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章节

「不好意思,妈,那就麻烦了。」

凉对着我母亲,重复了不知第几次的深深一鞠躬。母亲的脸上浮现出苦笑:「知道了,就交给我吧。」

「有什么状况就立刻联络我,我会马上赶来。」

那副不安地蹙眉的表情像极了某种小动物,明明单看身材就是只熊才对。

「都说我知道了,会记得联络你的。」

「再麻烦了。千万要注意保重身体。」

「好、好,就说知道了啦。」

凉丝毫没把我随便的口气放在心上,他蹲下来摸了摸我隆起的圆肚子。热度从那只宽大的手掌上传了过来。

「拜拜。要健健康康地蹦出来喔。」

他的神情充满慈爱。我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个人可以露出这种表情呢?现在在肚子里的,分明还只是个长着小小的器官、蠕动着的不明物体。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物体将会出生为人。然而我的老公,总是一副怜爱的样子抚摸我的肚子。

常听人说,男人没有生产的经验,所以无法产生当父亲的自觉,不过看到凉的样子便让人觉得也会有例外吧。他可是表现得比我还像个家长啊。

「那就再联络了。」凉又一次重重地行了一礼,随后坐上父亲开的车。我与母亲并排着对他们挥挥手,目送车子离去。

「真奈美,我说你,稍微注意一下口气啦。」

「咦———我有说了什么吗?」

「有。你刚才说『就说知道了啦』。阿凉很温柔所以才不计较,但是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你很粗俗喔。」

「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会注意啦。我去一下厕所。」

母亲嘟囔着发牢骚,说我以前说话明明那么讨人喜欢的。我抛下他,走进厕所。掀开马桶坐垫,护着肚子蹲下来,呕吐时尽可能不发出声响。一股像要腐蚀喉咙的酸味逐渐涌了上来,胃袋里的东西逆流而出。土黄色的液体在舌头上留下强烈的苦味,从口中滑出,哗啦啦地混入了马桶里的水。

本以为早就熬过了孕吐期,结果听医生的说法,到了现在这个时期同样会出现类似的症状。想吐的感觉老是贸然造访,每次我都要冲进厕所静静地呕吐,为了不被外面的人听见。我不想被凉和母亲知道。

马桶内充满呛鼻的臭味。我撕下一小张卫生纸,擦过嘴后扔进马桶里一起冲走。

每当凉表现得像个爸爸,我就会感到不安。接下来自己就要成为母亲了,却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干脆早早把肚子里的东西生下来还比较好。我无法认为自己怀有生命,只感觉有个异物在身体里。感觉就像是痘痘或脓包一类,某种包覆着多余东西的大肿瘤霸占着我的肚子。

可是等到生下来以后,真的就能消除这份不安了吗?

我把堆积在舌头底下的带有酸味的唾液吐进马桶中,又一次冲了水。到洗脸台漱口、洗手,再返回客厅。母亲脚踩着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走过来。

「你身体还好吗?脸色感觉很差喔。」

「嗯,有点累。」

「啊———那我在那里铺棉被,你先躺一下吧。」

「不用啦,我回自己房间就好。」

「你在说什么呀,爬楼梯很危险的吧,要是摔跤怎么办?」

「都说没问题了。爬个楼梯而已,没什么大碍啦。」

胸口仍有一股不舒畅的感觉在搅动,连带得我说话的口气也粗鲁了起来。而母亲即使被我这么冷淡地回话,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望着我上楼说:「要一阶一阶慢慢走唷。」那让我觉得,幸好有选择回娘家生孩子。眼前的对象换作是凉,我肯定也会冲着他发脾气,接着陷入自我厌恶,然后陷入更加焦躁的恶性循环里。现在的我就连家事也不能好好帮忙。不过如果是在这个家里,就可以尽情地撒娇。父母真是个伟大的存在呢,可以允许子女无条件地任性妄为。与此同时,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那样的存在就令我惶惶不安。

我进到房间,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呕吐感多少得到了缓解。我摸上自己隆起的肚子。在这当中,的确存在着什么。仿佛想主张这点似的,有时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蠢动,不过那种动静至多只让身体微微地颤动,没有经常听人说的「宝宝踢了」的感觉。在这里面的,真的是个人类吗?我想着这些,阖上了双眼。

怀孕来到八个月,去做定期体检的时候,院方建议我住院,说有可能会早产,因此需要绝对的静养。

早产的宣告令我有些恐惧,不过医生平静地解说,那种淡然处之的态度多少让我找回了些许的冷静。

比起我,母亲更为慌张,还向医生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根据医生所言,待在自家里保持静养其实也行,可母亲嚷嚷着认为应该确保生产过程万无一失,因此替我安排了立即住院。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毕竟现在在家里也只是躺着,父亲老是像在看一名懒人一样,用轻蔑的眼神瞥向我。

结果和凉那边等到事情都办妥了才向他报告。对此我表示歉意,凉却表现出明显的惊慌:「比起那个,你的身体要不要紧?」

「不要紧,早产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好像只要静养就没问题了。」

我透过电话安抚他,慢慢地说明。在一般人的印象当中,医院不能使用手机,不过根据地点的不同似乎也不尽然。虽然我住的是多人病房,但目前没有其他同房的病患,因此有获得通话的许可。

「就算你那么说,但是住院就是住院吧。总之我先赶过去你那边。」

「咦,不用啦,我没问题啦。又不是马上就要生了。」

「这个我也知道,但是不亲眼看到你的话我会不安啊。」

凉也有意外固执的一面,当他表现出来的时候,多半就不会妥协了。于是我告诉他:「那我等你。」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这个时候,我还能笑他太小题大作。然而随着太阳慢慢西沉,我心中的不安亦渐次膨胀。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生过重病的经验,住院当然也是第一次。

或许是我太轻视自己的处境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逐渐从脚底蔓延而上。一种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万一我没能顺利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呢?万一生产过程不顺利,连我也丢了性命的话呢?洁白色的病房,不难让人联想到死亡。

外头天色已黑,到了熄灯时间,尽管四周已变得一片漆黑,我却精神好得睡不着觉。即使想用手机来打发时间,可也看不进去画面上的内容。我试着阖上双眼,眼皮底下却只有最糟糕的想像不停浮现。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住什么院,留在家里疗养就好了。我把棉被盖过头,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隔天中午母亲来探望我。平常总是嫌他唠叨又多管闲事很烦人,唯有这种时候让我很感激。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不在了。我好害怕自己一个人。有种自己将要孤独地死去,谁也不会注意到的感觉。我告诉自己:没问题,肯定很快就会习惯夜晚的不安。面对母亲时仍然表现得稀松平常,只字不提自己的担忧。

但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恐惧依旧没有缓解;岂止没有缓解,甚至是只增不减。好奇怪。不过就是生产而已,又不是患了什么疑难杂症。只不过是要生小孩罢了。大家都有顺利熬过去。但我就是好害怕。我不想死。好讨厌。好想快点离开这里。我想逃跑。不想死。好可怕。好讨厌。讨厌讨厌。

一股剧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当我心想「不妙」的时候已经迟了,我没能忍住固体混着液体冲入口中的不适感,不由得吐了出来。明明旁边就有院方准备的呕吐盆,嘴里的东西还是都呕到了纯白的床单上。我绝望地盯着自己弄脏的床,连枕头都溅到了一点。床上开始飘出强烈的恶臭味,这个样子没办法睡觉,我只好按下护理呼叫铃。片刻后,护理师小跑步过来。「怎么了吗?」对方询问的同时,视线落到了弄脏的床上。他低垂的眼神简直就像在责备我,我的口中再度充满酸味。

「对不起,刚刚来不及去吐。」

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却有种像是在找借口的愧疚感。「没关系唷。」护理师边说边让我站起来,俐落地收走脏床单。「还想吐的话再帮我吐到这边喔。」他说完,递给我呕吐盆,我试着朝里面吐,恶心的感觉虽然还残留着,却感觉不到有异物上涌。

我再三向护理师道歉与道谢,而后再度被整洁的床单包裹住身体。呕吐感冷不防地又一次往上窜,我果断将逆流至喉咙的液体与唾液一同吞咽下去。一种烧灼般的感觉在喉咙里头逐渐往下滑落。强烈的不适感翻搅着胸口深处。

为什么只有我会这么害怕?不管是谁肯定都能轻易克服才对。黑暗中浮现的白色天花板,因为复盖住眼球的水分而模糊。不可以哭。我睁开眼睛。不能因为这种事就感到不安,因为我必须像个普通的女人一样,与最心爱的人结婚、共组家庭、生养孩子、成为一名母亲,我必须这样活下去,必须得变得普通才行。现在可没空为了这种事而胆怯。

愈是这样告诉自己,不安的情绪就愈是凌驾于睡意之上,最终,增加的仅有我眨眼的次数而已。

住院第四天,凉赶来了。一见到挥着右手走进病房的凉的脸,绷紧的神经便一口气松懈下来,我忍不住想哭。即便如此,我还是设法憋住了眼泪。当初讲电话时不断叫他不用来是原因之一,何况凉大概明天就要回东京了,我不想将不安感染给他。

「感觉你好像不太舒服?还好吗?」

凉一面说话一面凑过来观察我的脸色。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于是我下意识转过头去背对他。

「什么嘛,为什么把脸别过去?」

「我现在没化妆。你别一直看。」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话。你的素颜我早就看过很多次了啊。」

「可是我现在的肤况超差的。」

「没有这回事喔,你就跟平常一样漂亮啊。」

「才没有,很难看啦。等你靠近看就会发现,变得超级粗糙的。」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会靠近你,你就把头转过来吧。」

被凉哄过之后,我才缓缓转过去看他的脸。那张带着柔和笑意的脸庞一进入视野,我便感觉至今为止忍耐下来的一切快要溃堤。

「实在辛苦你了。」

凉握住我从棉被里伸出来的手。那只手依旧又大又温柔,此刻还有些汗湿。

「凉,你流汗了喔。」

「啊,抱歉,因为外面很热。」

他羞赧地笑着松开手,用裤子抹去手上的汗,接着再度握上我的手。虽然还是感觉汗涔涔的,不过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回握住他。

「今天很热呢。」

「都已经七月了啊,有夏天来了的感觉呢。不过这边的夏天比较凉爽,真好耶。」

「会吗?有差这么多吗?」

「嗯,不像东京那么闷热,这边的热度很舒服喔。虽然今天是阴天,所以湿度稍微高了点。」

「是喔,原来今天是阴天。待在这里都不晓得天气怎么样了。」

「因为窗帘都关起来了啊。要打开吗?」

嗯。我点点头。凉马上把遮光窗帘打开。巨大的窗户将户外的景色切割成四方形。天空的确阴阴的,深灰色的云层厚厚地聚在一起。我莫名犹豫起是否要打开窗户,因为我有预感,自己一定会一直在意窗外的世界。天空的景色,明明偶尔抬头看一下就够了。

那一天的凉说了许多话。以不怎么主动开口的他而言实在少见。我甚至觉得,他是为了不让我感到无聊才拼命努力。我们聊天的期间,我老是在意时钟上默默前进的指针。一旦会客时间结束,凉就要回去了。如此一来我又会变成一个人。我开始觉得,也许不该让凉过来才是对的。我没有可以撑过今晚的自信。像这样被他握着手温柔地搭话的话,我的恐惧又会开始蔓延。

然而天空依旧暗了下去。许是阴天的缘故,那天夜里无星也无月。果然不该打开窗帘的。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啰。」

凉微微地笑着,放开了一直握住我的手。为了不让他察觉我的依恋,我咬紧牙关笑着对他点头,可是指尖分离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抓住了他。凉诧异地望向我,我慌张地摊开掌心。

「啊、啊———抱歉。不小心就反射性握住了你的手。」

「抱歉耶。下周六、日我会再过来。」

凉伸出那只直到刚才都还握着我的右手,揉了揉我的头。我不由得挥开他的手。

「没关系啦,我没问题。你也很忙吧。」

「你不用担心啦。最近工作也不是那么多。」

「可是回来这里的车钱也不少啊。我没有关系,没问题。」

「别这么说,是我想见你啊。」

「你很烦唉!就叫你不要来了啦!」

不小心对凉大吼了。「抱歉。」我错愕地低声说道,将视线别开。眼角余光能瞥见凉的脸上浮现困扰的笑容。糟透了。这个样子只不过是在迁怒。一想到凉肯定察觉到了我心中的孤独,就感觉自己既凄惨又难堪。

「那至少让我把护身符交给你吧。只是收下这个应该没关系吧?」

我还没答话,凉开始翻找他的包包,接着从中取出一样东西交给我。我反射性就要接过来。

那是个眼熟的盒子。藏青色的外壳被压得又扁又皱。盒子正面有片透明膜,可以看到里面的内容物。

是我的钢笔。黑色的烤漆,笔杆上刻着小小的金色字母R和S。那个时候,应该确实被我丢了才对。为什么现在会由凉带在身上?我盯着手中的那支笔,不自觉地喃喃问道:「怎么会?」

「这个,应该是不能弄丢的东西吧?」

不知为何,凉腼腆地笑了。

我什么也答不出口。一句话也答不出口,就只是用力握住那支钢笔。

「抱歉,我擅自从垃圾桶里拿出这个。不过啊,真奈美你之前不是有说过吗?这是代替护身符守护你的东西,所以你才一直把它留着,没有从盒子里拿出来。我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想把这个丢掉吧,不过我觉得,果然还是不能丢掉它吧。之前一直犹豫要什么时候还给你,后来决定选今天,所以就把它带来了。」

我发不出声音,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觉得呼吸困难,咽了好几次口水,努力压下涌上喉头的某种东西。那有别于想吐的感觉,是某种更炽热、更柔软的东西。

「要是多管闲事的话我很抱歉,我会把它带回去。」

我不停摇头。怎么办,必须说点什么才行。膨胀到极限的感情就快裂开、快要满溢而出了。我再次用力捏紧盒子。喀一声,钢笔盒发出变形得更厉害的声音。

「凉,你真的好狡猾。」

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凉笑着对我说:「怎么又说我狡猾了嘛。」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我。凉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而那并不难闻。我的右手还抓着钢笔盒,同样搂住他的后背。

「下周你也要过来,绝对要再过来。」

听见我说的,凉慢条斯理地摸摸我的头答道:

「当然啦。怎么可以只靠护身符守护你呢。」

我好自豪。好想大叫出来,我的老公是这个人!能喜欢上这个人,真的太好了。然后总有一天,我一定也要让凉产生同样的想法。我在那个时候发誓。

最终凉陪我待到会客时间快结束才回去。我在他回去以后,一直交互瞪着放在床上的钢笔,以及握在手中的手机。

通讯录当中,还存着「坂平陆」这个名字,但是到头来,我和水村从那一天起便断了联络。水村那边同样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完全不晓得他现在过得如何。

我曾经认为这样就好。过去当然也会时常烦恼,自己做出这个决断真的是正确的吗?但我还是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样并没有做错。结果现在,我却因为凉带来的这支钢笔而大受动摇。

因为我其实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对死亡产生如此激烈的恐惧,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明白这具身体并不属于我。若是我就这么死去,那便意味着我会在除了水村以外的人都不晓得真相的情况下,以这具身体的身份迎来死亡。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毛骨悚然。

不仅如此,假如我死了,代表水村也会永远地失去他原本的身体。每晚,这份沉重的责任都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结果还是在重蹈复辙。我又一次因为自己想得救,所以打算利用水村。事到如今我究竟还想和他说什么?说起来,根本也不能保证他的电话号码和信箱帐号还和从前一样。搞不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和他取得联系的手段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开手机萤幕。不管会被如何拒绝,我都一定要向水村道歉才行。

电话的嘟嘟声响起,传进耳朵深处异常地吵闹。我的嘴好干,舌头表面黏得要命。不知究竟重复听了多少遍,那道声音突地切断了。体内的血液顿时有种一口气逆流而上的感觉。

「喂,你好。」

电话那端传来略微低沉的男性嗓音,听起来有些僵硬,还伴随着警戒与紧张的感觉。我静静地深呼吸一口气后,口干舌燥地开口说:

「喂,水村?」

沉默横亘于我们之间。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在这段时间里我考虑了许多事。水村究竟会对我说什么?会是爱理不理地冷冷质问我打来做什么吗?还是对我痛骂一顿?又或者,他会不发一语直接挂断电话?当然了,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在脑袋里进行好几种最坏的猜想,设下各式各样的防线来保护自己。

「坂平?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但是回答我的说话声,开朗得不带一丝恶意。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从他的声音里完全感受不出上次分别时闹僵的气氛,抑或是这三年间的空白。

「还,还好。水村你呢?」

我好不容易出声反问回去。回答我的语调与三年前如出一辙:「我很好唷———」

接着,沉默再度造访。我究竟想告诉水村什么?也许我其实想和他说,那个时候很抱歉,我们和好吧。可是水村现在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可能我就连道歉都不被允许吧。

「我、我说谎了。其实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急得不小心脱口说出奇怪的话。电话那头传来有些错愕的声音:「咦,怎么了?」

「其、其实,我现在怀孕了。」

「喔,真的吗!恭喜你。」

「但是因为一些状况,变得有点不妙。我现在住院了,也是从医院里打给你的。」

「咦,那你还好吗?」

「不、不知道。我也不晓得。医生是说静养就没问题。」

说着情绪便开始激动起来。直到刚才都还渴得要死的嘴巴里,逐渐积了愈来愈多的口水。

「好、好可怕,水村。我好害怕。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就这样死掉的话该怎么办?万一死掉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而、而且……」

我吸了吸鼻子,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水村静静地听着我说话。

「如果我死了,那些我希望他们可以伤心的人,是不会为了我而伤心的。像是妈咪、禄、田崎他们。明明真正的我已经死了,可、可是,没有人会真的这样认为。不只如此,水、水村,还有水村你……」

「我?」

「水村,我、我、也得和水村你道歉才行。因为,要是我死了,就等于我把水村你给杀了。对、对不起,水村。我不想这样啊,我还不想死掉,好可怕,水村。我果然还是不行。水村的人生,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对不起,水村。我没办法继续活下去,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说到最后,声音里充斥着哭腔,字句都模糊不清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哭了。将无法告诉任何人的情绪宣泄出口后,不晓得那究竟是出于安心,抑或是高涨的不安,泪水自双眼希里哗啦地滚落而下。我在心中冷静地审视自己,并感到一阵羞耻。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噎噎地哭,实在太丢脸了。尽管如此,眼泪也没有停下来。我用手掌反复擦拭自己湿濡的脸颊。

「哎呀、哎呀,坂平,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嘛。」

水村一派轻松的语气打断了边哭边断断续续说话的我。

「那个呀,坂平,人类这种生物呀,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唷。」

「但、但是,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坂平你的心情,我理解唷。我也一直很害怕死掉。」

「真、真的吗?」

「对呀。从我们互换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害怕。如同坂平你所说的,我也不想在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真正的自己的情况下,就这么死去,也非常害怕自己夺走你的身体后不幸去世。光是有车子经过身边就会忐忑不已。在月台等电车的时候,也不会站到最前面。虽然会不方便,不过我也没办法去考驾照。我也一样,一直都很害怕喔。」

「那、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当然了呀,我没有说过嘛。」

经水村这么一说,我才试着去回想。这么说起来,我有好好听过水村说话吗?感觉以往老是我在说话,而水村就只是陪笑而已。平常的水村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水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立下两人之间的约定,我可曾思考过哪怕一次也好?我望向摆在眼前的钢笔。

「所以,我不会要你别感到不安,不过我觉得,太过在意也不好唷。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可能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但、但是,搞不好也有可能发生什么万一不是吗?」

「要是讨论这个不就没完没了了吗?话说,可以请你别用我的脸哭得一副窝囊样吗?」

冷不防被水村这么一说,我当场愣住。紧接着便意识到他是用以前我自己说过的话来回敬我,我不由得僵住了身体。

「啊———那个,关于那次的事,我很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都已经过去了。何况我也听到了坂平宝贵的哭声呀。只可惜没能当面看到脸。」

「讲真的,幸好现在是在讲电话。」

我笑着以指腹拂去眼眶上残留的泪水。或许是哭过的关系,头正隐隐作痛,但是心情舒畅得不可思议。感觉就好比积累在体内的脓全被挤出来了一样。

「不过说真的,要是能平安生出宝宝就太好了。」

「对呢。只不过,我到现在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唉。我没有自信可以成为一个好母亲。」

「那种事,在小孩还没生出来以前谁也不会知道嘛。」

「可是、但是啊,要是生了小孩以后,依旧连一点为人父母的情感都没产生的话该怎么办?万一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去爱这个孩子呢?我就是会忍不住去想这些问题啊。说实话,一想到这些果然还是让我很不安。」

「嗯,那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呢。」

水村满不在乎地答道。我感到有些无力。

「那算什么回答嘛———」

「因为你说的那些,不等小孩生出来没有人会知道嘛。现在就感到不安的话,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感觉你很豁达唉。」

「啊———但是,你要好好把宝宝养育长大唷。因为那也是我的孩子嘛。」

「啊?什么意思?」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宝宝是从我的身体生下来的嘛,所以也是我的小孩呀。」

「真的假的啊,我还从没这样想过。」

说完,我们彼此都笑了。那些重重压在肩膀上的忧郁包袱,不知不觉间轻松了不少。水村果然很厉害。明明只是和他谈了几句话而已。同时,我却也萌生出一种愧疚感。我有确实把自己得到的份好好地回报给水村吗?

「水村,谢谢你。」

我没作多想便脱口而出。从对面传来困惑的笑声回问我:「这么突然是怎么了呀?」

「我从以前就在想,我总是受到水村你的帮助呢。仔细想想,打从我们身体互换的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如此。不管我怎么做都不顺利,把你的人生搞得愈来愈糟,这样的自己让我相当厌恶。为什么我没办法像水村你一样凡事做得面面俱到呢?每当冒出这种想法就觉得自己真的好没出息。不过有了水村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语,我才不再厌恶自己。现在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就是像这样被你拯救的。虽然我没能为你做过任何事,但是至少该向你好好道谢才对,这是我现在突然想到的。」

「现在是怎样,突然就切换成认真模式了吗?」

「咦———这很不像我的作风吗?」

「嗯,一点都不像。」

我忽然觉得很难为情,比刚才不小心哭出来还要害羞多了。尽管如此,我也还是认为必须传达这份感谢才行。虽然仅仅只是一句谢谢,但这多半就是我一直想告诉水村的话吧。

「不过,我也一直都有受到坂平你的帮助唷。」

「咦,有吗?」

「有呀。我们在异邦人里边喝可乐和咖啡,边面对面聊天的时间就是我的救赎唷。只有那种时候,我才什么都不害怕。正是因为有那段时光,我才有办法不放弃活到现在唷。」

「是喔。」我简短地应道。那句话又一次拯救了我。

「哎呀,无论何时我都会拯救坂平你的唷。为了让坂平你,可以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

我沉默着,再度紧紧握住那支钢笔。我想起在异邦人和学校的楼梯平台上交谈的往事。我们避人耳目地进行不能被任何人听见的谈话,俨然像是在商量什么诡计一般,让人乐在其中。那是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坏事。而不论什么时候,行恶绝不可孤独。

「呐,今天的满月很圆唷。你那边看得到吗?」

我因为水村说的话而望向窗外。白天所见的阴郁天气延续到了此刻,漆黑色的黑暗将天空吞蚀殆尽。

「没,看不到。今天这里一直都是阴天。」

「是喔。那我来替你看吧。」

「那算什么嘛。你要替我看?」

「嗯,我替你看。所以坂平你就放心去睡觉吧。」

蓦地,脑海里浮现出水村仰望夜空的身影。都会区的天空因为废气而染上薄薄一层灰尘,可即便如此,盈满的月亮肯定也会绽放出洁白璀璨的光辉吧。谢谢。我又一次低声说道。不知这句话究竟传到他耳中没有,水村什么也没回答。

这个瞬间,从肚子里传来咚的一下,仿佛在敲击什么东西的震动。我下意识按住肚子。接着又一次,从里面传来轻轻的冲击力道。

「水、水村,天啊,刚才、踢了。」

「啊?什么东西?」

「小孩子!宝宝!刚刚踢了喔,在我肚子里踢了!」

「咦,真的吗?宝宝原来真的会踢肚子吗?」

「会!现在就踢了!好厉害喔,好了不起的脚力。」

「咦———好好唷,我也好想体验看看那种感觉。说不定宝宝在说他想快点出来呢。」

「喔喔,最好快点出来吧。妈妈已经厌倦这个肚子了。」

「居然称自己是妈妈,好好笑。」

「我就是要当妈了没错啊。」

我与水村透过电波,继续闲聊一些不着边际的琐事。我们彼此的人生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吧。水村肯定不会来看我生下的孩子,我也不会出席他的婚礼吧。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好。往后的我们只会继续年复一年,每年在七月见一次面。见面然后谈天,接着彼此挥挥手,笑着说明年再见吧。仅仅是这样便很足够了。仅凭着如此我们便能继续活下去。和某个人立下的约定,具有让人活下去的力量。

从电话那一头传来水村大笑的声音。今晚,感觉可以久违地睡上一顿安稳的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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