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摩艾之鼠-章节
1
「炒芝麻~这边这边~」
阿蛋在忠犬八公像的鼻尖前挥着帽子。
初夏时分的车站涌出岩浆般的人潮,我在人流的冲刷之下来到忠犬八公像前,如切条的寒天冻一样软弱地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这个相约地点就算是客套也说不上有创意。我不禁担忧起来,心想「搞不好永远都找不到人」,还好最后发现这只是我的多虑。
我把惯用的大包包紧抱在怀里免得被人撞到,慢慢穿越人潮,看见阿蛋悠然地站在忠犬像前方。
「好久不见,炒芝麻。怎样,最近好吗?」
阿蛋戴好帽子,开朗地问道。
「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叫我。我还以为进了短大就能摆脱那个绰号呢。」
我明明很开心,却鼓着脸颊发出抗议。这当然不是真心话,只是看到好朋友就忍不住想逗她一下。这算是我的怪癖吧。
我的名字叫入江驹子。妈妈会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读了川端康成的《雪国》,她说「内容先不管,总之我很喜欢女主角的名字」。这名字很有意境又很可爱,我还挺喜欢的。
国小的时候,我会喜孜孜地跟人说「我的名字驹子正着读是komako,反着读也是komako」,听起来就像某牌海苔的广告词,而「入江Irie」这个姓反着读就变成「爱莉Eiri」,一听就会让人想到蓝眼睛的可爱小女孩,所以我会很骄傲地对人说我叫「爱莉komako」,好像什么艺名似的,朋友们听到我这种无聊的炫耀还会露出崇拜的表情。如今看来,我的童年时代过得还真轻松。
升上高中之后,这个驹koma字不知为何被加上浊音变成「芝麻goma」,不用多久就自然而然地和入江Irie这个姓氏结合起来,成了「炒芝麻Irigoma」。
顺带一提,「阿蛋」也不是这位好友的本名。她的名字是纪美子,而纪美kimi和蛋黄同音,所以才被取了阿蛋这个绰号。但她一点都不像鸡蛋,她肤色黝黑,而且体型纤瘦,没有一丝赘肉。她还会开玩笑地说自己是有机蛋,但我知道她其实很渴望拥有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睽违已久的阿蛋还是和以前一样像个小男生,宽檐丹宁帽底下的脸孔露齿而笑。
「你一点都没变呢。」
「我哪里没变啊?」
我像是拗脾气地回答。
「还是一样搞笑。好了,我们快离开这个闹哄哄的地方吧。」
「假日的涩谷哪里不是闹哄哄的啊?」
「那你就继续待在这里吧,还可以骑在忠犬像上。」
阿蛋冷淡地说完就跨着大步走开,我撒娇地叫着「哎呀,等一下啦」,急忙跟上去。
「嘿,那间画廊在哪儿边呀?」
追上阿蛋之后,我怪腔怪调地问道。
「在那儿边。」
阿蛋经过了通往井之头站的楼梯,一边不甚亲切地说明。
「喔,那儿边啊。」
「嗯啊。」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反正我对涩谷的地理不熟,就算她说了我也听不懂。
涩谷站的后面是公车站,旁边那个不大不小、类似广场的空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雕像。
摩艾像。
复活节岛的巨石文明非常有名,那些奇怪石像遍布于岛上各处的景象真是诡异得无以复加,我还小的时候就听过「外星人建造论」这种可疑的说法了,当然是在儿童杂志上看到的。会那样想就证明了人类经常低估自己的能力。
人类学家海尔达的作品《阿库—阿库》提到,复活节岛文明并非拥有超越人类智识的力量,那些石像都是靠着惊人的毅力一点一点地建造起来的。我在看那本书的时候,对于人类做出这类伟业的旺盛精力以及驱使他们的巨大热情感到相当惊讶。
名字或外观都很像摩艾石像的这个玩意儿出现在日本都市的一角。这是怎样的渊源呢?
和真正的摩艾比起来,这一座摩艾孤零零的,就像做坏的仿冒品。而且它完全没有摩艾的威严,只是苦着一张脸瞪着都市的早晨、中午、夜晚,以及路过的行人。
可是,正当我们经过的时候,它反而受到了大家的注目。
有人笑着走过去,有人厌恶地皱起脸,有人瘪着嘴像是在苦笑,还有个三岁的小女孩把鼻子贴在低矮的栅栏上,出神地盯着它。
正确地说,他们看的并不是摩艾,而是在它脚边的巢穴忙碌地钻进钻出的四、五只……五、六只小动物。
「阿蛋,有老鼠耶,好多喔。」
我拉住了正要走掉的好友,像孩子一样地惊叫着。
「对耶,是老鼠。」
阿蛋冷静地说。
「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你啊……」阿蛋嗤笑地说。「你知道涩谷这地方有多少老鼠吗?」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使劲地摇头。
可能的话,我希望所有可怕或肮脏的东西都不要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在某些情况下,这种想法或许有些卑鄙,但我只是想要保持心灵的安详。这就是我的「逃避型处世术」。可悲的是,现实世界并不像我期望的那样充满了美善,就算再怎么努力,那些丑恶的事物还是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无论我怎么做,都不可能避免。
前阵子我在昏暗的车站月台等电车时,也看到一列肥硕的老鼠从某间餐厅跑出来,让我觉得不意瞥见了藏在光鲜亮丽都市背后的阴暗面。
不过,眼前的「摩艾之鼠」并不会让人觉得恶心,或许是因为它们的窝看起来很干净吧,又或许是因为它们的体型跟小白鼠差不多,那搓着前脚的胆小模样看起来还挺滑稽、挺可爱的。
有人丢小饼干给老鼠吃,老鼠只是戒备地远远盯着,看到人走了以后才像脱兔(脱鼠?)似地冲出来,把巨大的饼干拖回窝里。
「这老鼠真贼。」
我笑着说。
「它们也太爱出锋头了,竟然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做窝,简直就像喊着『大家看哪!』,一点都不怕人。」
阿蛋的口吻甚至有些佩服。
「它们明明就一副畏缩的模样,这也算是不怕人吗?」
「与其说不怕人……」阿蛋摇摇手。「还不如说看不起人。」
好一群嚣张的老鼠。
「说到老鼠……」
我开始闲聊。「我最近看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
阿蛋是会听我谈论「好看的书」的少数朋友之一。
「那是短篇小说集,其中有一篇〈金老鼠〉,主角是小学三、四年级的男孩子。」
我说的当然就是疾风。
2
在疾风的村子里,有一间叫做永斋寺的寺庙,建造得十分气派,和这个小村落不太相称。
「那间寺庙有个历代相传的秘宝,叫做『金老鼠』,而且照例也附带着一个传说。」
和《哈美恩的吹笛人》这则童话故事一样,村子里当时遭到严重的鼠害。
那些老鼠咬坏了柱子,还挖破了仓库的墙壁,把收纳在仓中的谷物搬进它们贪婪的胃袋,后来甚至咬伤了婴儿的耳朵。
这个村庄并不大,所以村里的粮食很快就被老鼠吃光了,村民们能做的只有仰天长叹和懊恼捶地。
就在此时,村里来了一位旅行的僧人。
「喔喔,这种情节还满常见的。那个诡异的和尚一定自信满满地告诉大家『不用担心,交给我吧』,而村民虽然半信半疑,还是姑且相信了。」
「说什么诡异啊,你小心遭天谴喔。他是个了不起的高僧,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总之他很快就发现那些老鼠是被操纵的。」
「那凶手究竟是谁?」
「也是老鼠,应该说是老鼠妖怪。那是一只很大的老鼠,身上还会发出金色的光芒。」
「喔,接着他们就要斗法了吧。和尚赢了吗?」
「他们激烈地斗了七天七夜,之后村里的老鼠全都消失了。」
「为什么?」
「该怎么说呢,那些老鼠其实是老鼠妖怪制造出来的假象,就像是全息影像。」
「被你说得像科幻故事一样……但是老鼠制造的灾害应该不会消失吧?」
我答不上来。
「……天晓得。或许吧。」
「原来没有实体的老鼠也能制造灾害啊。」
阿蛋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然后啊。」我硬是继续说下去。「老鼠妖怪渐渐缩小不动了,这就是收藏在永斋寺的御神体,或者该说是秘宝。」
「总算又扯回这件事了。」
「这个传说还有下文。到了满月的夜晚,金老鼠就会动起来。」
「为什么?」
「因为满月的时候高僧的法力会减弱,而老鼠的力量会恢复,简单来说就是力量平衡的问题啦。总而言之,那只金老鼠到了满月的夜晚就会动。」
「听起来好像日光东照宫的眠猫雕像。」
「类似的传说应该不少吧。反正主角听到这个传说之后,很想要看看金老鼠动起来的样子。」
疾风虽是个胆小的男孩,却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每到村里一年一度的祭典,寺里的和尚就会把「金老鼠」展示出来,疾风以前当然也看过几次。
但是展示品的外面围着一圈绳索,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就算是猫看起来也跟老鼠差不多大。
在沉重的玻璃匣内,老鼠如北极星一样发出光芒,也像北极星一样难以触及。
越是严密看管或尽力遮掩,就越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孩子。为了满足好奇心,他们想出了非常大胆的计划。
永斋寺的周围有一道很高的水泥墙。孩子们的领袖———直人说,只要爬上那道围墙就能从采光窗看到金老鼠。
到了半夜,疾风和直人等一群孩子成功地看到了「金老鼠」。老鼠就在厚重的铁窗和肮脏的玻璃窗里面,尺寸比想象得更小,就算在黑夜也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但是他们看见金色鼠的时间非常短暂,住持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破口大骂地把他们赶走。
「可是疾风不只是想看金色鼠,而是想看到它动起来。」
「所以他又在满月的夜晚爬上了围墙吧。」
「是啊。但这次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疾风鼓起勇气,独自去了永斋寺。他先爬上松树,双手攀上水泥墙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等到少年发现双手满是鲜血,脸上满是眼泪,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围墙上插满了玻璃。」
「哇塞,那和尚好恶毒。」
「就是说啊,真的很过分,就算是为了保护宝物也不该这样嘛。不过疾风还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看到了。」
「看到老鼠动起来了?」
「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正确地说来,他什么都没看到,金老鼠不在那里。」
「一定是跑掉了吧。」
阿蛋噗哧一笑,点头说道。
疾风感受着绷带底下的伤口隐隐作痛,逐渐陷入浅眠。他作了一个梦,梦见金色的老鼠在黑漆漆的房子里四处走动,抖着金色的胡须,甩着金色的尾巴。
每当老鼠移动,就有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鬼火般一闪一灭。老鼠又动了起来,光粒四散。如同线香烟火最后的火光,迸出的光粒被黑暗吞噬了。
这奇妙的梦境让他深受感动。
过了几天,疾风又见到了老鼠。夏日祭典来临了。
但这次疾风既不感动,也不兴奋。在晦暗的灯光和玻璃匣之中,老鼠只是静静地趴着。疾风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悲伤。
「唔,这算是幻想风格的故事吧,虽然有点黑暗。那到底是什么书啊?童话故事吗?」
阿蛋问道,她似乎颇感兴趣。
「呵呵,这既不是奇幻故事也不是童话故事。接下来才是重点喔,明智君。」
「这种时候应该说华生才对吧?而且为什么突然提到江户川乱步的《怪盗二十面相》?」
随口唱起「我、我、我们是少年侦探团」的我回答说:
「总之这不只是普通的童话故事啦,接下来才要开始解谜。」
此时「菖蒲小姐」又上场了。
她担心地望向疾风包着绷带的手,皱着眉头听他叙述完事情的经过。
然后她告诉了疾风「金色鼠」移动的理由。
「简单说,金老鼠就是黄金做的老鼠。」
「纯金打造的?」
「是啊,所以那是很值钱的东西。」
「喔,那我就猜得到结局了,凶手一定是和尚。」
「也只能是他了,竟然敢打寺庙财产的主意。」
「所以疾风偷看的时候没有看到老鼠。」
「嗯,老鼠并不是自己跑掉的。此外,金老鼠得在祭典的时候拿出来展示,所以和尚用了镀金的老鼠来代替。」
「哎呀,竟然是镀金的……一点都不浪漫。」
「展示会场的灯光很暗,观众又站得那么远,当然看不出来老鼠是假的。在下一个贪心的住持出现之前应该都不会被发现吧。」
「结果竟然是用赝品代替。话说那本书是谁写的啊?」
我心想阿蛋一定不认识这位作家,说出名字之后,她果然没听过。
「是谁写的都无所谓啦,但我觉得这位作家一定是个寂寞的人。」
「寂寞?」
听到这个形容词让我有些错愕。
「是啊,一定很寂寞。」
或许吧。
自己会同意这种看法也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3
对话中断,我们到达目的地了。招牌以时髦的手写体写了「Shine Gallery」。这里正在举行尾崎炎的画展。我们来到涩谷不是为了逛街或看电影,而是来欣赏绘画的。
阿蛋和我在高中时都参加美术社。阿蛋也就算了,我加入那个社团真是彻底的错误。
我会决定加入美术社,绝对不是因为听到戴黑框眼镜、肤色黝黑的社长说了些「在纯白的画布上挥洒你的青春吧」之类的丢脸台词而被打动的。
理由很普通,就只是个年轻时犯下的错误罢了。
我一直都很喜欢欣赏绘画,经常去逛美术馆或展览会。有一次我忘了是看谁的展览,我深深被那美丽的作品感动,光是这样还没什么,问题是我在感动之余突然想到:
(说不定我也画得出来。)
如今我当然很清楚这是个严重的误解。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譬如说,猫或许会玩「一二三木头人」,甚至还有猫会拉单杠。看不出来猫这种动物还挺有才能的。不过,猫再怎么厉害也一定不会做伏地挺身……大概吧。
猫的事就不管了,总之我怀着可笑的动机加入了美术社。之后三年的活动内容可想而知。
我根本不是忙着画图,而是忙着写一本名叫「社团日志」的杂记簿,相较之下,阿蛋真的很喜欢画画,而且画得很好,她就连上课时在笔记本随手画下的涂鸦或漫画都画得很棒,只给少数几个好朋友看真是太可惜了。
我们美术社的顾问老师在本地的美术界算是小有名气。他的外表不太像画家,身材矮胖,又有一头长长的、像是被耙子抓乱的头发。比较尖酸的学生还会在私底下说他长得像「头上披着海带的红毛猩猩」。
他虽是顾问老师,平时却很少踏进社团教室,如同云雾一般。但他偶尔还是会心血来潮跑来指导我们。
而且他的「指导」也有点问题。
那该说是艺术家的随兴吗?他老是问都不问一声就在学生未完成的作品上添加一笔,这种擅作主张的程度简直可以说是天真烂漫了。
我有一次画了马,那些尖酸的社员纷纷嘲弄我说「这设计有问题吧?」、「你是色盲吗?」,但我还是认真地继续画。这时老师走到我的背后,喃喃地说了些「配色很有趣」、「这里应该再加强一点」之类的话,我只是随口回应着「喔喔」。
隔天来到社团教室,我吓了一大跳。
老师笑嘻嘻地对我说:「这幅画已经完成了,你只要签名就好了。」
那幅画和前一天的模样有点像又不太像,更夸张的是,还有个我不记得画过的人物骑在马背上,看起来像个小丑。
「题目我也想好了。你觉得『马戏团之梦』怎么样?」
这个老师最让人头痛的地方就是他毫无恶意。他的多管闲事确实是出自善意,而作品也确实变得更漂亮了。
话虽如此……
我现在比较理解萨里耶利看到自己的曲子因莫札特重新「编曲」而变得更美妙时的心情了。
阿蛋从来不让老师修改她的画,看在旁人的眼中,她的坚决简直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这是我的画。」
阿蛋这么说。
老师很不理解地歪着头,但他并没有显出不高兴的模样,就转身去指导其他社员了。
那年的秋天,包含我的马在内,总共有三位社员的作品被展示出来。三幅画相似得令人发噱。
阿蛋的作品没有被选上。
我怀着苦闷的心情看着贴在自己名字旁边、写着「努力奖」的红纸。
「这是我的画。」
当时阿蛋说了这句话,而我却说不出来。无论是对着老师,或是在美术展上对着自己签过名的画,我都说不出来。根本没办法说。
那不是我的画。
虽然很漂亮,却是假的。
4
自动门一开,松香油和油画颜料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那是我忘却已久的味道。高中毕业之后,我就没再摸过画具了,那些画笔和一管管的颜料此时大概还在储藏室的角落积灰尘吧,和我的回忆一样。
Shine Gallery是美术社兼画廊,店里有大小两间展示厅,常常展示知名或无名画家的作品。
尾崎炎是近年开始受到关注的画家,他画的是抽象画,不过他的作品都会在局部加上细致的蔓草纹路,风格非常新颖,有一种奇妙的独特韵味。他是阿蛋最欣赏的日本画家之一。
「日本的绘画本来是平面的。」
阿蛋站在第一幅画前说道。
「从『写生』的角度来看,这样是不及格的。譬如画的是侧脸,却把眼睛画得像正面看起来的样子。埃及壁画也是这种风格,但又更夸张一点,身体明明是正面,脸却是侧面,而且眼睛还是正面的样子。话说西洋的绘画不是很有立体感吗?那是因为从达文西的时代开始运用透视法。东西方绘画的观点截然不同,不能说孰优孰劣。」
「是啊。」我附和道。「所以尾崎炎的画风才这么特别。你看,旁边的说明也有写到:『立体主义和东方画风的奇妙结合』。他竟然有办法把两种互相矛盾的风格掺在一起。」
「很久以前就有人做过这种尝试了。平面文化和立体文化的相遇极具冲击性,浮世绘也是深受西洋绘画的影响。」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我们的坏习惯就是不能静静地把感动放在心底。反正现在没有其他客人,我们就放心地大发议论。老板正在角落的会客区和几个像是客户的人聊得很愉快。
「哇,那幅画真棒!」
我跑到挂在最后面的一幅百号note画布前。
注:「号」是画布尺寸的单位。百号大约是一六二×一三○公分
贴在一旁的名称是「漫长的时间」。整幅画都布满了尾崎炎最拿手的蔓草纹饰,他的耐心和毅力真是太惊人了。有一个球型的东西悬在中央,像是浮在水面,球体是透明的,就连球体后方因光线折射而扭曲的花纹也如实地画了出来,精细到非常夸张的地步。
「亏他想得到要在百号的画布上画满这么繁复的花样。」
阿蛋惊叹地说。
「真不想跟这种人当朋友。」
我一边说,一边把脸凑到画前。上面的颜料比我想象得厚。
「不愧是职业画家,颜料用得这么大手笔。」
油画的颜料还满贵的。我刚加入美术社时,因为舍不得用那么多颜料,还会加入松节油稀释,结果被人批评:「跟水彩画有什么不一样?」
「这种无聊事有什么好佩服的。」
阿蛋笑着说,也跟着把脸凑近。画笔接触过的每个地方都厚厚地隆起,有一处颜料还突出了一个角,就像打发的鲜奶油一样竖起。
「你看你看,这个好可爱喔!」
我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伸手去摸,啪的一下,那块突出的尖角竟被我折断了。
我当场傻眼,呆呆地望着手中那块米粒大小的深蓝色固体。
「……这幅画定价五百万喔。」
阿蛋沉默片刻之后,悄悄地这么说。我在此之前都没有意识到,挂在这个展览会场里的都是商品,而且这幅《漫长的时间》已经贴上了「售出」的红纸。
我们两人像是说好了似的,战战兢兢地一起转头,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位男性和两位女性,男性就是老板,另外两位应该是客人,他们好像还没发现我们做了什么事。老板大概是认定了学生买不起这里的画,一开始就不打算招呼我们,这还真值得庆幸。
阿蛋扯着我的袖子。
「那、那幅画也很不错啊!」
她很刻意地指着旁边另一幅画,我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地远离那幅《漫长的时间》。
我们两人一言不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迅速地离开画廊。我们慢慢地移动,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幅画的前面。
此时有个男人走进来,那是个头发灰白、很有格调的中年男子。他的脸上原本挂着安详的微笑,但一瞬间就变了脸,他眉毛挑起,嘴巴紧抿,笔直走向那幅《漫长的时间》。
我的心脏几乎跳到体外,在空中转体三圈。那个男人显然在生气。
「我们该走了。」
阿蛋拉着我包包的肩带,我离开之前还回头望了一眼,那男人正激动地向老板抗议,一副要揪住对方的样子,另外两位女客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5
「喂,阿蛋,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拿着汤匙在杯中搅拌,一边问道。这句话我已经说了三次。
「嗯,这个嘛……」
阿蛋的回应也和前两次同样含糊。
我们进了附近一间罗多伦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讨论该如何善后。
「会怎么样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又没有破坏那幅画,只是弄掉了一小块碎片,谁都不会注意到的。」
「或许吧。」我点头。「所以问题只在于我的良心。」
我一边说,一边盯着桌子中央那颗米粒大的结块颜料。竟然为了这种跟垃圾没两样的东西感到良心不安,我到底是有多正直啊?
「话说回来,后来进来的那位大叔不知道是在气什么。」
「他一定发现了吧?」
我捏起那深蓝色的块状物。
「怎么可能,那幅画距离门口七、八公尺耶,如果他看得到,那真是千里眼了。」
说得也是。
「那么他是打算买那幅画啰?可能是跟老板有过口头约定,结果去了一看发现挂着『售出』的牌子,觉得老板不守信用,所以才发脾气。」
「如果做过口头约定,看到牌子应该会觉得这是为他保留的吧。」
有时阿蛋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还挺认真的。我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还是去道歉吧,我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阿蛋又说了些「没有被发现」、「五百万圆」之类的话,最后只能无奈地摇头。
「好啦好啦,我陪你去就是了。是我约你出来的,我也该负一些责任。」
「阿蛋,我爱你~」
我握住了阿蛋的手。我们在高中时就经常玩这种主人与忠狗的游戏。阿蛋拍拍我的头说:
「难怪大家都说傻孩子才惹人疼。」
凶手回到犯罪现场了。
再次走到Shine Gallery的门口时,我心中默默地如此想着。
这里一楼是画具卖场,尾崎炎的画展是在二楼的展示厅,再上去还有一间小展示厅和办公室。三楼经常展示蚀刻的版画、水彩画、水墨画之类的作品。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楼梯,走到中间平台时停了下来,让路给一位从三楼下来的女性。阿蛋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把背贴在墙上。
「谢谢。」
那人用清晰的声音道谢,又继续往下走。她穿着一件优雅的淡紫色连身裙。真是个美女。
我又继续在平台上站了良久。事到临头我果然又开始害怕,踌躇不前。
「走吧。」
阿蛋鼓励似地轻推着我的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上爬。
我们进去之后,老板漫不经心地瞥来一眼,敷衍地说着「欢迎光临」。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们三十分钟前才刚来过。
我正要走向老板,阿蛋却轻轻拉住我的手。
「喂,不太对劲喔。」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望向那幅《漫长的时间》。
怎么了?我正要发问,却突然打住,然后走向那幅画。
确实是不太对劲。这幅画看起来和先前一模一样,但又有些怪怪的,好像有些细微的地方跟先前的印象不同。
继续靠近仔细观察后,我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我先前摸过的地方像是从来没有颜料突出,变得非常光滑。只见优雅的蔓草花纹布满整个画面。
我们两个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如今挂在我们面前的这幅画显然和三十分钟之前看到的那幅不一样,握在我手中的颜料碎块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么说来《漫长的时间》应该有两幅,在我们离开的三十分钟之间,原来那幅《漫长的时间》被换成了现在这幅《漫长的时间》。
油画可不像网版印刷或石版印刷,不可能会有两幅一模一样的画,除非是故意仿制的。
我的脑海里浮出了「赝品」一词。
「呃……不好意思。」
我开口叫道。老板不悦地转头看我们。
「我想请教一下关于这幅画的事。」
老板明显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还是走过来问我「什么事」。我在裙子上擦去手心的汗水。
「我们在三十分钟之前来过,这幅画看起来好像跟刚才不一样……」
「没这回事。」老板一口否认,表情变得更生气了。
「可是……」我被他的脸色吓得欲言又止。「真的和刚才看到的不一样……」
「我说了没这回事。」老板不容转圜地说了同样的话。「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刚刚这幅画挂了『售出』的牌子。」阿蛋冷静地插嘴。「但是牌子现在拿掉了,这是为什么?」
这么一说,的确是呢。我也用充满问号的表情看着老板。
「两位大概是弄错了吧。」
老板的语气虽然客气,却明显带着蔑视的味道,真是令人火大,就像在说「你们这种小丫头哪里懂得艺术」。而且他还随口加了一句:
「那幅画还没卖掉,如果你们有兴趣,要不要买下来呢?」
阿蛋默然不语,立即转身离去,我也赶紧跟上去。这事不只是离奇,还很不愉快。
走出展示厅后,我突然停下脚步。先前我都没注意到,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绘画的海报和广告单,其中有一张本月的活动表,密密麻麻的铅字之中提到了麻生美也子的幻想画展在小展示厅举行。
麻生美也子就是为《七个孩子》画了封面的画家。我顿时想起封面上那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年。我会被那本书吸引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那幅画。
我看看日期,展览到今天为止。这展览只展出三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真想立刻冲上楼,但我想起了阿蛋,就四处找寻她的踪迹。她已经不在楼梯上了。我听见一楼传来自动门开启的声音,以及店员喊出来的「谢谢惠顾」。
阿蛋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但她有时还挺难相处的。她有自己的原则和信念,有自己的价值观,而别人多半无法理解。就算别人不支持她,她还是会自己一个人坚定地走下去。我也是费了一番工夫才适应了她这种脾气。
这次也一样,如果我继续拖拖拉拉,阿蛋很可能会自己一个人先回家。我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我可不想看到这种结局。
我朝三楼抛去遗憾的一瞥,就死心地跑下楼。站在柜台的女孩活力十足地喊着「谢谢惠顾」。我向她问道:
「今天有麻生美也子的画展吗?」
「是啊,刚才她本人来过了,真是个漂亮的人。你见到她了吗?」
女孩甩着马尾说道。
「真的吗?好可惜……」
我由衷地这样想。然后我突然想到……「她是不是穿了一件很漂亮的紫色连身裙?」
「嗯,是啊。原来你见过她了。」
马尾女孩笑嘻嘻地点头。这女孩很年轻,大概是来打工的高中生吧。
虽说只是擦身而过,但我确实见到画那幅画的人了。巧合这种东西有时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邂逅呢。话说回来,人与人的相遇或许全都是巧合的产物吧。
我仿佛被马尾女孩的笑脸感染了,笑咪咪地走到店外,然后就看见阿蛋在十公尺的距离之外慢慢地走着,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在等我。
「真慢。」
我气喘吁吁地追上去之后,阿蛋不高兴地丢出这句话。她已经忘了不久之前重逢的喜悦,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件不愉快的事。
「我最讨厌这种没道理的事了。」
阿蛋愤慨地说道,我也频频点头。
「一定有问题。那幅画明明跟之前不一样,那家伙竟然还跟我们装傻。」
「真是睁眼说瞎话。」
「他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学生嘛。一定是他干的,绝对是。」
「我们离开的三十分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模仿杂志标题的语气说道。
「那个老板把原来的画换成赝品了,绝对是。你不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吗?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凶手一定就是那个老板,绝对是。」
阿蛋满口「绝对是绝对是」地说着。我虽然点头附和,心里却又觉得难以释怀。
「对了……」
走在人潮之中,阿蛋突然问道。
「那个故事最后怎么了?」
「哪个故事?」
「就是金老鼠的故事啊。坏和尚一点事都没有吗?」
「才不是呢。」我摇头笑着说。
住持擅自把黄金老鼠拿去卖也就算了,更让「菖蒲小姐」生气的是他害疾风受伤。她觉得有必要狠狠地教训这个和尚。
实际动手的当然是疾风和孩子王直人。直人虽是个孩子却很有胆识,头脑也不错,听了疾风的遭遇后,少年单纯的心中非常气愤,所以他也很乐意帮忙实行「菖蒲小姐」的计划。
在直人的一声令下,村里的孩子们立刻抓来了十几只老鼠,他们把其中最大的一只老鼠漆成金色,然后把全部的老鼠都丢进永斋寺。
看「鼠算」note一词就知道,老鼠的繁殖力非常惊人,而且围墙上插着碎玻璃,老鼠都出不去。很讽刺地,以前出现在村中的鼠害又在寺中重演了。
注:数学题的名称,要计算老鼠的数目在若干时间里会增加多少
永斋寺的住持忙着对付老鼠的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接着又有传闻说寺里出现了一只全身金光闪闪的老鼠。不久之后,开始有人谣传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住持偷偷地卖掉了寺中的秘宝。
这的确是事实。住持脸上挂不住,很快就离开了村子。
事件之后来的住持很喜欢猫,总共养了黑、白、花三只猫,老鼠不怕都不行,所以鼠害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这位和尚来到寺里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拆掉插着碎玻璃的围墙。
「这样才通风嘛。」
他眯着眼睛这样说。这人被称为「猫和尚」,在疾风的故事里经常出场。
总而言之,这是「菖蒲小姐」在整本书中最不留情、手段最激烈的一次。
「真爽快。」
阿蛋心满意足地说道。
「我收回先前的话。这位作者除了寂寞之外还很严厉,不只严以待人,也严以律己。我喜欢这种人。」
「……我想也是。」
我觉得阿蛋好像在批评我这种宽以待人又宽以律己的软弱个性,不禁有些羞愧。其实我也知道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这真是奇妙的一天,我看到了摩艾之鼠、看到了两幅相同的画,还看到了麻生美也子。
对了……我突然想到,麻生小姐的衣服也是优雅的菖蒲色。虽然我只是跟她擦身而过,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只记得她好像是个苗条美丽的女性,而且感觉很精明。她该不会就是「菖蒲小姐」吧?我不禁这样猜测,但我也没有任何根据就是了。
当天一回到家,我便立刻拿出信纸。
6
敬覆者:
我正在想您差不多该寄信来了,就收到了您的信。话说您真是个发掘怪事的专家呢,您的日常生活充满了远比我那些拙劣故事更惊人、更奇妙的情节。和上次的来信一样,这次我也兴致盎然地读完了。您的字典里一定没有「无聊」这个词吧?真是令我羡慕不已。
我得先说声抱歉,读到您和朋友在涩谷画廊那段不愉快的遭遇时,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我很同情画廊的老板,当然,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错。
关于您稍微损毁那幅画的事,我觉得不需要放在心上,如同您朋友所说,这件事应该永远都不会被发现,而且您已经回去道歉了,只不过画廊老板害你没办法说出口。
我敢肯定,就算您真的开口道歉,老板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他应该会说反正那幅画也没什么事,叫您快点离开。
他对您们两位的态度确实很不客气,但是您一定会原谅他的,因为您看完这封信之后一定也会觉得好笑,不得不原谅他,毕竟他的自尊心已经受到了打击。
在这桩事件中,最大的谜题就是那幅画在您们离开的三十分钟之内被调换了。百号的画布有两扇纸门那么大,这样的庞然大物真的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换掉吗?
照您信中的描述来看,要去二楼的展示厅会经过一座狭窄的楼梯。不管画廊平时是怎么搬画的,若非店里的人,想要把画搬出去一定得走那座楼梯。
由此可见,想要瞒着老板和柜台女店员将两幅百号的画偷偷对调是不可能的。
您的朋友一口咬定「凶手是老板」,也不算是信口胡诌。如果真的有人把画调包,绝对不会是老板以外的人。
若真是如此,问题就来了:他换掉那幅画究竟有什么好处?他是画廊的老板,他必须对知名画家放在店里的作品负责,如果被人发现他拿赝品来调换,他不只会失去信用,还得吃上官司。他有什么理由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另一个问题是,那幅赝品是怎么来的?我也很喜欢尾崎炎这位画家,我知道想要仿摹他的作品必须付出极大的精力和毅力,甚至会比原作更花时间。此外,想要制造赝品就得先拿到真画,至少要拿到真画的照片,但《漫长的时间》是尾崎炎的新作品,当然不会刊登在他的作品集里。
因此,想要制造赝品是不可能的。
那么您看到的两幅画究竟是怎么回事?
答案就藏在尾崎炎的画风,以及他所选的主题之中。他的作品经常加入局部性的蔓草花纹,这次他做了新的尝试,把整张画布都画满精细的花纹,这就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中央的球体。
您明白了吗?
画廊老板挂出《漫长的时间》时,把上下弄反了。在正常的情况下,他应该会注意到签名的位置不对,但是因为画上全是精细复杂的花纹,所以他没发现签名不在正常的位置,而是出现在奇怪的地方。那幅画就这样上下颠倒地被展示出来,而且卖给了客人。
您当时看到的男人想必就是尾崎炎本人。他心血来潮跑来看自己作品的展示会场,或许是想知道画卖得好不好吧,结果却发现自己勇于创新的自信之作被挂反了。
乍看之下没有多大差别,但他会生气也是情有可原,会那么气愤地向老板抗议也是可以理解的。
《漫长的时间》在上下颠倒的情况下卖出去,一定也让他很不高兴。
「连画的正反都分不出来的人没资格买我的画。」
他应该会这样说吧。
画已经被订走了,之后再去跟客人说不卖,会严重影响到画廊的声誉,所以老板一定会拼死反对。话虽如此,这毕竟是他自己造成的错误,最后还是只能照着画家的意思,先把画挂正,再去向客人道歉、要求解约。
老板正在为这件事烦心时,您们正好跑回来,说那幅画「不一样了」。现在您一定可以理解他的态度为什么如此失礼吧。他向您们迁怒当然是不对的,但还是请您看在他深受打击的份上,对这件事一笑置之吧。
《漫长的时间》说不定会成为尾崎炎的代表作。若是那样就太有意思了,因为只有您和我知道那幅画的上缘少了一小块颜料。还有您的朋友。她当然也有知道的权利。
我很好奇您的朋友对这个结局会有什么感想,若是您下次再写信来,请一定要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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