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1

新年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元旦当天我们全家人去附近的神社做了新年参拜,我一边祈求好运,一边把五元硬币丢进赛钱箱,还许了几个愿。第二天和姐姐妹妹去了百货公司,我开开心心地提着大福袋回到家,打开一看却非常失望。或许是我错了,我不该对零用钱买得到的福袋抱着那么高的期望,但是杂货福袋竟然装了盒装面纸,这也太过分了吧?真不该专挑大的,这就是《剪舌麻雀》的教训啊note。

注:日本的童话故事,内容是善待麻雀的老爷爷在选择麻雀的礼物时挑了小笼子,回家后发现里面装满金币。而虐待麻雀的老奶奶在选礼物时挑了大笼子,结果里面都是虫和蜜蜂等可怕的动物

我满怀斗志地想着明年一定要中大奖,真是学不乖。如果我不小心迷上了赌博,一定会无法自拔的……姐姐听到我这样说,就信誓旦旦地回答:

「不用担心啦,因为你很小气嘛。」

最过分的是,连妹妹都立刻接着说「就是啊」。

虽然如此,其实她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妹妹的那句「就是啊」是要表示「姐姐不可能堕落到沉迷赌博」的意思。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没有还嘴。再怎么说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说到这个,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吵嘴了,看来我们都长大了一点。

我在百货公司晃了半天,一直没看到认识的人。新年折扣期间挤满人的百货公司确实不是适合和熟人巧遇的地方。

「我只是假设喔,如果我现在想找警卫说话,该怎么做呢?」

我随口问道,妹妹马上回答:

「偷个东西他们就会立刻出现了。」

很有道理,但我可不打算真的照做。

「咖啡厅也客满了。」姐姐看着窗内说。「还是别喝茶了,我们回家吧。」

「是啊,这样也可以少花一点钱……」讲到一半,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啊,我想去书店看看,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很爽快地同意了,因为她们都知道我进了书店得耗多久时间。

我搭手扶梯到八楼的书店,先去看看新书区,可是我年底才刚来过一次,一月二日再来当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逛了一阵子就觉得人太多了,很难逛得尽兴,所以我很快就离开了。

等我回到家,在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时,我才发现了「那东西」。

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应该是从帽兜里掉出来的,不知道是打哪来的。

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摊开之后和明信片差不多大,上面印着「顾客意见表」,以及我们刚才去过的百货公司的名字。

背后有铅笔写的几行潦草笔迹。

今天早上收到「信件」了。可惜我今天要工作,还没时间看。下周日我要顾店,那个工作还挺闲的,不嫌弃的话就来参观参观吧。

最后签了濑尾的名字,还附上了简略的地图,店铺位于民营铁路的前一站,和濑尾住的地方是同一区。

读了几遍之后,我疑惑地歪起脑袋。他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放进我帽兜里的?我走在路上老是心不在焉,完全不会注意身边的状况。不久之前才发生过类似的事,濑尾也知道那件事,所以他大概是故意跟我开玩笑吧。不过……

我突然觉得有些生气。如果我没有发现该怎么办啊?说不定这张纸条会被当成垃圾丢掉,又说不定会在途中被风吹走……这可是重要的邀约耶。

想到这里,我的表情就放松了。这确实是个邀约。

我把外套挂起来,躺到床上,将枕边的绵羊布偶盖在脸上。

纯白的美丽诺羊———濑尾从纽西兰帮我带回来的礼物。

他是以怎样的表情买下这么大的东西,再千里迢迢地带回日本呢?我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好笑。

我收到礼物的那天刚好是圣诞前夕。也不是因为这个理由啦,总之我还是不自觉地哼起了松任谷由实的畅销金曲note。当我在感冒卧床时,还会想到濑尾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

注:这里指的是《恋人是圣诞老人》

我也想到,如果这是旅行时带回来的土产,那我就要好好记在心里,等我哪天去旅行再买礼物送他,如果这是圣诞礼物,那我不是应该立刻回礼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始慌张。我立刻想到了一些可以送的东西,或许因为还在发烧,想到的都不是什么好礼物。

如果送太贵重的东西,说不定会吓到他。那么送甜点如何?高级的烘焙点心可以放很久,像是玛德莲蛋糕,或是金砖蛋糕之类的。

这东西又不稀奇,只是我自己喜欢吃罢了。

那CD呢?

这种礼物满不错的,但我根本不知道濑尾喜欢哪种音乐,再说他家里也没有CD音响。

能和布偶分庭抗礼的塑胶模型呢?

驳回,他又不是小孩子。

领带、围裙、捶肩券……

第一个也就算了,后面两个是怎么回事?就算要送领带好了,濑尾总是穿牛仔裤,领带对他也没有用处。

不知道是发烧还是怎样,想到最后都会碰壁。

有些点子一开始还觉得很好,再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愚蠢。

我去过濑尾住的地方一次,就是他送我绵羊的那天。我在他的房间只待了一下,印象却非常深刻,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房间。

里面什么都没有。

濑尾说,生活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东西。的确,那里一点都不像物欲强烈的人住的地方。我真不知道,这种人收到什么东西才会高兴。

我知道他有一样打从心底喜爱的东西,那就是宽广无垠的宇宙,但我又不能把星星绑上缎带送给他。

还有别的吗?

其实我还知道濑尾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严格说来那不是东西,但我如果想送还是办得到的。

他喜欢「谜题」。无论再怎么小,再怎么无聊都好,总之必须是解得开的谜题。

夏天结束时,濑尾说过自己真的很热爱谜题。

遗憾的是我的库存已经用完了,所以我才会给濑尾读那些信件。坦白说,我不确定他会不会高兴,说不定他还觉得麻烦咧,因为分量实在太多了。但我不能不做些什么,我得继续对他发球。

总之,我一边看着纸条一边想,这一球已经传到濑尾的手上了,接下来他会怎么回传呢?

我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

胸中躁动不已。

2

濑尾的纸条上写着「圈圈堂」这个店名,完全看不出这间店卖的是什么。我跟着地图走,离商店街越来越远,心中也越来越不安。在我相信自己一定会迷路的时候,总算找到了那间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写着店名和「旧书」的字样,看来这是我最爱的旧书店。这间店本身也很旧。

我从窗户望进去,没有看到任何客人,因为有书柜挡着,看不见更里面的地方。

我先做一次深呼吸,才伸手去拉门,结果却拉不开。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旧式的拉门嘛。我正在摇晃门扉,后面就有声音传来。

「太用力的话会把门弄坏喔。门是锁着的。」

回头一看,原来是濑尾。

「被一个弱女子摇两下就会坏掉的门怎么防得了小偷啊?」

「的确。」

濑尾笑了出来,点头附和,然后从口袋拿出钥匙。这扇旧式拉门不好拉,钥匙也不太转得动。

「你丢着店不管,到底跑去哪儿了?」

我一副像是在找碴的样子,但这是濑尾的错,谁叫他老是神出鬼没的。

像是「哎呀,等很久了吗?」或「你好」这种常见的问候语,在我们之间从来都用不上。

「我在对面的拉面店吃午餐,一看到你来了,我就急忙跑出来。」

原来如此。我看看对面那个红底黄字的鲜艳招牌。

「好吃吗?」

「普普通通啦,很便宜就是了。」

我点点头,跟着濑尾走进店里,旧书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间店的名字真有趣。」

「你说圈圈堂?」

「是啊。」

「其实这是把暂定的店名直接拿来用。老板在开张之前就决定要把店名取为什么什么堂,所以写成○○堂,但是一直想不到好名字,开张的日期越来越近,他也懒得再想了,就直接取名为圈圈堂。」

也太敷衍了吧。不过我挺喜欢这店名的由来。

「今天老板不在吗?」

「他去参加侄子的婚礼了。反正这间店几乎没有客人,那个大叔顽固得很,说今天既然不是假日就一定要开门做生意,所以就从为数不多的常客之中把我拉来紧急支援。」

「所以在这里顾店很清闲,又可以随便看书。真是一份好工作。」

我都想来打工了。不过濑尾苦笑着摇头。

「也不尽然啦。」

「怎么说?」

「工资给的不是钱,而是店里的商品。」

「喔?是旧书吗?」

「太贵的就不行了,只能从那里挑。」濑尾指着一个写了「三本一百圆」的纸箱。「有机会的话,你也想来打工吗?我可以跟老板说一声。」

「呃,不用啦。」我急忙回答。「我经常觉得你真是个奇特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濑尾正经地点头说,然后从柜台里拉出一把圆椅。

「请坐。我先去泡个咖啡,不过只有即溶的。」

「麻烦你了。」

我依言坐在那张椅面有些破损的椅子上。坐起来感觉怪怪的。

「你是什么时候留下那张纸条的?我完全没发现呢。」

我突然问道。我真的很想知道。

「在百货公司。」

濑尾回答得很简洁。

「我知道是在百货公司,但你又不在那里,我有在注意。」

「有在注意?」

被濑尾这么一问,我连忙干咳两声。

「呃,是啊,因为可能碰到扒手,或是被顺手牵羊……那里人很多嘛。」

「我那天没听到有客人被扒或遗失物品,倒是有些商品被偷了。每个人的伎俩都差不多,都是把偷来的东西放进福袋,被发现了就坚称那些商品本来就放在福袋里,可是福袋再怎么样也不会有冷冻螃蟹或牛排吧。」

濑尾笑着把咖啡杯递给我。

「相较之下,偷摘门松的松叶还比较可爱。」

濑尾这个人还真是坏心眼。我若无其事地接过咖啡杯。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在书店里。我值班之前去逛了一下,但是没时间跟你聊,所以才匆匆地写了纸条。」

「那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执拗地问道,仿佛在指责他的不是。

「你该不会一直在找穿警卫制服的人吧?我当时穿的是便服,因为还没开始值班。」

濑尾轻松地说道。我愣了一下,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或许我真的在无意识中寻找「穿警卫制服的濑尾」,所以才看不见「平常打扮的濑尾」……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嘛,真是不甘心。

「对了。」濑尾用开朗的语气换了个话题。「我把那些信件看完了……感觉不像在看别人的信呢,真意外。」

「我可是征求过对方的同意喔。」

我像是在辩解什么。

「你是说小晴……晴香小姐吧。她就是除夕那天你放在口袋的明信片的寄件人吗?」

「咦!」

我讶异地直起上身,杯中的咖啡掀起了波涛。如果滴出来弄脏店里的书就糟糕了,我急忙坐正,轻叹一口气。

「我才拿出来一下子,你就看到寄件人的名字了?」

当时我把明信片从右侧口袋移到左侧口袋,顶多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

「真是不能小看你呢。」

我低声加了这句话,濑尾就苦笑着说:

「只是不小心看到的啦。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上面有红色的『贺年』字样。或许你只是刚好带着旧明信片去百货公司,若是要寄东西给别人就能免去抄地址的麻烦。但是寄东西一定要写电话号码,而我匆匆一瞥只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是手写的,手写的明信片不可能会写电话号码,如果是印刷的还有可能。照这样看来,你一定是在出门时顺手把提早一天寄达的贺年卡放进口袋了。」

「……你闲着没事就在推理吗?」

他又露出了苦笑。

「没有啦。我是收到了你的『信件』之后,才突然想起那张贺年卡上面写了同样的名字。只是这样而已啦。我更在意的是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让我看这些信。」

濑尾从身旁的纸袋里拿出一个黑色资料夹,写给「小晴」的信件依照日期排放在其中。不过那些不是正本,而是影印的。

「你没看出来?」我用打量的眼神瞄着他。「这些信件之中不是藏着谜题吗?」

濑尾一听就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信?」

「这也是个深奥的谜题……但重点不在这里。」

「这个叫作小晴的女孩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点我也先不告诉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也先不说出来。我在看信的时候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写出来的东西,而是没写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说,字里行间的空白处藏着一些事情。」

濑尾一口气说完,就对我笑了笑。

「我会感到好奇的或许都是跟『space』有关的事吧。」

「跟『space』有关的事?」

我复诵了他说的话。

「信件原本只是寄件人和收件人之间的私人往来,但是这些信中也有提到,信件也有可能被收件人的家人看到,甚至会像宫泽贤治的信件一样在死后被公开展示。但这些信件并不是写给其他人看的,基于双方的默契,当然会省略掉一些事。」

「省略?」

「就是说,如果是两人都知道的事,就没有必要特地写出来。你明白我要说的意思吗?」

我点头同意。

「譬如母亲写信给在外地读书或工作的儿子,信中提到『隔壁的小樱死了,真叫人难过』,不明就里的其他人看了一定会以为是死了个女孩的重大事件,不过母亲和儿子都知道小樱其实是邻居养了十年的狗。这么一说,读起来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因为两人都知道小樱是一只狗,所以不会特地写出『邻居的狗小樱』……你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濑尾点点头,用学校老师般的语气回答———如果他兼过家教,或许真的有这种经验。「有句话叫心有灵犀,两人之间如果非常亲密,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彼此也会知道,这些信件也是一样。不过现在多了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第三者,也就是看了这些信的我,如果这一连串的信中藏着谜题,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濑尾看似很渴地大口灌下咖啡。咖啡都已经冷了。

「然后呢?」

「在我开始读信之前,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庞大的数量,剔除掉明信片都还有十四封。这些信是从刚入学的四月到七月初之间写的,平均一个月超过四封,而且每封少说都有七、八张信纸。如同信中所说的,有些信写了好几天,而且同时还得面对沉重的作业压力。在如此便捷的时代,很少人会这么勤劳地写信,所以我看信时一直在想,为什么不干脆打电话呢?」

「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啊?」

我噘起嘴巴。他一听就笑了。

「如果不是非常喜欢对方,一定没办法持之以恒地写下去吧。」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心跳加速。濑尾面带微笑地接着说:

「……否则就是非常憎恨对方。」

我吓了一跳,心脏都凉了。

「这不像怀着恨意写的信吧?」

「嗯,当然不是。这是写给认识很久、关系亲密、名叫晴香的女性的信,也是欣喜地报告崭新校园生活的信,此外,还是很寂寞的信。」

「寂寞?」我忍不住插嘴。「为什么?绝对不是……」

「你想说绝对不是这样吗?」

我无法回答,只能缄口不语。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不过,看到这么庞大的信件,我只能解释为『一定是因为很寂寞』。譬如早上下雨这件事,通常只会说一句『真郁闷』就结束了,既然要特地在信中写道『今天一大早就下了雨,真令人郁闷』,就表示身边没有能说这句话的对象。」

「明明有朋友啊。」

「那真的算是朋友吗?信中从来没有提到和谁相约、和谁打电话、和谁在学生餐厅吃饭之类的事。」

「你不觉得那只是因为没必要写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信里没写不代表没有这些事。打字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要留空格,一定要按空白键。就算要留白也得做出一个动作。就连宇宙之中也不存在真正空无一物的空间,不管怎样,里面一定会有些什么。问题就是,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越来越听不懂你说的话了。」

我诚实地回答,濑尾笑了笑。

「喜欢拿宇宙来譬喻是我的老毛病,其实这是从空白键联想到的。我想要说的是,信件不可能写出所有的事情,不管再怎么巨细靡遗地纪录一整天的所见所闻,也不可能百分之百还原。除此之外,还有可能是故意不写的。」

「譬如怎样的事?」

「我要先问你,刚才我说『身边没有能说这句话的对象』,你回答了『明明有朋友啊』,为什么你不说『有家人和朋友』?」

「那是因为……」

我闪烁其词。

「因为你不想说谎,对吧?你确实没有说谎,只是不把话说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一定也有着某种空白,以沉默这种形式表现出来。」

「……你就直说吧,你到底看出了多少事?」

我单刀直入地、有些惶恐地问道,但濑尾只是歪着脑袋,没有直接回答。

「你刚才回答不出来的事……关于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了的那段叙述,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应该要更惊慌一点才对,但是信中提到这件事的语气却异常冷静,这种反应才奇怪,远比那件怪事本身更令我在意。所以……」

「所以?」

「我想说的是,你就快点招供吧。这些信到底是谁写的?我知道一定不是你。」

「我又没说过那是我写的。」

我瞄着濑尾,像小孩一样顽固地硬拗。

「是啊,你的确没有说谎,只是没告诉我最重要的事。那就是……」

濑尾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写信的人和收件人晴香小姐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姐妹。」

3

「真有你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我开玩笑地喃喃说道。「如果是怪盗二十面相就会这样说。」

「写这些信的人叫什么名字?」

「……驹井圆香。」我不甘愿地回答。「出身静冈县。」

「原来如此,难怪朋友也叫她『小驹』。」

濑尾苦笑地说,我吐了吐舌头。

「就是因为这样,再加上我们笔迹很像,我本来还以为骗得过你呢,是我把你想简单了。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很难说是从哪里看出来,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些信件透露了很多讯息,但是由于主观角度和客观角度之间的差异,意义也会截然不同。好比说,我们在地球上会觉得太阳绕着地球转,其实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而这些信件或许也一样。让我想到这一点的是开头的部分,从第一封信可以得知这两人本来经常见面,后来分隔两地,后面提到两人分别住在神奈川县和静冈县,这距离其实不算太远。问题来了,离开的是哪一个人?如果把这些信当成是你写的,自然会以为是晴香因为父亲调职或其他理由搬走了。信中当然没有写到这些事,不过我怀着这个认知看下去,却一再发现有些叙述不太对劲。」

「譬如呢?」

「譬如『宇宙地图』那里,信中提到遇见色狼的事,那件事发生在高三那年的一月听完升学讲座回家的途中。我记得你是推荐入学的,所以你应该在过年前就知道自己要读哪间学校了。」

「你说得没错。」我点头。「还有呢?」

「信中提到周末要带晴香到处逛。这种话应该是搬走的那个人对来访的朋友说的。」

「的确。」

「我注意到这点之后,又回头去读前面的信,发现第二封信写了『进入短大之后,我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真开心~』,而且隔壁住着一位同校家政科的学姐。与其解释成邻居刚好读同一所学校,感觉更像是写信的人在上了短大之后就离开家里,住进学校指定的公寓。这显然不符合你的情形,因为你一直和家人住在一起。」

「是啊。」

我再次点头。

「我还注意到一个地方。第一封信写到两人分开之后晴香可能会很寂寞,还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姐姐好担心你呢』。女性朋友之间有时的确会互相扮演姐妹的角色,但我越读越觉得收件人晴香的角色更像姐姐,一个是乖巧听话的姐姐,一个是动不动就反抗父母的妹妹,所以我开始觉得那句『姐姐』可能是指真正的姐姐。这两人读同一学年,毕业旅行也是一起去的。当『分身』出现之后,写信的人若无其事地询问对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呃,她叫作圆香对吧?」濑尾歪着脑袋问道,然后继续说:「其实她已经猜到,双胞胎妹妹为什么会瞒着她悄悄跑来。」

濑尾端起杯子,但里面已经空了。

「我再去泡一杯,你也要吗?」

「啊,这次让我来吧。」

我急忙起身,接过杯子走到店面后方。小活动餐车上放着保温壶和一瓶即溶咖啡,保温壶看起来很老旧,但咖啡似乎是刚开封的,还有一个小杯子装着牛奶。咖啡和牛奶多半是濑尾自己带来的。

「……濑尾,你有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我一边将热水倒入杯中,一边问道。

「很远的地方?」

「就是其他的地方,不是现在所在的地方。」

「你是说『山的另一边』吗?」note

注:德国诗人卡尔·布瑟的诗〈ber den Bergen〉,内容是「在山的另一边,旅途遥远之处,人们说,幸福就住在那里。」

濑尾用唱歌般的语调说道,我不经意地抬起头。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好悲伤啊。」

「这就是待错位置的不幸吧,就像信里提到的格鲁雪的悲剧。」

我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濑尾面前,自己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

「虽然喜欢现在的学校,也待得很开心,不过入学之后老是对某些事感到不对劲。那样确实很不幸。」

「你说的是晴香小姐的想法吗?」

我犹豫片刻才回答:

「……是啊。她不像双胞胎姐姐圆香有勇气离开家里一个人生活,只能继续住在家里,在附近的短大就读,但是这种生活渐渐让她喘不过气。」

听圆香之言,她们的母亲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孩子的身上,姐姐圆香很讨厌母亲的过度干涉,但妹妹晴香一直乖乖地听母亲的话,她从不理解为什么姐姐老是反抗母亲。

但是……

姐姐离家之后,家中生活越来越让她感到窒息,此时她才明白,姐姐圆香就像是帮她吸收了母亲过度精力的海绵。母亲的要求越来越多,晴香逐渐不堪负荷,压力越来越大。

除此之外,晴香始终无法适应刚进入的短大。她为人随和,所以还是交到了一些朋友,但是和朋友之间的交际给她带来了更多压力,因为彼此的价值观和人生观都差太多了。

不过,姐姐寄来的信都表现得很开心,感觉她每天都过着自由而快乐的生活。

因此晴香很想去找姐姐,起初还会事先通知,后来就变成偷偷地去。

这就是「分身」出现的理由。

「讽刺的是,圆香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她只是比较逞强,所以没有在信中诉苦。」

「毕竟她是不顾父母的反对而选了通勤圈之外的学校嘛。」

「是啊。母亲一定会说『早就告诉过你了吧』。」

「信中也有提过,写信给别人很难避免被对方的家人看到。如果是自己孩子写来的信,就更有可能打开来看了,无论收件人写的是谁。」

「是啊,她的母亲的确会看她们的信,还看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时甚至比晴香还先看。」

我觉得很难以置信,但世上还是有这种父母的。

「晴香小姐现在在哪里呢?」

我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

「在圆香的公寓。正如你所说,圆香住的是学校指定的公寓。晴香现在都以圆香的身份去上学,和《两个小绿蒂》的情节一样。」

「你说什么?那圆香小姐去哪了?」

濑尾目瞪口呆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表情。

我不知为何有些开心。

「你应该猜得到吧?」

我存心吊濑尾的胃口,但他立刻回答:

「该不会在岩手县吧?就是研修旅行时去的地方……」

这次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你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随便猜的……」

濑尾歪着头喃喃说道,表情看起来很没自信。他明明都猜对了。真是搞不懂他。

「圆香有了喜欢的对象,那是当她在旅行途中被丢下时照顾过她的人。她在叙述旅途见闻的时候不是表现得很兴奋吗?」

「原来如此,留白的部分是个爱情故事啊。」濑尾叹气似地说。「这种事的确不能写在会被父母看到的信件里。」

「就是说啊。」我笑嘻嘻地说。「那个人也很喜欢圆香喔,两人后来还是保持着联络。」

「所以去了镰仓约会?」

「你一定要猜得这么准吗?」

「圆香小姐说过自己是路痴,但她第一次去镰仓,还跑了那么多地方,却都没有迷路,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我懂了,一定是她的男友会帮忙看地图。」

「圆香在放暑假前又去了花卷一趟,找到一份供食宿的工作,而晴香在我们学校也过得很开心,两人都觉得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真是可喜可贺……很像连续剧的情节吧?」

「你是因为这件事很像连续剧才插手吗?」

「啊?」

「现实主义者兼浪漫主义者的驹子小姐。」濑尾的表情有些严肃,但语气很温和。「这次最大的谜题是你的角色。你和这件事明明没有关联,为什么信件会在你的手上?」

「当然是晴香和圆香交给我的……当作参考资料。」

「什么的参考资料?」

「每月至少一次写信向她们的父母报告近况,说些『我今天也很用功地读书』之类的内容……用圆香的名义。没错,我也是共犯。」

我面带笑容地说,濑尾又听得目瞪口呆。真痛快。

「她们的父母很严厉,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所以她们不敢讲。」

「正常人都不会容许吧。」

「的确。」我嘿嘿地笑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晴香休学的事已经让父母受到不小的打击,现在又跟着姐姐离开家里。圆香还说……如果事情曝光了,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抗争到底。」

「……两个女儿都这么叛逆,这对父母真可怜。」

「你真是成熟懂事。」我稍微缩了一下脖子。「不过她们至少知道自己做的事很任性嘛。」

「因为可能过得不好,还是要留个后路吧。」

濑尾的语气听起来酸溜溜的。

「这样的确有点狡猾,但是谁敢不绑安全索就跳下去啊?而且圆香也需要再多考虑一下。现在不是适合说服父母的时机,她得先把那边的工作稳定下来,仔细想想未来的事……总是要花些时间嘛,所以她才想出了这个办法,说是要等到暑假结束再去听父母抱怨。如果她给晴香写了这么多信,对父母却没有只字片语,那也太奇怪了。还有……」

「为什么这件事不交给晴香小姐来做?」

濑尾一副很不满的样子。

「晴香自己也会写信给家人啦,不过她们姐妹虽然长得一模一样,笔迹和文风却天差地远,相较之下我和圆香的文笔还比较像。事实上,我冒充她的身份写信给她父母确实没被看穿。」

我用事不关己的态度说道。

「是啊,我就是对你多少有一些了解,一开始才会被骗到。」

「你了解我?」

我歪着头,小声地问道。

「嗯,你和她相像的地方不只是笔迹或文笔。」

我不以为然地用力摇头。

「圆香个性稳重,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我就不一样了。」

「是吗?圆香小姐不也在信里说过她和球藻有点像吗?球藻指的就是你吧?」

我用微笑来表现心中的受宠若惊。

「你真的很聪明。没错,那个奇怪的女生就是我。顺带一提,和小兔闹得不可开交的孔雀就是小爱。」

我和小爱在入学之后没多久就成了朋友。

「她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四月的某一天,她们两人碰巧穿了同款式的衣服,好像是什么名牌。后来小兔再也没有穿过那件衣服,而小爱认为自己更适合这件衣服,所以还是继续穿……而且她那句话还传到了对方的耳中。」

濑尾把双手的食指在脸前交叉,一脸无奈地耸着肩说:

「相像也要讨厌,一样也要讨厌,女生活得真辛苦。」

我悠哉地附和着「就是啊」。

「说实在的,圆香小姐会做出这么激烈的行为,这或许就是理由之一。」

「什么理由?」

「讨厌和别人一样。她或许想要远离外表和她相似的妹妹晴香,还有个性和她相似的你吧,所以她会找你帮忙制造不在场证明还真令我意外。」

我点头称是。

「圆香从花卷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听到她拜托我的事,就更惊讶了。她在信中也有写到,她和我并没有多少交情。」

濑尾歪着头说:

「我真搞不懂。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叫你帮忙瞒着她的父母和学校呢……就算你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你刚才说过,你对我多少有一些了解。」我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你真的了解我?」

「这个……」

濑尾难得回答不出来。我又紧迫盯人地继续说:

「我最近在书上读到,金星被观测到的时候,通常都是亏缺的模样。人和人之间不也是一样吗?就像看了圆香写的信,也没办法了解这个人的十分之一,即使我每天都在学校见到她,对她的了解恐怕也不到一半。无论是圆香或晴香,一定都还有很多我不了解的地方,譬如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的事,或是不会对别人提起的事……」我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我轻叹一口气,又继续说:「……你对我的了解可能只有十分之一,而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

我讲到脸颊都热起来了。没想到我说得出这么害羞的话。

濑尾直勾勾地望着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没有开口,所以我又说了下去:

「你发现了吗?圆香拜托我做这件事时,我已经认识了某个人。」

濑尾说过,他非常热爱谜题。

「我一直在传球给你。」

那是称为「小谜题」的球。

「你每次都会接住,然后回传给我,但我如果不再传球给你,或许我们就不会再有往来了,所以我……」

就是这样。

只是因为这点理由,我就答应了圆香那惊世骇俗的请求。为了预防笼中的球用光而事先准备的球。

圆香见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些愕然。

『其实我是用开玩笑的心情说出来的……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做这种无理要求真的很抱歉,谢谢你。』

圆香在遥远的彼方这样说。看她这么感谢我,我反而有些内疚。

我就像因幡的白兔,骗鳄鱼在海上排成一列,踩着它们走到我想去的地方。真是只自私的兔子。

「或许吧……」在难熬的漫长沉默之后,濑尾终于开口。「或许正如你所说,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的『spece』。」

空白、留白、空荡荡的空间……

濑尾腼腆地笑着,又补上一句:

「不过,只要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闲扯,就会慢慢填补起来的……用不了多久,一定可以的。」

无数的话语,漫不经心的小动作,将会渐渐填补起那些空白。

我的胸口紧缩,心脏几乎爆炸。但我同时也懊恼地想着,我干么说得那么迂回呢?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呢?

就算如此……

我还是一边吸着快滴出来的鼻水,一边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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