视着美智子。
“我考虑了一下……”
“什么?”
“……也许找福泽先生商量一下比较好。”
听到早纪说出的名字,美智子叼着的烟头跳了一下。
“福泽先生啊……”
跳动的烟头摇晃着。
关于福泽,美智子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是台泰大学的名人,主持着一个剧团,是大学七年级生,在部分学生中很有人气。
另一方面,虽然普通学生不知道,但有传闻说他与杀人事件有关,经营着卖淫组织。美智子本来觉得这只是学生间夸大其词的流言,但确实有人在他身边变得不正常,也有人目击到他和几个女高中生说话。
早纪凑近坐在楼梯上的美智子的膝盖。一上一下,两人的脸相对而视。早纪的表情很认真。
“那个人人脉异常广,说不定认识什么通灵者。就算不是,找他商量一下也没关系吧?你看,他不是真的用戏剧揭露过市长的丑闻,也解决过不少校内的事件吗?”
“你傻吗?我们可是中田教授执教的那个理工学部,怎么可能搞出灵异事件这种名堂?”
像是要抗拒早纪的目光,美智子把烟扔了。烟滚下楼梯,掉在了下面的平台上。
“那才真是中了香织的计。我们要是大惊小怪,香织肯定笑掉大牙。而且我们还因此欠了福泽先生人情,那才真是糟糕透顶——”
美智子用左手比划了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早纪则认为,就算香织记仇,也不至于制定这么深谋远虑的复仇计划。
“可是,从缺席和这种恶作剧的利害关系来看,讨厌自己吃亏的香织,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对于早纪的话,美智子也没有回答。
被扔掉的烟在平台的水泥地上化成了灰。直到过滤嘴的前端都变成了灰烬。
晚夏的风吹过,灰烬散落了。
夜晚用黑色的幕布笼罩了街道。夏日的暑气依然残留,湿气与热气混合在一起,缠绕在美智子的肌肤上。不适指数爆表。
美智子的左手提着便利店袋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冰淇淋、香烟和瓶装果汁。
且不说从家到便利店要花十分钟的这地理位置,从被炙烤过的地面升腾起来的热气就够受的了。所见的夜景,也净是高楼和木造住宅的背面、狭窄的小巷这些让暑热倍增的东西。只有知了提早消失算是件好事。
“晚上这么黑,看来得搬到更好的房子里去了。”
一边自言自语,美智子一边踏入了自己公寓的院落。最近她经常住在离大学近的早纪的公寓里,好久没回自己家了。
当她的脚踩上建筑物外部的楼梯时,美智子感到一丝异样。
“啊……呜……”
传来了像是濒死知了的声音。她没理会,但那声音似乎是从背后传来的。
美智子猛地拨开头发回过头。视线前方是公寓院落的入口。在灯光照射不到的门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香织?”
赤足的人影脚下,不知是汗水还是失禁的液体,积成了一小滩。
不对。那是一个穿着鲜红无袖连衣裙的女人。一个头上套着像是装咖啡豆用的麻袋的女人,站在那里。
但是,如果是香织,身材线条应该更丰满些。连衣裙下露出的光脚脚趾上,也没有香织会做的那种美甲。只有破裂肮脏的指甲。
美智子脑中得出了结论。
“哦,是找她男朋友大野帮忙了吧。不过,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女人的脚,并没有要从门柱旁移动的意思。
“喂——!”
美智子刚迈出一步,女人的身影就从门柱向后退去。美智子又走了几步,出了公寓的院落。
眼前只有错综复杂的小巷,和带着热气、露出漆黑表面的柏油路。回头看去,门柱旁边只有一滩水。泥土吸收着水分,很快就消失了。
美智子的耳中,依然能听到夜晚隐约回响的知了悲鸣。
剥落的砂浆墙面,这栋二层公寓还保持着昭和中期的风格。
一辆老旧的车停在了“铃兰庄”前。美智子正要下车时,一副扑克牌的纸盒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松掉的盒盖让几张牌散落出来。美智子咂了下舌,没去管扑克,关上了车门。
“别那么烦躁嘛。”
早纪也下了车。
在来的路上,听了美智子讲述昨晚发生的事,早纪的脸色发青。早纪抬头看着公寓,目光凝视着二楼尽头、野村香织的房间。
“难道真的出现‘袋女’了?香织她没事吧?”
“所以说,那是不可能的。”
美智子歪了歪叼着未点燃香烟的嘴唇。
“其实,‘袋女’是我编出来的。”
“哈?”
“那全是为了吓唬香织而设计的恶作剧,是我让稻田去做的。”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纪的脑海里浮现出稻田像外国人一样耸耸肩的样子。确实,以她那飘忽不定的作风,是干得出来的。早纪因惊愕而张开的嘴闭上了。
美智子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笑了。
“那天,看她一个劲儿否定别人讲的怪谈,我来气嘛。所以就用手机联系了稻田,让她去了那栋公寓。然后,让稻田用蜡笔在墙上画了那个‘袋女’。女人杀害孩子是真实事件,我跟早纪你说的时候也说是真的,这样就能增强真实感了。”
“啊——,连我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了啊。”
早纪的声音带着无奈。她自己只是确认了事实部分,没想到后面连着的是谎言。
“怪不得那天路上花了那么多时间,还说迷路了,其实是为了给稻田准备拖延时间对吧。”
早纪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所、所以说,什么袋女啦、来玩吧之类的都市传说,全都是我编的。那种东西,现实中怎么可能有。所以香织那套恐怖表演是没意义的啦。”
“香织是香织,但美智子你也真是……”
“烦死了。”
“可是,如果是假的,那我听到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那可不是幻听啊?”
“那也是稻田。她在隔壁房间等着,看准时机叫了一声而已。”
美智子解释道。早纪有点开始讨厌这两个人了。
一连串的疑问冰释,两人走上公寓外侧的金属楼梯。野村香织的房间在铃兰庄二楼的尽头,205号室。
“喂——香织——!笨蛋野村香织——!我们知道昨晚的恶作剧是你的报复了,快出来——!”
知道门铃是坏的,美智子敲打着胶合板做的门。
“我们道歉还不行吗,快出来——!”
顺便,她想转动门把手弄出点声音。
暗褐色的门把手,轻易地转动了。
美智子握着门把手,看向旁边,只见早纪倒吸了一口气。美智子没在意,拉开了门。
里面是悄无声息的房间。
“我们进来了哦,香织?”美智子说着走了进去。早纪无奈地也跟了进去。
面对玄关的是铺着地板的厨房。香织大概不做饭,水槽干巴巴的。毫无生气的厨房尽头,有一扇半开着的玻璃门。从开着的这边,能看到里面房间的样子。
那是香织曾自豪地说过的、和酒店用的一样的床。床单上扔着杂志。衣橱里露出名牌衣服的边角。地毯上,散落着香织兴趣所致的油画和丙烯画的颜料。还有笔帽脱落的红笔和红色粉彩。
美智子的手想去拉开那扇半开着的玻璃门,但似乎门轴不顺,拉不开。美智子缩着肩膀挤进了房间。
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并没有野村香织的身影。
旁边桌子的表面上,有用鲜红颜料写下的字。那字迹跨越了摊开的笔记本和杂志的封面,写在桌面上。
写着“袋女来了”这么一句。
两位女大学生的眼睛,瞪得老大。
“什……!”
两人的目光扫视着房间。
书架上书本的书脊上写着“袋女来了”,衣柜的罩布上写着“袋女来了”,挂着的夏季外套上写着“袋女来了”,地板的地毯上写着“袋女来了”,散落的笔记本和杂志上也写着“袋女来了”。字迹进一步向墙壁、地板、天花板蔓延开来。
用丙烯颜料和油画颜料胡乱涂抹的文字,如同无声的尖叫,将房间填满、淹没。
有用红笔和彩色粉笔写的字,也有用毛笔蘸着书写仍嫌不够痛快,直接就从颜料管里挤出的油画颜料和丙烯颜料写下的字。书柜的书脊上被一层层地涂画,电视屏幕虽然不易附着颜料,却也留下了那恐怖的呐喊。
站在房间中央的两人,被野村香织无声的尖叫所包围。
在美智子和早纪看来,这房间异常得仿佛内脏壁在蠕动,正滴下粘液一般。简直像是怪物的胃里。在两人周围,世界的样貌正在改变。
感到眩晕的美智子移开了视线。玻璃窗是关着的,没有任何人侵入的痕迹。她发现窗边掉着一小片笔记本的碎纸。
那上面也有尖叫般的文字,字迹边缘溅着黑色和红色的痕迹。
那是一大把被扯下来的头发。发根处还连着头皮和肉。尚未干透的血变成了粘液,洒落在白色的纸页、窗框和地毯上。
美智子的唇间漏出短促的惊叫。
纸页上,是香织最后的话语。
只有一句没写完的话:「现在袋女来了」。
抬起眼,窗户上也有圆形的血迹。那痕迹,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玻璃窗,唯独血没能通过。
“……搞得挺逼真嘛,是吧?”
对于早纪沙哑的声音,美智子无法回应。
两人忘记了要寻找香织这件事,从房间里逃了出去。回到车上,美智子正要坐上驾驶座时,看到了座位上放着刚才下车时掉的心爱的扑克牌盒。她想把散出来的扑克牌收回去,最上面的一张牌映入眼帘。副驾驶座的早纪也看到了。
是黑桃4。
“4(死)了,是说死了吗。哈哈哈,真有意思。”
美智子说着笑了起来。那是干涩的笑声。早纪笑不出来。
从窗户俯瞰的小巷,已无人迹。
三楼的房间里,美智子和早纪沉默着。在矮桌前蜷着背的美智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每次抽到一半,就摁熄在烟灰缸里。铝制烟灰缸上,几十个烟头堆成了半球形。
一直靠在窗边的早纪,只是不时地搔抓着后颈,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美智子来到了早纪的公寓。早纪也不敢一个人待着。
自从看了那个被香织的尖叫涂满的房间后,早纪也害怕了。那之后,她们抱着一线希望,给香织的老家、恋人、熟人都打了电话,但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温吞的夜风从三楼的窗户吹进来。时间在一种神经快要绷断的寂静中流逝。她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天明。
“应该认为香织是卷入了什么麻烦,男女关系之类的吧。她本来就是容易惹上这种事的性格。”坐在窗边的早纪用略显明亮的声音说道,试图说服自己。这虽然解释不了香织房间里那些字,但美智子也没有反驳。
“我叫了小林和他的朋友过来,我们去唱卡拉OK热闹一下吧。”
对于早纪的恳求,美智子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一下。
“是啊。早纪你说得对。”
早纪这种轻易的安慰,对美智子来说正是求之不得。
“啊,来了。”
窗边的早纪低语道,朝着外面挥手。
“喂——这边哦。快点来玩吧。”
早纪的手停了下来。手链从手腕上滑落了。
“就小林一个人?而且没开车,他是怎么来的?”
美智子的烟灰掉在了地毯上。
“咦?是个女人?”
早纪的话,让美智子脑中灵光一闪,将自家门柱旁的女人和香织的失踪一下子联系了起来。她猛地站起来,急忙冲到窗边。
她几乎是把早纪推开,望向窗外,俯瞰公寓的院落。
公寓入口处,门柱上的电灯像哮喘发作般明灭不定。光影旁,投下了一道影子。
影子是从一个女人的赤脚延伸出来的。
长着肮脏破裂指甲的赤脚。往上是一双铁丝般纤细的小腿。再往上则是鲜红的连衣裙。
像棍子一样垂直下垂的右手,抓着一个布娃娃。歪向右侧的头部,被麻袋罩着。麻袋在脖子处用粗糙的绳子紧紧扎住。
那模样,若是孩子见了,定会画出和那废屋里一样的画吧。
异形的女人朝着公寓的院落踏出了一步。赤脚踩在土上的声音,不知为何竟传到了三楼。
那只脚,越过了上次来美智子公寓时未曾越过的界线。从土地前行,来到公寓的墙根前。女人来到了僵直的美智子和早纪的正下方。
女人将左手按在外墙上。
麻袋仰起,看着两人。那如同幼儿用蜡笔画出的眼睛分别看向左右。用半圆画成的拙劣嘴巴,看起来像是在笑。
美智子和早纪在窗边僵直不动,无法动弹。
左手扬起,贴在了墙壁的上方。脚蹬在墙上。女人垂直地爬在了墙上。接着是那只依旧握着娃娃的右手。
然后,手和脚的动作猛然加速。右手和右脚、左手和左脚以不同的节奏交替,像蜘蛛一样爬了上来。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挥舞着手脚爬上来。右手抓着娃娃,根本不可能爬得上这面墙。
“来了来了来了!”
“什什什什么东西啊那个!”
早纪发出尖叫,从窗边滚回房间里。美智子急忙动作,带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猛地关上窗户,瞬间落锁。
“咿——”
因冲击尚在震动的玻璃窗外,看到了像吸盘一样被压扁的手掌和脚底。美智子喉中挤出的惊叫,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僵硬的两人眼前,仅隔着一扇玻璃窗的外面,女人像壁虎一样贴在那里。
被袋子罩住的脸,压在了玻璃上。
向两边分开的、涂鸦般的眼睛,凝视着室内的两人。美智子的后背和腋下,渗出了粘液般的汗水。动不了。动不了。
“啊——来——玩——嘛——哦哦——,来——玩——嘛——哟——”
女人尖叫着。如同金属刮擦般的悲鸣,让玻璃窗嗡嗡震动。女人叫得更大声了。
那是既扭曲又充满不祥的声音与话语。女人在唱歌。
在歌声中,美智子无法呼吸,只是僵直地凝视着。她的目光无法从这恐怖本身移开。而在她注意到女人右手握着的那个娃娃的瞬间,一股寒意窜上了她的脊背。
“也——和——美——智——子——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贴在窗户上的,是黑色镜框的眼镜和一双睡意惺忪的眼睛。皮肤如同白蜡,但这张脸,美智子和早纪都认识。
那婴儿娃娃的脸上,长着野村香织的脸。
成年香织的脖子被安在娃娃的身体上,直径明显不符。脖根处被粗线笨拙地缝着,并且为了接合身体而被勒紧了。
“来——玩——嘛——哦哦——,来——玩——嘛——哟——哦哦——”
“一——起——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女人和婴儿在两人面前持续尖叫着。美智子喃喃自语着,摇晃着脑袋。
“不可能有这种事,这种不科学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不可能的!”
尽管摇着头,她的目光却无法从玻璃窗另一侧的异形身上移开。早纪则像野兽般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念诵着佛经。
“今——天——还——不——行——呢——呃呃呃只能到——这——里——了——呃呃呃” 袋女的声音回响着。那声音如同机器发出的一般。“但——是——但——是——明——天——明——天——明——天——一——定——哦——啊——啊——起——玩——嘛——呜呜呜呜呜”
那用拙劣线条画出的嘴角,看起来像是在笑。吸附在玻璃上的手掌和脚底,突然消失了。
一声沉重的声响。美智子冲向窗边。
她战战兢兢地打开窗户,从缝隙中向外窥视。
对面房子的屋顶上,女人像蜘蛛一样手脚着地趴伏着。夜晚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女人又在唱那首歌。
接着女人跳了起来,落在了更远处一栋房子的墙壁上。她贴附在垂直的墙面上。
然后女人又跳了一次,从美智子所在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远处传来进一步的落地声。歌声也渐渐远去。能听到几声跳跃的声响,之后歌声也中断了。
美智子和早纪收回视线。
玻璃表面滴着半透明的粘液。散发着像是干涸唾液般的腥臭恶气。
“会来的。”
早纪瘫坐在地上。她一脸恍惚地摇着头。眼泪从眼中滑落。鼻涕流到了嘴边,嘴角还垂着口水。
“会来的,下次就会来。会来这里。没救了。”
“不对哦,”美智子的声音颤抖着。“是会来我这边。”
美智子急忙掏出手机。
她用颤抖的手指匆忙按下号码,开始寻找知道福泽电话号码的人。
美智子烦躁地吸着烟,早纪则紧握着手机等待着。
在约定的碰头地点——站前的喷泉前出现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是交游广阔的福泽在电话里笑着介绍的那位灵能者。然而,在美智子看来,他怎么看都只是个戴着破旧眼镜的上班族。
递来的名片上写着“特殊事象调查 高冢侦探社 代表·高冢法照”。
“本名是高冢太郎啦。不过那样听起来不太帅气。”
高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美智子和早纪对视了一眼。从对方脸上,她们只读到无声的宣言:别说可疑了,根本就是靠不住。高冢看着美智子的脸。
“哦呀,您也是位有点特别的人呢。”高冢继续说道。“该怎么说呢……”
“我们边走边说明吧。”美智子本人无视了他的话,说道。
美智子扔掉烟,和高冢一起坐上车子。早纪迟了一步也跟了上去。
车子向着那栋公寓驶去。两人边走边说明至今为止的经过,高冢则“哦——”“嗯——”地一一附和着。
据本不相信灵异的福泽说,“介绍人保证高冢法照是真正的灵能者”。美智子心想,这种传闻的保证能有什么意义。早纪也是同样的想法。
本来事情就够莫名其妙了,而据福泽说,高冢的实力也只有一流的一半。真正的一流人物在全国各地奔波十分忙碌,而且报酬高到美智子这些学生根本支付不起。这也是传闻。
福泽的这种地方,让美智子无法信任。早纪也同样不信任,但她们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在车上,两人把在电话里对福泽说过的话又向高冢重复了一遍。从编造的都市传说,到香织家的事,再到找上美智子和早纪的女人的事,都做了说明。早纪还说了和美智子扑克占卜结果吻合的事。美智子本人似乎很不愉快,但高冢依旧“哦——”“嗯——”地回应着。大致说完时,车子已经到达了事件起因的那栋废弃公寓前。
美智子带头,翻过门旁的墙壁。早纪跟上后,高冢也费劲地翻了过来。穿过枯木林立、红土裸露的院子,走上垃圾散乱的楼梯。
一行人到达了四楼最尽头,那个房间。
“也就是说,这幅画里,编造故事中的‘袋女’,实际出现了是吧?”
高冢半蹲着,抚摸着画表面问道。美智子和早纪从各自的角度点了点头。
高冢把脸从墙上的画移开,挺直了身子。他摸索着手里提着的旧皮公文包,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中,高冢读起了里面的文件。
“大约十二年前的六月二十三日。这个房间发生了惨案。下午一点半,一个名叫出渊京子的女人,用菜刀刺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出渊健治(三岁)和女儿出渊好美(两岁),并用消防斧和木工锯锯下了两人的头颅杀害。从尚有生命体征来看,似乎是在两个孩子还活着的时候切断头颅的。”
高冢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同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用菜刀在玄关门口刺杀了右边邻居大岛家的长女、因病请假在家的渚(十二岁)。三点十五分,又杀害了隔壁第二家的森本家的长女、刚从高中放学回家的纪代香(十六岁)。在里屋的双胞胎男孩隆志和敏夫(八岁)也以同样手法被杀。基本手法是用菜刀刺一刀,趁其无法动弹时锯下头颅。”
高冢发出了佩服似的声音。
“这手法异常地干净利落啊。锯下还活着的人的头颅,就算是男人也很难做到。”
高冢的指尖翻过一页。美智子和早纪从左右两边窥看,文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调查到的信息。
文件上甚至附着一个疑似出渊京子的女人的照片。齐肩黑发,温柔的眼睛。未施粉黛的脸。是一张平凡、看似关心孩子的家庭主妇的脸。高冢继续说道。
“出渊京子所制造的事件,虽也有人说是某种邪教仪式,但她并没有信仰经历。出渊京子出生于基督教家庭,但懂事后再没去过教堂。病历方面,有轻微神经官能症,去过心理诊所,但认为那只是育儿压力程度的问题,不至于导致虐杀。”
高冢只陈述要点。
“关于出渊京子的头也被锯下的传闻,似乎是真的。虽然无法弄到当时的验尸资料,但有发现尸体的证人、也就是被杀的大岛渚母亲的证言。通过稻田母亲同事这条线调查的,但受害者遗属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加之被警方要求封口,费了好大劲才问出来。”
从站在高冢右边的早纪的位置,能看到似乎是母亲画的拙劣图解。
现在所站房间的内部情况被准确记录,还标明了当时尸体被发现的位置,画得有些漫画化,却透着一股真实感。
“调查得真够执着的。”
美智子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不知道高冢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但暂且不论作为灵能者,作为侦探,他似乎相当有一套。
“虽然也有说法认为存在其他凶手,但真相至今未明。虽是个谜团重重的事件,但似乎最终以出渊京子本人有就医记录且死因无法解释为由,作为精神崩溃的女人连续杀人后自杀结案了。”
高冢合上文件放回透明文件夹,收进了公文包。
美智子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那像是为了掩饰不安的、僵硬的笑容。
“难道说,就因为我恶作剧让她画了这幅画,就把那个叫出渊京子的幽魂还是怨灵什么的给召唤出来了?在这个高科技时代,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那故事是我想出来的。至于这画,不过是稻田照着恐怖漫画画的罢了。”
美智子笑着,但旁边的早纪却显得不安。美智子进一步说道。
“我的扑克占卜也是,不过是事后强行对应数字和图案而已。根本没什么意义。所以那个袋女也毫无意义。”美智子的声音混入了怒气。“可是她出现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听着焦躁的美智子的声音,高冢扶正了眼镜。
“虽然有些异议,但关于扑克占卜,或许如你所说。”
高冢的声音很平静。
“袋女那边的真相就不清楚了。究竟是出渊京子的幽灵,还是别的什么,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也无法断言。”
“就这还灵能者呢!”
美智子叫道,脸颊神经质地抽搐着。
“幽灵是什么?如果不是物质或能量之类的物理存在,我们就无法干涉。那样的话就等于不存在。如果是物理存在,那我们也能干涉。或者说只是某种生物或现象,没什么好怕的。我们无法物理干涉,对方却可以,这不可能。”
早纪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接话。
“难道要搬出什么不存在的死者灵魂啦,心灵能量高度凝聚形成的孤子状态所以波动不会扩散之类的,伪科学术语吗?”
“原理什么的我也不明白。但是,”
即使被两人用期待落空的眼神责难,高冢也像是习惯了似的,态度不变。眼镜深处,高冢的眼睛细眯起来。
“……但是,‘袋女’确实在你们面前出现了,朋友野村香织小姐也行踪不明,甚至被变成了异形。如果是罪犯,该找警察;如果是集体幻觉,该去医院。在找我这种可疑人物之前,你们应该先去过了吧?”
美智子和早纪沉默不语。房间只是一片荒凉,虽是大白天,却昏暗阴沉。
“找原因之后再说。今晚,那个女人会来。那么,只能对抗了。”
高冢淡淡地说道。
在家里的窗边倚着背,川崎美智子眺望着外面的风景。
夕阳染红街景的黄昏风光。狭窄的小巷,成排的木造房屋。平凡后街的景象。因为租住的公寓位置靠里,车流和人声都很遥远。
美智子的吸烟速度比平时快得多。腰间挂着一把求生刀。虽然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就是想握着点武器。
公寓入口,门柱旁有人影。发现是灵能者高冢,美智子挥了挥手。对方也挥手致意,美智子走向门口。
美智子打开门时,高冢还在上楼梯。灵能者左右手各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手提箱。
美智子向后退,高冢脱下饺子般的黑皮鞋走进屋里。高冢的视线投向美智子腰间的求生刀,但没有提及。
“是那边的窗户吧。”
高冢坐下,放下手提箱。脱下西装上衣的高冢打开铝合金箱子,从里面取出小型液晶电视。把显示器放在桌上后,又取出另外三个显示器,同样设置好。高冢手里握着电源线。美智子会意,递过一个多插口插线板,灵能者礼貌地接过。
接线完毕的高冢,接下来从箱子里取出的是一个看起来异常昂贵的相机。
在美智子眼前,高冢用三脚架将相机设置在窗边,凑近镜头调整。调整到能看见公寓门口的位置。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高感光度微光摄影机,黑暗的地方,甚至是全黑夜晚也能拍摄。如果能被相机拍到,至少是物质存在。也不能排除是非常异常的变态的可能性。”
“对方可是在爬墙哦?”
“变态可能是厉害的攀爬高手。野村香织小姐脸的娃娃也可能是人造的。”高冢一脸认真。“因为人类比幽灵更可怕。”
“这是灵能者该说的话吗?”
“因为我不想放弃是‘用现实手法进行的大规模欺诈’这种可能性啊。”
高冢慎重的语气,让美智子没有反驳。事态过于异常,她已经无法思考物理性诡计的可能性了。只能老实承认这是年轻稚嫩的自己的极限。
高冢默默地在窗边设置好相机,拉好线路,分别连接到四个小型显示器上。接着从手提箱里取出的,像是音频装置和小型扬声器。高冢把设备放在矮桌上。
“顺便在围住公寓的墙角,设置了集音麦克风。这样就能捕捉到对方接近的声音。”
美智子看着坐下的高冢熟练地连接设备。似乎连接完毕,高冢打开设备电源。瞬间爆出啸叫和杂音,美智子皱起脸。高冢转动旋钮,杂音安静下来,听到远处汽车的排气声和人的脚步声。进一步调节后降低了音量。
“真像是调查跟踪狂的侦探啊。”
“差不多吧。”
站起身的高冢用右手指尖松了松领带,左手摸索口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叠纸。是写着“急急如律令”字样和图形的符咒。
“就那里是低科技呢。”
“嗯,因为没有企业会生产驱恶灵机嘛。”
回答着,高冢把符咒贴在窗户四角。
“那个,”美智子用手指着符咒。“漫画里常看到,通贩好像也有卖,真的有效吗?”
“文字和图形,除了当时尚装饰外没别的意义。和画‘へのへのもへじ’[注:一种日本常见的画脸游戏]一样。”
贴着符咒的高冢侧脸微笑着。
“重要的是写的人。有力量的人写的东西,依我的经验,是管用过哦。”
墙壁、天花板、窗框。高冢在所有地方贴上符咒。不安的美智子像渴求答案般问道。
“有力量的人?是伟大的和尚?还是神社的神主?”
“不。那些人是从事宗教相关工作的,不是能力者。毕竟,他们不是靠能力就职的吧?”
“那到底是谁?”
贴完符咒,高冢回过头。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虽然是开玩笑的举动,但能感到高冢确凿的自信。
“逃到别处去,既然对方已经追踪大河内小姐到家了,那就是徒劳。那么,只能在这里迎击了。”
最后高冢关上玄关,严密地贴上了符咒。高冢从箱子里取出一根棍子。展开折叠杖,变成锡杖。金属环像铃铛一样作响。
“这样就结束了。”
在房间中央、摆放着设备的桌子前,高冢坐了下来。他周围放着念珠以及更多的符咒,装备多得夸张。
美智子也在高冢旁边坐下,紧紧抱住坐垫。女人脸上布满不安和焦躁。高冢柔和地微笑着,让她安心。
“准备做好了。这样一来,无法击退的异形之物,并不多见。”
美智子的脸上强装明朗。然后喃喃自语落在房间的地毯上。
“是啊……但是为什么是我?我应该没有呼唤过袋女才对啊!”
“这个嘛?”
高冢调试着机器。
“只是,那种东西虽然很多时候不合常理,但大体上有一定的规则。有没有什么像是规则的东西?”
美智子的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褪去了。记忆在快速闪回。最初的场景,在那个房间里的那一连串对话。
“难道说……”
就像是意识到了不该意识到的事情一样,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最初我指示香织‘试着说句来玩吧’,这本身就已经满足了‘呼唤’的条件!?”
自己说出来之后,美智子愕然了。那表情就像是事后才被告知了不合常理的规则。
“那规则是我说的!为什么,为什么那种规则会成真啊!”
高冢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凝视着四个屏幕,侧耳倾听着扬声器。
夕阳急速西沉。夜晚即将来临。
高冢一边仔细听着扬声器,一边持续监视着屏幕。高感光度相机的颗粒感粗糙的图像,持续从上方捕捉着门柱。
只有放在电视柜上的电子钟在刻画着时间。凌晨一点半。
“来了。”
眼镜深处,高冢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光。连抱膝坐着的美智子也竖起耳朵,但扬声器里只有夜晚的寂静。她唇间还叼着未点燃的烟。
最初是杂音。接着是传入耳中的一连串声音。
美智子仔细听,那是呜咽般的哭泣。是歌声。
“……啊…………呜…………”
“声音很近,来了!”
高冢的脸转回监视屏。美智子也看到了。
即使是浓淡绿色描绘的高感光微光相机图像,也不会看错。站在门柱之间的,是怪异的人影。
“啊……哦……呜……”
沉没在黑暗中的连衣裙身影,手里提着的娃娃。罩着麻袋的头,上面画着的涂鸦般的眼睛和嘴,仿佛浮现着无机质的笑容。
袋女来了。
仅仅是隔着屏幕看到那身影,美智子的背脊就窜过一股寒意。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求生刀的刀柄。
“暂且,能这么清晰地被相机拍到,说明有实体。”高冢继续说。“或者作为灵体也相当强大。可以说是超乎常理了。”
高冢发出平静的声音,走向窗户。美智子也跑到窗边。正好是异形的赤脚伸出的瞬间。
穿过门柱之间,伸向院内的脚尖停住了。袋女像是感到可疑似的歪着头,停在那里不动了。
“门柱和之间的地面也贴了符咒,让她进不来。”高冢从窗户俯视,露出无畏的笑容。“能被相机拍到,而且符咒无效,这怨灵相当强力啊。不,这么厉害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连高冢也显露出兴奋的样子。美智子的手握着窗框。眼睛凝视着下方的光景。
在门柱之间,袋女不高兴似的收回了右脚。
“成功了,她回去了!”就在美智子发出欢呼的瞬间,袋女的身影消失了。如同胶片跳帧般唐突地消失了。
“去哪了!?”
高冢转身冲回室内,抓住显示器的两端。眼镜深处的眼睛,拼命在画面中搜寻。美智子也拼命盯着显示器。只有浓淡绿色描绘的门柱、土路、背景的小巷和灰泥墙。
有什么东西撞击了玻璃窗,整个窗框发出吱嘎声。两人反射性地回头。
“啊——来来来——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
震撼玻璃和房间的绝叫。窗户玻璃表面,像吸盘一样贴着手掌。
窗外是袋女。她歪着麻袋头,窥视着房间里面。腰际那个长着野村香织脸的活娃娃,发出刺耳的笑声。
“她跳过墙了!”
美智子尖叫。连高冢也受到同样冲击。眼中有着发自心底的惊愕。
“我干这行也很久了,但没想到,现实中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高冢握紧拳头。手里握着念珠。
“没、没关系,房间有符咒保护……”
高冢悲鸣般的叫喊中途断绝了。
窗户表面,本该是吸盘状的女人的手掌,恢复了血色。玻璃表面泛起细小的波纹,指尖探了进来。
当意识到时,手腕已经侵入室内。在惊呆的两人面前,手臂、肩膀、乃至女人的胸部都侵入了房间。
坐在地上的美智子,只用脚向后蹭着退去。天花板的荧光灯疯狂地剧烈明灭。美智子摇着头。
“物质穿透?概率上不可能,有的!”
“哇——啊啊今——天——可——以——玩——了——了——了——哦哦哦!”
红色连衣裙下摆翻飞,赤脚踩上榻榻米。连在婴儿娃娃上的野村香织的脸,发出充满狂气的笑声。
在六叠大小的房间窗边,站着袋女。个子很高,细长的身体仿佛要刺穿低矮的天棚。濡湿的赤脚迈出一步。啪嚓一声,濡湿的右脚落在榻榻米上。
“来——嘛——玩——嘛——哦哦哦哦哦——美——智——子——小——姐——啊啊啊啊啊”
每走一步,麻袋裹着的头就轻轻摇晃。右手下方,娃娃的野村香织持续狂笑着。歌声弥漫。荧光灯剧烈明灭,将异样的世界一帧帧切割。如此异常事态,左右房间的住客却未察觉。异常得过分。
美智子已经无法保持理性了。
“谨——奉——请——!”
高冢尖锐的叫喊撕裂了室内。他双手前伸,握着符咒和念珠,单膝跪地。全身充满力量。快要哭叫的美智子停住了。
“宫社无此所 降临众神只 咭呤波喇夷 数数数数!”
驱除怨灵的诵经声,盖过了异形们的笑声和歌声。袋女像感到困惑似的停下了脚步。
“平谧静安祈愿处 感能雄主赐宜!”
高冢喊道。灵能者的背影让美智子也爬过来,拼命祈祷。念诵着自己唯一知道的佛号。
房间中央,袋女的脚步停止了。滴落的水滴,在榻榻米上、散乱的杂志和笔记本上晕开污渍。
“退散吧,怨灵!出渊京子,勿求死者与你同行!”
高冢举起符咒和念珠。
"千早振荡,此处亦是高天原!降临吧,八百万众神!南无本尊廻哩天了!"
高冢拼命的侧脸流着汗。因恐惧和极限的集中,衬衫的腋下和胸前被冷汗变色。
“高冢先生、高冢先生!”
美智子只能呼唤高冢的名字了。明灭的荧光灯熄灭了,黑暗充满房间。
“没、没、问题!赌上我的性命,也要把这怨灵……!”高冢的后背颤抖着。“定要祓除给你看!”
鲜血从高冢的眼睛、鼻子、耳朵溅出。他毫不擦拭,一动不动。
美智子已经无法睁眼了。抱着头,像幼儿一样蜷缩在榻榻米上。
可怕。过于不合情理而可怕。不科学。这不是只有物质、能量和物理法则的世界。不可能。自己所信奉的意义与因果正在崩溃的此刻,令她恐惧。
是高冢用尽全身力气握碎了吗,符咒破裂的声音。
“唎呤惠光吼呪守吾师矣!”
这一声真言,蕴含着高冢人生中最高最大的力量。祈祷与喊叫,撕裂并吹散了房间内沉淀的空气。
静寂。
狂气的诱导与笑声、诵经与喊叫,一切声音都断绝了。
耳中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如急促警钟般的心跳声,是传入美智子耳中的全部。
一切都结束了。福泽先生介绍了了不起的灵能者。高冢先生真的拼命战斗,帮我们赶走了那个恶灵。
美智子睁开眼。窗外射入朦胧月光,照见自己的膝盖。抬起脸,看到高冢的膝后、臀部、被衬衫包裹的背部。向前举起的右手握着破裂的符咒,以及串珠散落的念珠绳垂着。
然后,是正对面的高冢的脸。
高冢的脸,被从后面伸来的手指抓着。指尖上长着紫色的指甲,皲裂着滴下粘液。长着指甲的手指连接着手臂、肩膀,终点是那个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东西般微微歪着头的麻袋头部。
袋女以异常的臂力抓着高冢的脖子,将他的脸从正面扭向了正后方。
总是沉着冷静的高冢的脸,因恐惧和痛苦扭曲着。眼镜也歪斜了。流着泪和鼻血,嘴唇吹出混着血的唾液和泡沫。
似乎失禁了,高冢臀部周围膨胀,西装下和榻榻米濡湿了。强烈的氨臭和粪臭刺激着美智子的鼻子。
“这家伙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呢”
以天花板为背景,袋女不可思议似的说。
“救、命、不想死咿呀!”
高冢惨叫的脸旋转着。脖子僧帽肌噗嗤噗嗤断裂的声音。颈骨碎裂的干涩声接连响起,被一口气扭断。
女人的手不停,继续旋转。眼睛鼻子嘴巴流着黑血的高冢的脸,从冻结的美智子面前转过。脖子的肉和骨、气管完全断裂,只剩外皮连着。再转了半圈,连扭绞的皮也断裂了。
脖子的断面喷出大量血液。溅洒在天花板、地板、美智子的脸和胸前。连热水般的温度,美智子也无法发出悲鸣。
高冢的躯体倒在榻榻米上。榻榻米上血和粪尿的黑渍扩散开来。
“讨厌啊啊啊衣——服——弄——脏——了——啊啊啊”
左手举着高冢的首级,袋女叫道。因极限痛苦恐惧而扭曲的高冢首级,断面不断向下滴落大量血液。氨臭中,混入了铁与潮气的血臭。
“啊啊死掉了不急救不行”
袋女扔出右手的野村香织娃娃。撞到书架落地的娃娃香织,即便如此仍在笑着。“美智子美智子救救我救救我”笑着的眼睛流着泪。
袋女从腰后取出的,是带着湿滑光泽的物体。
美智子快要呕吐了。
袋女右手握着的,是头被拧掉、露出桃红色断面的,牛蛙的尸体。是刚被杀的吗,长着蹼的茶色手脚还在痉挛。袋女的手,将高冢首级的断面凑向蛙颈的断面。
左手不知何时已握着穿好线的针。
在美智子眼前,袋女将高冢的首级缝到两栖类的尸体上。是何种可憎的力量在作用,每缝一针本应即刻死亡的髙冢的眼珠就上下左右转动,舌头乱颤。首级恢复了意识。
“住、住手……这、这种身体……不想活!让我就这样死、死掉吧!”
袋女以欣喜的动作,将肉与肉缝合。高冢的首级拒绝着。
“不要!我变成青蛙……不想吃苍蝇!不要!我想当人……!?”
那个理性冷静、甚至持有科学视角、值得依靠的灵能者高冢,像孩子一样哭叫着。袋女的手终于停了。
“完成了——!”
袋女的右手举起完成品。是受着何等痛苦折磨,高冢的脸发出失神的笑声。配合着惨叫,脸下方连接的蛙手脚在空中蹬踹。蹼间溅起粘液。
袋女放手,高冢蛙在榻榻米上跳着。
“咯——咯——咯咯——把一大群孵出的小蝌蚪——用嘴噗嗤噗嗤压碎——好吃呐——”
高冢眼中流着泪,口中垂着涎。瞳孔咕噜咕噜旋转,已成奇形生物的高冢在榻榻米上跳着。高冢变成了别的生物。
美智子的束缚解除,喉咙迸发出绝叫。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随便编出来的袋女会真的存在!为什么盯上我啊!”
屁股坐地,美智子向后退。越过髙冢设备的电线、符咒碎片,向后逃。逃窜停止了。
美智子的后背撞到了墙。她像要逃进墙里似的,进一步后退。手脚只是摩擦着榻榻米,无济于事。
“来——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袋女叫道。异形的背后,跟随着影子的群体。
被窗外透入的街灯与月光照亮,充斥室内的群体身影显现出来。
电视上的是肉块。代替狗头四肢尾巴的,是长着孩童脸庞的异形。各自的口中叼着各色人种的眼球,视神经从嘴角垂下笑着。
主妇脸的鸟在榻榻米上跳着。
美智子认识那张主妇的脸。平凡的脸,是照片上见过的出渊京子。杀子主妇每跳一下,臀部就产出卵。卵壳只有一半,快要孵化、眼睛睁不开的粘糊糊小鸟探出头。
蛇身老人爬过榻榻米,伸出舌头卷走小鸟。吞下即将羽化的小鸟的老人头上,结着发髻。
漂浮空中的半透明水母体内,有着青年的脸。像是在自身的体液中溺毙,嘴唇吐出气泡的痛苦表情。
似猿似人的男人脸,长在巨大芋虫的前端。额头后退、眼睛凹陷的男人。奇形生物在桌上拖着粘液痕迹蠕动前行。
那张脸,美智子意识到是图鉴上见过的尼安德特人或克罗马农人。
小小的异形群体,在美智子的房间里、高冢的无头躯体上狂舞,发出失神的笑声。唱着某天听过的意义不祥的怪异之歌。
榻榻米上冒着热气的桃色小肠,被蜈蚣和潮虫连着的人面拉扯争夺。连那两匹人面虫一起,张大口的高冢蛙吞了下去,连同自己的小肠一起咀嚼。
美智子理解了。
出渊京子的怨灵?不对。出渊京子只是牺牲者。
这家伙,袋女,在梳发髻的武士和旧人类登场之前,在太古时代就存在于此了。不是幽灵也不是怪物。是除此之外的某种东西。
高冢的灵能力?对这家伙来说只是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吧。
异形的小人们,为包围美智子和袋女般,手脚、触手和舌头交缠成圈。
如同幻灯光中旋转的皮影,小人们舞蹈着。触手触觉作响,尾鳍背鳍挥舞,粘液飞散,奏响奇异的喊叫。
像是在祝福继高冢之后,美智子成为新同伴、新牺牲者,加入这自太古延续的永恒痛苦与狂气之环,而舞蹈歌唱着。
身为异形创造者的袋女,走了过来。脚底与榻榻米之间,拉着粘液的丝。
麻袋上画着的眼和嘴,毫无变化。
眼前,长着婴儿娃娃身体的野村香织笑着,连在蛙身上的高冢法照的脸舞蹈着。他们被变成异形怪物,被注入异常思想,持续发出发狂的笑声。
如同至今数千年数万年数亿年那样,直至此世时间终结那一刻。与袋女一起。
美智子脊背被战栗贯穿。连咽下喉中唾液都做不到。
作为那种存在,接近永恒的时间与痛苦共生,自己的、乃至人类的精神都无法承受。谁都无法承受。连武士和原始人都无法承受,小人们没有一个神志正常。
被汗弄得粘腻的美智子右手,传来橡胶柄的触感。她想起来了,这是为防身带的求生刀。用途只有一个。
但是,自己做得到吗?
“你想变成什么?变成什么来玩?”
袋女逼近。
脉搏加速。娃娃香织和蛙化的高冢瞪着焦点不合的眼睛笑着。不想变成那副样子。他们,正感受着脖子被拧断的剧痛吧。从今往后也要一直。
美智子想挥动掌中的刀,停住了。还无法决断。
“你想变成什么?变成什么来玩?”
袋女又逼近一步。
不一击毙命不行。失血过多或半吊子的伤不行。割喉或刺心脏不行。必须一击绝命。机会只有一次。
美智子的手动了起来。
朝向自己的眼睛。
能穿透玻璃、连高冢都对付不了的超常对手,刀刃怎么可能有用。那么,只能杀掉自己,守住作为人的尊严了。
瞄准未被骨头保护的眼球刺入,直达深处脑部即死的救赎之刃,停住了。
被弯下身的袋女的左手握住。
刀刃,被铁丝般纤细的食指和拇指夹住。即使美智子用尽全身力气,刀刃也一毫米不动。不可能的手指力量。
美智子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眼中流泪,鼻涕口水不断流下。本人也止不住。流着口水的嘴只是发出“啊——啊——”的绝望叫喊。
袋女的脸凑近美智子的脸。
“要——珍——惜——生——命——死——了——不——行——和——我——玩——嘛——要——一——起——玩——嘛——所——以——死——了——不——行——”
在袋女充满慈爱之声告知的瞬间,美智子的背脊冻结了。她明白了,袋女完全是出于善意,在制造异形怪物们。
这家伙没有理由也没有规则。连“来玩吧”这个称不上理由的理由,她也会出现,捕捉人类和生物,粘合起来玩耍。
如同袋女本人说“一起玩”那样,只是她方式的善意。
昏暗室内,袋女的右手,慢慢伸来。美智子毫不反抗,接受了被抓住头。头发连着头皮被抓住时,美智子也顺从无比。
女人的手慢慢旋转。美智子哭着,感受着自己的脖子被扭转。抵抗的脖子胸锁乳突肌噗嗤噗嗤断裂,接着颈椎脱开。剧痛让视野变得鲜红。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美智子终于挥手挣扎。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永远这样不要”
挣扎的手碰到袋女的头,抓住。在剧痛中,美智子的手拉扯袋子,袋子脱落了。粗绳和麻袋落在绒毯上。
赤红视野中看见的,是以外面光为背景浮现在黑暗中的,袋女的真容。
“来——嘛——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比自身脖子被拧断的痛楚更甚,美智子的心被恐惧攫住。
这种东西,这种可怕的东西不该存于世上。
这种、这种、这家伙的真面目知道了。这家伙是……。
黑暗。
已失去视野的美智子耳中,只听见自己的悲鸣。
在自家公寓,大河内早纪的话说完了。
把下巴搁在桌上听着的小林,笑着说了句“真无聊”。
“话说,野村小姐之前就有点那啥,听说回老家了。”小林在脑袋边转动食指。“川崎小姐是惯常的翘课病吧?因为两人不在的时期编的故事吧?有点恶趣味哦?”
即使对恋人的话,早纪也沉默着。不久,她开口了。
“觉得是玩笑话的话,那样就好。”
早纪的眼睛一直望着时钟。
“但那真的会出来哦。呼唤就会出来哦。如果呼唤‘走吧’的话。”
“那是‘走吧’?不是‘玩吧’吗?自己刚说的马上就忘,脑子没问题吧?”
“啊,是呢。是那样。”
小林烦躁地订正,早纪垂下了头。侧脸是副疲惫不堪的女人相。觉得被无视了吧,小林继续指责。
“而且,后半段,袋女去川崎小姐家的时候,早纪你不在场吧。怎么知道那些的,缺乏整合性啊?”
成了当场怪谈评论家的小林说。
“是听说的。”
从早纪唇间,漏出话语。小林一脸讶异,从桌上抬起下巴。
“啥?”
“直接从美智子本人那里。然后我注意到了。美智子来我家的时候,我把她错叫成小林君了。那时候,我已经对袋女喊了‘来玩吧’。”
早纪的脸抬不起来。长发垂到脸颊。嘴唇纺出真挚声响的话语。
“小林君,我真的爱你。永远爱你。小林君你呢?”
“诶?啊?”
小林对突然转换话题感到困惑。但是,低着头的恋人早纪脸上,有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当然,我也爱早纪。永远。”
小林顺势回答,早纪抬起了脸。
像哭又像笑的复杂表情。湿润的眼睛笔直注视着小林。小林感到强烈的爱意和情欲。
“那就,早纪”
“谢谢。真的谢谢。”
像要避开小林伸出的手,早纪拂了下裙子站起身。退向窗边。小林注意到,平时敞开的窗户关着,窗帘被洗衣夹严密夹紧。
早纪背过手强行拉开窗帘。洗衣夹弹飞,夜晚侵入房间。
小林喉咙深处回响着悲鸣。
恋人早纪的背后,公寓玻璃窗上,贴着头套袋子的女人。
“也——和——小——早——纪——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
女人背后,是连着婴儿娃娃的野村香织。蛙身的高冢法照,然后数十个同种异形的脸,密密麻麻地贴满整面玻璃。
天真无邪的婴儿、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平安时代发型化妆的少女脸颊挤在一起,窥视着窗内。他们一齐舞动触手舌头,发出不祥的笑声。拥挤在玻璃窗的异形群中,还有认识的脸。
“小——早——纪——也——来——这——边——嘛——咿哟哦哦哦” 海葵触手中心川崎美智子的脸叫道。理性的面影荡然无存,美智子嘴角流着口水泡沫。粘液垂在玻璃窗上,形成污渍。
“是美智子告诉我的。每晚每晚都来哦。”
异形溢出的窗户背后,早纪的脸抽搐着。只有一边脸颊在痉挛。
“今——天——玩——嘛——呜呜呜呜哦!”
腋下和胯间带着一群脸的袋女,绝叫了。
在动弹不得的小林面前,早纪伫立着。
袋女的右手,穿透了玻璃窗。青白细手伸向窗边站立的早纪。女人的手开合着伸来,像在搜寻猎物。紫色指尖滴下粘液。
保持着奇妙平静的脸上,早纪两眼眼角滑下安静的泪。
“我,很害怕变成和香织、高冢先生、美智子一样的存在。被连接到异常生物,被注入疯狂的思考永远活下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哦。”
早纪头上,袋女的五根手指张开。可怕的长而细的手指。哭泣的早纪眼中,浮现温柔表情。
“但是,有心爱的你,有小林君在一起的话,也许能忍受。”
早纪的眼睛望着贴在玻璃上的、曾是美智子的那个。
“美智子果然厉害。真的用占卜说中了我和小林君永远的爱。香织、美智子、高冢先生、我、小林君。人数也刚好五个。”
早纪头上袋女的五根手指慢慢合拢。粘液滴在头发上。
“只是从结果解释原因罢了。想这么认为。想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为了让你说出来努力了。”
袋女的手指,抓住早纪的头。粘液弄湿头发,进一步滴在早纪白皙额头上。早纪不反抗。像放弃了一切,一动不动。
“那、那样、刚才那个、那个口误是”
仰视的小林脸上,扩散开极大的恐惧。是正确理解了事态而产生的恐惧。
“刚才的口误,是为了让我对窗外的袋女说出‘玩吧’,故意做的吗!?”
“对不起小林君。真的对不起。”
被袋女抓着头的状态,早纪道歉了。眼中流着泪。小林摇头拒绝。
“不要!我不要!为什么拖我下水!”
“对不起。”
早纪只是流着泪道歉。因为将恋人卷入永恒的业苦,她只能道歉。谁都无能为力。
“来——嘛——小——早——纪——也——和——小——林——君——也——大——家——一——起——玩——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袋女叫道。惊人的力量施加,在小林眼前,带着寂寞笑容的早纪的头转了过来。
泪与鲜血拖出长尾,濡湿小林的脸颊。
小林的绝叫响彻房间内外,不久声音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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