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1.5 “轻松愉快的家庭对话”-章节



虽说仓须家平日里就过着喧闹的日常生活,但到了深夜,寂静终究还是支配了屋内。毕竟构成这个家的主要成员——也就是学生们,全都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为明天做准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仓须高远,并不怎么喜欢这份寂静。

一方面觉得平和,另一方面却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构成仓须家的,原本就是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凑在一起,说穿了不过是疑似家庭。现在虽然这样平稳无事地过着每一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何事而崩坏也说不定。当然,他希望不要变成那样,也确信彼此之间的羁绊绝非脆弱,但另一方面,无法保证这羁绊不会断裂也确是事实。

高远不是乐观主义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会感到不安。没有血缘联系这种先天的安心感,这让他感到害怕。

过去他从未这么想过。

高远来到这个家是十一岁的时候,至今已过了十四年。十四年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家人有增有减,反复更迭中,不知不觉自己就成了支撑一家生计的顶梁柱——或许这就是代价,是一种操劳吧。

他深深陷在客厅的沙发里,随意地小口喝着罐装啤酒,轻轻叹了口气。

从桌上放着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正要点火。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行哦。别以为没人看见。要抽要么去厨房抽油烟机下面,要么去阳台。” 那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说话方式,对高远来说是听惯了的。

“哎呀呀。这么晚还不睡可真少见啊。” 高远一边把烟收进烟盒,一边说道。

“还没到半夜一点半呢。”

声音的主人——礼兔在高远旁边坐下,擅自夺过了高远的罐装啤酒。

喝了两口,皱起了脸。

“温吞吞的。”

“连啤酒的味道都尝不出来的家伙,口气倒不小。” 高远讽刺道。

她对高远薄薄地笑了笑。和总是穿着夏威夷衫的自己不同,她已经洗完澡换上了睡衣。两人这样的组合显得有些滑稽,简直像是硬凑在一起的合成照片。

对着正想着这些的高远,她突然唐突地说道:

“你是在担心家里以后的事吧?”

——一语中的。

大概脸上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疑问表情吧。

礼兔又喝了一口啤酒,说道:“高远君只有在你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的时候,才会对未来感到不安。也就是说,你想回到过去。但可惜的是,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哦。工作第二年了。”

“会想回到过去也是当然的吧。你居然就职了……还是在高中当保健老师,我只觉得是个恶劣的玩笑。忘了吗?小时候,我每次受伤,你都会擅自拿出绷带,不消毒就想给我缠上,或者把奇怪的草揉碎涂在我伤口上。”

“哎呀哎呀,连来这个家之前的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了。这问题严重了呀。” 听着礼兔深深的叹息,高远的视线游移不定。

“别想移开视线蒙混过去哦。” 然而她毫不留情。

“哎呀呀。这口气简直跟莉莉一模一样。”

“那是当然,我们是姐妹嘛。”

礼兔说道,仿佛对高远所感受到的不安——那没有血缘关系的隔阂——根本不屑一顾。不,高远心想,这恐怕是故意的。

从前就是这样,每当高远显得软弱时,她就会变得尖锐起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是在担心小响的事吧?”

“……我是不是该举白旗投降比较好呢,就这件事而言。”

“请便。不过别以为投降了枪声就会停止。我可是准备了机枪扫射哦?虽然不熟练,不知道能不能瞄准好。”

“真是的,说话方式都带着仓须家的风格。”

“那是当然。我是仓须家的人嘛。……你也是哦,高远君。”

“不熟练”这说法还真是够含蓄的。

礼兔的话,极其精准地刺中了高远的胸口。

“我们来这个家多少年了?已经十四年了哦。我和高远君,在这个家度过的时间都比在那个设施里要长了。回想小时候的事没关系,但考虑未来不是更有建设性吗?”

“正因为考虑了才会忧郁,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用高远君的借口来搪塞,我什么时候满意过呢?” 这带着质问形式的斥责,让高远没有回话。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高远才搔着头,粗声粗气地嘟囔道:“……听说今天早上,莉莉给响来了个下马威。”

这并非是在转移话题。

礼兔似乎也明白这点,平常地回应道:“原来如此,难怪晚饭时觉得小响的样子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感觉他不再那么客气了。具体要我说明我也为难。”

“那看来是奏效了。”

“即便如此,莉莉还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孩子呢。”

“这次是不是特别短?多少天来着?响来了一个多月……大概刚过四十天或者还没到吧?”

“她是不是按年龄来决定的?我记得芽芽子那时她大概忍了两个月左右。对棱君大概是三个月。耶衣好像也差不多。”

“那家伙才不会按年龄来区分呢。忘了吗?对棱和耶衣当时不过五六岁,她也是大声斥责的。……说起来,要说年龄,莉莉当时自己还是个小学生。芽芽子的时候,她应该还不到十岁。”

“正因为当时大家都是孩子,所以才能当作是兄妹吵架吧。这次怎么样?”

“听说她从杂物间拿出球棒挥舞来着。据芽芽子说。”

“……真是乱来。” 礼兔苦笑。

因此高远耸了耸肩,“她大概是有所期待吧。” 然后望着天花板说道,“毕竟响身上,流着仓须的血啊。”

瞬间,礼兔的视线锐利起来。

“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吗?”

“当然是。但是先提起响名字的,是你哦。”

“真卑鄙。” 礼兔像是受不了似的喃喃道,站起身来。她径直走出客厅去了厨房,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冰箱,拿着罐啤酒回来了。她猛地把自己摔回沙发上——高远瞥了一眼瘫坐在旁边的妹妹,像是自言自语般,叹息着说道:

“确实我们约定过。在响来这儿之前,全家一起约定的。”

响。

旧姓,园村响。

他拥有着对高远他们而言,无论如何都显得特别的东西。

亦即,从“园村”延续而来的“仓须”之血。

高远、礼兔、莉莉、芽芽子、棱、耶衣,虽然都姓仓须,但说穿了都不过是养子。仓须的血并未流淌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仓须之血。也就是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这个家的核心——。

但讽刺的是,新来的响反而拥有它。因为他的父亲的妹妹,正是高远他们名义上的母亲、已故的仓须咏子。

当然,高远也正是因此才把响接来这里。

曾经拯救了他们——让他们成为一家人的、他们的血缘相关者,陷入了和曾经的他们一样即将失去父母的境地。决不能置之不理。

只是,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有问题存在。而且是巨大的、对全家人而言的大问题。

那个约定,其实非常简单。

不要比较。

不要将流着仓须之血的、曾是仓须家核心的那位,与响进行比较。

如果做了比较,所有人都会变得不幸。

响就不再是作为“响”这个个体,而是作为“仓须的替代品”被带到这里;而高远他们则会再次被“仓须的核心”这个已经失去的往昔所束缚。

即使流着那个人的血,响也和那个人不同。

他就是他。和高远、礼兔、莉莉、芽芽子、棱、耶衣一样——是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依靠、变成了孤身一人无人需要的存在。

响必须作为响本身被需要。

绝不能让他背负“某人的替代品”这种残酷的角色。

如果那样做,就等于是在伤害曾经的自己。等同于鞭笞那个曾经孤身一人、无人需要、孤独无助的自己。

所以高远他们在去接响之前,全员一起决定了。

要像对待其他弟妹来时一样,将响当作响本身来对待。

对于他拥有仓须之血这件事,无论以何种形式,都要装作没有意识到——。

“也就是说,莉莉今天的举动,或许也算是违反约定了。那家伙大概是……对响流着仓须之血这件事撒娇了。才过了四十天就发火也是因为这个。拿出球棒挥舞这种暴举,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意思是,如果小响不是仓须家的血脉,她就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大概吧。”

“这对莉莉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听到这带着批评意味的语气,高远皱起了眉头。

“我和你们不同,可不会把莉莉想成是什么高洁人格的拥有者。那家伙任性、软弱,而且脆弱,是个十足的娇气包。在我看来。”

礼兔没有反驳。

“……是吗。” 但取而代之的,她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精准地戳高远的痛处了。

没办法,高远叹了口气,努力笑了笑。

“不过,我并没有责怪莉莉的意思。我也是……不,你和其他的弟妹们也一样吧?响终究是仓须的血脉。这是事实。”

“高远君……”

“连长相都像。感觉也有点相似。默默吃饭的时候,甚至会让人产生仿佛回到了过去的错觉。当然我不会说出口……但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大家肯定也都这么觉得吧。”

他把笑容变成苦笑,一口气喝干啤酒,

“所以我才不安啊。一想到大家会不会就这样,开始在响身上寻找仓须之血、寻找那个人的影子……就有点烦恼呢。” 他用一如往常在家人面前那种、略带夸张的滑稽态度说道。

仓须高远扬起眉毛,看着妹妹。

仓须礼兔用圆眼镜后的双眸凝视着哥哥的脸,然后说道:

“是啊。” 她低下头,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似的,用手指抹去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

“大家要是能忘了就好了。关于那个人的事。”

“做不到,也不想做啊。我是。”高远说。

“开玩笑的。我也不是真的那么想。” 礼兔说着,再次抬起头,“但是呢,”她看着高远,

“开端是你哦,高远君。调查妈妈血缘关系的是你。把小响的存在告诉我们的是你。提议收养那个孩子的是你。最终决定去接他的也是你。邀请小响的也是你。” 她用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却清晰地编织着话语。

“当然,我明白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感到不安……但如果你不安的话,不是更应该把‘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再说一遍吗?是你创造了这个契机,正因为如此,你根本没必要感到不安。”

没等高远问“什么意思”,她便继续说道:

“正因为创造契机的是一家之长的你,我们这些弟妹才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让你背负‘因为自己导致家人不幸’……这种想法,我们是不会的。我们是一家人,对吧?正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才不会把责任推给你一个人承担。”

她的脸上和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但话语本身,却是认真的。

“而且,在你眼里,你的弟弟妹妹们就那么软弱吗?他们可不是会特意去破坏新组建的家庭的孩子哦?如果真是那样,这个家根本就不会增加到七个兄弟姐妹了。”

这次,轮到高远低下头了。

他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

没有可以用来打发寂静的合适道具——这里不是抽烟的地方,啤酒也喝完了——所以他只能咀嚼着这片无声,沉默地思考着。然后,

“知道了。” 他对礼兔耸了耸肩,像是投降了。

“那就好。原谅你了。” 礼兔说。不再有后续的枪击了。

所以高远像往常一样浮现出戏谑的笑容,伸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站起身,粗声粗气地告诉妹妹:

“我去洗澡然后睡觉了。你也别熬夜太晚。”



高远消失在走廊深处后,礼兔深深地叹了口气。

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微微一笑,将视线投向走廊靠近玄关的一侧——也就是并非浴室或洗漱间,而是有楼梯的方向。

“高远君已经走了哦,莉莉。”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挑的人影走进了客厅。

走路的脚步果然与平日不同,悄无声息。

“……哼。” 另一方面,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愤愤不平。

“开什么玩笑,高远那个混蛋。” 她烦躁地啐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喝什么啤酒嘛,会让思维变迟钝的,礼兔。反正是为了拖延时间,该喝麦茶之类的才对。酒精真是个愚蠢的选择。” 莉莉没有回答礼兔的问题,而是这样说道。

“『开什么玩笑』,是指被高远君评价为『娇气包』这件事?还是因为被他说中了你是个『娇气包』?”

“我才不乐意费心思去拖延什么时间。” 她没有去拿喝的,而是在沙发——并非礼兔坐着的旁边,而是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仿佛在挑战。或者说,像是在审视。

“……嘛,如果是前者的话,你应该在谈话中途就现身了吧,莉莉。”

“有时候,真觉得高远是我哥哥这件事简直可恶透了。礼兔你也有过这种时候吧?芽芽子、棱、耶衣,应该每个月至少有一次这么想。小响接下来也会吧。但愿他只是觉得烦躁就好。”

“觉得可恶啊……不是怨恨呢。也就是说,其实是可爱吧(因爱生恨)。”

“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莉莉皱起眉头。

“哪有向妹妹找茬的姐姐。我这是在说教。”

“管你是姐姐还是哥哥,我可没心情听什么说教。”

“就算没心情听,总该有听进去的打算吧?”

对礼兔的话,莉莉像是受够了似的,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么?有蜘蛛在爬?那得消灭掉才行。”

“明明讨厌虫子还真敢说。”

“不是讨厌,只是嫌麻烦而已。要是高远君在的话就让他去做了,谁都不在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我这个长女来做了。”

“你总是这样呢,礼兔。放心吧,没什么蜘蛛。只是懒得低头罢了。……不过说真的,真可恶啊。老实说,我觉得这世上能说得过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没那回事哦?” 看到莉莉的表情微微——因为愕然而——缓和了一些,礼兔对妹妹笑了笑。

“说不定以后,小响会成为那个人呢。”

回应她的是几次眨眼。

随即,莉莉露出了连礼兔都看不出是笑是怒、情绪难辨的表情。

然后,

“……喂,礼兔。我是不是,在把响和那个人比较呢?” 莉莉忽然问道,脸稍稍转向一边。

礼兔回答:“那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就是自己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嗯……” 礼兔思考着,喝着啤酒拖延时间,过了大约二十秒。

什么也没想出来,于是说了句老生常谈的话:

“至少,承认自己不安并不是坏事。”

“哦,是吗。” 莉莉似乎有些失望。不是对礼兔,而是对无法自己得出答案、要求助姐姐的自己吧。

“我睡了。” 或许是觉得尴尬,她站起身,就要转身离开客厅。

因此。

礼兔对着她的背影,开口叫道:

“喂,莉莉。”

她向停下脚步的妹妹,提出了问题:

“你觉得,今天早上你发了那顿火之后,小响会因此讨厌你吗?”

“谁知道呢,那种事。” 回答像是脱口而出。

预料之中的——回应。

礼兔说道:“是啊。那确实不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也就是说,对我们来说是显而易见的。”

“……什么意思?”

仓须礼兔,笑了。

“谢谢你,让小响成为了我们的家人。” 她向着心爱的妹妹,献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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