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章节
我们总是不厌其烦地聊着相同的话题,两个人一起徐徐地描摹着记忆,从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开始谈论。与其说是怀旧,倒比较像是为了防止记忆被淡忘。
「一开始真的很辛苦呢。」
水村深有感触地边喝可乐边说。我赞同他:「确实。」
「彼此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啊。而且我们又不是演员,怎么可能演得毫无破绽。」
「一个不小心就会露出原形呢。有次你想叫住田崎,结果脱口喊了『喂,田崎』,那时候我都想说拜托别开玩笑了。」
「咦,有过那种事吗?」
「有喔———我吓得脸色都发白了呢。不过田崎傻掉的脸也很搞笑就是了。」
「天啊也太恐怖。那时候我是怎么蒙混过去的?」
「你若无其事地改口叫他『呐,田崎同学』唷。没有不自然地辩解,我觉得是最好的做法。话说你真的完全不记得耶。」
「真的完全不记得。水村你记忆力很好唉。」
「只是坂平你太健忘而已。」
话虽如此,那段日子放在现今已成为足以被遗忘的过去,其实让我松了口气。那曾经是如履薄冰的每一天。每回和父母与友人说话都得仔细地留意,日复一日让自己保持水村真奈美的形象。那种逐渐耗弱精神的日常,在当时只让我痛苦得无能为力,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变得能和水村相互笑着叙旧,对当时的辛苦一笑置之。尽管偶尔也还是有稍微被刺痛的时候,不过和往昔相比,那已成了甜蜜的疼痛。
「话说水村,你今天要来我家对吧?」
「嗯,你们那边方便的话。」
「完全方便啊。妈妈现在大概正卯足了全力在做菜吧。」
「这样啊,好期待呢。」水村露出了为难的笑容。我喝光因为冰块融化而变淡的冰咖啡,彼此不约而同问道:「差不多要走了吗?」于是我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啊,对了坂平,不好意思,去你那边的家以前呀,可以先请你来我这边一趟吗?我想把东西拿回家放。」
「喔,没问题。我也想顺便去老爸那边一下,那就先去你那边再过去可以吗?」
「啊,对耶,那样当然好呀。我也想一起去打个招呼。」
我们分别和老板结完帐,说了感谢招待后就离开了店里。刚过中午不久的太阳,以七月来说有种格外强盛的感觉。
开了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来到墓园,我带着途中绕去花店买来的鲜花,还有向寺庙方借来的水桶与勺子,走往爸爸的所在地。
「果然没有两个人一起来的话,就没有确实扫过墓的感觉呢。」
到了爸爸的墓地,水村低头望向墓碑默默地说道。
「虽然每年盂兰盆节大家也都会一起来。」
「水村,谢谢你每次都来帮忙扫墓。」
「那可是我的爸爸呀,当然要来啰。」
我真正的生父在六年前离开了人世。爸爸一等到禄大学毕业,几乎就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似的,因为心肌梗塞,一转眼就过世了。
我们将墓地周围整理到一个程度,再舀点水洒到墓碑上,两个人一起供上鲜花、上香、在墓前合十祭奠。附近一带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阳光把后颈晒得热辣辣的。我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站了起来。
「话说,禄还好吗?」
一阵子没见到禄了。每次看到水村传给我的照片,我总是想着:他长大很多了耶。弟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仍然停留在以前那个老爱黏着我、和我吵完架就会嚎啕大哭、睡觉时会和我铺床并排睡的时期。
「最近好像忙碌得很起劲唷,感觉他已经投入在工作里无法自拔了。我可没办法理解呢。」
「那家伙要是也能早点稳定下来就好了。」
「哎呀,毕竟他才二十八岁嘛。他的大哥也一副没有打算稳定下来的样子呀。」
「确实也有道理。」
哈哈。水村干笑了两声。谈起禄的时候,水村总会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他应该没有和禄感情不好,可也鲜少会联络彼此的样子,仅止于年末年初才打个照面的交流程度。我知道小时候的禄很亲近我,因此每当听到他们那种互不干涉的关系时,总有种略为寂寞的感觉。水村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吧。
「承蒙大家允许我当一个这么不孝顺的子孙呢。从这点来说坂平你很厉害唷。该怎么说呢,有一种走在人生正轨上的感觉。」
「也不是只有结婚或生孩子之类的才算孝顺吧。」
「是这样吗?」水村一脸困扰的样子笑了。我们就这么边聊天边走回寺庙交还水桶和勺子,然后走回停车场。
「那么作为孝顺的表现,我就去帮爸爸妈妈捶个背之类的吧。可以劳驾吗?司机先生。」
「举手之劳。」我恭敬地低头行了个礼。
水村总是不把重要的事说出来,所以我几乎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对于自己的生活方式抱持疑问,也许是在后悔没能让我爸爸抱到孙子,不结婚说不定也有什么理由;但是也有可能,这些都只是我从水村的一言一行擅自做出的臆测,搞不好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些事。
什么都不说,或许是水村式的体贴吧。可是,我总觉得那样很狡猾。没有水村陪在我身边的话,我是没办法用这具身体生活十五年的。而水村肯定与我不同。就算没有我在,他也完全能够作为一名男人,以坂平陆的身份活下去吧。
叫作水村真奈美的这个女人,就是这种人。一个既强大,又狡猾的人。
从前看着我成长的家已经不在了。虽然是我中学途中才举家搬迁过来,挤了一家四口生活的狭小的廉价住宅区的其中一户,却也有着相当分量的回忆。然而我的妈妈在丈夫去世、两个儿子也都到东京发展之后,便不愿继续独自待在那里,改租下一间公寓的屋子来过日子。妈妈似乎还有在从前任职的荞麦面店工作,不过现在的他与外人的交流就仅止于此。一想到妈妈在老旧公寓的房间里,孤零零地一个人寝食,我实在无地自容。
也许水村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在过年、盂兰盆节和放长假的时期频繁地回来。明明他也很忙的,对此我实在心怀感激。
抵达公寓前面时,我说:「到了喔。」坐在副驾驶座的水村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
「干么?」
「坂平,你要一起来吗?」
「说什么傻话。」我不禁嗤了一声应付过去,连自己都觉得这种反应让人不舒服。「怎么可能去啊。」
「是喔。」水村小声回道。「那我马上回来,谢谢你唷。」他如此说完便从副驾驶座下车,背起放在后座的行李,朝那间公寓走去。
从车上能看到妈妈住处的玄关门,位于二楼的最边间。眼看着水村爬上楼梯,站到了那扇门前面,一阵子过后,门打开了。在水村的阴影之下,我看不到门里面的情况。直到水村走进屋内的那一刹那,才隐约瞥见一道人影,远远看过去不甚清楚,可总觉得那人的背影又更娇小了。
说不定我再也没有见到妈妈的机会。自从爸爸过世后,我开始冒出这种想法。
也许我将永远不晓得妈妈逐渐老去的容颜与嗓音,直到他临终的那一刻到来。
决定去东京的时候,我应该就有所觉悟了才是,明白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然而现实远远凌驾于这种天真的觉悟之上。毕竟事到如今,我依然会抱有期待,期待自己可以与爸爸、妈妈、弟弟在那个廉价住宅的饭桌上团聚,相互谈天说笑。真是何等荒诞的天方夜谭。在那个梦里,每个人都还是十五年前的样貌———而接着,就只剩自己作为坂平陆的时间早在十五年前戛然而止的这一个事实,明晃晃地摆到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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