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瓜汁的眼泪-章节
1
前阵子很流行西瓜口味的饮料。这股风潮或许没有传到全国各地,但至少当时在我的身边引起了不少关注。
老实说,那东西很难喝。它确实有西瓜的味道,但是我只喝了一口就觉得清淡如水,喝了第二口,结论还是一样。虽说西瓜的英文就是「watermelon」,但这种饮料让我明白了「水分很多」和「清淡如水」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话说回来,这饮料明明打着西瓜汁的名号,罐上却印着一行小小的「无果汁」,真是太奇妙了。它只是用香料和调味料制造出西瓜的香味,再加入淡淡的红色。一想到这事就令我不寒而栗。
人的容貌形形色色,味觉也是各有千秋。喜欢这种味道的人还是有的,而我的朋友小爱就是其中之一。
小爱算不上是「天潢贵胄」,但朋友都视她为「校园名媛」。她是某间大公司的社长千金,出手之阔绰远超过我们这些庶民的想象,或许是因为这样,她的个性完全不像外表那么温婉娴雅,动不动就做出一些夸张的举止,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比较好听的说法是她还没被社会这个大染缸给污染。
小爱具有强烈的好奇心,她对新奇或诡异的事物毫无抵抗力,只要看到贴着「新发售」标语的商品,她就会不加思索地买下。而我跟她完全相反,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喜欢到底。但这种差异和后台的实力脱不了关系,我指的是财力的差距。我想,这或许不是喜好的问题,毕竟人格的塑造过程有一部分(我不敢说全部都是)深受生长环境的影响。
因为如此,先前提到的那种西瓜汁刚出现在福利社外的自动贩卖机里,小爱就立刻买来喝了。看到她津津有味地喝着那红色半透明的液体,我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此外,小爱每次买了什么新东西都会大方地分给我喝,拜她所赐,让我有幸品尝到所有新口味的饮料。话说我明明一毛钱都没有花,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评论好不好喝,其实还挺失礼的。
不用说,我至今从未自己花钱买过西瓜汁来喝,今后也不可能会买。
为什么我要唠唠叨叨地扯了这些关于饮料的无聊话题呢?这是有原因的。
前阵子,我写了生平第一封「书迷信」。
光是说出这件事就让我觉得很害羞。我的朋友之中有人从小学时代开始写情书给Finger 5的吉他手玉元晃,不是歌迷信,而是情书喔,之后又陆陆续续写过几十封歌迷信。她写信的对象多半是被称为偶像明星的那种人,如果是刚出道的新人还会很客气地回信。难得收到回信时,她都会开心得手舞足蹈。
而我先天上文笔不好,对演艺圈又很冷感,直到现在都还没搞懂偶像团体「光源氏」究竟有多少人,听到「TAMA」note只会想到卡通《海螺小姐》里面的猫,最近我还因为这件事遭到朋友们的白眼,继而引发一阵大爆笑。
注:日本的民歌乐团
这就是我。我从没想过要写什么歌迷信,因为根本没人能让我迷恋到那种地步。
而我如今为什么会写这种信呢?这都是因为无意间看到的一本书。
我在书店的新书区发现了一本叫做《七个孩子》的短篇集,一开始吸引我的是它的封面。
封面画着一位戴草帽的少年,脏污的汗衫几乎从他纤瘦的肩膀滑下,下摆也很不规矩地盖在短裤外面。他手上拿着老旧的捕虫网,上面有几处补过的痕迹,如同长着一颗颗的瘤。脚上没有穿鞋子。
这位奇特的少年像是盯着远方,又像是漫无焦点地出神着。那双异常透明的眼睛像是在发怒,又像是努力忍着泪水。他背后那片浅蓝色调的悠然田园风景朝着地平线无限延伸。
这幅画非常精致,画中的少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动起来,讶异地望向我,但整幅画却弥漫着一股神秘而梦幻的气氛。
真是一幅奇妙的画像。
(……好怀念啊。)
我没来由地这么想着,然后不禁偷笑。
这位少年怎么可能令我感到怀念呢?
从出生以来,我一直住在神奈川县和东京都之间,像是勉强攀附着神奈川县的边缘。刚懂事时还能看见的空地及树林在我还没长大时就消失了。
1、盖房子。
2、盖停车场。
除了这两个选项之外,那里的地主似乎没想过还有其他的选择。
我从来没有在荒山野地捕捉过昆虫。
我并不觉得这样很可悲,反而还觉得理所当然。在高中的时候,我不知道在哪一堂课(大概是生物课吧)听过这样的话:
「你们在上学的途中有踩到泥土吗?」
要说愕然是有些夸张了,但这个问题确实问得我措手不及。同学们或多或少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我们全班有一半以上的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在上学途中不会踩到泥土。
毕竟附近的住家都没有庭院,就算有,多半也是小得可怜。此外,每一条路都毫无例外地覆盖着柏油或水泥。学校的操场也铺满了不知从哪里搬来的黄色细砂,所以我们就连上体育课都没机会接触到泥土。
这时我们更深切地体认到,自己居住在名为「都市」的水泥丛林里。
后来的课程似乎都在谈生态系受到破坏、都市气温上升之类的事,所以我想应该就是生物课吧。
我既然处在被破坏的生态之顶点,理应不会对那本书封面上的少年感到怀念。
话虽如此,看着那张图的时候,我却觉得好像见到了幼年的朋友,甚至可以闻到少年那顶晒到褪色的草帽的味道。
我喃喃说着「既视感」这个陌生的词汇,一边翻开了封面。
2
正如书名《七个孩子》所示,书中收录了七则短篇故事。和书名同名的短篇故事〈七个孩子〉是第六篇,第一篇叫做〈西瓜妖怪〉。
这个标题令我不禁莞尔。
故事发生在某个乡下地方。光是这样说似乎太笼统,总之这里有连绵的山野、漂着水蜘蛛的池塘,还有和风吹拂的田地。作者以诗情画意的笔法描绘了这片风景,让我的脑海浮现出从未亲眼见过、类似古老传说中的国度。
主角是一位名叫「疾风」的少年,封面上画的大概就是他吧。知道了他的名字,就像和他经过正式介绍而相识,让我觉得挺开心的。
但是疾风不像他的名字听起来这么勇敢,也不强壮,他并不是缺乏运动神经,而是抓不到要领,所以老是被人批评拖拖拉拉,甚至还被取了「爱哭鬼疾风」、「胆小鬼疾风」这种羞辱的绰号。
故事的一开始,疾风被派去看守西瓜田。他家田地里的西瓜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夜里失窃,那些窃贼仿佛等不及西瓜长大变甜似的。家人说「反正你正在放暑假,应该很闲吧」,就把这个光荣的守卫工作交给了疾风。
这对疾风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整晚都不能睡觉,非常辛苦,更难承受的是恐惧。他在每年夏天的试胆大会早就听过无数的鬼故事了。
但是疾风无法拒绝,这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他很体贴,不想让他深爱的父亲感到失望。
当天晚上,他去了西瓜田里站岗。
满天星辰仿佛带着恶意的嗤笑俯瞰着疾风,满地的西瓜看起来就像一颗颗的人头,疾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他唯一的伙伴只有母亲给他的驱蚊小陶猪。疾风像个女孩一样抱着自己瘦弱的双肩,在田间走来走去。他没办法静静地待着,不安从他的心底持续地涌出,他觉得除了自己和陶猪之外的一切好像都变成了妖怪。
很奇妙的是,夜渐渐地变深,他的不安和恐惧却渐渐地变少,反而有另一种更透明的东西开始在他的心中满盈。最后疾风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待在这里,也不再四处徘徊,而是像个稻草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只用目光谨慎地扫视着田地的每个角落。
天空逐渐发白,早晨夹带着清新寒风降临,疾风的心中充满了奇妙的充实感和幸福感。他忠实地完成了父亲交代的工作,这令他相当满足。
『了不起,你很努力。』
父亲如同和黎明赛跑似地一大清早就来到田地,用他大大的手拍着疾风的肩膀说道。
疾风开心得简直想要大叫,他心旌震荡、脸颊发烫,不知为何还有点想哭。
疾风跑回家里,无比幸福地沉沉睡去。他在梦里似乎还叫着「我不会再让人叫我胆小鬼疾风了」。
疾风一直睡到了中午,母亲这天也对他特别宽容。在疾风睡得正舒服、快要醒来的时候,他听见了父母的对话。他们两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细细的低语偶尔会有几个词汇听起来特别清晰,就像松果在滚下山坡的途中不时撞到小石头而跳起。
『这孩子真是的……果然还是睡着了……』
『要整晚不睡实在是……毕竟只是个孩子……』
『不过……西瓜……气死人了……』
『小偷……多少颗……』
这些只字片语悄悄地钻进了疾风的梦中,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格外的清晰。
『总之这件事不要告诉疾风。』
一阵寒意爬过脖子,疾风顿时跳起来,在父母惊愕的注视之下,如他的名字一样飞也似地跑出家门。
西瓜还是被偷了,最大最甜的西瓜还是被偷了。瓜蔓上的平整切口中流出了青绿的汁液,看在疾风的眼中,就像是西瓜的眼泪。疾风以为自己也会哭,但泪水流不出来,仿佛有个沉重的大石头压在他的身上。疾风不禁思索,或许那颗大石头也压坏了他的泪腺。
「疾风,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奶奶发现了疾风。父亲回家吃饭时,就由奶奶去田里看守。疾风摇头回答「没什么」。奶奶皱起了皱纹中的眉头,喃喃说着「奇怪的孩子」,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有熟人过来了。
『嗨,奶奶,你真勤劳。』
一辆老旧的小货车停下来,司机探头出来说道。
『已经要回去啦?你不是才刚载着一大堆蔬菜出去吗?』
奶奶讶异地问道。
『只是去镇上的蔬果店啦。最近很流行什么产地直送的,听说卖得很好喔。喔,不过这家伙倒是卖不掉。』
司机一边说,一边抓住副驾驶座那个男孩的脖子。那男孩和疾风差不多年纪,他不高兴地拉长了满是雀斑的脸。
疾风跟那位少年很熟,但两人的交情并不好。疾风放暑假之后几乎从未见过这位因为姓菊池而被称为菊兵卫的少年,但他丝毫不觉得遗憾。
奶奶和菊兵卫的父亲热烈地闲聊时,菊兵卫用不悦的脸色表现出嘲弄和侮辱,默默地对疾风挑衅,而疾风甚至无法转开视线,只能静静地忍受着。
这段苦闷的时间终于结束了,菊池先生终于发动老牛般的引擎。随着那噗噜噜噜噜的伴奏,菊兵卫尖锐的声音传来。
『嘿,胆小鬼疾风!』
小货车扬尘而去。疾风也拔腿朝着反方向跑开。
接下来的情节有如童话故事。
疾风忘我地狂奔,在山里发现了一栋白色建筑物,那是在外国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疗养院。少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女人。她的年龄没有写明,好像很年轻,当然,好像也很美丽。
好像、好像……什么都无法确定,因为文中对她的描写少之又少。作者似乎故意模糊了她的面貌,只说那是一位对少年微笑、温柔地和他说话的神秘女人,所以读者自然会把这位「菖蒲小姐」想象成一位年轻貌美的完美女性。
「菖蒲小姐」并非她的本名,疾风看到她披在清凉浴衣之外的薄衫是如菖蒲一般的绛紫色,所以偷偷给她取了这个绰号。真是个美丽的名字。
这位「菖蒲小姐」是个神奇的人物,疾风虽然怕生,却能放心地对她倾诉一切,包括西瓜小偷的事,以及菊兵卫恶劣的嘲弄。
「菖蒲小姐」一直安静地听着疾风说话,听完之后,她稍微蹙起细细的眉毛,随即对少年露出鼓励般的微笑,说道:
『你没有睡着,小偷也没有来。就算小偷来了,看到你在那里,他一定不敢去偷西瓜。你的确守住了西瓜田。』
疾风非常惊讶,睁大眼睛盯着「菖蒲小姐」。她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反而令他怀疑她只是在说笑。
(可是西瓜真的被偷了啊!)
「菖蒲小姐」仿佛听见了疾风心中的质疑,点着头说:
『是啊,西瓜确实被偷了……不过你一直醒着看守,没错吧?』
疾风点点头。
『既然如此,西瓜一定不是在你看守的时候被偷的。证据就是西瓜的眼泪。』
疾风顿时脸颊发热。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他听不懂「菖蒲小姐」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至少知道了对方并不是在开他的玩笑。
『西瓜的眼泪?』
疾风重复地说道。「菖蒲小姐」笑着说: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记得了吗?你说过瓜蔓的切口流出汁液,看起来就像西瓜的眼泪。你看守的时间是半夜,而你看到西瓜的眼泪时都已经过了中午。』
疾风几乎惊叫出声。为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事呢?
「菖蒲小姐」仿佛又看穿了他的想法,点点头说:
『西瓜被偷的时间是在你父亲发现这事的不久之前,应该接近中午了。如果西瓜是在黎明前被偷的,瓜蔓早就被夏天的大太阳晒得枯干了。你的父母相信小偷是在半夜偷偷割走西瓜的,而你也一样,因为谁都想不到小偷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跑来偷西瓜。所以中午发现西瓜不见时,大家都认定了是在半夜被偷的,这么一来,当然会怀疑你在看守时打瞌睡……』
「菖蒲小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疾风,疾风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其实他直到刚才都还在怀疑自己,他甚至觉得他或许只是自以为看守了一整夜,其实根本是在作梦,而小偷还一边贼笑一边从呼呼大睡的他身上跨过。
『你应该更相信自己一点,因为你是个勇敢又坚强的孩子,你确实完成了父亲指派的工作……』
「菖蒲小姐」像是在唱摇篮曲一样地说着,用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摸着疾风的头。疾风感到心荡神驰,一边喃喃说着「可是……」。那只白皙的手臂顿时停下来。
『但是,小偷怎么可能白天来呢?爸爸一直在田里看着……』
『你奶奶不是有去换班吗?』
「菖蒲小姐」轻轻地搂着疾风。疾风的眼前充满了美丽的绛紫色。「菖蒲小姐」的薄衫袖子轻柔地贴上疾风的脸颊。
『你听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以不相信……不,请你一定要怀疑,因为除了你说的话之外,我没有任何证据,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
「菖蒲小姐」放开少年,盯着他的眼睛,如同在询问他「知道了吗?」。疾风点点头,因另外的理由而红了脸。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件事。』
沉默片刻之后,「菖蒲小姐」才又说了下去。
『在一场战争中,有很多日本兵被敌军俘虏,收容所里面没有足够的食物,一旦被抓进去,就只能饿肚子,因此他们打算去偷敌军的粮食。在粮仓工作的人出来时当然要严格搜身,奇怪的是,胆小的人即使只偷了小小的罐头也会被发现,因为他们明显表现出畏畏缩缩的模样,但是胆大的人无论偷了再多东西,塞到衣服都鼓起来,也不会被发现。』
「菖蒲小姐」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像是在等疾风说些什么。但少年只是保持沉默,所以她又继续说:
『……菊兵卫的父亲经常载蔬菜去镇上。开着小货车。你说你奶奶问了他「不是才刚载着一大堆蔬菜出去吗」,可知当时他一定也停车下来和你奶奶聊天,那么,菊兵卫当时在做什么呢?』
「菖蒲小姐」说出这句话时,表情看起来很难受。难道她身体不舒服吗?疾风只顾着担心她,一时之间没办法消化那段话。
『我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就像亲眼目睹一样清晰。菊兵卫趁着父亲和你奶奶聊得正开心时,偷偷打开另一边的车门,走到田地,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刀之类的东西,切断西瓜的藤蔓,把西瓜丢进车斗———车斗里已经堆满蔬菜,所以多了一颗西瓜也不会惹人起疑———然后他只要若无其事等大人们聊完就行了。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因为你奶奶正忙着聊天,就算不经意地望向那边,也会被货车挡住。』
疾风干咽着口水。
『可是之后……』
他想说菊兵卫的父亲之后铁定会发现的。
『是啊。』
「菖蒲小姐」表情悲伤地点头。
『叫菊兵卫去偷西瓜的就是他的父亲。』
『怎么可能?父亲绝对不会叫儿子去作贼的!』
疾风激动地喊道。这种事他想都不愿意去想,即使对方是他最讨厌的菊兵卫也一样。「菖蒲小姐」这段话带给他的冲击远超乎他自己的想象。少年就像个撒泼的幼儿,一再大喊「不会的不会的」。
『你真是个好孩子。』
白皙的手掌又温柔地摸摸疾风的头。
『你的父母把你教得很正直。』
她宠爱地、温柔地说道。
『的确,西瓜是谁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不能再让任何人来偷西瓜。』
『那我白天也去看守吧。』
这话一说出口,疾风才发现自己已经相信了「菖蒲小姐」的猜测。
『这倒是不必……』
「菖蒲小姐」想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戏谑表情。
『还有更好的办法。你可以把家里的西瓜标上记号,如果做了记号的西瓜出现在镇上的蔬果店,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记号……?』
『至于要做什么记号,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菖蒲小姐」说完便露出微笑。
当天夜里,田里出现了几十个朝着月亮龇牙咧嘴的「西瓜妖怪」。少年疾风提着一桶墨汁,在一颗颗的西瓜上面画了像是万圣节南瓜的鬼脸。那些西瓜怒目圆睁,露出满口尖牙,但又有点可笑地躺在月夜下的田地。少年像个小妖,提着水桶在西瓜之间走着。
这真是一幅超现实的景象。
后来少年铁定挨骂了,而那些「西瓜妖怪」究竟有没有被拿去卖呢?说不定反而因为新奇而卖得特别好呢。故事没有继续往下写,所以结局只能由读者自己想象。
不管怎么说,他们家的田地一定没再遭过小偷。
3
我把书本慢慢翻到背面,看看价格。
没问题,这种价位就连我干枯的钱包也付得起。衡量过后,我便走向柜台。
我平时很少在冲动之下购物,而且依照我的原则,在书店只能买文库本,昂贵的精装本不是去图书馆借就是去旧书摊买。可是,此时我却不顾一切地想要买下这本《七个孩子》。看来我是对这本书一见钟情了。
如同在邂逅的瞬间陷入热恋。
我才活了将近二十个年头,但我迷恋过各式各样的书本。我相信这种着迷的心情是假不了的。但是,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爱读书的自己」。总是抱着内容艰涩的书本、自以为文青的自己。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借着这种方式来满足虚荣心。
或许是由于这份厌恶,我进了短大之后就比较少看书了。我不再「为了看书而看书」,读书时也更觉得愉快了。
此外,我的阅读喜好也改变了,我没来由地开始重温小时候看过的书,像是《小熊维尼》、《小王子》、《银河铁道之夜》之类的……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意识底下开始骚动。
就在此时,我遇见了这本书。
我决定写书迷信。
一读完《七个孩子》,我的心中就冒出了这个念头。「书迷信」一词听起来有点轻浮,给人一种类似肤浅追星族的印象,但我想不出还能换成什么用词。总之,我深深渴望着和写出这个故事的佐伯绫乃直接对话,而最快的方法就是写信。
『佐伯绫乃小姐台鉴』。
信中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我想了很久该用什么敬称,因为叫「老师」让我莫名地感到害羞。我又继续写下去……
我们从何时开始不再问问题了呢?何时开始习惯了囫囵吞下别人给予的解释、自己遇见的所有状况,以及各式各样的疑问呢?
谜题随时随地出现在我们的身边。
就算比不上人面狮身像的深奥谜题,我们的日常生活还是充满了简单却又重要的谜题,诸如苹果为什么掉下来、乌鸦为什么叫,并且等着某人来为我们解答。
您一定搞不懂这封信究竟想说什么吧?
今天我读了您的大作《七个孩子》。虽然我没有像您那么好的文笔,但我很想和您分享我的读后心得,所以才写了这封信。
这本书非常好看,只想得到这种平凡的说法真是抱歉。一拿起这本书,我就有一种怀念的感觉,直到看完整本书,这种奇妙的感觉都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或许该说是乡愁吧。我想这一定是拜您的描绘技巧所赐,我可以清楚想象出疾风居住的田野风光,就像是回忆自己小时候居住的故乡一样。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风的吹拂,还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在乡下住过,在我居住的地方所有地面都覆盖着水泥和柏油,身边围绕的全是塑胶制品和铝制品,光化学烟雾还会不时跑来凑一脚。孩子们都相信百货公司有在卖独角仙和锹形虫,更可悲的是,这真的是事实。
话说回来,其实我很喜欢都市生活,也很享受都市的便利。包括我在内,大多数的都市居民都不愿意再回头去过五十年前的生活。我明知如此,心底深处却更加无法自拔地向往着田间小道、水边的萤火虫,以及艳红的彼岸花。我会被您的作品深深吸引,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理由。我的心中有个疑问,不知道您将这部作品的读者群预设为哪些人?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故事乍看之下充满了童话般的情节,但随处都可以看到孩子无法理解(甚至是不愿意理解)的字句。而且,故事的发展看似走向幻想风格,最后却在近乎残酷的现实之中结束。我看了以后不禁怀疑幻想风格只是用来包裹残酷现实的糖衣,不时可以从梦幻的气氛之中瞥见其他内容物。而少年确实在这严苛的现实之中得到成长,这成长的过程也让少年充满了迷人的生命力。
还有另一位主角———「菖蒲小姐」。
为少年身边那些细微而离奇的事件提供明确解答的这位女性,似乎比她所解开的谜题更加离奇。由于「菖蒲小姐」这个角色的缘故,您的作品增添了一份解谜小说、推理小说的趣味,也(离奇地)增添了一丝幻想风格。这位女性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想,或许有些谜题是不应该解开的吧。
请容我换个话题。第一篇的〈西瓜妖怪〉让我想起了一件事,那神秘的悬案在我的身边引发了一阵骚动。
冒昧地问一句,您知道最近新上市的西瓜汁吗?
果汁的事在开头时已经写过,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我要说的「西瓜汁悬案」是在几个月前的某个早晨,我睡眼惺忪走出家门时发生的事。那天我比平时更早出门。因为第一节次就有课,而第四节次要参加专题研讨,所以我很勤奋地打算先去学校的图书馆查些资料。
我平时上学的打扮都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这天却穿了新买的薄荷绿连身裙。若是在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大教室里,没人会注意到我的穿着,以我这种大剌剌的个性当然不会太注重打扮。但是参加专题研讨就不一样了,因为小组成员不到十人,每个人都会被放大检视,因此我不太想穿得太邋遢,这就是女人心啊。事实上,那个小组的成员也都打扮得挺时髦。
女人这种生物只要盛装打扮(或者相信自己是盛装打扮),心情就会变得特别好。我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打量着自己全身上下……
(呵呵,我穿上这种衣服看起来也挺像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嘛。)
我志得意满的想着。但是这份好心情只维持到母亲饱含困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为止。
「顺便把厨房里的厨余拿出去倒喔!」
子女帮忙做家事是天经地义,但我还是怀着难堪的心情走出家门。我手臂平伸,尽可能地让那袋厨余远离我的连身裙。这姿势从后面看起来一定很可笑,有如断了一只手的平衡娃娃。维持着这种不自然的姿势,我感觉去垃圾场的路变得格外遥远。好不容易到垃圾场,放下沉重的厨余后,我的手臂都僵硬了。才一大清早,怎么会有这么多垃圾啊?看来规矩真的都是用来破坏的,不管再怎么禁止,还是有很多人在半夜偷偷拿垃圾出来丢。
抛下厨余之后,我的心情又开始好转,做了一下深呼吸。早起就是这么神清气爽,不过我也只是偶尔为之才说得出这种感想。这时不知从哪萌生出一股斗志……
(好,要加油!)
这股斗志来得毫无脉络。此时,我发现前方有条人影走来。
(咦?)那人不知怎地给人一种很突兀的印象。
那是个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腰部束起的橘色衬衫,妆容看起来挺凶的,一头卷曲的长发披垂在背后,金色的大耳环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光是这些还称不上怪异,除了她在大清早走向车站的反方向。不过……
喀啦喀啦喀啦……清脆的声音逐渐接近,这声音来自她推着的婴儿车。
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一大早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推着婴儿走向住宅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忍不住无礼地盯着她看。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们四目相交,那女人像是很厌烦地转开了视线。
早晨的思路既散漫又杂乱。我漫不经心地想起了这天专题要报告的内容。
我专题研究的题目是正冈子规。四月份分配小组题目的时候,我觉得好失望,因为我没有拿到最想要的儿童文学。其实研究子规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后来听到儿童文学的主题是宫泽贤治,更令我感到扼腕。
而且那天我分配到的是……
老翁老妇,齐跳盂兰舞,疏影横斜此彼处,斗转星移月暮。
包括这首在内的四首短歌。其他几首也都是在写亡灵或已故亲友,组员们看了都忍不住抱怨怎么全是这种的,「感觉好可怕,一点都不美」,子规听到了一定会很不高兴。
不过我们还算好的,有些小组甚至拿到「恐怖的中国杀戮文学」或是腥膻黑暗又尔虞我诈的「后深草院二条自传」之类的题目,那才真的是哀鸿遍野。
「跟他们比起来,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真是越想越郁闷。
此时我的脚步赫然停止。或许我早就看到了,但是一直心不在焉,所以到现在才注意到地上那排红艳艳的、断断续续的「血迹」。
(咿呀啊!)
我在心底发出丢脸的尖叫。那一滴滴的鲜红液体还没完全干掉,每滴之间大约相隔一公尺,看起来就像柏油路的缝隙之间渗出了地球的体液。我回头望去,相同的液体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照这样发展下去,等在最后的会是什么结局呢?我的脑海里掠过了一行粗体字:「大清早惊见惨死尸体」。
抬头一看,前方有个穿得像上班族的大叔,他一边走一边惊恐地看着地面。无论未来有什么在等着,我很庆幸自己至少不会成为第一发现者。
我松了一口气,看看周围,发现又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件怪事了。这条路是商店街,随处都可以看见像是商家老板的人露出惊讶和害怕的表情,和邻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感觉真可怕。」
吉田动物医院的院长一边说,一边拉着水管清洗自家门前的污渍。说是医院,其实只是私人经营的小诊所,除了院长以外,只有兼任护士工作的院长太太。
「最近真是不平安,可别发生什么坏事才好。」
在一旁附和的是隔壁足立玻璃行的老板。这间店和动物医院一样,是老板和儿子媳妇共同经营的家族企业。这附近的店家多半都是这样。
「早安。」
我对两人问好。我家以前是足立玻璃行的大客户,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家前方有一片小小的空地。那块地如今已经盖了停车场,所以也看不到调皮孩子们在那里玩投接球了。
我是最近才认识吉田院长的,理由和我的朋友小爱有关。我和小爱是进短大以后才认识的,她家和我家距离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不过我们两家之间确实有着无法用公尺或公里来衡量的距离,那种距离的单位是「日圆」。
被我称为「大宅」的小爱家里住了艾迪、小爱的双亲、小爱、小爱的弟弟。艾迪是艾德华的昵称。大家听到这个名字,大概会觉得是个金发碧眼的外籍寄宿生吧。坦白说,我第一次听到小爱提起「艾迪」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去小爱家里玩,看到昵称艾迪的艾德华的真面目之后,真是大失所望。
我一进门,「艾迪」就拖着一身长毛、流着口水朝我扑来。那是一只小型西洋犬,好像还是拥有血统证明书、身价不菲的名犬。
我因为衣服被弄脏,在心中默默地骂着「臭狗!」,走进小爱的家。
「唉,这只狗真没用,又笨又不会叫,根本不能当看门狗。」小爱很不客气地说道。
「但是我爸非常宠它。」她吐着舌,又加上这一句。刚才介绍过小爱的家庭成员,介绍的顺序等于每位成员在家中的地位排名。
好啦,在我和艾迪不甚愉快的初次会面之后不久,我就陪着小爱带它去看「固定去看的医生」。艾迪好像得了轻微的感冒,所以小爱的爸爸吩咐她「立刻带艾迪去动物医院」。
「它真是好命,就连身为人类的我都没有主治医生呢。」
我一边提着发出汪汪声的藤编狗笼,一边很不平衡地抱怨。
「哎呀,我还不是一样。」提着另一边提把的小爱答道。「我爸连我去看哪里的牙医都不知道,但他一讲到艾迪就像变了个人。吉田先生人挺不错的,他太太也很亲切,不过我爸爱屋及乌的程度真的很夸张,他甚至帮吉田先生的小舅子———就是太太的弟弟———安排工作呢。」
「哇塞,真是不得了。」
「他明年就会到我爸的公司上班。最近他来我家拜访过,看起来是个有为青年,兴趣是摩托车,他还意气风发地说他准备考汽车驾照呢。」
小爱笑嘻嘻说着。
「是你喜欢的那型吗?」
「算是吧。」
我们相视而笑。谈到感情方面的事,我和她都只是光说不练、言出不行的晚熟一族。
「……原来是这样啊。」
我大大地点头。
「什么?」
「与其闭门苦读,还不如去你家摸摸艾迪的头更有助于求职呢。」
「别闹了。」
小爱甩了一下手上的狗笼,里面的艾迪汪汪地叫了起来。
以上就是我和吉田先生认识的经过。说是认识,其实我跟他只见过一次,所以我向他打招呼时心想他一定不记得我了。
「喔喔,你是前阵子来过的那位啊。早安。」
结果他竟然记得我,还客气地向我打招呼。足立先生也笑开了满是皱纹的脸,向我问候:
「哎呀,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一阵子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有点感动,回答「是啊,早安」。
此时医院的后门打开了,一颗黄色的脑袋瓜探了出来。那是个戴着小学一年级的帽子、留着妹妹头的可爱女孩。
「爸爸,我可以吃布丁吗?」
「好啊,去吃吧。」
吉田先生用怜爱的语气回答,黄色的帽子立刻缩回屋内。
「由香很喜欢那顶帽子,在家里也一直戴着,讲都讲不听。」
吉田先生不知道是在对谁解释。
「独生女怎么可能不宠嘛。」足立先生笑着说。「管教的责任交给妈妈就好了。」
「真没办法。」
吉田先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向他们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我本来已经忘了那件事,此时又注意到血迹依然以相同的间距朝着前方延伸。我觉得自己像是刑警在跟踪嫌犯。话说我都已经走十几分钟了,这出血量未免太多了吧?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血,真惨。
又走了一段路,血迹在路口向左延伸,和车站刚好是反方向,让我犹豫了一下。没必要继续跟下去,就算有什么发现,想必也不会是好事。我决定放弃,转身朝车站走去。
这时我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哎呀!好可怕,这是血吗?」
「怎么可能嘛。傻瓜,那不是血啦,是这个玩意儿。」
「什么嘛,原来是果汁。」
接着传来「哐」的一声,有个东西飞到我的脚边,大概是后方那两个女孩的其中一人踢过来的。那是「西瓜汁」的空罐,上面还印着一颗漫画风格的西瓜。
那些液体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果汁,更不可能是西瓜汁。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学校。午休时间,小爱又津津有味地喝着西瓜汁,也照例分给我喝,这次我却拒绝了。
「怎么了,小驹?难得你会拒绝。」
小爱惊讶地问道,我就把早上发生的事告诉她。
「讨厌,人家正在喝西瓜汁耶。」
她一听便皱起了脸,但还是一滴不剩地喝光整罐果汁。然后她用一副稀松平常的口吻说:
「在我家附近也有看到。」
「哇塞,滴了那么远?」
也就是说,真凶(还是受害者?)流了二十分钟以上的血,走了将近两公里。
「这年头大量出血也死不了人吗……」
「谁知道,反正我家附近没有发现尸体就是了。」
外表温婉的小爱漫不在乎说出了冷酷的发言。
「说不定那个根本不是血。对了,跟你说一件更严重的事,我家的艾迪昨天失踪了。」
「咦?艾迪失踪了?怎么会呢?」
「真的很奇怪,系好的链子松脱了,门也开着一条缝。后来我发现弟弟的态度怪怪的,私下跑去问他,他才说出是他放走的。大概是因为上次被艾迪咬了,所以他怀恨在心。」
「那你爸不是会很难过吗?」
「他真的很伤心,我猜就算是亲生女儿被绑架了他也不会这么伤心。其实我还夸奖了弟弟,跟他说『干得好』。」
「你们姐弟俩真是的……」
「我跟那只狗也有一些过节嘛。」
小爱灿然一笑。
回家以后,妈妈立刻兴奋地找我说话,谈的又是血迹那件事。对我们这些过着平凡生活的小市民而言,这种话题可不是天天都能听到的。
「该不会是凶杀案吧?」
妈妈说着她铁定已经和邻居太太聊过十次的话。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还来了一辆警车呢,警察用扩音器喊着『如果发现附近有受伤的人,请立刻通知警方』。」
「喔?结果找到了吗?」
「不知道,后来警车就没再来了。」
我翻开晚报。
「哎呀,这个!」
我突然叫道。
「怎么了?」
「早上的事情报出来了。你看。」
报纸上刊登了这则报导:
……某日上午八点十分,一位上班族在通勤途中发现从S市幸町○丁目至境町×丁目大约两公里的距离之间散布着血迹,之后便通知了S警署。警方认为是伤害案件,立即展开调查,后来居住在境町◎丁目的学生A主动通报,说自己「喝了酒之后在回家的途中跌倒,手臂被玻璃割伤」。虽然出血量很大,但伤势不严重,两周内就能痊愈。
这则报导只有一小栏,若非区域性报纸可能还不会刊出来。
「搞什么,结果只是醉汉受伤啊。」
妈妈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遗憾。
当晚小爱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也聊到了这件事。她像鸽子一样咕咕地笑了,然后说道:
「我家订的报纸没有报导这件事耶。」
我问她家订的是什么报纸,她说是朝日。
「朝日新闻当然不会刊登这种小区域消息,我家订的是神奈川新闻。」
小爱回答「这样啊」,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说:
「其实我知道那个学生A是谁。」
我大感意外。
「是谁啊?」
这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小爱嘻嘻地笑着说:
「是吉田先生太太的弟弟。你知道吧,就是动物医院的……」
「喔!有为青年?」
「是啊,就是那位有为青年。我在路上看到他牵着摩托车,就向他打招呼,他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手上还包着绷带,所以我问他『怎么了?』,他回答我『这事有点丢脸』。」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小爱又在电话的另一端嘻嘻地笑了起来。
「艾迪呢?还没回家吗?」
「那只笨狗如果回得来的话就会回来吧,我想它可能是迷路了。」
「不会像《丛林赤子心》或《灵犬莱西》那样自己跑回来吗?」
「它大概没办法吧。」
「真可怜。」
「就是说啊。」
小爱这句话倒是说得有些感伤。
后来那些血迹依然执着地留在原地很久,但是下过两、三场雨之后终于被洗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谜题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把这桩「西瓜汁悬案」写在要给绫乃小姐的信里,等我发现的时候,这封信已经长到让我不好意思寄出去了。虽然我觉得好像不该写这么多无关的事,最后还是想着「算了,随便啦」,把信装入信封。如果再从头读一次,我一定会害羞到不敢寄出去。书迷信和情书都是靠着一股冲动而寄出去的。
我把信拿去邮局秤重,因为我不知道对方的地址,只能寄到出版社。心中莫名地雀跃。我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收到回信。
但是……
4
敬覆者:
我很愉快地读完了您的信。没想到我那么不成熟的作品竟然有人读得这么认真,我真心感到万分荣幸。在写这本书的期间,我不停地质疑自己的写作才能,有您这样的读者真的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您在信中提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您称之为「西瓜汁悬案」。这件事在信中已经写出了结局,但请原谅我身为作家的坏习惯,容我对此事发挥一些无聊的想象力吧。
我在您的叙述里发现了几个疑点。如果我说第一点就是「西瓜汁」,您一定会很讶异吧。我非常在意您看到的空罐,以及当时在您背后的两个女孩的对话。
在熟悉的路上发现异状时,您立刻判断那个异状的真面目是「血迹」。这个想法倒是没错。
而那两个女孩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说那东西「不过就是西瓜汁」,您的朋友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呢?是因为她们不清楚血是什么样子吗?
由于她们是「女性」,所以我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您应该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吧。从这个脉络推论下去,会出现几项「可能的情形」。
为了避免混淆,我姑且将您看到的血迹称为A,将那两位女孩见到的东西称为B。
1、B真的是果汁。
2、B或许是血,但是和A看起来不一样。
我想到的是这两个可能性。无论答案是哪一个,B和A都是不同的东西。接着再分别探讨。关于第一点,很明显,无论B是什么东西,都绝对不可能是果汁。正如您先前提过的,「西瓜汁」这种饮料的颜色很像真正的西瓜汁,而且几乎透明,倒在柏油路上不可能看得出来是红色的。
所以答案一定是第二点。
那么,有什么情况能满足第二点的条件呢?
(1)B是血,但已经干了。也就是说B出现的时间比A久。
(2)B不是血也不是果汁,而是其他液体,或是人类以外的生物的血。
说到这里,您一定猜到我想说的是什么了吧?您没有看到的B液体应该符合这两种情况的其中一种,或者二者皆是。
第二个疑点是那位受伤学生的行动。
为什么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却不去姐姐和姐夫经营的医院呢?虽说那里是动物医院,应该还是有办法做些消毒包扎之类的急救措施。就算他已经喝到烂醉,从一般人的心态来看,他的行动还是很不合理。
此外还有一个细节,那就是您朋友家的狗。您在信中说「写了这么多无关的事」,其中也包括艾迪的事吧。不过,您真的认为那是「无关的事」吗?您会写出那句闲聊般的结语,会不会是已经隐约意识到两件事的关联,却硬是说服自己无关呢?
其实您早就猜到柏油路上的「西瓜汁的眼泪」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所有的关键都凑齐了。简直是完善过头。
这些叙述凸显了几个细微的问题。
为什么那位「有为青年」受了伤却不处理,而是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家?既然他那么急着回家,又为什么要绕远路?为什么隔天他会在路上「牵着」摩托车?
最后一点,为什么艾迪没有回家?
或许有一个故事可以圆满地解释所有的「为什么」。就像这样:
深受宠爱的纯种名犬有一天意外获得了自由。没人知道它对此作何感想,就算问了也没用,因为它被解放不久之后就被摩托车撞死了。
肇事者尽了最大的努力闪避,结果摩托车摔倒,狗也躺在地上不动了。在他想得到的处理方法之中,弃之不理绝对是最简单、最有吸引力的选项,反正他撞死的又不是人。
但狗也是一条生命,他无法撒手不管,因为他太善良了。他把摔到故障的摩托车停在附近,抱着狗跑去姐夫的医院。
他们在医院里做了什么处置不得而知,从出血量来看,那只狗很可能已经当场死亡。吉田夫妇看到狗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因为弟弟能去大公司上班都是托了这只狗的福,如果那位大老板发现自己的狗被撞死了,还会遵守约定让这个人去自己的公司上班吗?怎么想都不可能吧。但是,如果这三人隐瞒狗被撞死的事,就能换来一个人的大好前途。
这么一来,他们必须面对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血迹。有一只狗失踪了,路上出现血迹,而且一路滴到动物医院。看到这些事,就算是再缺乏想象力的人也能推测出是怎么回事。
三人想出了一条计谋,那就是故意弄伤青年的手,让血一路滴回他家,然后洗去医院门前的血迹。
他们用人类的血来交换一条狗的生命,这个代价不知该说是昂贵还是廉价。当然,青年真正想交换的其实是自己的未来,他一定觉得狗的生命不如自己的人生来得重要吧。
谁都没有权利谴责他们。
最后再附带一提。
您在信中聊到了日本的现状,我非常有同感。现在日本的都市几乎都看不到泥土了,过着平凡生活的老百姓能接触到「私人的泥土地」的机会越来越少,大部分的人家里连铲子都没有。
您明白我要说的是什么了吗?
那些人解决了血迹的问题之后,最烦恼的一定是要如何处置艾迪的尸体吧。若是在古早时代,只要在院子里挖个洞埋起来就好了,但是他们没有院子,而公园里人来人往的,也不可能大剌剌地在那边挖洞,若是要烧掉,附近也没有那么大的焚化炉。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
女性变装比男性容易多了。要说变身也可以。女性只要换个发型、服装、化妆,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即使是再朴素的女人,首饰盒里都会有一两件华丽到不适合自己的饰品,说不定是别人送的,也有可能是自己买的,只是一直不敢拿出来穿戴。
请您回想一下当天早上看见的女人。如果束起她的一头卷发,拿掉闪亮亮的耳环,卸了妆,套装换成白衣,看起来会像谁呢?
这个假设当然没办法求证。不过那个女人的打扮和举止确实都很异常。
当天清早,吉田医生的太太在哪里呢?
您说他们的独生女由香跑到门口问父亲可不可以吃布丁。孩子要讨东西吃的时候通常会找母亲,但她并没有去问母亲。就算她想问也没办法,因为母亲当时不在家。
据我所知,母亲带着婴儿时绝对不会戴耳环,也不会披散着头发,因为婴儿的习性是看见东西就抓,所以戴着首饰会很危险。
我们可以合理推测,那位一大清早推着婴儿车的女性就是由香的母亲。她也曾经带过婴儿,那辆婴儿车多半是由香几年前用过的。
婴儿车里面载的是什么呢?
她一大早去您家附近做什么呢?
只要想想当天是「回收厨余的日子」就知道答案了。她这样鬼鬼祟祟的,一定是害怕被人发现她去了垃圾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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