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

叩叩的敲门声在房间内响起。

这个房间的门究竟有多久没人敲过了呢？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谨慎的女性声音。

「公爵大人，打扰了。」

房门悄悄打开的声音响起。

我依然躺在床上，将视线转向那边，只见一位有着及腰亚麻色长发的女子，面带紧张神色走进房间。

随她一同飘进来的微风轻抚我的脸颊，飘散而来的柑橘系甜香，让我原本空洞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她挺直脊背，以优雅的步伐来到床前，在原地蹲下后，将那双新绿色的眼眸望向我。有着光泽的唇瓣缓缓张开。

「公爵大人，好久不见。我是玛莉安娜。」

玛莉安娜露出温和的笑容，专注地凝视着我的脸。

──玛莉安娜？

听到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不对……好像在某处听过……

……对了。确实是这个名字。她是我的结婚对象，是我的妻子。

第一次正眼看见妻子的模样，她比我想像中还要美丽，看起来就像是优雅的贵族千金。

「从今日起，我将负责照料公爵大人。请您多多指教。」

她如此说道后，我的妻子──玛莉安娜深深地低下头。

我呆然地凝视着她的身影。

因为对于变成这副模样的我，再也没有任何人会低头行礼了。

玛莉安娜缓缓抬起脸庞。

「马上就要用膳了……不，在那之前还是先为您擦拭身体比较好。我立刻去准备，请稍候片刻。」

她这么说完后，再次向我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擦拭身体？难道她也嫌弃碰触我这肮脏的身体吗？

但是，原本需要两名仆人才能完成的事，她打算一个人来做吗？

我的身体早就散发着严重的恶臭。这几天都没有好好被擦拭身体也是原因之一，但身上各处的褥疮也散发着恶臭。身上穿的衣服因为伤口渗出的血液和脓水而留下污渍，这身衣服是几天前换的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仆人们也厌恶碰触我的身体，有些人甚至只是假装照料，实际上却在偷懒。但是，与其被他们随意触碰，我宁可如此。

每次被他们粗暴地抓住身体，都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公爵大人，让您久等了。」

终于回来的玛莉安娜正喘着气。她将长发束在脑后，推着载满大量毛巾、装水的木桶、冒着蒸气的水壶等物品的手推车走了过来。她挽起衣袖，将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装水的木桶中，用手确认水温后谨慎地调整着。

「好了……」

她轻声嘀咕后放下水壶，接着拿起一条毛巾浸入桶中。

她用力拧干沾湿的毛巾，摊开后仔细摺叠，然后转身面向我。

「公爵大人，让我为您擦拭脸部。」

玛莉安娜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说完后便将毛巾轻贴在我的脸颊上。

──好温暖。

贴在脸颊上的毛巾触感柔软，那份温度舒适得令人陶醉。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脸颊传来的温度便扩散至全身，彷佛连血液循环都变得顺畅了。这种温暖的感觉，究竟有多久没有体会过了呢？

正沉醉在这份温暖中时，玛莉安娜开始用毛巾为我擦拭脸部。

每擦拭一次就重新摺叠毛巾，避免擦掉的污垢再次沾到脸上，展现出细腻的体贴。看着她的模样，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

黏在睫毛上的眼垢也被仔细拭去，视野变得清晰的我，眼中清楚映出她专注认真地动着双手的身影。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四目相对，莫名觉得尴尬而移开了视线。

脸颊变得异常发烫，肯定是因为温暖的毛巾擦拭的缘故吧。

玛莉安娜擦完我的脸后，将桶中的水换掉，接着开始擦拭我的身体。她的手法相当熟练，以娴熟的动作将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都仔细擦拭。她不时更换桶中的热水，期间还用厚毛巾盖住我的身体，细心地为我保温，避免着凉。对于身体各处的褥疮，她谨慎地清洗并施以适当的处置。

她使用的毛巾的温暖、从她手中传来的温度……让我胸口深处渐渐发热。

仆人为我擦拭身体时，只是在水中加了一点点热水的温水，擦过的地方立刻就开始发冷。他们碰触我身体的手也非常冰冷。所以我并不喜欢被人擦拭身体。但是──

被玛莉安娜擦拭身体并不令人厌恶。不知不觉间，我竟能放心地将自己交托给她。彷佛连早已冰冷彻底的心都被温暖了，某种热热的东西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

人的手竟然可以这么温暖。

……不对，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

她的手，为什么会这么温暖呢──

◇◇◇

玛莉安娜为我擦完身体，拿着使用过的用具离开房间后，过了一阵子便推着载有餐点的餐车回来了。

她将餐车推到床边后，接着走到我身边。

「公爵大人，我为您送来早餐。我们慢慢起身吧。」

玛莉安娜小心翼翼地扶我起身，一边留意我的状况，一边轻柔地让我坐上轮椅。

──真厉害。

玛莉安娜那过于熟练的动作让我由衷地感到佩服。

刚才为我擦拭身体时也是如此，她俐落的手法令人惊叹。完全不像是没经验的外行人。除了我之外，她是否也照顾过其他人呢？

正想着这些事的时候，餐车已经摆设在我面前。眼前排列着盛装糊状食物的餐盘。

──用餐时间开始了。

好不容易暖起来的体温，瞬间又冷却下去了。

对我而言，本该是唯一救命稻草的用餐时间，却是痛苦不堪的折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餐点毫无美味可言。因为我无法咀嚼食物，所有料理都被磨碎制成糊状。糊状的料理光从外观根本无法分辨是什么食物。为我喂食的仆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喂什么吧。

看似沙拉的食物没有淋酱汁，只有一股青涩味。看似肉类料理的东西，可能是加了水分的缘故，几乎没有任何味道。明显没有试过味道。有些仆人图方便，还会将不同料理混在一起喂我。甜点、配菜全部搅和在一起的食物，难吃得简直不像人吃的东西。

当我拒绝进食时，也有仆人会强行将食物塞进我嘴里，还会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吐出来。

即使如此，不足的营养还是会让他们不管我的意愿，直接在手臂上打针补充。我的双臂因为反覆被扎针，留下了无数的针孔痕迹，皮肤也变得青紫一片。

都变成这种状态了还被勉强维持着生命的我，究竟算什么呢？

「……大人……公爵大人。」

听见耳边传来呼唤我的声音而回过神来时，玛莉安娜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

当我们四目相对时，她彷佛松了一口气般露出温和的表情。

「太好了。我还担心您是否失去意识了。」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过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

再次将视线移向餐车，但映入眼帘的某样东西让我忍不住感到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放着我餐点的餐车旁边，另外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同样摆着料理，但那些是没有制成糊状的正常料理。看着那些让人怀念、外形完整的菜肴时，玛莉安娜像是在观察我的神色般凑过来。

「公爵大人，擅自做这种事真的很抱歉。请问我可以和您一起用餐吗？」

……和我？一起用餐？为什么？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连眨眼都忘了，就这样凝视着玛莉安娜。她神情略显紧张地紧闭双唇，看起来正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从未想过要和任何人一起用餐。

虽然因为工作需要参加过几次应酬餐会，但在这座宅邸里，从未和任何人一起用餐。

连餐厅都不使用，只让人把料理端到办公室，随便吃两口就算了。

以前的我要是听到这种提议，肯定会立刻拒绝。大概会说「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之类的话吧。但是……不知为何，现在我竟然没有反感。

甚至还产生了兴趣。

自从身体动不了之后，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来度过时间。脑袋空空如也，身体沦为只会反覆呼吸的人偶。到了用餐时间就被强制叫醒，吃完又被重新放回床上。

每天只是重复同样的事情，日子看不见尽头。或许正因如此吧。

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我都渴望能有些变化。

──但是，她虽然问了我，我该如何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玛莉安娜呢？

既无法点头也无法出声的我，只能静静地继续凝视着玛莉安娜的脸。

接着，她原本僵硬的表情放松下来，变成开朗的笑容。

「那么，我也一起用餐吧。」

──我只是看着她而已……她真的理解了吗？

虽然没有办法确认，但总之决定和她一起用餐了。仅仅是这样而已，却觉得像是很特别的事，用餐前的忧郁心情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玛莉安娜将椅子搬到我身旁坐下，双手合掌说着「我开动了」并向餐点行礼。

玛莉安娜透明般洁白的手在我眼前划过，拿起盛着淡黄土色糊状食物的盘子，另一只手则握住汤匙。

「公爵大人，要不要喝点蔬菜汤呢？」

她轻声说道，以流畅的动作将汤舀到汤匙中，送到我的嘴边。

料理的热气轻柔地触及嘴唇。温暖的料理，不知有多久没尝过了。

伴随着那份温暖，刺激食欲的香料香气飘散而来，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顺着她的引导张开嘴，汤匙滑入口中，蔬菜汤浓稠地缠绕在舌头上。

……！？这是……好喝……！

蔬菜的鲜味在口中扩散，盐味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这份温暖。虽然外形和往常一样，却让我久违地感到真正在品尝食物。我比平常更快地将汤喝完，再次张嘴时，玛莉安娜温柔地微笑，又舀了一匙蔬菜汤送入我口中。

回过神来，我已经一眨眼就把蔬菜汤全部喝完了。

玛莉安娜将手中的盘子放回桌上，接着拿起自己的蔬菜汤，轻轻含在嘴里。她咽下后，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嗯，好喝。好久没有自己下厨了，能做得这么美味真是太好了。」

──自己做的……吗？

连专属主厨做的料理我都觉得不好吃，但玛莉安娜做的蔬菜汤却比我至今吃过的任何料理都要美味温暖。

「那么公爵大人，接下来要不要尝尝这道炒蛋呢？我加了很多牛奶，应该可以直接这样吃。」

汤匙上是和她盘子里几乎没有两样的滑嫩炒蛋，上面淋了一点番茄酱。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餐点和她吃的是同样的食物。虽然形状不同，但餐桌上的摆设顺序似乎也和我一样。这样的话，我就能知道吃的是什么料理而感到安心。这或许也是她对我的一种体贴吧。

含在嘴里的炒蛋在口中融化，略带甜味但有酸味的番茄酱搭配得很好，相当美味。吃了几口后，玛莉安娜也品尝着自己的炒蛋，满足地眯起眼睛。

看见她那副模样的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为何会这样，我也不太明白。

但是，看到她那样的表情后再次品尝炒蛋，感觉比一开始美味了好几倍。

和某人一起用餐竟然能如此美味──我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用餐结束后，玛莉安娜将我坐着的轮椅推到能看见中庭的窗边。

她打开窗户后，窗帘大大地飘动着，外面的风吹进了房间。刚觉得风势强劲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变成温柔暖和的微风轻拂着。

──好舒服……

闭上眼睛让那股风吹拂全身时，觉得缠绕在身体上的某种恶质东西好像正在被剥落下来。

身体在今天早上才被擦拭过，那种清爽感还在持续着。今天才换上的衣服，尽管已经用过餐却连一个污渍都没有。最重要的是，餐点很美味。食欲得到满足的感觉让心情很好。这种开朗的心情真是久违了。

「等公爵大人的体力恢复后，我们一起到中庭散步吧。」

玛莉安娜温和的声音随风传来。

睁开眼睛，玛莉安娜背对着阳光，长发飘动着对我微笑。看着那温柔的笑容，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胸口深处模糊地感到温暖……该说是舒适的安心感吗……

至今为止，有人在身边时我从未感到安心过。

但现在，心情平静到甚至感到睡意。

被那睡意引诱着，眼皮慢慢闭上。

──不，等等。

突然，沉睡在我内心深处的警戒心苏醒了。

她对我温柔的理由是什么？

对我温柔也得不到任何回报。她知道这毫无意义吗？

她还以为我的身体能够恢复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一旦知道完全没有康复的希望，或许就会像其他仆人一样开始轻蔑我了。

如果不是这样，那她是看上我拥有的庞大财产了吗？

等我死了，或许想以尽心照顾的名义来争取更多遗产。回想她至今花费的那些金钱帐单，这个推测相当有说服力。我变成这副模样，无法自由支配财产，她可能正为此感到焦虑。

又或者，她是某个企图暗杀我的人派来的走狗。

──没错，这样想反而更有说服力。

没有任何私心，却对处于这种状态的我温柔以待的人根本不存在。

我这个人竟然……差点被那个笑容打动了。但她果然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只是被稍微温柔对待就疏于戒备，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悲。

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

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没有改变。我的周围永远都是敌人。

所以绝不能愚蠢地接受那份温柔。

──连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叛我。

我睁开眼睛，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瞪视着这个可疑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依然保持着不变的微笑，凝望着门外的景色。

亚麻色的长发在风中轻柔地飘动，发丝间隙透出的阳光闪闪发亮。

她那优雅的身影让蔓延在我胸中的疑惑顿时变得模糊，瞬间就被深深吸引了。

──简直就像女神一样……

竟然会产生这种愚蠢的感想，看来我的精神状态果然还很不稳定。

察觉到我视线的她眯起双眼。

「风很舒服呢。」

她用清澈的双眸这么说道，让我莫名感到一阵愧疚。

真的……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单纯地对我温柔吗……？

不愿相信的心情和想要相信的心情交替涌上。

如果她真的不求任何回报地对我温柔，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知道答案，但现在的我连问都无法问出口。

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怎么可能理解得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温柔过。

──没错，我对你也从未温柔过，连一次都没有。

即便如此……你为什么还能这样温柔地对我微笑呢──

◇◇◇

玛莉安娜那天一整天都尽心尽力地照料我的起居。

无论是午餐还是晚餐，和她一起享用她亲手制作的餐点都很美味。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为我换上睡衣的玛莉安娜说道：

「公爵大人，今天一天辛苦了。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晚安。」

她这么说完后，向我恭敬地行礼，关掉房间的灯光，离开了房间。

房门发出喀嚓一声关上的声响，房间内变得一片寂静。

──明天……她明天还会来吗？

那是我隐隐感受到的期待。

我还没有决定要信任她。但是，她的技术确实完美无缺。

即使她怀有什么企图，以现在的我也无能为力。

既然如此，稍微沉浸在这暂时的温柔中或许也不错。

但是，警戒心绝不能松懈。

（插图010）

她随时都有背叛的可能性。这个想法至今没有改变。

明知如此，我还是要利用她。就是这么回事。

──话说回来……今天特别想睡觉呢。

眼皮自然地闭上。被舒适的睡意引诱，我沉入了不知有多久没有过的深度睡眠中。

◇◇◇

隔天，还有之后的每一天，玛莉安娜都来到我的房间。

无论经过多少天，玛莉安娜对我的态度丝毫未变，无论何时都是温柔而温暖的。

对现在的我再怎么讨好也毫无用处，这点她早就应该明白了。

即便如此，她每天都认真地来到我身边。照顾我时从不敷衍了事。

连夜晚也会两次静静地来到房间，为了避免产生新的褥疮而帮我变换姿势。

明明我至今不断地伤害她，她却从未做过任何令我厌恶的事。

不仅如此，在没有人要求的情况下，她甚至每天都会为无法动弹的我按摩身体，还会在桶里盛热水帮我泡脚。天气好的日子会带我到窗边，让我尽情呼吸外面的空气。即使我躺在床上，她也会坐在椅子上读书，或做她的嗜好──刺绣，尽可能陪在我身边。对毫无反应的我，她也会频繁地搭话。

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些不经意的话语，成了现在的我唯一的乐趣。

不……连我那么恐惧的用餐时间，也不知不觉成了乐趣之一。

顽固的警戒心也渐渐剥落了。

与玛莉安娜共度的时光，为我的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就在这时候。

她身体不适，三天都没有出现。

这段期间，一名面露不满的仆人负责照顾我。看着食量增加、体重上升的我，他抱怨着「变重了所以抱起来很辛苦」，餐点也一如既往的难吃。

但是，比起自己的事，我更无法不去担心玛莉安娜。

她有好好请医生诊治吗？

有确实进食吗？

有人会像她照顾我那样悉心地照顾她吗？

她现在是不是正独自承受痛苦呢……我完全无法安心。

如果身体能动的话，我早就立刻冲过去了。没有她在的日子让我无比不安。

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样的念头让我……痛苦不堪。

为某个人的安危担忧，这还是第一次。

三天后，身体康复的玛莉安娜再次出现。看见她低头说着「让您担心了」的身影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

看到她精神饱满模样的安心感、期待感、兴奋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些情绪，我无法将视线从带着歉意微笑的她身上移开。

──太好了。我又能见到你了……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坦然接受玛莉安娜的温柔，并心怀感激。

她为什么不求回报地对我温柔──这点我依然不明白。

但是，她的手很温暖。

她做的饭菜很美味。

只要她在身边，心就能平静下来。

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我冰冷漆黑的世界，因为她的出现而开始明亮地照耀起来。

玛莉安娜真的是我的救赎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