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BACK SPACE-章节
1
咚、咚咚、咚咚咚。叩、叩。
啾啾啾、啾啾。
两只小鸟在玩耍。在屋顶和窗檐上,鸟儿们时而蹦蹦跳,时而飞一小段距离,鸣声和爪子搔抓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我想象着那些覆盖着小小鳞片、细如牙签的脚。两只鸟的弯爪在屋顶上踩来踩去。
咔咔咔、叩。啾啾、啾啾。
———因为小晴和小圆是从同一颗蛋里生出来的,所以才会长得一样嘛。
———不是鸡蛋,而是妈妈的蛋。真的啦。妈妈是这样说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人啦。
稚嫩、尖细的声音。两个相同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形成了奇妙的合奏。三、四个孩子一起说话,听起来就像蜜蜂鼓翅,或是婉转鸟鸣。
我用迷迷糊糊的脑袋想着。这里没有小孩。
一从床上坐起来,本来拍着翅膀的鸟儿们就突然静下来。这时机也太刚好了,它们一定在偷看我这花样少女的卧室。
其实这个房间不只是卧室,同时也是客厅和书房。这是学生公寓二楼的一间雅房,是我今年春天入住的城堡。从小到大,我都是和妹妹晴香挤在一间三坪大的和室,所以晴香也很高兴可以独占整个房间。
『啊,不过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喔,我会让给你半个房间的。』
她还急忙加上这一句。
『我知道啦。』我苦笑着说。『我绝对不会以为你希望我快点走,也绝对不会以为你很高兴看到我的东西都不在了。』
这讽刺的语气,尴尬拗口的说词,当然都是我刻意装出来的。我虽然虚张声势,心底其实非常不安,毕竟我长这么大都没有离开过家人。
但我在心底努力地说服自己,这对我而言是必要的。不断不断地说服。
晴香噘起嘴巴,她生气了。
『真过分,你都不了解我的心情。我真的觉得很寂寞,一整晚都睡不着耶。』
看到晴香红着眼眶抗议,我就摸摸她的头,连声道歉。
晴香很惹人喜欢,她个性乖巧又文静,但又很能干,和固执急躁又缺乏毅力的我完全相反。
这里说的只是性格,至于外表就很难评论了。
因为我和晴香是同卵双胞胎。
我们是平凡的双胞胎,分开来看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但是因为我们长得一样,别人都对我们很好奇。朋友会捧着我的脸说:
『这是哪一个呢?』
不管我怎么回答,对于发问的人大概都没有差别吧,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我和晴香哪里不一样。
我从小就很讨厌这样。我坚持地认定,我就是我,我和晴香是不同的,但晴香似乎很高兴看到别人分不出我们两姐妹。朋友问她是哪一个的时候她也不会生气,而是笑咪咪地反问「你觉得是哪一个?」,即使对方答错了(概略说来,猜对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她还是会笑得很开心。
有一次晴香这样对我说:
『草原上的斑马都是成群结队地行动,它们黑白相间的斑纹聚在一起,看在狮子的眼中就像一个巨大的个体。会被吃掉的都是离开群体的、病弱的,还有幼小的斑马。聚在一起才能安心。鱼也一样,同类的小鱼不是都会整群整群地行动吗?它们这样做也是为了让捕食者误以为那是一条巨大的鱼。这不是后天学习而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带着笑意说「很厉害吧」。
身为双胞胎最郁闷的地方,就是我在这种时候也知道她说这话是认真的。
———所以长得一样的我们聚在一起,在各方面都能安心。
简单说,她想表达的就是这件事。
晴香说自己胆小又脆弱,跟我在一起才不会怕,事实上,胆小脆弱的人其实是我。
也就是说,我才是一直在接受晴香的保护。
面对未知的事物时,我们一定会两个人一起。在还会怕黑的年纪,我们两人半夜醒来会手牵着手去厕所,其中一个人得了麻疹和流行性腮腺炎,另一个人没多久就会被传染,一起承受疾病的折磨。我们没有各自的朋友,会问我们「是哪一个?」的都是我们两人的共同朋友。
到了国中,我才发现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在国中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但那个男生分不出我们姐妹两个谁是谁,既然认不出来,当然也不会发展成恋爱。
深感绝望的我选择了非常激烈的行动,我毫不留恋地剪掉了留很久的长发,而且美容院的阿姨想必很努力配合客人的要求,剪得比我预期得更短,简直像是金太郎。在等待头发留长的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在诅咒一切的人事物。
可是那时晴香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也学着我把头发剪短了。或许她是基于同情而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但我只觉得更生气。请试着想象这样的搞笑搭档,就像把《海螺小姐》的裙带菜妹妹乘以二,害我看起来加倍地好笑,而我心痛的程度还要再加上几倍。
人间最大的悲剧,就是自己的悲剧看在别人的眼中只不过是一出喜剧。
我想起来了,关于斑马的那件事。那时我对晴香抱怨「你干么也把头发剪短啦,这下子我们两人都成了笑料」,她却突然提到斑马的事。
会这样没头没脑地说出来,就代表她一直是这样想的。后来晴香还是不断地缠着我,让我试图营造出差异的努力全都化为泡影。
晴香很认真、很懂事,从来不会做出荒唐的行为,所以我在生活中每件大小事都很依赖她。会忘记带英和字典而跑去对方教室借书的一向都是我,早上会睡过头的也都是我,在课堂上发呆不做笔记后来才跟别人借来抄的还是我。
晴香可能是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才会放心不下地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简直跟幼稚园儿童没两样。
国中生和高中生能选择的发型和服装很有限,素材也是一模一样,不需要花多少心思搭配,而且一天之中的大半时间穿的都是制服,根本没有让我发挥独创性的余地。
在我离家去读短大之前一直都是如此。
我之所以要离开家里,或许就是为了确认自己是个独一无二的人吧。
我睡眼惺忪地打开窗子,出现在眼前的是没有富士山的天空。
这里和我家的距离还没有远到可以让我唱出「突然发现走了这么远」,连妈妈都不停地叨念着「勤劳一点的话也不是不能通学嘛」。正如这个双重否定句所透露的,要通学的话就要有心理准备每天搭车四个小时,这太浪费青春了。
最支持我一个人住的就是晴香,这点倒是让我很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呢。』
我这么一说,晴香就露出无力的微笑,问道:
『你希望我阻止你吗?』
我也笑着摇头。
后来我在想,虽然我摇了头,说不定我其实很希望她阻止我。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圆香」。
穿着慢跑装在楼下挥手的是多香子,她也是学生公寓的住户,比我大一届。她由于「对美容和经济都有好处」的理由而找了送报的打工,这是爱赖床的我绝对做不来的事。她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看起来很轻盈。在早晨朦胧的景色中,只有多香子的周围显得特别清晰。
穿着睡衣的我也挥挥手打招呼,多香子吃吃地笑着说:
「圆香从窗缘相望。」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双关语,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变得格外有趣,真是不可思议。
看着多香子离开后,我一边念着「圆香从窗缘相望」,一边开始梳理。
「圆香从杯缘……真蠢,我怎么爬得进杯子,又不是拇指姑娘。」
开始一个人住之后,我才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会经常自言自语。
「窗缘相望、花园厢房、救援乡里、十元箱子……」
单独一人的时候为什么老爱说些废话呢?真是搞不懂。
2
我每天早上都要吃吐司。刚搬来的时候,我发现一包六片的吐司放到第五天就发霉了。一家四口住在一起的时候,一斤吐司根本吃不了两天,所以完全不需要用上冷冻这种技术。现在老家有三个人,两天刚好吃得完一包。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寂寞。
抹吐司的人造奶油怎么吃都吃不完;买了一包火腿,要在保存期限内吃完也很不容易;鸡蛋一天一颗,所以买半包就够了;牛奶也一样,只能买比较不划算的五百毫升包装。
会让我意识到独居生活的多半是这些和吃饭有关的事。
只有晚餐是例外,我们已经研发出一套制度。
入学之前,我和妈妈一起来看学务处推荐的学生公寓,遇到了同样来看房子的三对亲子。四位母亲没多久就聊开了,还当场订下「晚餐轮值」的协议。提议的人就是我妈妈。
『现在的孩子啊,如果放着他们不管,他们不是只吃速食就是为了减肥而什么都不吃。』
其他三位母亲听到她这么说,都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如果要自己开伙,只煮一人份真的很不划算,材料还没用完就过期了。再说食谱教的通常都是四人份,如果四天只要煮一次,负担也不算太大。』妈妈笑着说。『就算是对现在的年轻女孩而言。』
『原来如此。』其中一位母亲很佩服地说。『意思就是要轮流煮饭吧。』
『早上和中午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所以只能各自吃饭,但晚餐至少要吃得正常一点,吃得有营养一点,这样我们这些当妈妈的也会比较放心。』
妈妈面带微笑地说,其他三人都频频点头。
之后一群人去了附近的咖啡厅继续讨论。
她们讨论出来的每月预算是三万圆,换句话说每个人是七千五百圆,调味料各自准备,剩下的食材让隔天负责的人继续用,才能尽快用完。大袋的白米比较划算,可以用三万圆预算买到更便宜的米。每日预算估计大约是八百五十圆———妈妈迅速列出详细的数字。她铁定早就计算过了。
除此之外,要准备一个共用的钱包,还要有一本用来贴收据的笔记本,如果买菜时顺便买了个人用品,就要在收据上加注,再从自己的钱包拿钱来补。诸如此类,连细节都订好了。
『控制家计对我们这些家庭主妇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严守预算可不是容易的事喔。加油吧。』
妈妈依然面带微笑,望着我们这些女孩,结果回话的不是学生,而是家长。
『这样还可以学习家计呢。』
『一点也没错。』
妈妈说道。如同老师在夸奖学生。
这确实是一套经济实惠又合理的制度,这年头用两百圆的预算根本做不出像样的菜色。当然也可以一次做很多,但这样就得连续几天都吃相同的菜色。此外,做一人份和四人份的时间差不了多少,虽然材料准备起来比较辛苦,习惯之后就不成问题了,而且四天只要煮一次。
基于这些理由,虽说这是母亲们擅自订下的制度,但我们这些女孩也没有反对,反而是欢欢喜喜地接受了这套轮值制度。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确实很轻松自在,但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安,所以一开始就找到了一起分摊用餐问题的伙伴让我安心多了……至少刚开始的第一周是这样。
到了第二次轮值时,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明显的事实。
那就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三人都不会煮菜。
读英文科的那两个也就算了,就连读食物营养科、将来准备当营养师的人都不会煮菜是怎么回事?我真是不理解,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最糟糕的是英文科的真帆,她的程度差到连莴苣和高丽菜都分不出来,第一次煮饭就端出高丽菜丝做的沙拉,再怎么说都太离谱了。主菜是咖喱,因为她把马铃薯切得太大块(而且皮也没有削干净),所以中间还是生的,而且她煮的是甜咖喱,还在里面加了一大堆从家里带来的蜂蜜,甜到让喜欢辣咖喱的我简直想要喊救命。
接下来,同样是英文科的理惠做的是褐酱奶油炖菜。我后来才知道,这对英文科姐妹花的菜单上只有咖喱饭、日式牛肉烩饭、奶油炖菜这三道,用的当然是市面贩售的调味包。但她们声称「奶油炖菜分成白酱和褐酱,所以总共是四道」……
理惠最大的缺点就是煮菜时无法集中注意力,她老是把锅子丢在炉上就跑去看电视或看书,因此她煮的咖喱或奶油炖菜有一半的机率会烧焦,就算没烧焦也会把马铃薯整个煮烂。每次轮到她煮饭,她房间的抽风扇吹出来的味道都会让我闻得胆战心惊、坐立难安,甚至忍不住敲门问她「锅子没事吧?」。
第三个是食物营养科的美雪,她是这三人之中厨艺最好的一个(不愧是营养科的)。但是她的料理技术非常单调,不是切就是煎。
凉拌豆腐、鸡蛋豆腐、蔬菜条都是只要切一切就好了,鱼片和肉块也只需要放进平底锅煎一煎,如果要加菜,就是开一盒纳豆或罐装酱料,再不然就是用烤箱把特价贩售的可乐饼加热一下。不过这些就已经满好吃的了,至少她能端出其他两个人绝对不会买的鱼片,还有很多豆类制品,果真不负营养科之名。
她们三人的共通点就是绝对不油炸,真帆和理惠是因为很怕喷油,美雪则是讨厌弄脏厨房。不过她们应该还是很喜欢吃炸的东西,因为第四天轮到我煮饭,我做的猪肉起司卷她们都吃得很开心,另外两道凉拌菠菜和滑菇味噌汤同样深受好评。
真帆还给了我很诡异的赞美:「圆香有这么好的厨艺,一定很容易交到男朋友」。
看到大家津津有味地吃着我煮的东西,真的很开心。在家里晴香的厨艺比我好,妈妈就更厉害了,所以不会像现在这样做什么都会被夸奖,而且饭菜好吃是理所当然的。和其他人(尤其是真帆和理惠)做的菜相比,我随便做的东西都更好吃。而且不只我这么想,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有迪士尼人物图案的罐子,本来是装糖果的,现在被我拿来存百圆硬币。有一天我开玩笑地说:
『给我一百圆,我就帮你们代班煮饭。』
忙着社团活动、打工、联谊的三个人听到我的提议,都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大概到四月底的时候,晚餐几乎都是我在煮了。
我待在厨房里的时间大幅增加,到了经常要开窗的季节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厨房流理台前方有一扇小窗,窗子是朝北的,而且外面就是另一栋建筑物,所以几乎发挥不了采光的功效,但是开着窗子至少比较通风。
窗外一公尺左右紧贴着一栋破烂的木造公寓,那栋公寓的阳台在另一侧,所以是坐南朝北。我们这栋公寓的厨房卫浴都是位于北侧,这两栋房子等于是背贴着背。
「那样一定整天都照不到阳光。」
刚搬进来时,我对隔壁的美雪这么说。
「有什么关系?那栋似乎是某公司的单身宿舍,白天都没人在。」
她这样回答,然后笑着补上一句:
「那栋屋子叫作名邑宿舍,但是大家都叫它灵异宿舍。」
这真不像是刚搬来的人会知道的事。后来她跟我聊到她的男友就住在附近,她比男友晚一年来到都市。我听了不禁觉得「真好耶」。
「那栋房子的确是又破旧又阴森。」
真帆在一旁说道。如果那里的住户听到了,一定会很不高兴吧。这两栋房子靠得这么近,说不定真的会被听到,而且真帆的声音又高又尖,非常响亮。我望向敞开的窗户,美雪就笑着说:
「不用怕啦,那里白天又没人在。」
「所以那个是什么?」
理惠冷静地指着厨房的窗户。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扇嵌着雾面玻璃的小窗,里面显然有人影在晃动。
「难道是灵异宿舍里的鬼?」
她扶了一下粗框眼镜,一脸认真地说道。
「讨厌,别胡说啦,这里可是我的房间耶。」
此时大家都聚在我的房间里聊天。
「不用怕啦,圆香,那一定是管理员啦。」
「为什么管理员会在住户的房间里?」
「那里应该不是房间,而是厕所之类的共用设施,那人大概是在打扫吧。」
「厕、厕所……」
我当然不希望有鬼,若是厕所也好不到哪里去……那里正对着我的厨房耶。
「哈哈,刚好对着你的房间呢,圆香。」
真帆漫不在乎地笑着说。
因为聊了这些闲话,而且接下来几天都很冷,所以我好一阵子没再打开厨房的小窗子,但是有一天我买了四只两百圆的特价竹鱼回来烤,厨房的小抽风扇效率太低,整个房间里都是油烟味,我只好打开小窗,而外面那扇窗子也是开着的。
「……『Hayami』,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接着声音又继续说:
「但你也差不多该放下了……振作起来吧。」
我没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可能是在讲电话吧。声音渐渐变小,听不太清楚。
那人大概是在说「你有一阵子不也是很努力吗……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中间偶尔还夹杂着「喂喂?」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那个声音又说:
「你真是个死心眼的男人。」
那声音有些不耐,又透露出一丝无奈。
声音静止了,大概是讲完电话了。我把烤好的竹鱼盛入盘中时,又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今天隔壁好像在烤鱼……」
隔壁……他说的应该不是宿舍里的隔壁,而是指我的房间。
我在心中喃喃说着「一定是油烟和味道都飘出去了」。我不禁有些罪恶感,但那人说到「烤鱼」的语气好像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反而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味道。
因此我没有急忙关上小窗,只关掉抽风扇,反正现在也没有烟了。我从没注意过抽风扇的声音,想必音量应该不小,所以一关掉抽风扇,房间立刻静了下来。
我已经做好了配竹鱼的萝卜泥,还有小菜、煮油豆腐、金针菇味噌汤,我把一人份的饭菜端到折叠式的小桌上。其他三人说过今晚会比较晚回来。
她们三人每天都忙着社团活动、打工和联谊,我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写作业。
不过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写信给家人,内容都是一些平凡无奇的日常琐事。我突然发现,写信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桌上放着晴香寄来的信。那是今天才寄到的,但我已经把内容记得滚瓜烂熟了,尤其是最后几句。
———小圆,你快点回家吧,我等不了两年,再这样下去我会寂寞得死掉……
我一边吃着竹鱼,眼中浮现了泪光。
我真是太没用了,小晴。还没到五月,我就已经得了五月病。note
注:日本的学年从四月开始,不少人到了五月就会出现适应不良的反应
3
「『Hayami』,我跟你说……喂喂?你有在听吗?」
熟悉的「邻居」声音又传来了。
说是邻居,其实只是窗子相对的人,背靠着背的住户。干脆叫他「后窗先生」吧。
那个窗子小小的,有木制的窗棂,嵌着脏兮兮的雾面玻璃。窗内总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最近那扇窗子经常开着一条小缝,每天晚上都有讲电话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钻出来。
时间不太固定,有时我正专心捞着汤中浮沫,有时是在写信,我也曾在写报告的时候听过,一发现那个声音,我就会停下笔,仔细倾听。
那人讲电话的对象一直是「Hayami」,汉字应该是写作「速水」吧。那应该是他的大学后辈,性别一定是男的,因为他经常说「你可是个男人耶」。速水似乎还在读大学,因为那人问过「你的学分够吗?」。
我把断断续续听到的字句组合起来,大概知道了他们的情况。简单说,速水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失恋,所以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什么都不想做,学长很担心他,经常打电话去鼓励他。
这位学长真是贴心啊。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佩服、愕然,还是有些羡慕。辛苦工作了一天,回家后还可以打电话去安慰失恋的学弟,这个人还真了不起。
不知道是后窗先生特别体贴,还是男人的友谊本来就是这样?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女孩之间令人喘不过气的亲昵截然不同。
我渐渐对颓靡不振的速水感到嫉妒。身为社会人士的学长这么关心他,他为什么一直不回应对方的好意呢?我忍不住在心里教训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是啊,说话的那人一定是社会人士,因为他住的那栋公寓是员工宿舍。从那房子破旧的外观看来,那人住的绝对不可能是附餐厅和厨房的套房。从窗子之间的距离来判断,每个房间的面积都不大,应该不至于小到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就是了。每个房间都有附卫浴设备吗?那厨房呢?三餐要怎么办?他们那边应该不能开伙吧……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毫无理由地这么认为。
我会知道后窗先生是社会人士,是因为偶尔能听见他抱怨工作上的事。当然,是在跟速水讲电话的时候。
「今天又被上司骂了一顿……我确实是犯了错,但其他人迟到一样久也都没事,而我却……算了,只是抱怨一下。」
他有时会沮丧地聊到这类的事。
看来他和上司很合不来。公司里还有坏心眼的前辈,看到他犯了任何的小错都会跑去打小报告。
「真是受不了他,没事还会故意跟在我身边,一直盯着我做事。」
他那个前辈还真闲。难道他不能试着反击,指责对方一直摸鱼打混吗?大概不行吧,公司里的长幼辈份是很难撼动的,真令人同情。
窗里的声音继续说:
「……喂喂,你有在听吗?速水……算了,我就是太笨了才会期待你安慰我。」
我说速水先生啊,你会不会太冷淡了?你失恋的时候学长都那么关心你,你现在应该跟他同仇敌忾,才不会遭天谴喔。
我在这里生气也没有用。
但我真觉得后窗的邻居先生不该跟那种人讲电话。难道他没有交往的对象吗?女友一定会同情他,好好地安慰他。
大概没有吧。他如果有女友,就不会老是跟速水讲电话了。
我不禁开始想象,速水或许觉得这个学长很烦吧,虽然他非常消沉,但有人每天打电话来关心……一定还是会觉得烦。坦白说,后窗先生真是个长舌公。
也不能这么说啦。我急忙抹去这个失礼的想法。
电话有答录机功能,速水如果真的觉得很烦,大可不要接听,既然他会接听,想必不讨厌这位学长。速水似乎每天都窝在房间里,因为学长经常劝他出门放松一下,或是用功一点。
说不定速水现在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学长打来的电话,而我这位邻居也知道此事,才会把这事当成自己的义务,每晚打电话给速水,确认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这只不过是我从听到的只字片语之中想象出来的情节,但是过了几天,我就发现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速水,你也真是的……」邻居用无奈的语气说。「看你一直这个样子,『Anna』地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
Anna地下有知。虽然听不太清楚,这个名词还是勾起了我的注意。从脉络看来,这个Anna必定是速水的女友。
Anna、杏奈、安菜……就叫她安菜吧。我随便帮人家扣上汉字。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不懂为什么失恋会对速水造成这么严重的打击,原来是天人永隔。那样当然会很伤心,真可怜……
我突然很同情速水,虽然我先前一直觉得这男人真是婆婆妈妈。
相爱的女友死了一定很痛苦吧。她是怎么死的呢?是车祸?还是生病?
此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白血病」这个词汇。
年轻貌美的女友传来了住院的消息,速水急忙赶去了医院,安菜开朗地笑着对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啦」,但她只是强颜欢笑,在愉快聊天的途中突然剧烈地咳起来,洁白的手帕染上了斑斑血迹。最后,安菜茂密的秀发因药物的副作用而逐渐脱落……如此残酷的现实让这对情人不敢正视,然而命运的丧钟还是无情地响起……
哎呀呀。
我连忙摇头。刚才那段幻想情节未免太狗血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啊,还命运的丧钟咧。再说,白血病又不会咳血……呃,会吗?
这就不管了。总之,年轻的女友死去是毫无疑问的悲剧,我开始理解邻居为什么这么照顾深受打击的速水了,他一定很担心速水会追着女友走上绝路,每天打电话也是为了防止对方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说得更直接点,恐怕是为了确认对方还活着。
此时我更觉得这位邻居是个好人。他感觉不太会讲电话,但还是木讷地跟对方聊天,笨拙地鼓励对方,可是自己却得不到任何人的鼓励,或许他永远都得扮演这种吃亏的角色。
他一定没想到,附近有个人一直在听着这些话……
我到底在做什么?
有时我会突然回过神来,心中充满羞耻和罪恶感。
我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无法写在信里。
「……这又不是我的错,那个声音自己要传过来,我也没办法。」
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辩解着。
若是在路上听到别人讲电话,我根本不会去在意。
我会仔细听邻居讲电话,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两层墙壁。因为看不到脸,因为碰不到面,反而更令我在意;此外,也更让我放心,因为对方一定也看不到我。
晚上睡觉之前,我轻轻关上了厨房的小窗。我往邻居的窗口瞄了一眼,看见窗子开着一小条缝,但是窗棂和布满尘埃的纱窗之后有着怎样的生活,我就无法得知了。
4
下课时间,我无心地望着一位同学。
她正在和隔壁的女孩聊天。
「小驹,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她听到这个问题,脸立刻红得像煮熟的章鱼。「怎么突然这样问?没有啦~没这回事啦~」她回答时尾音拖得很长。她虽然看起来少根筋,有时又会突然变得很聪明,而且她平时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我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个人真是容易看穿」。
这不是我第一次对她有这种想法。不知该说是好事或坏事,反正她在任何方面都很容易看穿,甚至可说是缺了些心眼。
好比说,我很清楚她喜欢哪堂课,喜欢哪位老师,也知道她对哪堂课最不拿手。只要看她坐的位置就知道了。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心态,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倾向。不过就连她在班上喜欢哪个人、害怕哪个人,我也看得出来。我知道她对可爱和漂亮的女生完全没有抵抗力,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我也看得出来自己只被她当成「其余的同学」,难免觉得不高兴。
她有时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一个漂亮女生,兴奋地问同学「某某人很漂亮对吧」。被她点名的人是个脾气差又小心眼的女生,一般人应该都会觉得她好看,但我很讨厌虚有其表的人,所以不太能认同。
被她问到的那人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她在服装和发型花那么多钱,漂亮也是应该的。」
对方冷淡地回答。
她听了似乎非常惊讶。不,应该说是错愕。她的表情显示出了最标准的「呆若木鸡」。
她真心认为「每个人应该都会无条件地喜欢美女」。这种想法并不希奇,所以女孩子才会费尽工夫想让自己变得漂亮一点,但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她只是近乎陶醉地崇拜着漂亮女生,就像欣赏迷人的星空,或是欣赏漂亮的花朵。
她让我想起了「婴儿也喜欢看帅哥美女」这个说法。她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她的名字是入江驹子。顺带一提,我姓驹井,高中时代都被叫作小驹。老实说,这让我心情很复杂,感觉好像被人胡乱取了绰号。
我和她没有特别要好,但我并不讨厌她。不只是我,一定没有多少人会讨厌她吧。她很随和、脾气很好,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小姐(只是小姐,不是千金小姐)。满普通的,外表还算可爱,就像是在任何团体都能看到的那种人。她如果去相亲,对方的父母一定会比相亲对象更中意她吧。
在刚进入短大,同学刚开始互相认识时,就有好几个人说过她很像某某人。
譬如「我认识一个跟你有点像的女生」之类的。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有些惊讶。
不出我所料,入江一脸认真地回答「我常被人家这样说呢」。我正在想「果然是这样」,她又继续说:
「我似乎都是跟大家不在乎的人很像。」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话题到这里就会结束。可见那一定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没什么值得说的。所以我也只能回答『喔,这样啊』。」
她露出了哀怨的表情,让我觉得很有趣。
我想到的人是国中时代的朋友,叫作雅美,我们只相处了一年,但感情非常好。我什么事都会跟她讲,就算是对父母、对晴香都说不出口的烦恼,我也会告诉雅美。我们喜欢同样的卡通人物,喜欢同样的艺人,连喜欢的漫画都一样。和她闲聊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所以当我听到她要搬家,简直就像世界末日。分离的那一天,我哭到停不下来。
她说「我会写信给你,你一定要回信喔」,我跟她勾勾手指,承诺「我会回信的,一定会」。
起初我们两人的信都写得很长,就像在比赛一样。我知道雅美转去哪一所学校,知道她的班导是个坏心眼的胖老太婆,还知道她家隔壁养了一只叫作小时的狗。我也会向她报告自己生活中的一切,而且最后一定会说她离开之后我有多么寂寞。
几个月以后,雅美拖了很久才回信,内容只有一张信纸,在那之前我已经寄给她两三封信了。后来她写给我的信看起来都很不耐烦,时间也越拖越久,最后就不再回信了。那时我才知道,她讨厌我了。
不对,现在想想她应该不是讨厌我。讨厌是一种很强烈的感情,然而当时我们之间的关系更淡泊、更低温,如同在热呼呼的浓汤里不断加水,最后成了一锅稀稀的浊水。
她不再感兴趣了。她不在乎我正在看什么书,不在乎我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回想起来,我的国中时代还真可怜,不只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也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认同。
再把话题拉回来。入江和雅美莫名地相似,我会特别注意她,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多半是因为这样。
不,我会注意到入江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她常常在写信。
大家在无聊的课堂上都会打混摸鱼,而我们毕竟是文艺科,所以有些人在笔记本上写诗或写小说,甚至会拿给别人看。
入江藏在课本底下的都是色彩缤纷的信纸,所以她一定是在写信。
开学不久时,她主要是写给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之类的亲戚,为了感谢他们赠送的入学礼物。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隔壁的同学问她「你在写给谁啊?」。问这问题的人其实是在揶揄她「是不是在写情书?」,但她开朗地笑着回答「写给爷爷奶奶,谢谢他们送我钢笔当入学礼物」,因此对方只能回答「喔,这样啊」。简直让人想要摸她的头夸奖「乖孩子」。
我也常常写信回家报告近况,所以刚开学就对入江感到很亲近,换句话说,我们是写信的伙伴。不过没有人会问我「写给谁」,因为我多半是在自己房间写。我觉得写信被人看到还满不好意思的。如果时间不够,必须像入江一样在上课写信,我都像是在做小抄一样,写得偷偷摸摸,就算要写很长的信,也会看准适当的时机,一次写个几行,绝对不会像入江一样光明正大地写。
她的行为当然没有任何值得羞耻的地方(姑且不论上课写信是不是好的行为),写信是很寻常的事。国中时流行过(?)在吃饭时用盖子遮着便当,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菜色,我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在写信或许也是类似的心情吧。入江在吃饭时一定不会盖住便当,而是坦然地大快朵颐。她看起来就是个不会遮遮掩掩的人。
真好耶,这种人一定没什么烦恼,悠哉得就像飘在蓝天上的云朵。
她听到这种话大概不会高兴吧,但我真的没见过像她这么我行我素的人,我做不到的事,其他人想都不会想要做的事,她都做得很自然。她当然不会做些惊世骇俗的事,顶多只是在体育课打网球的时候一脸认真地找寻四片叶子的幸运草,或是当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时自己一个人看书看到忘我。
第二种行为很容易被人吐槽「你到底在干么啊」,不知为何都没有人这么说,大家只会露出「真是拿小驹没办法」的目光。
有一次我注意到她不断地重复看同一本书,是从书签的位置看出来的。我大概是太闲了才会注意到这种事。这就不管了。总之我看到她读得那么投入,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问了「你在看什么?」,她默默地向我展示了封面。
封面上的画很漂亮,在一片祥和的田园风光之中有一个拿着捕虫网的男孩。
书名是《七个孩子》,作者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好看吗?」
我忍不住又问道,她就开始对我解释故事内容:「嗯。主角是一个名叫疾风的男孩,他……」
这时有个女生跑过来喊着「我跟你说喔」,我们的对话就中断了。
总而言之,入江是在文艺科之中很常见的文学少女,如果不是被人打断,她说不定会讲完整本书的内容。
那么……
不久之前的某一天,包含我和入江在内的五、六个人在午休时聊天,话题是「遇到色狼的经验」。
我想起了高中时在夜路上抬头看星星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的事,但我不想说出来。其他人各自分享了自己的经验,接着也谈到了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事。
有个女生说,她的朋友在搭山手线时,裙子被沾上某种「液体」。她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个男人一直挤她,感觉很讨厌,最后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关于那神秘的「液体」,现场经验最丰富的女生很肯定地保证「绝对错不了」(得到这种保证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重点是,她在山手线上只搭了一站,从涩谷到原宿,时间顶多只有几分钟。
「那是男人的……?」
有个人提出了非常简略的疑问,大家当然都歪着头回答「谁知道」。大家都以为时下的年轻女孩「很厉害」,对于性爱话题非常开放,但还是有些女生一点都不厉害,对这类话题十分保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非常热烈地讨论这桩「山手线怪谈」,只有入江还是老样子,说着「现在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沉浸于书中。其中一人见了她这模样,就说:
「对了,我朋友有一次在客满的电车上坐着看书,结果竟然有人把『那个』……放在她的书上。」
她又小声地加上一句「男人的那个」。
在大家还来不及说「好恶心,真是不敢相信」或害羞尖叫,入江抢先问了一句:
「什么东西?」
看来她只听到「坐着看书」的部分。
大家叫着「讨厌啦」,笑个不停,有一个好心的女生回答她「是在说色狼的事啦」。
入江好不容易才搞懂了情况,然后一脸同情歪着头问:
「你朋友当时看的是什么书?」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大家又笑了。入江有一瞬间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我似乎可以理解入江的心情。
读书对她来说是娱乐,也是无上的喜悦,她借着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铅字在脑海中编织出故事,又在心中细细品味。
有时惊险刺激,有时欢喜雀跃,有时又让人潸然泪下……那是借着想象力而拓展到无边无际的美丽世界,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将它打得粉碎,正如没人有权利把孩子天真地扎着玩的花束丢在地上践踏。
只要是喜欢书本、喜欢阅读的人就会明白。
如果那是自己的书,一定会当场丢到车站的垃圾桶……不,就算是跟图书馆或朋友借来的书,应该还是避免不了被抛弃的命运,因为谁都不想把遭到这种待遇的书多留在身边一秒钟。但是丢弃书本毫无疑问是一种罪恶,所以在当时和事后一定都会非常难过。
这是多么悲伤、多么痛苦、多么令人愤慨的事,因此那个男人的行为更让人无法饶恕。
所以入江才没有和大家一起笑,而是难受地皱着眉头。
「如果是百科全书之类的,可以啪地一声用力合上,给那个色狼一点颜色瞧瞧。」
有个人愉快地这么说,其他人立刻吐槽「谁会在电车上看百科全书啊?」,大家都笑了。
入江也笑了……只不过笑得一脸无奈。
越扯越远了。
再回来讲写信的事吧。
入江不只是在刚入学时写信,到了五月、过完黄金周,还是看得到她在写信。她当然不是天天写信,不过她写信的模样非常引人注目,有时笑嘻嘻的,一副很幸福的样子,有时写得全神贯注,专心得好像完全没听见老师在台上教授图书馆学的声音。
旁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就问她「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意思就是问她是不是在写情书。
入江顿时慌了手脚,满脸通红,矢口否认,不过大家当然不会把她的否认当成一回事。
「这年头还有谁会靠着通信来谈远距离恋爱啊?」
「那可不一定,是她的话就很难说了。」
那些女生故意用她听得见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没有啦,我都说了不是这样嘛!」入江试图辩解,但那喜上眉梢的表情让她的话毫无说服力。
我后来才知道,入江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习惯用笑容来应对。譬如大家聊起色狼的那次,其实她觉得很困惑。别人揶揄她在写情书时,她的心底也很迷惘,因为那不是情书,而是更特别的东西。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很单纯地相信了,「喔,原来是情书啊」。
而且我还很羡慕。
真好耶。
想笑我就笑吧,从国中那次失败的初恋之后,我就成为一个向往恋爱的女孩,看了一大堆爱情小说和少女漫画,准备工夫做得非常充足。
综观我们文艺科的学生,多半都是这种在实战方面毫无作为、备战却十分努力的女孩,也是因为这样,如文学少女一般向往恋爱的天真女孩格外引人注目。相较之下,我那些高中同学还比较勤于实践。
或许也是因为我高中读的是男女合校,而现在读的是女校吧,但我偶尔还是会想到古早时代用来恐吓女性的那句「女人读太多书会嫁不掉喔」。看到同学们的情况,我不是安心地想着「反正大家也都没有男朋友,我这样应该没关系吧」,而是会先担心这些样本和整体平均落差太大。
前阵子,也就是从四月到五月,我自己也发疯似地写了一大堆信,而且全都是写给家人。
信上写的当然是我自己的事,还有身边发生的事。
里面没有精彩的故事。
有的只是枯燥乏味的日常琐事。
除了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之外,还有谁会想看这种东西?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才会觉得写信是很害羞的事,而入江之所以不这么想,原因一定跟她写信的对象有关。这就是所谓的茅塞顿开吧。
话说回来,这年头很少见到有男人会跟女友通信呢,入江的事会让我感到「真好耶」也是因为这样。只要他们愿意,大可立刻踏进彼此内心深处,但他们还是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感。如果是这种关系,那我应该可以接受吧。
其实我只是装模作样地埋怨「为什么一直碰不到好对象呢」,若是那个人真的出现了,我反而会不知所措。我虽然个性强硬又有主见,却不太有自信,所以我不敢和人发展出太亲密的关系。
这就是我,一颗没有人推就不会滚动的石头。
简单说,我的五月病和渴望恋爱病不知不觉地结合在一起了。
我在黄金周的时候回家了。其实静冈就在神奈川旁边,说「返乡」似乎有些夸张。妈妈甚至要求我每个周末都要回去,但我听到这种话就更不想回去了,整个四月都没有回家过一趟。但环境的剧烈变化比我想象得更耗费精力,就在我渐渐变得脆弱的时候,又刚好听到几乎整栋公寓的人都要返乡,让我忍不住越来越想回家。
我好想念晴香。
让我罹患「想家病」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那位「后窗先生」也提到他连假时要返乡(当然是在讲电话的时候被我听见的)。
听到他那么说,我突然觉得「唉,这样我就寂寞了」。这可真怪,我竟然这么快就对他产生了依恋。
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们明明连见都没见过。
看他平时的表现,就算回了故乡铁定还是会继续打电话给速水。
我可以清楚想象出那个画面,不禁觉得好笑,此外,我更加羡慕速水了。
小晴看到我当然是张开双臂热情欢迎,不过我们的房间仅仅一个月就完全变成了小晴的房间,原本放我桌子的地方现在放了一张可爱的床。
「我一直好想要这种床。」
小晴有些尴尬地说,然后就笑了。
原来一个人的居所可以这么简单地抹去。
第一天大家过得相安无事,家人都热情地款待我,妈妈还做了一整桌我爱吃的菜。
第二天也过得很普通,但是到了第三天,妈妈就开始抱怨了。你知道你的学费和住宿费有多花钱吗?都是因为你的任性。你可要好好地感谢家人。要用功读书。不要因为没人盯着就放松过头。
「我知道啦。」我噘着嘴回答,妈妈又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就开始吵起来,小晴急忙打圆场,而妈妈和我当然也不是真的打算大吵,但我在家里的最后一晚觉得非常轻松。
呼,明天就能回公寓了。
小晴很不满地对我说:「你就少说几句嘛,干么跟妈妈吵架呢?」
「抱歉啦。」我嘴上道歉,心里却在辩解「可是……」,看来我还没有真的长大。
最后一天,小晴和妈妈送我到车站。妈妈在车站里的商店买了安倍川麻糬。
「带回去送给邻居吧。」
我说着「好好好,谢谢」接了过来,妈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口不语。
回到公寓后,我本来以为会有回到家的怀念心情,结果并没有,只觉得很安静,或许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不在吧。
我打开窗子通风,煮起开水,然后就听到敲门声。
「你回来啦,圆香。」
开朗的声音传来。是多香子。
「哎,大家都跑光了,我好寂寞啊。」
我一开门,多香子就夸张地装哭。
「你连假没有回家吗?」
我先请她进来,然后问道。
「当然。」多香子不知为何回答得一脸骄傲。「不管是暑假、寒假,还是春假,我都没有回去。」
「你讨厌回家吗?」
「与其说是讨厌回家,还不如说是讨厌老爸,他是个暴力老头。」
她突然谈起了沉重的家庭秘辛。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默默端出安倍川麻糬和热茶。多香子开心地眯起眼睛,立刻拿起麻糬来吃。
「嗯,真好吃。我等的就是大家返乡回来的时候啊,因为一定会带回家乡的土产。茶也很好喝呢,不愧是静冈茶。」
「啊,那是在附近超市买的特价品啦。」
我们一起噗哧地笑了出来。
「说是这样说,黄金周和过年的时候还是很难熬。」多香子一边喝茶一边说。「因为到处都变得空荡荡的。」
这一带有三栋学生公寓。
「暑假和春假不也一样吗?」
「喔喔,后面的灵异宿舍也算在内啦,因为上班族没有那么长的暑假。不过盂兰盆节还是会变成空城。」
「灵异宿舍啊……」
「当然不是全部的住户都跑光,但白天通常没人在,晚上也只有一两户还亮着灯,感觉挺可怕的,毕竟房子的外观是那样破旧。」
「我窗外的那户也不在吧?那人在讲电话时提到要返乡。」
说出这话之后,我才惊觉说不定会被多香子以为我随时都在竖耳偷听别人房里的声音(这也是事实啦)。
多香子似乎不以为意,摇着头说:
「那个房间是亮着的。」
「啊?会不会是走的时候没有关灯?」
「应该不是吧,我也有去那栋宿舍送报纸,那一户每天都有拿啊。」
「你连宿舍的报纸都要一户一户地送到门口吗?」
「是啊,大家都懒得一大早跑去共用信箱拿报纸嘛。」
「真辛苦……」
我不禁感叹。
和多香子相比,我过得实在太悠闲、太懒惰了。我现在没兴趣打工,也很幸运地不需要打工,家里又没人会对我暴力相向,处于这么幸福又充裕的环境,如果我还要抱怨,铁定会遭天谴的。
「在黄金周的时候……」多香子一边吃着安倍川麻糬一边说。「有几户的报箱一直塞得满满的,但八重先生每天都……」
「喔?他叫八重啊?」
我喃喃说着。「后窗先生」终于有了名字。
「他人很好耶。我一年级刚开始打工的时候,经常送错报纸,有时是忘了送,有时是送成体育报。有一次我事后慌慌张张地补送,但他已经出门上班,不在家里,于是我放了一张道歉的纸条在他的报箱里。隔天早上,共用信箱上贴了他回复的纸条,写着『每天送报辛苦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真是个好人。」
我在心中默默点头,他确实是这种人。
可是我不明白。这么善良的八重先生为什么骗速水说他要返乡呢?他不是很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速水不会乖乖吃饭吗?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正在为不认识的人忧虑时,多香子盯着我的脸说:
「……刚才那句话让你吓到了吗?暴力老头的事。」
听到话题突然转回来,我急忙说:
「不会啦……」
其实我真的有点吓到。
「没关系没关系,任何人突然听到这种事都会吓到的。这真是我的坏习惯,我自己也知道,但一不小心还是说出来了。我也因为这样而搞砸过一段恋情呢。」
她笑着说道。多么成熟的发言啊。
倒是有另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多香子姐,你也不喜欢你的母亲吗?」
我脱口而出,多香子愕然地眨眨眼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
「啊,是这样啊。」多香子笑了。「我以前想过,我一定要救妈妈逃离那个暴力老头的魔掌,但我渐渐明白了,她根本不想要逃离丈夫。我老爸每次动手之后都会很后悔地反省,还会拼命道歉说『我太过分了,请原谅我』,所以我妈每次都会被哄住,心想『啊啊,他真的不能没有我,他是这么地需要我』,她嘴上也经常挂着『能跟他处得来的只有我了』、『那个人没有我不行』之类的话,而老爸也真的很依赖她,简单说,他们都认定了对方是自己的归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愿离开对方,毕竟那是自己选择的人嘛。但我又不是自己选择这种父母的,当然是能走就走。因为这真的太蠢了,不是吗?我永远都不要回那个家。」
我含糊地点头。
「那你毕业之后也不打算回家吗?」
「当然,我要在这里找间便宜的公寓,留在这里工作。自己的归宿是自己打造的。」
「真厉害……我好羡慕你啊。」
我深深地叹息。我完全没有这种勇气和魄力。
「像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你跟家人之间又没有问题。」
「要说没问题嘛……嗯,也对啦。」
「可以常常写信给家人是很幸福的。」
我寄信给小晴的时候经常被多香子撞见。
「与其和妹妹通信,我更希望有个男朋友可以通信。」
这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玩笑话,但多香子却很认真地回答:
「你只要真心祈求,任何愿望都会实现的。加油喔。」
听到她的鼓励,我默默地低下头。
虽然我动不动就说着「真想谈恋爱」、「好想要男朋友」,其实我的心底一点都不想要那种亲密的关系。我很难跟多香子解释这种矛盾的心情,其实我也不打算解释。
多香子捏起最后一小块安倍川麻糬,俐落地抹起剩下的黄豆粉,配着茶水津津有味地吃完了。
「感谢招待,真的很好吃。」
她眯起眼睛,笑得一脸幸福。
我会喜欢这位外表和个性都朴实无华的学姐,就是因为她可以很简单地感到幸福。
对了,那个人也一样。
我不知怎地想起了入江。但我对她的不耐多过好感,这是为什么呢?
多香子说等一下还要打工,就摇晃着马尾走掉了,只剩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
好安静。
我叠起杯盘,拿到流理台。餐具放在水槽里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尖锐刺耳。
我的五月病没有因回家一趟而减轻分毫,我还是继续地给小晴写信。
我为了确认自己毫无疑问是独一无二的人而离开家里,结果我只确认了自己毫无疑问是孤独的人。
我什么都没有。
「我是零。」
我自言自语着。没有半点加分之处,也没有可扣分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零……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一道视线,猛然抬头望去,竟发现隔壁房子的小窗里有一张人脸,距离近得超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
那扇总是遮住我视线的肮脏纱窗不知何时打开了,我清楚看见了那人的脸。
那人想必就是八重先生。
我当场愣住了。
他是个长相秀气、眼神黯淡的人,看起来比我估计的年龄更年轻。或许是因为他的头发太长,甚至像个少女。
一般人大概会觉得他的长相「很好看」或是「很帅」,但他和我想象得实在差太多了。
我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错愕。
他和我一样愣住了,好一阵子才张开薄薄的嘴唇,挤出一句:「那个……」
这就像是解开束缚的暗号。
我急忙用力关上窗子,还上了锁,然后喘了一口大气。
那片雾面玻璃像是关掉电源的电视机,不再映出任何人的任何表情。
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扇窗子。
5
我总是在后面看着小晴的背影。
在课业方面,我们两人都算是不好不坏,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次考试小晴都会比我稍微高几分。运动也一样,我们两人都不至于差到惨不忍睹,不是跑得特别慢,也不是特别迟钝,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地方,但是无论我们做什么运动,都是小晴比较厉害一点。
好比说,我们两人一起画暑假作业规定的绘画,小晴都会比我稍快画完,而且画得比我好看一点。
又好比说,我们数到三之后一起开始缝纫,也是小晴比较快做完,缝得也比较漂亮。
即使是更微不足道、更无聊的事也是一样。好比说,我们两人在夏末的晚上一起玩线香花火,明明两人一起点燃,但是那血泡般的火球都是我的先落下,接着才是小晴的火球落在黑土之中。
妈妈会眉飞色舞地夸奖的总是小晴。
我们一起在学校画了「我的妈妈」,结果妈妈连看都没仔细看过我的画,就对小晴说:
「画得不错嘛。」
我们两人一起帮忙打扫时,妈妈也没有称赞我扫过的浴室,而是称赞小晴扫的厕所说:
「喔,打扫得真干净。」
然后还加上一句:
「谢谢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这边。
我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我多心了,只是碰巧而已。是我太小心眼了,才会动不动就计较这些小事。
我一直想要这样相信。
但是无论我怎么转换想法,无论我怎么说服自己,事实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清楚出现在我的眼前。
爸爸工作很忙,所以一放假就会沉溺在自己的兴趣里,而不是陪伴家人,我家的构造就像一个以妈妈为顶点的等腰三角形,可是起初一样长的两条边不知何时渐渐地改变了长度。
妈妈可以分辨出外表一模一样的我们,几乎可以说是专家了,就算我们穿着相同的衣服,就算我们处在一大群人之中,妈妈还是分得出我和小晴,在运动会或成果展之类的场合,妈妈拍的照片也是小晴的比较多。
蛋黄破掉的煎蛋、保存期限比较短的牛奶,一定都是分给我的。缺角的盘子和杯子也一样。切块的甜点总是小晴的比较大块。在切圣诞蛋糕时,小晴会分到圣诞老人,而我分到的却是麋鹿。从学校带回来的通知单,以及老师夸奖过的作文,妈妈总是先看小晴的。要签什么文件时,妈妈也总是先签小晴的。
我不是讨厌妈妈无意识做出的这些举动,而是讨厌自己一直注意着有没有受到妈妈的疼爱,因为这些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是我自己太爱计较,如果让人知道我老是在意这些事我一定会觉得很丢脸。
我经常听人家说,有的父母只宠爱很会撒娇的老么,有的父母更疼爱体弱多病的孩子,有的父母只在乎长子……或许在每个家庭里都有某个孩子特别受宠。不可能完全公平,因为人就是这样,一定会在某方面排出顺序,一定要有某个人委屈,排出优先顺序是必要的。
我虽然明白,却又忍不住在意,因为我们是同卵双胞胎。
我经常作同样的梦。
梦见自己躺着,想要起来,却起不来,有无数的细线把我紧紧捆在地上,就像是被困在小人国的格列佛。
附近传来小晴的叫声。
怎么了,小圆?快过来玩啊。为什么一直躺着……?
小晴没有看到绑住我的那些细线。
小晴叫着我。
快起来啦,小圆,小圆啊……
然后我就醒了。
眼前是顶着妹妹头的入江。她对着睡眼惺忪的我露出微笑。
早上八点从新宿出发,整整八小时都待在游览车上,而且我很不幸地分到了辅助座椅,简直去了半条命。在最后一次休息上厕所的时候,看不下去的入江跑来和我换座位,之后我一直在靠窗的座位昏睡。
「你睡得真熟。」
她笑嘻嘻地说道。
「嗯,我梦见妹妹了。」
「妹妹?高中生吗?」
「不是,她和我一样读短大。」
「咦?真的吗?以前我弟弟的学校里也有一对兄弟在同一学年入学,因为哥哥出生在四月初,弟弟出生在三月底。他们的妈妈连续生了两个孩子非常辛苦呢。说起来我妈也差不多吧……不对,应该更辛苦,因为我们家四个兄弟姐妹几乎都只差一岁。」
入江一边下车,一边频频回头,皱着眉头这么说。她的表情、语气和所说的内容莫名地滑稽,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妈是不同种类的辛苦,因为她一次生了两个圆滚滚的双胞胎。」
「咦?你是双胞胎啊?」
入江转过头来,眼睛发亮地说。
这个人真的很容易看穿。她不只喜欢美女,对双胞胎也充满了向往。
如果我们是像小说或漫画会出现的那种美女双胞胎,她一定会更高兴,因为平凡无奇的人有两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边走下游览车一边想着这些事,不知该说是坏心还是自卑。
「小心喔,请慢走。」
司机先生透过麦克风对我们说道。
五月二十九日,我们到了平泉。这是入学之后最大的活动———三天两夜的东北研修旅行。
我从小就觉得团体旅行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一大群人穿着同样的制服,跟着安排好的观光行程呆呆走着,实在是太逊了。
不管是学校远足或毕业旅行,我都没有留下任何愉快的回忆。我从小就很容易晕车,所以远足对我而言只是折磨,当场分派的小组之中总是有和我关系不好的女生,餐点多半都很难吃,而且我每次都不确定要带长袖还是短袖的运动服去当睡衣,结果我选择的总是跟别人不一样,除了惹人注目之外,不是太热就是太冷。
所以事前拿到旅行手册时我都只是随便翻一翻,绝对不会像入江一样满怀期待地数着日子,或是在旅行的两三天前开心地唱着「再过几晚就是新年」。这家伙难道是小孩吗?多么容易满足的人啊。
下了游览车,大家就呈扇形分散开来。国小和国中的远足还比较有规矩。
如同系在扇子尾端的穗子,我慢吞吞地跟在队伍后面。因为我早上五点就起来做便当,所以现在很困,而且我在游览车上坐的又是硬邦邦的辅助座椅,摇来晃去的根本睡不着,只能断断续续地浅眠,所以现在我的脑袋还昏沉沉的。
「我已经在烦恼游记要怎么写了。」
走在我身边的入江皱着眉头说。
「你不是每次都会在期限之前写好作业吗?你一定是在七月就把所有暑假作业写完的那种人。」
她笑着回答:
「我不像你那么大胆、敢留到期限当天才写完嘛,而且我好讨厌在大家面前念自己写的文章,真是丢脸死了。为什么念出自己写的文章会那么羞耻呢?」
我点头称是,入江看了似乎有些讶异。
「说到修辞学与习作。」
她刚才说的游记就是修辞学与习作的作业。
「关于圆香上次写的文章……」
「喔喔,你说『关于钝器的研究』啊?」
因为老师叫我们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所以我列出了身边能够做为钝器的东西。厨具之中有很多不错的选择,园艺器材也很值得推荐,运动器材之中也有哑铃之类的好东西,百科全书说不定也挺好用的……就这样,写得好像家里到处都摆着钝器似的。后来我被叫起来朗读,从此就被大家贴上了怪胎的标签。有好几个人说「圆香铁定有什么毛病」。
我最近渐渐体会到,照自己的喜好写些家人———尤其是妈妈———看到会害怕的文章是多么愉快的事。
小晴和我不一样,她绝对不会写出这种东西。
我的作文内容越来越诡异了。我自己也担心过,用这种方式来追寻自我似乎不太对。
「很有家的味道吧。」
我故意装傻,入江就歪着脑袋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破坏的东西呢?」
我有点惊愕。
「听你这话说得像心理学家一样。」
「大家都说我的想法很跳脱。」
入江用悠哉的语气说道,然后嘿嘿地笑了。看来她那句话没有什么深刻的含意。
此时突然有人大叫「小驹,快过来」。
「公主殿下在召唤你了唷,入江同学。」
我笑着对她说。
宇佐美由于楚楚可怜的美丽外表及表里不一的恶劣性格,在校内是一号知名的人物。她似乎是某大公司老板的女儿,却跑来这所庶民的学校读书,怎么看都不适合,此外,她不知为何很喜欢黏着入江。
刚入学没多久,宇佐美已经成了系上最光鲜亮丽的团体的核心人物,但她不知何时和入江要好起来,那个团体的成员都开始说宇佐美的坏话,个性恶劣这些话也是出自她们的口中。
我听到的坏话之中,最难听的就是以下这句:
『……一看就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人衬托自己嘛。入江同学也真是的,她自己一个人又不会差到哪里去,何必和那种人混在一起呢?一点都不懂人心险恶……』
听到这种话,我只想尽快逃离现场,但我只是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假装在想自己的事。
唉,讨厌死了。女生的小团体真的很讨厌。
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真觉得厌烦。
自从发生雅美那件事之后,我再也不想交什么知心好友了。
不过入江本人并不在意,或许她只是没有听到这些话,反正她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即使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大家还是活在各自的世界之中。这还真是奇怪。
我俯看着世界,观察着世界,就像用水族馆的特殊玻璃挡在自己的周围,我只会待在安全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对于任何事物,我都公平而公正地保持固定的距离,任何人都无法威胁到我的世界,我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但入江只要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或是漂亮的东西,就会立刻冲过去,仿佛看不到其他所有东西。从某个角度来看,像她这样或许比较幸福吧。
外表美丽的东西,说不定会炽热得把人烫伤,或是长着尖刺,或是含有剧毒……她一定没有考虑过这些事。
入江笑嘻嘻地说「下次再聊你妹妹的事吧」,就朝着叫她的人跑去。
我顶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跟着众人前进。
虽然我讨厌团体行动,但我很喜欢去陌生的地方。
「……在这里一定看不见富士山。」
我一个人喃喃地说着无意义的话。
我们到了中尊寺。当我发现浩浩荡荡行军队伍的上方开着樱花,真是吓了一大跳。这里已经离静冈很远了。
———中尊寺是个美丽的景点,虽然樱花都快掉光了,但现在还有樱花真是令人意外,仿佛进行了时空跳跃。
我想起了这句话。这是我写给小晴的信。
信中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我感觉写信的时候好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有些东西我绝对不会写,有些事情就算打死我都写不出来,我有时还会写一些不属实的事,因为信件可能会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说得更清楚一点,我的信一定会被妈妈看到,就算那是写给小晴的。
说不定我在写信时最在意的其实是妈妈的目光,而不是小晴这个收件人。
我的心里一直隐约地这么想,参观过宫泽贤治纪念馆之后,这个想法又加强了许多。
写给别人的信件和明信片、还在修改中的原稿和涂鸦般的纸片……这些东西竟然会被那么多人看到,换成是我一定受不了。我当然知道,拿自己去跟宫泽贤治相比实在是太失礼了。我在看展示品的时候虽然看得很开心,但我可不希望自己也沦落到同样的处境,绝对不要……这种自私的想法令我有些内疚。
入江在不远的前方出神地看着展示品,她一发现我,就笑着跑来对我说悄悄话。
「圆香圆香,我跟你说喔。」
「啊?什么事?」
「那个……」入江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前阵子我很喜欢的作家回信给我了喔。」
她的表情是那么地开心,像个偷偷展示自己宝物的孩子。
「回信……你写了书迷信啊?」
「嗯。」
入江红了脸,很可爱地点点头。我这时才明白。
「难道就是你上课时写的那些信?」
她再次像孩子一样用力地点头。
什么嘛,原来不是情书,也不是远距离恋爱啊。
的确很有她的风格。
「很好啊,真难得耶。」
听到我这么说,她笑得更开心了。
「不要说出去喔。」
她说完以后就快步跑开了。又有人在叫着「小驹,快过来」。
虽然她叫我不要说出去,但她根本是自己在到处宣传,甚至连我都说了。
入江真的很好懂。她一定是因为看到了宫泽贤治写给别人的信,所以觉得「我也有很宝贵的信喔」,所以忍不住向刚好出现在旁边的我炫耀。
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让人看穿自己的想法呢?我跟她又没有多要好。
说到容易看穿,刚才叫走入江的又是宇佐美。我总觉得她最近对我特别防备,应该不是我多心了,因为她刚才还用凶恶的目光看着我。
宇佐美这个人与其说是好懂,还不如说是明目张胆,就像女人和小孩的眼泪一样,那确确实实是她的武器。要不是有她从中作梗,我和入江或许会走得更近吧。
但我真不理解,入江被公主殿下紧迫盯人地宠爱着,为什么还能活得这么自由自在呢?
换成是我一定会感到窒息,想要赶紧逃走。
我现在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束缚,不过待在老家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到气闷。
这是为什么呢?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回途之中看到的「夜鹰之星」浮雕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身影。
被宫泽贤治描述为「丑陋的鸟」的夜鹰最后成为了美丽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却是这么平凡,随处可见,而且无聊至极。
6
———或许是我一直沉浸在这些想法里,才会发生那种事。
那是发生在旅行第二天的事。
我们一群人前去参观高村光太郎纪念馆。
因为我们不是孩子,不用像小学远足一样整齐地列队前进,在集合时间之前可以随意去看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导游宣布集合时间时我正在发呆,没有听清楚,所以我随便问了身边的人「几点集合?」,有人回答了「四点四十五分」。哎呀,竟然有这么长的自由时间,真意外。在宫泽贤治纪念馆明明还一直催着我们快走呢。我对高村光太郎不太感兴趣,所以对此有些不满。
我先照着观光行程随便走一圈,然后发现了历史民俗资料馆,我心想「这里看起来有趣多了」,决定进去参观。
进去一看,确实挺有趣的,花卷人偶的质朴风格怎么看都看不腻。我仔细地观赏了很久,突然发现集合时间快到了。
我急急忙忙地跑向集合地点。虽然有点仓促,应该还是赶得上。
可是我却没有看到游览车。
一时之间我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阵子,我才明白自己被抛下了。
不巧的是我把旅行手册丢在车上,只带着零钱包下车。接下来的行程是在某处吃晚餐,然后在花卷市内的某旅馆过夜。旅行手册并没有写出餐厅的名字,旅馆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应该有写,但我完全不记得了。这真是我在团体行动时的坏毛病。反正随便跟着大家参观,上了车就呼呼大睡,还是能到达目的地。我把事情想得很简单,结果因此栽了个大筋斗……
旅行手册里有旅馆的简单介绍。对了,我在车上听过入江大叫:
『嘿,听说我们今晚住的旅馆最有名的就是鱼塩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鱼塩,是鱼塭啦。』
旁人冷静地吐槽,入江又哇哇地叫了起来……鱼塭、鱼塩……这两个字确实长得有点像,但谁会看错啊?
真是毫无意义的事。为什么我可以把这种无聊事记得如此清楚,却记不得旅馆的名字呢?
而且我连自己目前所在的地名都不知道。
我真是挑错时机走丢了,如果这时才刚吃完午餐,餐厅里一定有团体订位的纪录,一下子就能联络上导游了,但纪念馆不可能会有预约纪录。
开始起风了,云朵飘过天空的速度变得更快,攀爬在路边的葛藤叶子在风的吹拂之下露出了背面的白色,像是在举手投降。
如果我是小孩,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放声大哭,大人们就会围过来帮我想办法,但是我都已经十八岁了,怎么可能用这招呢……而且旁边根本没有人。
我拿出零钱包,数一数里面的金额。总共五百六十五圆,而且没有半张卡,简直就是小孩子的钱包嘛。
此时我好后悔刚才花钱买了历史民俗资料馆的门票,不过就算五百六十五圆变成了六百六十五圆,我的处境也不会变得比较好。
我不知所措地伫立在停车场,突然看见一辆游览车开进来,我喜出望外地想着「车子回来接我了吗?」,但车身写的是本地游览车公司的名字。
车门开启,吐出了一群群的游客。
这里不是无人岛了,但那辆游览车也帮不了我。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到刚才的资料馆借用电话和电话簿。我不知道花卷市内有多少间旅馆,反正只要从头打到尾,一定能找到今晚的住宿处。
我们那一团应该还没办理入住,可能还要等一阵子才联络得上,这段时间我也只能继续待在停车场。我望向天空,发现云朵不祥地变厚了。我几乎是狂奔回到资料馆。
我在十公尺之外就发现了那块牌子,不用走近我就能猜到内容,但我还是只能走到门前。
「本日休馆」
太悲惨了。
都是我拖拖拉拉的,如果当时立刻行动,说不定还来得及。
「干么急着关门啊……」
我喃喃地抱怨道。
说不定我是最后一位客人,我前脚一走他们就把门关了。
我感受着依然扑通扑通响的心跳,又回去停车场。刚才那辆游览车还停在那边,驾驶座上有人,车门是开着的。
「那个,不好意思……」
听到我的声音,司机惊讶地转过头来。
「是,有什么事吗?」
他回答的声音有些拔尖。
冷静点、冷静点……我在心中默默地安抚着自己和司机。
「我跟学校的研修旅行团来到这里,但是错过集合时间,被游览车丢下了。我也不记得今晚要住的旅馆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出自己的情况时,我觉得好丢脸。真是个冒失的旅客啊。
「那还真是……伤脑筋呢。」
司机皱着眉头,一副真的很伤脑筋的样子。
「我没有太多时间,再过二十五分钟乘客就要回来了。」
「我想也是……」
我丧气地垂下头,但司机催促着我说:
「好了,快上车吧。」
「啊?」
我惊讶地抬起头,他笑着说:
「我载你去有电话的地方,快一点。」
他再次催促,我只好乖乖上车。
「……这样真的可以吗?擅自发车不太好吧?」
我开口询问时,车子已经开始走了。
这毕竟是游览车,座位上还放着乘客的物品,没喝完的罐装咖啡、已开封的零食、游览手册都躺在座位上,没有地方可以坐。我遵从司机的指示坐在最前排的导游座位,就在驾驶座后方。
「擅自发车当然不好。」司机直视着前方说。「不过现在有紧急状况。」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低头道歉,一抬头就看到了电话亭。「啊,那里有电话。谢谢你。」
但是车子没有减速。
「如果你在这里下车,你要怎么说明自己现在所在的地点?旅馆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联络呢?你身上带了足够的钱吗?」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我又低下头去。
「你说得没错……可是乘客快要回来了,我不能再继续麻烦你。」
「没事的,很快就到了。」
到了?到哪里?
司机似乎听见了我内心的声音,一边转方向盘一边说:
「附近有个我很信任的人,我会把你送到那边。」
他的语气听起来真是可靠极了。我在车上的期间一直呆呆地反复说着「不好意思」和「谢谢」。
老实说,如果他开的是自己的车,我别说是致谢了,反而会感到恐惧和警戒,但他开的是大得可笑的游览车,这种交通工具感觉跟动物园的大象一样温和无害。理由或许不只是这样,但我在这时还没有意识到。
总而言之,我没有半点不安。发现自己被丢下时那种类似孩子和父母走失的恐惧感已经消失无踪。
司机把速度提高到濒临违规的边缘,我的心脏如同煮沸的奶油炖菜一样啵啵作响。
最后车子停在一间房子前面,正确地说,那是一间类似小饭馆的店铺。
「好啦,快下车吧。」
司机回头说道,自己也站了起来。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该怎么说呢,他给人一种很典型的纯朴感,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线的单眼皮眼睛,很有存在感的宽鼻子,骨感的体格……而且比我想象得更年轻。
司机被我盯得有点脸红,然后又催了我一次。
他跑进那间店,和站在厨房工作的女人说了几句话,那女人惊讶地抬起头,但手上的动作完全没有停止,她边听边点头,还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
狭小的店里坐满了人,有几个人好奇地看着门外的游览车。
司机快步走到门外,对我说: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没问题的。希望你早点和同伴会合。」
他给了我一个笨拙的笑容。
我还来不及向他道谢,他就匆匆上车,关起车门。
看着游览车飞也似地开走之后,我掀开门帘走进店里。
如外观所示,这的确是一间小饭馆,里面的客人全是男人,他们把小菜盛在堆积如山的白饭上,大口大口地扒着饭,不然就是稀里呼噜地喝着汤。闻到饭菜的香味,我的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喔,就是你啊。过来吧。」
像是老板娘的女人对我叫着,我便走向厨房。她说着「这个给你」,交给我一本电话簿和室内电话的子机。
「还有这个。」
那是一把圆椅。我先向她道谢,然后坐下来,从目录的职业分类找出花卷市内的旅馆,从第一个开始打电话。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学校来预约喔。」
我一再听到这句话,一再失望地垮下肩膀,然后突然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旅馆名字,我兴冲冲地打过去,这次总算蒙对了。
「……请问你们那边有鱼塭吗?」
我这么一问,对方就笑嘻嘻地回答「有啊」。
柜台的人说的确有我们学校预约的纪录,但是人还没有到,我请旅馆帮忙转告「到了请和我联络」,老板娘必定听见了我的对话,所以随手丢来一个火柴盒,我读着火柴盒上的店名和电话号码时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这事不重要,重点是旅馆柜台的人说没有接到校方任何通知,难道至今都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吗?
真是不敢相信,但铁定是这样。想必大家上了车就开始狂睡,因为昨晚每个人都玩得很疯,几乎一夜没睡……
我叹了一口气。这的确是我自作自受,但我还是忍不住埋怨校方的草率。走丢一个学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和旅馆联络上了吗?」
正在郁闷时,老板娘亲切地问道。
「对方说我们学校的人还没到……总之会帮我告诉他们。」
「这样啊,那你就慢慢等吧。真是大灾难啊。」
她开朗地说着,又回头去忙她的事了。
店里还是一样闹哄哄的。
「喂,我的还没好吗?」
还有人这样叫着,老板娘嘴上回答「好了好了」,但显然是忙不过来。
「那个,我也来帮忙吧。」
我站起来说道。
「哎呀,不好意思……」老板娘也不推辞,回头对我笑了一笑。「老实说,你能帮忙真是救了我。」
如同这句话,她真是个老实人。她的笑脸美得令人意外,比第一眼的印象年轻多了。
之后的情况只能用手忙脚乱来形容。我借了围裙和头巾,穿戴好之后就开始帮忙一些简单的工作,像是收回客人用过的餐具、擦桌子、帮刚进来的客人倒水。接着老板娘还交给我一整颗高丽菜,要我补充快要用完的高丽菜丝,然后洗了堆积如山的餐具,甚至要帮忙盯着锅中的鱼有没有煎熟。
在这里吃饭的似乎都是常客,不时有人问我:「咦?你是打工的吗?」
「呃,那个,我只是临时帮忙……」
我这样回答之后,对方又说「真可爱,要不要当我的儿媳妇啊?」,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老板娘就在厨房里喊道:
「不行啦,这个女孩要留给我儿子当老婆。」
回到厨房后,我悄悄问道:
「那个,你说的儿子是……」
「就是带你来这里的人啊。」
「你们是母子?」
我大吃一惊。那个司机就算再怎么娃娃脸,至少也有二十五岁,而老板娘怎么看都还不到四十岁。
「看起来不太像呢……」
我盯着她那双眼皮的大眼睛说道。
「这是一定的,因为我是继母。」她轻松地说道,然后又加了一句。「先不说儿媳妇的事,你要不要留在这里工作?我很欣赏你唷。」
「啊哈哈……我还在神奈川读书呢。」
「没关系啊,我又不是叫你立刻过来。当然,想要立刻过来也行。」
她笑容满面地这样说,让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就在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
「啊,我去接吧,一定是学校的人打来的。」
我拿起话筒贴在耳上。
「喂喂。」对方和我同时开口。我吓了一跳,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喂喂。」
对方再次说道。
「呃,我是刚才的游览车驾驶员。我现在有一些空档……那个,你还好吗?联络到学校的人了吗……?」
仿佛有个东西在我的脑袋里不停地打转、膨胀,然后爆开。
我认识这个声音。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
我大概知道理由,这是因为我的眼睛看到了。因为眼睛看到了,耳朵反而不灵光了。
我确实认识这个声音。虽然时间不长,但几乎每天都能听到。
那声音是透过脏兮兮的窗棂和纱窗传过来的。
温柔的声音。温柔的个性。笨拙、质朴、体贴的话语。
我默默地望向放在电话旁边的火柴盒,上面写着「八重食堂」。
似曾相识的名字。很适合绑马尾的学姐送报纸的住户。灵异宿舍的温柔住户……
错不了,这位司机就是住在我屋后的「后窗先生」。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和他相遇呢?
在我混乱不已时,那个怀念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反复说着「喂喂、喂喂」。
不知怎的,我突然好想哭。
7
就像乘坐在乌龟的背上到达龙宫城一样,我搭着游览车到达了一间小饭馆。为了感谢对方,我在店里帮了很多忙。虽然老板娘很喜爱这个勤快的女孩(就是我),恳请我当她的儿媳妇,但我只能含泪搭上来接我的计程车回到月亮……不对,是回到旅馆。
后来我朗诵这篇掺杂了浦岛太郎、白鹤报恩、竹取物语等情节的搞笑游记时,大家都笑翻了,还报以热烈的掌声。
我到了晚上才和大家会合,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在一旁听着的入江感触良多地说:
「听起来真像『白鹤报恩』的故事。」
就是听到她这句话,我才勾勒出了那篇游记的轮廓。近乎自暴自弃。
旅行结束后,我从一位同学那里听到了很不愉快的事。
要离开高村光太郎纪念馆时,导游虽然点了名,但只是简单地点了人头,从结果来看确实是太草率了。导游一见到我就鞠躬道歉说「真的很对不起」,反而让我很不好意思,然后她哭丧着脸向我解释:
「我还以为你坐在后面,原来那里只有帽子。」
「咦?」我不禁疑惑地歪头。
我坐的最后一排座位堆满了东西,最上面放着我的鸭舌帽,就是这样她才会数错人头。
但我不记得自己把帽子放在那种地方。
这么说来,一定是有人故意把帽子放到那里鱼目混珠。
所谓不愉快的事,就是有个同学从车外看见了最早回到游览车上的「那个人」走到最后一排。
而「那个人」就是宇佐美。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一脸凝重地说:
「你在问集合时间的时候,她不是立刻抢着回答吗?当时我就觉得怪怪的……」
既然觉得奇怪,就该早点告诉我嘛。真是的。
宇佐美一定是看我不顺眼,因此故意整我。很难想象我的身边会有人做出这种事,但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我唯一想得到的理由是入江的事,可是其他人也会跟入江随口闲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人。
从幼稚园开始,我的身边不断地出现对朋友怀着强烈占有欲的人,多半是女生,但也有男生,而宇佐美恐怕是最严重的一个。
而入江这个当事人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宇佐美这种脾气,该说不可思议呢,还是该说很像她的风格呢……
研修旅行经过一段时间后,入江和宇佐美的敏感关系(其中一方特别神经兮兮)发生了变化———她们之间多了高濑这个「第三者」。
她既漂亮又聪明,看起来就像从小到大都担任班长或学生会员的那种人。
高濑加入之后,她们的小圈圈形成了稳定的三角形。宇佐美把她过剩的友情分了一些给高濑之后,也变得比较正常了。
这是不关我的事啦,但我总觉得入江交了男友之后一定会搞得天翻地覆,所以我看到现在的情况,真想去拍拍她的肩膀说「太好了,入江」。
不过入江本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再者,看她那种纯真到令人担忧的个性,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出现这种局面吧。
好啦,她们的事不重要。
现在又不是在说别人的爱情故事,而是我自己的。
爱情不知不觉地从后面的小窗飞进来了。轻轻地。悄悄地。
在花卷某处的小饭馆。当时我抓着话筒,迟迟没有搞清楚状况。
我当下只觉得一头雾水,感觉非常不真实。就像看书时不小心多翻了几页,完全搞不懂故事的脉络……但那确实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
大概是我沉默了太久,那位司机……八重先生担心地问道:
「还是没找到吗?」
「啊,没事了,很快就能联络上了。」
「那就太好了。」我仿佛可以看见他的笑容。接着他又急忙说道:「乘客快要回来了……那就先这样了,再见。」
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说了「再见」。但我知道,照这情况发展下去,我们是不可能「再见」的。
放下话筒后,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真的是学校老师打来的。我拼命道歉,一边悄悄地把印着店名和地址的火柴盒放进牛仔裤的口袋。
负责这次活动的村松老师是个豪爽的九州男儿,他回答「没关系啦,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哇哈哈」。身为老师做出这种反应好像不太对,但我很庆幸他是这种态度。他说「现在会合也赶不上晚餐了,反正那里刚好是饭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请客」。还说「等到大家进了旅馆,我再搭计程车去接你」。
「老师说他会来付钱。」我这么告诉老板娘之后……
「你已经帮了这么多忙,我不会跟你收钱啦。」
老板娘说完以后就端出了揪面套餐。揪面是盛冈最具代表性的料理,简单说就是用鸡汤做底的面疙瘩汤。这道料理看起来非常美味,再加上饥饿的加乘效果,我简直是喜出望外。
汤底本身就很可口,里面的鸡肉也很好吃,滋味浓厚又柔嫩,还加了大量的香菇和蔬菜。
我享受着热腾腾的美食,一边随口问老板娘说:
「你儿子之前是不是住在神奈川?」
「哎呀,是春一跟你说的吗?是啊。」她很干脆地回答。「他受不了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就跑回来了。还说他再也不要开公车了。」
「他之前是公车司机啊?」
我有些讶异地问道。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公车司机回乡就业自然会选择本地的游览车公司。
「我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总之就是经常犯错啦。那孩子开车很小心,老是为了赶不上时间而挨骂,不然就是被后面的班次追上……还有,他因为不熟悉路线,还跟年轻的女乘客问过路。这种司机我还真是没看过……怎么了?」
老板娘发现我的表情有异,就歪着头问道。
「……那个,说不定是我。」
「啊?」
「我被公车司机问过路。刚入学不久,搭公车上学的时候。因为我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就在司机的背后。那是我最喜欢的位置。
「如果真的是那孩子……」老板娘睁大眼睛说。「那真是命运的安排呢。」
我不喜欢「命运」一词,也不喜欢别人随便说出来,但是听到老板娘说出这个词汇,我却颇为认同。
快要吃完揪面套餐时,老师来接我了。他看到碗底剩下的汤就说「好像很好吃耶」,还说如果不是计程车在外面等,他也想点一份来吃。
「老师不是吃过晚餐了吗?」
我这么一问,他就一脸遗憾地回答:
「偷偷告诉你,我们的晚餐不怎么好吃。」
就这样,我到达旅馆,和眼中带着揶揄和同情的同学们会合了。
就在入江说了那句「白鹤报恩」的隔天,她又一派乐天地对我说:
「这么一来你铁定写得出惊心动魄的游记。」
「是啊。」我这样回答之后,又接着说:
「假设一下,如果我发现自己待在错误的地方,为了修正方向而必须往后退,又不确定今后要去的是不是正确的地方,父母一定会很震惊、很生气,而我自己也没把握能过得很好……」
连我都不了解自己想说什么。为什么我会说出这些话,而且还是对入江说呢?
入江对着语塞的我笑咪咪地说:
「可是你还是想去,对吧?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是吗?」
竟然被一个很好懂的人看穿了心思,让我有种受到羞辱的感觉……也罢。
「今天是五月三十一日唷。」入江没头没脑的说出这句话,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她又笑着说:
「531就是go sign———通行标志。」
她竟然这么轻易地鼓励别人……换个说法就是不负责任。
我一向很排斥女生之间的亲昵关系,我更痛恨只有表面上要好、私底下却互相说坏话的虚伪关系。
但我觉得我跟入江或许可以成为好朋友。
我一向喜欢站在远处观察别人,保持着不会受伤也不会伤害到别人的适当距离让我觉得很舒适。
而我现在却想要主动缩短这段距离。
我的身边总是围着一道玻璃墙,我只会躲在墙后单方面地观察周遭人们,就像看着水族馆里的鱼。
而我现在却想要自己打破这道墙。
我身上还有几张准备写给小晴的明信片,我拿出火柴盒,写上八重食堂的地址。这是要寄给老板娘的,我在小小的空间里尽可能地塞满感谢之语,最后写了一句「也请帮我向司机先生致谢」,然后端正地写下自己的地址和姓名。
老板娘一定会把这张明信片转交给司机先生。
这么一来……
就会发生某些改变。
即使没有发生,我也不打算就此放弃。
只是短短十几分钟。我坐在驾驶座后方,盯着帮助我的人的后脑十几分钟。
从那时开始,已经有某些事情改变了。
不,或许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并非只是因为在危急之时得到帮助。
站得远远的虽然不会受伤,但也不会产生任何好感。
如同《乱世佳人》的郝思嘉,我英勇地迈向柜台去寄出这张明信片。
8
人和人之间都会有些旁人无从得知的对话、经历,以及感情,逐渐堆积起两人的历史。
我最近对这点有很深的体认。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隐约地感到自己只是小晴的拷贝,只是个多出来的人。
我从来没有赢过小晴,只是一个可悲的劣版复制品。
妈妈只疼小晴一个,对我却很严厉,我一方面为此感到不满,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应该的。
所以,我完全想不到小晴也有类似的心情。
从我家到学校来回一趟得花四个多小时,就像妈妈所说,还不至于远到不能通学,但是不需要在第一节次有课的日子七早八早就起床当然更好。
小晴不知何时开始在我身边出没,而且是瞒着我来的。
因为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所以小晴的出现在我身边引起了一些骚动。
我本来以为我和小晴比谁都亲密、比谁都了解对方,发现这件事当然非常震惊,一直为了比不上小晴而懊恼的我直接回家问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
小晴说完之后就没再开口。当我要回公寓时,她却突然要求:
「我也要去,我要跟你一起去。」
她就像一个害怕被丢下、死命攀住母亲的孩子。
我还以为妈妈会阻止,她却爽快地答应了。
回到公寓后,她跟我促膝长谈,喃喃地说了很多事。
小晴说,她很怕人,别人的视线让她无法克制地感到害怕。
她说自己从小就有这种倾向,但现在越来越严重,最近还和妈妈一起去了医院,在那里听到了「对人恐惧症」这个病名。她在学校常常感到不舒服,因此三天两头就会早退。
我第一次听到这些事。也就是说,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但我一点都没发现小晴的改变也很说不过去。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发现。」听到我为了没注意这些事而道歉,小晴就拼命摇头。「不对,应该说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异常,我不希望以任何方式引人注目,我很怕跟别人不一样。」
听着这番话,我突然想起小晴提起斑马的那件事。
在小晴的眼中,我就是平均和平凡的标准范本,小晴可以借着和我相似来掩饰自己,这一点都不困难,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双胞胎。
不过那只是暂时的安慰,其实她还是一直深受折磨。
「我知道你为了妈妈比较宠我、比较喜欢我而难过……但事实不是这样,妈妈是因为知道我的脆弱,才会比较照顾我。当妈妈的不都是这样吗?所有妈妈都会出自本能地保护最小的、最体弱多病的孩子。我们的情况也一样。」
其实小晴根本不想得到偏袒,她不喜欢只有自己得到特别待遇。
小晴说的话令我豁然开朗。
妈妈明显的偏心,原来是用来保护易碎物品的温柔。
小晴悲伤地笑着说:
「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你。」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我才是一直羡慕着小晴。我对她又羡慕又嫉妒,说不定还曾经想过……
如果没有小晴就好了。
我才不是值得让小晴羡慕的人,我只是没那么容易受伤,只是比她更懂得保护自己罢了。
「……可不可以……让我留在这里?」
小晴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在这里就不会难受吗?在这里会比较快乐吗?」
听到我的问题,小晴含糊地点头。
「……我不该去读会遇到很多高中同学的本地短大,而是应该像你一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完全陌生的人不会带给我压力……当然,家人也不会。」
是啊,小晴在我和妈妈面前还是和从前一样,是温柔可靠又开朗的家中一员。
所以我才会完全没发现小晴的异状。
出乎我意料的是,妈妈很干脆的答应让小晴来和我一起住。她大概觉得反正是没办法上学了,待在哪里都一样吧,除此之外,可能也是因为她保护小晴已经保护得太累了。
生活一下子发生了很多改变。
我对公寓里的一年级伙伴宣布不再参与煮饭轮值。因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煮饭,所以这等于是宣告停止开伙。大家反而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们把共同的伙食费分成四等份,之后要怎么处置就随各人高兴了。
后来的日子就像用快转播放的电影。
公寓的狭小房间化为从前的小孩卧室,我们两人像窝在巢里的雏鸟,吱吱喳喳地聊个不停。小晴明显稳定了不少。我们还仔细研究了时间表,开始让小晴代替我去上课。小晴在完全陌生的人群中看起来过得很快乐。
至于我的情况,似乎有些人开始批评「驹井圆香突然变得很冷淡」,但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有一件事更重要。那是在我和小晴共同生活的不久之前。
司机八重寄来了一封信……这应该会是我这辈子重读最多次的一封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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驹井圆香小姐:
听说你上次在我妈妈的店里帮了很多忙,真的很谢谢你。妈妈也很感谢,说你能干得不像一般的年轻女孩呢。
我也一并附上了妈妈写给你的信。妈妈一直吵着要我快点回信,但我并不是因为妈妈的要求才写信给你的,我会这么晚回信,也不是因为不想写。
我一直在烦恼这封信该怎么写,不知道要怎么写才不会引起你反感。老实说,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但若继续拖下去,可能永远都写不出来,难得你给了我这个机会,要是白白放过就太愚蠢了。
你一定不明白我想要说什么吧,其实我自己也很混乱。我一向不擅长隐瞒事情,而且这事也没必要隐瞒,所以我就直说了。
在你来岩手县之前,我已经认识你了。
你应该听我妈妈说过吧,我之前是在神奈川当公车驾驶员。身为新人的我经常犯错挨骂,我甚至会忘记路线,还得向乘客问路。
这么没用的驾驶员在那条路线不可能有第二个了。那个人就是我。而回答我的人正是你,圆香小姐。
你还记得吗?后来你朋友对你说话,她用又高又尖、很有特色的声音喊着「圆香」,好像还说了些「今天的晚餐是什么」之类的话。
我一直记得那时听到的声音和名字。
你知道吗?在你住的公寓后面有一栋破破烂烂的宿舍,附近的人都叫它「灵异宿舍」,真正的名称是名邑宿舍,那是给我们这些单身的驾驶员住的。
那个房间我几乎只用来睡觉,后面的小窗也很少打开,但是有个男性朋友在四月住了进来,他嫌我房间空气太污浊,所以我后来都经常开窗。
那扇窗子开始飘进饭菜的香味,因为对面的抽风扇正对着我的房间。我得先说清楚,那个味道绝对没有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从小在食堂长大,对我来说饭菜的味道就是生活的味道。
我第一次发现,饭菜的味道跟人一样,都有自己的个性。
精心熬制的味噌汤味道、红烧的味道、煎鱼的味道。我后来才知道,飘来这些味道的都是「圆香」这个人负责下厨的日子。
我住在那个狭小老旧的宿舍里,根本没有煮饭的时间和心力。坦白说,我一直为了职场上的人际关系而烦恼。
寄住在我房间的那位青年因为某个女性过世而受到很大的打击。以前他家和我家交情很好,他也很仰慕我,但他就连对我也不再开口了。
只要一有空,我就会鼓励他,说不定我鼓励的根本是自己。我也想过,说不定我说话的对象其实是你,圆香小姐。
你一定觉得我怪怪的吧?
我从来没有正面看过你,跟你只讲过一次话,而且还是在驾驶座上背对着你。
我们的关系就只是这样而已。人只要活着,只要过着生活,跟别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关系。但也仅止于此,不会再有任何进展。这种关系几乎等于没有关系。
你应该没有意识到你对我发送了多少讯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天都会飘来你做菜的味道,那是生活的味道,生命的味道……我觉得这样说一点都不夸张。
每次闻到那些料理的味道,我就会想起遥远的故乡。我的父母一起经营食堂,但我妈妈在我国小时就过世了,爸爸一个人把我拉拔长大,在我离家读大学之后才又再婚,对象就是现在的老板娘。
不幸的是,爸爸再婚三年之后就过世了,我也因此失去了可以回去的老家……失去了归宿。不对,应该说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这真是个愚蠢的想法。既然你见过她,你一定也知道,我的新妈妈是个直爽、没有心机的人,个性又很敦厚,而我竟然那样顾虑她、疏远她,实在是太愚蠢了。
虽然是这么明显的事,我却一直看不清楚。结果是你料理的味道让我看清了这点。
为了让别人吃得开心而做的料理味道胜过了千言万语。那是生命所需能量的味道……这样说会太夸张吗?
我不适合住在都市,而且我深爱着故乡。我终于看清了这些事……不,应该说是被点醒的。
最奇妙的是,寄住在我房间的青年也在那时出现了好转的迹象。当然,这说不定是因为他自己的某些经历,但我还是觉得这多少都和我的改变以及你料理的味道有关。
我想,真正重要的事并非只能从视觉和听觉接收,而是五感都体会得到。
你传递了很多讯息给我。或许这永远都只是我擅自认定的想法。
毕竟我是个逃避痛苦、逃避烦恼,逃回故乡的人。
就算没有逃走,我也只不过是住在你隔壁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所以那种想法迟早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
那一天,那个下午,在那个冷冷清清的停车场。
当我看见你的一瞬间,是多么地惊讶。
你想象得出来吗?
你搭公车上学时,经常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那一天,你也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在我后方的那个座位、那个场所、那个空间,是如此地宝贵……
我由衷感谢把你带到那个地方的一切巧合。
是的,那只是一次难得的巧合,但我不打算再继续依靠巧合了。即使我很担心会惹你讨厌,我还是要诚心诚意地拜托你。
请再和我见一次面。这次不是背对背,而是面对面,我有一些话想要当面告诉你。
八重春一
9
在约定的日子,约定的地点。
八重先生出了车站票口,笔直朝我走来,然后停在我前方两公尺……不,一点五公尺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说话,我们两人都默默地看着对方。
「……刚好是这种距离……」我终于先开口了。「我们一直维持着这种距离过日子呢。」
在这一个多月之间。我们离彼此这么近。
连我都不敢相信,我主动飞奔而去,消除了最后的这点距离。
我们聊了很多事,好像怎么讲都讲不完,因为我们对彼此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出生于春天吹起第一道暖风的日子,从小就被朋友称为车子博士,其实他最想当蒸汽火车的驾驶员,不过他也喜欢公车,在狭窄道路和拥挤路口能以高超技术灵活转弯的公车驾驶员是他平日就能看见的英雄。
听了他说的话,我才知道「公车司机」的正确称呼是「公车驾驶员」。据他所说,这两种名称截然不同。感觉他对这点非常执着。
八重先生说话的腔调和住在关东的人差不多,要听得很仔细才能听出他说话的尾音、拖长的语调、抑扬顿挫带有一点东北的味道。
「因为现在有电视啊。」八重先生笑着说。「说是这样说,其实我现在和刚来时的腔调也不太一样了。」
「我只有在研修旅行时听过一点岩手方言,感觉是很温柔、很有人情味的腔调呢。」
听到我这么说,八重先生很开心地教了我一些岩手县的用词。
我也聊了自己的事。我说自己生在离富士山很近的地方,他不好意思地回答说自己连富士山的山脚都没去过。
富士山在我的故乡看起来那么大、那么美,又那么近,但是在学校看到的富士山小到仿佛可以捧在手上。当我意识到在他的故乡完全看不到富士山时,真觉得不可思议。
他告诉我,岩手县最具代表性的岩手山又被称为岩手富士,或是南部富士。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把种种未知灌注到自己的心中。
从前我所不知道、也不在乎知不知道的知识、感情,以及自己……
被这些事物渐渐充满竟是如此幸福、如此喜悦、如此奇妙。
此外,我也明白了从前的自己是多么地空虚。
我以前觉得一见钟情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恋爱那种东西只是连续剧主角一般的俊男美女才会有的,只会在跟我无关的地方,发生在跟我无关的人身上。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搭上江之电,看到海之后就下了车。八重先生和我都不是本地人,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后来我们只是一直沿着海岸走,要去哪里、要怎么走都不重要。
海边有些穿着T恤的男人在忙东忙西的,他们正在捡拾掉得到处都是的夹板和木材。看到他们的举动,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早上的报纸有提到,台风带来的巨浪冲垮了刚盖好的滨海小屋。」
这场台风在夜里迅速地离开了。还好没有影响到八重先生搭乘早上第一班新干线……我心中浮现的只有这个自私的念头。
「真令人同情……」
他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真的一脸同情的样子。
「就是啊。」
我回答的时候,想起了入江说过的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破坏的东西呢?
我确实有东西想要破坏,想要弄得如同被大浪冲垮的滨海小屋一样七零八落。
那就是小晴和妈妈和我所构成的歪曲三角形。
此外,还有我围在自己身边的玻璃护栏。
我原本是想要破坏的,如今却发现这些东西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想必是刮过了一阵大风吧。
头上是被台风清扫一空的蓝天,视线下移,看到的是风浪依然汹涌、深不见底的海洋。
「夏天已经来了呢。」
我喃喃说道,他也悠哉地回答「是啊」。光是这种简单的对话就让我开心得不能自已,真是太奇怪了。
「……我第一次寄信给你时,里面附上了妈妈写的信。」八重走着走着,突然说道。「她都写了些什么啊?」
他似乎很担心。
「写了什么……」我含糊其辞。「写了很多事啊。」
确实写了很多事。她直言不讳地写了很多关于八重先生的事。
———别看春一那个样子,他可是戴了隐形眼镜喔。那么小的眼睛怎么戴得下隐形眼镜啊?你不觉得奇怪吗?
像是这种话。
———那孩子就是缺了些心眼,如果去公司行号上班一定没办法出人头地。还好他没有去当普通的上班族。
还有这种话。总之她很不客气地说了他一堆坏话之后,做出了以下的结论。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孩子的个性,那就是「诚实」。妈妈说自己孩子的好话或许不太可靠,但我真的很推荐喔。我是说真的,只限一个名额,先抢先赢,你觉得怎样啊?买到赚到喔。
「那个,你妈妈真的很关心你呢。」
听我这么说,他疑惑地歪着头。
「我总觉得她一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算了,无所谓。」
他笑了起来,一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们轻松地聊着天,看着风景,不知不觉走了很远的距离。八重先生靠着观光导览图和地址就能畅行无阻,没有半点犹豫或迷惘。
我事后查地图时还大吃一惊,我们当天走了非常远的路,但走的时候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随口问我「要不要去镰仓?」,我回答「好啊」,但我根本不知道路程有多远,总之就是不停地走,一路走到了长谷,就是有知名大佛的那个地方,接下来的行程经过了源氏山公园、钱洗弁天神社,最后到达明月院。
途中(我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地方)经过一间看起来很平易近人的法国餐厅,我们就在那里用了迟来的午餐。
我们一进门就有个服务生迎了上来,八重先生轻松地抬手向他打招呼。
「因为你在这里打工,所以我来看一看。」
服务生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了调侃的笑容说:
「是趁着约会顺便来看我吗?」
八重先生不好意思地回头对我说:
「啊,我来帮你介绍,这位就是寄住在我那里的……」
「速水先生,对吧?」不等他说完,我就抢先回答。「我经常听见八重先生喊着速水速水的……」
我曾经看过一张脸出现在那扇小窗后……现在想想,那应该是速水吧。
「感谢你一直用料理的味道招待我。」
速水微笑着说。
「后来怎么样了?」
八重先生问道,速水只简短地回答「托你的福」,然后带我们到窗边的座位。
「他啊……」速水离开之后,八重先生探出上身对我说。「自从重要的人过世之后,他就不跟任何人说话了。我很担心他,所以带他回我的宿舍住,但我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结果我就被他软禁在那栋灵异宿舍。」
速水不知何时端着冰水走过来,开玩笑地插了嘴。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在讲电话。
八重先生不是对着话筒说话,他是对眼前那位封闭了心灵的男子说话。
「……原来我们住得那么近。」
但我们三人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正式会面。
「真是不可思议呢。」
速水露出了轻柔的微笑。
他曾经逃避自己、逃避他人,躲在狭窄的壳中。
八重先生逃离令人窒息的都市职场,回到了故乡。
小晴逃离了熟人的视线。
而我也从家里那个歪曲的三角形之中逃了出来。
我们全都是胆小鬼。在人生正途上勇往直前的人,一定会觉得我们都是无药可救的软弱家伙。
但是……
只要活在世上,一定会有除了逃跑之外别无他途的时候。与其奋不顾身地往前冲,陷入凄惨的后果,还不如逃跑比较好。
已经打出的文字大可用退格键消除。
只要退后一些就好了,只要重来就好了,反正可以再打出新的文字。
如果可以这样想,人生一定会过得更轻松。
因为后退几步或许就能找到正确的道路,以及安稳的位置。
餐点送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赞美「真好吃」,其实我根本食不知味。一直背对背的人如今正和我相对用餐———这个情况令我心脏扑通扑通跳,脑袋飘飘然,灵魂几乎要飞上高空。
吃完饭以后,我们又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
八重先生的生日已经过了,我觉得很遗憾,同时也迫不及待地开始计划明年的春天要如何安排。
我从来都不知道。
思考将来的事竟是如此快乐。
未来就像遥远的地平线,远远的,圆圆的,无止境地延伸。
10
「那我走啰。」
我对小晴说了这句话,便离开了公寓。
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大提袋,其他的东西已经分装在几个纸箱里先寄过去了。
父母一定无法理解我打算做的事,他们一定会说我想得太简单、太轻率、太离谱,搞不好还会说得更难听。
但我确定我现在要做的是正确的事。我有坚定的自信和决心。
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
「要保重喔。」
小晴好像快哭出来了,我也泫然欲泣地对小晴说:
「你也要保重。」
从旁边看起来一定像是在照镜子,因为我们两人长得就是那么像。
但我现在真心相信,我在这世上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这个世界和我以前想的截然不同。随时随地都有故事诞生,即使不太有戏剧性。在学校里偶尔说说话的女生,住在隔壁栋的住户,连长相都没看清楚的公车驾驶员,还有小饭馆的老板娘。
生活之中有无数的故事,有时擦身而过,有时产生交会。这一点任何人都一样,而我自己当然也是。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注意到。
虽然行李很重,我的心情却轻松得想要跳步。我心血来潮去了书店,看看有没有哪本书想要带到新干线上看。现在时间还很充裕。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常去这间书店,如今也要跟它告别了。
逛了一阵子,我找到一本跟岩手县有关的书。我迅速翻了几页,里面除了介绍简略的历史和当地祭典之外,也提到了方言。有一条说明吸引了我的注意。
姐姐———Anne
我有些讶异,同时想起了「安菜Anna」这个名字。
此时有个声音问道「这位客人要找什么书吗?」,回头一看,发现竟是速水,他的身上还穿着印有店名的围裙。
「你在这里打工吗?」
「是啊,这个月刚开始。话说你那个……」他看看我拿着的书和行李。「该不会是要去找春一哥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是的。」
我点头承认,速水就一脸开心地说:
「你真有眼光。」
「我也这么觉得。」我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小声地说:「不过连我都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竟然为了他而丢下家人和学校……」
「也就是说,你达到了脱离速度对吧。」
速水面带微笑地说出一个我听不懂的词汇。
「那是什么?」
「脱离速度,escape velocity。」他以标准的发音解释着。「就是让物体摆脱天体重力场而飞出去的最小速度。又称为逃逸速度。」
逃逸速度……我光听还不太能理解,想了一下才想到是哪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搞不懂这个人,不过他还挺有趣的。
「……托你的福,我好像也要达到脱离速度了。」
翻译过来,应该就是从女友过世的打击之中重新爬起的意思吧。
「那真是太好了。」
我由衷地这样想。太好了,我们能认识八重先生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你要买那本书吗?」
速水指着我手上的书问道。
「是啊,麻烦你了。」
「那就去柜台吧。」
速水率先走去,途中从文艺区拿了一本书。
「啊,袋子和书皮都不用。」
我习惯性地对着柜台内的速水说。他点点头,拿出自己的钱包,和我买的书分开结账。
「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是饯别礼物。」
他把刚才那本书递给我。作者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我犹豫地说道。我实在没有理由收他的礼物。
「或许会增加你的负担,不过至少可以用来在车上打发时间……再说春一哥也是我的恩人之一。」
「你还有其他恩人吗?」
「嗯,有啊。一个没见过的女孩。」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道。
「喔喔。」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然后低头看看封面上的绘画。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幅画很有意思呢。」
「唔,是吗……」
明明是他送我的,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谢谢你……」我不好意思拒绝他的美意,就道了谢,收下书本。正要叫他「速水先生」时,却突然发现不对。
他胸前名牌写的是其他的名字。
「咦?你不是叫速水吗?」
他「啊」了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我的名字,这个是姓氏。」
他指着自己的名牌说。
「什么嘛,我还一直以为……」
我一直把Hayami的汉字想成速水。对耶,仔细想想,他都把八重先生称为「春一哥」。可以直呼其名的关系也挺不错的,我不久之后也会……我一边如此默默想着,一边问道:
「Hayami的汉字怎么写?」
「鹰隼的隼,流水的水。」
隼水……
「喔?好特别的名字。」
「很帅吧。这是从『百人一首』的诗歌取的。你知道吧,就是崇德院的那首……」
「嗯嗯,我知道。」
我立刻点头。再怎么说我也是文艺科的学生。
「真像宝冢演员的名字。」
「很多人都这么说。」
隼水笑着说。
「我的车快来了。」我也笑着回答。「再见……谢谢你,濑尾先生。」
我把刚买的书和刚收到的那本《七个孩子》叠在一起,正要放进包包时,又看了封面一眼。我突然想到,对了,这就是入江看得很专心的那本书嘛。她好像说过主角是一个叫作「疾风」的少年……
我在店员「谢谢惠顾」的招呼声中走出了书店。我嘿咻一声调整提袋时,脑海突然浮现崇德院的那首歌。
速水湍湍 奔流漰沛
礁岩分之 其复汇之
这是一首情歌,充满热情和决心的情歌。
真符合我现在的处境……想到这里,我不禁红了脸。
为了冲淡害羞,我开始思考入江的事。
那个天真又傻气的纯朴文学少女总有一天也会爱上某人……大概吧。
到了那一天,我真想看看对方的长相。当然,只是想要凑热闹。
不管怎样。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别人的恋爱,而是自己的恋爱。
「速水湍湍,奔流漰沛……」
我唱歌般地喃喃念着,用活力十足的步伐走上车站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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