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章节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铺展在眼前的粉色窗帘。桃粉色的水滴图案一点也不适合迎接早上刚睡醒的神清气爽,我那颗睡迷糊的脑袋一下子便清醒过来。我注意到自己睡的根本就是一张床,明明一直以来都是在榻榻米上铺被褥与弟弟并排同睡才对。这么说起来也没看到我弟弟。再说这间房间甚至不是和室。没见过的书桌、没见过的书架、没见过的睡衣。我开始感到不舒服,于是坐起上半身。陡然间从下腹部传来一阵闷痛。我边揉肚子边爬出被窝,站到穿衣镜前确认。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我有印象的女生。那是和我同班的水村。水村穿着格纹睡衣,按着自己肚子的身影倒映在镜子里。

起先还乱成一团的脑袋,在见到那副身姿时不知为何马上便冷静了下来,并且理解了自己的处境。虽然不晓得出于什么缘由,不过我变成了水村。此刻我莫名地清楚,这并非作梦或妄想那类的东西。或许是拜腹部深处的闷痛所赐吧。

但是话说回来,为何会是水村?我们不怎么熟,我甚至没有好好和他说过话的印象。水村之于我,只不过是和我上同一堂课的一群人当中的一个人。况且前一晚我就寝时还没有任何异状。和爸妈道过晚安后,就和弟弟一起钻进被窝里了。那应该只是个一如往常的一天的结束而已。

我忽而在意起时间,于是在房里四处张望。墙上的时钟指着稍微超过七点的地方。我比平时还要早很多醒来。不去上学不行,当我浮现这个想法时,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个好学生。

我穿着睡衣走出房间。想当然的,眼前是从没看过的房子,我下意识放轻脚步走下楼梯。

下到一楼后,煎蛋的香气扑鼻而来。我往厨房里偷看,能看到一名穿围裙的女人的背影。这个人想必就是水村的母亲吧。我的手脚顿时发冷起来。必须骗过这个人的耳目,我暗忖着,不带一丝犹豫。必须彻底假装成他女儿才行。我打开干渴的嘴巴说:

「早安。」

我缓缓出声。从喉咙里发出的音调高亢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我慌得不知所措。水村的母亲回话时依旧背对着我:「早安。」之后我不晓得该继续说些什么好,不禁呆站在原地。

「你在发什么呆,赶快坐下啊。」

水村的母亲拿着锅铲回头看我。对上视线时我吓了一跳,心想,他长得和水村不像唉。从那对三角眼中露出有些严峻的眼神,与水村浑圆的眼睛形成对比;薄薄的唇角往下弯,板着脸看似心情不好的样子。恐惧感在我心中一点一滴升起。

「你怎么还穿着睡衣?洗完脸就去换衣服过来。」

如今想来那只不过是一名母亲对于女儿的小小训斥吧,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仅凭几句话就有种被刨挖的感觉,深深地刺痛着我。腹部逐渐增强的疼痛感恐怕也造成了影响。我光是要以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抱歉」,就尽了最大的努力。

不晓得是否因为我的脸色太过苍白,对方那对上扬的眉毛在这时蹙了起来,并且凑过来观察我的脸色。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我点点头。

「哎呀,该不会是昨天弄湿身体的关系?体温呢?量过了吗?」

「我去一下厕所。」

我说完便背对水村母亲担心的目光,走到走廊上。猜想可能是这里吧,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浴室。我着急地带上门,再试一次才打开厕所的门走进去。

我脱下睡裤与内裤坐到马桶上。现在想想,异性的性器官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眼前,可当时我连一点兴奋的心情都没有。不适感既非来自胃,也不是肠,而是从腹部下方一带传来一种勒紧的绞痛感,明显不是想排便造成的腹痛。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压着腹部咬紧嘴唇。

紧接着,从两腿间滑出某种黏稠的东西,同时传来一股腥臭味。我惴惴不安地撩起衣摆,窥探马桶里的景象。白色的马桶里面,出现混浊的仿佛果冻的黏糊糊血块。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边想哭一边用卫生纸擦拭性器。可是不管再怎么擦,纸张始终被染得一片血红。我想办法擦干之后冲完水,走出厕所门外。就算这样还是没有止住疼痛。我蹲下来护住肚子。又有一股微温的液体从身体里漏出来,传到了屁股去。我想像着内裤和睡裤变成脏兮兮的血红模样,忍不住紧紧闭上双眼。

直到水村的母亲急急忙忙赶来为止,我都一个人缩在走廊上哭个不停。

结果那天我向学校请了假。换完卫生棉,吃下止痛药后,我被交代今天就乖乖待着,被哄上了床。水村的母亲用冰冷的手掌贴到我的脸颊上,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已不见踪影,我松了一口气。

中午前那股闷痛感便平息了。至此我才终于慢慢理解自己的状况。

虽然不晓得出于什么理由,不过我变成了水村。能想得到几个形容这种状况的单字:身体互换、变身。在各类故事情节中都能看到这种现象,好比奇迹般的事件。而这起事件,恐怕也正发生在我身上。

搞不懂是怎样。这算什么奇迹。这种烂到家的奇迹,根本狗屁不通。

话说回来,原本的我究竟变得如何了?我忽然感到不安。要不打电话给家里试试看?爸妈应该去工作了,弟弟也去了学校,搞不好不会有人接听,但至少先打过去试试看再说吧。等到人在一楼的水村母亲出门去买东西或干么的时候就行动。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音乐。我不禁吓了一跳,身体为之震颤。那首曲子我有听过,是什么来着?对了,是橘子新乐团的花。我一面想着这些一面寻找声音的来源,接着发现书桌上的手机在闪烁的同时发出了声响。这要怎么接起来?我慌张地按下看起来像接听电话的按钮,勉强切换到了通话的状态。

「喂。」

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后,我才注意到自己连是谁打来的也没确认就接起来了。要是被对方察觉到不对劲就糟了,我不由得僵住身体。然而,那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我战战兢兢地再次出声:「喂?」

「喂。」

一道稍纵即逝的男性声音响起。语毕,对方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那个,我是水村。」

我害怕无声的沉默,于是主动开口。随后便听见对方喃喃地发出「啊———」的声音。

「那个,我大概是坂平?」

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不过根据这句话,我设想的可能性之一总算成为了确信。

「你是水村对吧?」

从话筒的另一端传出倒吸一大口气的声音。

「坂平同学?」

听闻这句话,我在那天第一次安下心来。先不管理由为何,总之我们现在终于能得知自己的处境了。

「哇啊真的假的啊,真的是那种状况喔。那种状况原来真的有可能吗?」

了解了现状的同时,新的疑问接踵而来。当我在床上单手拿着手机胡乱翻滚的时候,水村喊了我:「呐,呐,坂平同学。」

「总之,要不要先见面说个话?你能离开家里吗?」

「啊,确实,这样做比较好。你妈妈现在在家,嗯,不过我会想办法出去。」

那么,三十分钟后在异邦人集合。我们如此约好以后,便告诉对方前往大马路的路线,确认过彼此走到那里应该就晓得接下来怎么走,随后便挂掉了电话。

接下来我必须先换上外出服。这么想着打开衣橱后,却完全看不懂穿什么才好。我随便拿了件衬衫,另外从叠放整齐的裙子堆深处抽出一件短裤。脱衣服的瞬间犹豫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事到如今才考虑这些早就晚了,还是换上外出服下楼。

「我出去一下。」

我朝在看电视的水村母亲说道。感觉他好像有往我这里看,不过我不打算和他打到照面,连忙快步走去玄关。

「咦,你要干么?身体已经没有不舒服了吗?」

「没事了。我出门了!」

我照着水村告诉我的,从鞋柜上面的白色小箱子里取出脚踏车的钥匙,穿上并排摆好的运动鞋,接着打开玄关门。突然间传来汪的一声,是狗叫的声音,我不禁顿住准备步下台阶的脚。一只纯白色的大狗从院子里探出头。

那家伙原来有养狗吗?听说动物有着敏锐的嗅觉,说不定会识破我并非真正的水村,一时间我对那只狗提起戒备,然而眼前的狗一脸傻乎乎的样子,只是伸出舌头摇摇尾巴,我忍不住嘴角上扬。揉了揉白色大狗的头之后,骑上收在车库里的脚踏车。

前往异邦人的途中,我意识到仅仅是变成女生就有诸多的不便。首先是踩脚踏车的脚很难出力,爬坡颇为吃力。以前我老是站着骑脚踏车,现在却无法长时间维持这个姿势。还有,只要风一吹,就会闻到一股柔和的好闻气味,也不晓得是从哪来的。这大概是我自己的味道,也就是水村的味道。不清楚是洗发精还是洗衣精的味道,总之是股甜甜的香气,让我的下半身蠢蠢欲动。蠢蠢欲动的同时平常老是擅自起反应的那样物事却不在,徒有腹部深处的一股憋闷感,一点也不痛快。而在我想着这些的期间,两腿间依旧会不时传来某种黏稠的东西滑落的感觉,那股不适感害我忍不住从脚踏车椅上站起来。

先抵达异邦人的是水村。我一打开门便响起一道清脆的铃声,坐在店内深处的男生顿时抬起脸,那无庸置疑是我。有着我的长相的那个男生,一脸不安地直直望向我这里。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唯有不晓得是否有在好好运作的冷气发出的隆隆声响彻室内。

身为老板的那位阿姨,用烟酒嗓说着欢迎光临,我背过那道嗓音,坐到那个男生的对面。起先那双眼中还因为不安而蒙上一层阴霾,不知从何时起却流露出好奇的目光,不停地盯着我瞧。

隔着一张桌子,「我」就在那里。然而那却不是我。我有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或许和恐惧感有些相似也说不定。我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对方好像也一样,仅是继续一味地盯着我看。我因为眼前的悚然景象,一直低着头默不吭声。

阿姨端来水杯放到我们桌上,被他询问要点什么后,我回答:「一杯冰咖啡。」桌面上已经有杯喝到一半的可乐。「请稍等。」在听到阿姨的沙哑嗓音的同时,我想起自己两手空空就跑来了。

「啊,糟糕。怎么办,我忘了带钱出门。」

「喔,没关系,我有带。」

闻言我下意识抬起头。我们对上了视线。我就在眼前。啊,原来我的脸是这个样子吗?我心想。明明已经看惯了才对,却有一种有别于照镜子时的异样感。仔细一看,对方穿在身上的蓝色衬衫不是我的衣服,而是弟弟的。不可思议的是,看到这个长着自己的脸的人,用细弱的声音说着女性用语,竟然没有让我感到反感。就好像在看与我个性截然不同的双胞胎的感觉,对方是个与我不同的生物———我得出奇怪的结论。

「虽然说没关系,但这其实是坂平同学你的钱。抱歉。」

「啊———不会,这也没办法吧。倒不如说,谢谢你。」

我一面回答,一面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恶,平常大家是不是都像这样边听边觉得恶心?就在我想到一半时,水村喃喃自语说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原来是这样。」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不透过机器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晓得为什么,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会觉得有点不一样耶。」

水村边说边玩弄下嘴唇。我的嘴巴软绵绵地歪扭起来。感觉我的身体已经服从于他的掌控之下,让我有点火大。

「那种事无所谓啦。问题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吧。」

「没错没错,的确是这样。我真的吓了好大一跳喔,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里。」

「话说你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如果是漫画或电视剧的剧情,不是会有什么契机才发生吗?但我们完全没有不是吗?」

「咦,我以为是那个耶。昨天在游泳池时候的事。不如说,我和坂平同学你的交集就只有那个了吧。」

游泳池?我反复斟酌那个单字后,总算回想起来。就算我再怎么纠结于现况,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那是昨天游泳课发生的事。下泳池以前,学生们先在泳池边排排站听老师说话。水村因为不下水所以还穿着制服,同样并列其中。规定上即便是在旁观摩,一开始也要待在队伍里一同听讲。

在老师仔细讲解当天上课的内容时,我正和旁边的田崎互相打闹。田崎开玩笑地戳了戳我的肩膀。他的力道不大,然而我的身体因此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进泳池里。

当时水村就在旁边。不知是我猛然抓住水村的手臂,还是水村为了拉我一把而抓上我的手,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我记不太清楚。总之,我们就这样,两个人双双跌落泳池里面。

男同学们笑着起哄:「你们在干么啊?」女同学们则关心地对水村大喊:「还好吗?」老师骂了我们:「你们两个给我认真上课!」而我们两个连半点嬉闹的闲聊都没有,便各自爬回岸上。单纯只是个丢脸丢到家的意外罢了。

就只是这样?只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生了这种事吗?可是确实如水村所说的,对于迄今为止从未好好说过话的我们而言,产生交集的瞬间就只有那时候。

「反正———」水村才刚准备说点什么,就闭上了嘴。阿姨拿了冰咖啡过来,冷淡地放下糖浆与奶精后,什么也没说便走回柜台。这个阿姨对客人不感兴趣,似乎也不会对才刚过中午就出现在咖啡厅的学生们追问理由,因此我认为水村选择这间店是个正确的决定。

「反正啊,」水村再度开口接续:「必须找到变回原样的方法吧。」

没错。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但是,我们连该怎么做都不晓得。

「就算你说『必须找到』,但连具体的原因都不清楚,是要怎么做啊。首先现在这个状况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虽然我也不晓得该么做才能变回去,不过我们就先试试看各种方法嘛。比方说像昨天那样,试着一起跳进游泳池里看看。」

水村那种像在下指导棋的措辞害我愈发焦躁起来。

「看你挺冷静的嘛。怎样?该不会其实很习惯跟人互换身体?」

「怎么可能嘛。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喔。可是因为坂平同学你太慌张了,反而让我莫名冷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怒气冲冲地狠狠瞪着他。眼前的我正一脸呆傻地看着我。无论我再怎么恫吓他,到头来只让人觉得是个个子矮的女生在努力瞪人,想到这点,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于是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当时的情景放到现在仍然会被水村揶揄:坂平,也许你自己没注意到,不过那时候的你超级慌张的,行为举止看起来超可疑唷。

「那我们就先换上泳衣,到学校集合吗?」

「对呀。先试看看各种方法吧。」

泳衣。那个单字不禁勾起我的邪念。刚才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一旦重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异性的那种样子的事实,那种心痒的感觉顿时窜遍全身。

但是,这点对水村而言也一样。我隐藏住自己内心的动摇,装作不爽的样子问他:

「我说你,应该没偷看我的裸体吧?」

水村一时间愣住,接着挤出难看的微笑,仿佛困惑于要摆出什么表情才好的样子。

「抱歉,换衣服的时候多少会看到。」

「喔,不是啦,那个当然没办法。我是指像那种,脱掉内裤之类的。」

「抱歉,因为我想去厕所……」

闻言我的脸一下子发烫起来。我用手掌捂住脸,小声哀号:「呃啊真的假的啦———」我还从来没让家人以外的异性看过唉,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被人看到。某种类似屈辱感的羞耻心害我抬不起头来。

「啊,但是放心吧,我没有看得很仔细。」

听见他慌张地解释,我缓缓收回垂落的视线。看着水村露出为难的笑容,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重新把身体坐正。

「抱歉。不是只有我会在意,水村你也一样吧。我也是,尽量避免去看了。」

「啊,不会不会,那个完全没关系喔。这也没办法嘛。不过你还好吗?」

「还好是指什么?」

「没有啦,那个,因为我昨天开始月经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滴在白色马桶上的红黑色水波,以及某种莫名的东西从腹部深处滑落的感觉。内裤里冷不防传来一阵不适,我设法假装没事,回答:没问题啊。

「女生也很辛苦唉。」

「还好啦。不过,男生感觉也不容易耶。」

水村如此说道,用我的脸摆出腼腆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真幼稚耶,然后,水村很成熟。他和我面对的理应是相同的状况,那份冷静却拯救了我。尽管现在的水村只把那段往事当作笑话来讲,然而当时他在发现身体互换后所感受到的恐惧与不安,应该不是我能比得上的才对。一个男生跑进身为女生的自己体内会做些什么?在我以女性的身体生活了十五年后,总算能够体会那种感受,而光是想像就觉得自己会疯掉。

即使如此,水村仍隐藏了自己的心情笑着面对我。缺乏想像力的我等到很久以后才注意到这件事。

我们做了各种尝试,可是没有恢复原样。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首先,我们在游泳社的社团活动结束后偷偷溜进游泳池,喊了预备之后一起跳进泳池里,但是没用。另外也试过用头互撞、从楼梯上滚下来。全部行不通。

我们忍受着狠狠撞到而发疼的肩膀,坐在刚从上面摔下来的神社的楼梯上,断断续续地开始交谈:

「总之呀,我们先等一天看看吧。」

「嗯。」

「搞不好呀,早上一起来就变回去了也说不定?像我们的身体互换也是,不是发生在掉进泳池里的时候,而是在隔天早上。」

「嗯。」

「所以呀,不用这么灰心嘛。乐观思考吧———」

水村笑咪咪地握拳做出打气的姿势。见状我忍不住重重地发出叹息。真是乐天的女生。

「总之,至少今天晚上我要装出坂平同学你的样子,坂平同学你也必须装成我,所以我们来交换情报吧。」

「交换情报?」

「没错。为了不被家人识破,还是交换一下比较好吧。」

「不过,就算说了他们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会被觉得我们脑袋有问题吧。所以我们要稳妥地度过今晚。」

我们姑且先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家庭组成。水村跟他母亲和父亲三个人共同生活,还有养一只叫作沛罗的狗。我是和爸妈,以及一个小我两岁、叫作禄的弟弟同住。

「顺便问一下,你都怎么称呼你的父母?」

被这么问之后,我不由得语塞。「问这个要干么?」反问时不小心发出尖锐过头的声音。

「没有啦,因为像称呼之类的也会暴露嘛。顺带一提,我是普通地喊妈妈跟爸爸喔。」

糟透了。好不爽。而且水村说得完全有道理,这让我更加生气。可恶。为什么非得听这种女生的话不可啊?有够火大。好不爽。

「妈咪跟爸比啦。」

必须尽可能用自然的态度说话才行,不然会被发现我很羞耻。虽然我这么想,喉咙深处却发出破碎的声音,感觉耳朵到脖颈处一阵发热。

我无法直视水村的眼睛,只好瞪着运动鞋的脚尖看。这双鞋不晓得是被人保养得很干净,抑或才刚买,前缘洁白如雪。但是经过刚才那番折腾以后,现在沾上了点点的泥污。

「这样啊———了解。那你怎么叫你弟弟的?」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续话题大概是水村的温柔吧。就算是当时对于他人心境的细微变化漠不关心的我,起码也能看出这点,但是对方的这种顾虑,无疑也让我更加觉得自己悲惨。「我叫他禄啦。」我回话的声音自然地尖锐起来。即使如此水村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改变,他继续和我交谈:

「坂平同学的家人,是些怎么样的人呢?」

「你要问我他们怎么样……」

「因为要是不晓得对方是哪种感觉的人,果然还是会不好应对吧?」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轻轻地搔着头。评论自己家人的这种行为莫名地让人觉得羞耻。说起来,感觉我也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妈妈,该怎么说,很严厉吧。超会生气。」

「这样啊。会给人可怕的感觉吗?」

「感觉以前还不会这样,不过最近总觉得,他动不动就生气。」

当时的妈妈常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催赶似的,给人焦躁的印象。

他曾经是个十分温柔又沉着的妈妈吗?我回想起的与妈妈有关的记忆,总是自己和禄还年幼时的情景。过去他常会陪我们一起玩,要买东西也会每次都带我们一起去。

「你爸爸呢?是怎么样的人?」

「像幽灵一样的人。」

「咦———那是怎样?你爸爸也很可怕的意思吗?」

「不是。他没有存在感。」

「原来是像透明人那样啊。」

「嗯,就是那种感觉。」

说到底,我和爸爸碰到面的机会原本就很少。不清楚爸爸他究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只知道他几乎都到很晚才回家。他在工厂工作,好像相当忙碌的样子。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放假时他会看电视发呆,要不就是读报纸,总之就是没有干劲。留意到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见了,跑去外面散步,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家了。爸爸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弟弟禄呢?是怎么样的孩子?」

「那家伙是笨蛋。真的超级笨。」

「超级笨喔。」

水村笑了。我和弟弟感情很好。虽然也常吵架,不过他很亲近我。以十三岁来说算是有点幼稚的长相和个性。

感觉直到不久以前,我们家的关系还要再更和睦一点才对。家族旅行也是一年一定会去一次。自从爸爸被解雇、找到新工作,然后我们搬到现在这个家以后就不再去旅行了。妈妈也开始兼职,家人间聚在一起的时光慢慢地消失不见。当时还是中学生的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反而还因为没有了烦人的例行活动所以很开心,可是感觉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妈妈经常会露出严厉的脸色。

尽管现在的妈妈不算凶悍,相处时却总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少了爸爸的饭桌上,妈妈老是不停地发牢骚:吃饭时手肘不要靠在桌子上、拿筷子的方式很难看耶、连「我吃饱了」这句话都不会说吗、不是说过吃完的餐具要拿去流理台放吗?我和禄会在这之后进房间里,窃笑着小声骂他是臭老太婆。我的日常就像这样。

「你家又是怎样的感觉啊?」

「我家吗?我家啊,妈妈平常很温柔,但是生起气来超凶。」

「啊———感觉那个,我好像可以懂。」

「真的?你也懂吗?我爸爸平常非常沉默寡言,不过只要一喝了酒就会变得超爱讲话。」

「是喔,他会在家喝酒喔。」

「会喝会喝。我爸爸每天晚上都会喝唷。妈妈偶———尔也会陪他小酌一下。」

听着水村家人的事情,感觉我的胸口深处乱哄哄的。当时我还不明就里,只能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按捺自己的烦躁感,如今想来那肯定就是嫉妒吧。我对于在平稳温柔的家庭里长大,作为独生女集父母的宠爱于一身的水村感到嫉妒。事实上我也没有理解错。身体互换后的这十五年间,我从水村的父母那里得到了充分过头的爱情。

其他像是吃东西的好恶、家里的房间配置、洗澡顺序和自己收纳衣服的地方等等,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尽可能告诉了对方。意外地,试着说出口后我们才发现许多规矩似乎是自家才有的。例如最先回家的人必须打开窗户通风、回家后除了洗手漱口外还要擤鼻子、上完大号擦屁股以前要先冲水。有各种不同的规定耶,我心想。当我说到我家的人每天早上一定都会喝一瓶养乐多时,被水村莫名地称赞了很健康。

「话说回来,手机里收到很多简讯,我全部无视掉了,没关系吗?」

我忽然想起这回事,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晃了晃。

「咦,真的耶。借我一下。」

我把手机放到水村伸出来的手上。水村打开手机后,感觉很认真在确认那些讯息的内容。液晶面板的光芒反射进那个长着我的脸的男生眼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片刻过后,手机被交回我的手中。

「嗯,无视掉没有关系。话说,你应该没有看讯息的内容吧?」

「再怎么样也不会去看啦。干么啊,你跟人在聊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喔。」

「不是这样啦。只是被看到跟男朋友传的简讯之类的话,不是感觉很害羞吗?」

我原本只想调侃一下才咧嘴嘲弄他,却在听到水村的回话后僵住表情。

「呃,搞什么,你居然有男友喔?」

「有喔———他读别间高中,大我两岁所以现在应该是高三吧。说是这么说,我们其实也才交往三个月左右啦。」

我对于自己受到非比寻常的打击感到惊讶。我们班上也有明确的小团体,尤其女生以外表和气质来分类居多。在那些稍微给人素行不良感觉的女生所组成的团体当中,外表花俏的家伙果然还是占了多数;其他较不起眼的团体则给人一种聚集了有点胖的、戴眼镜的,那种不怎么可爱的女生的印象。要说水村算哪一种的话,比较接近后者。个子矮、有点肉感、粗眉毛跟厚嘴唇的外型甚至有种土里土气的感觉。印象中他常和同样土气的笹垣跟高见结伴行动。那种跟土包子一样的女生,居然有个别校的年长男友。不知是否因为一次也没交过女友的我的羡慕心理在作祟,我异常地感到烦躁,刻意发出幼稚的声音揶揄他:

「呜哇,那是怎样好下流喔。反正你们一定都在传色色的简讯吧。好变态,变态。」

水村听见我幼稚的奚落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没有传喔。我们连接吻都还没有过。」

看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模样,我的情绪一口气荡到谷底。不要用我的脸那样说话啦。有够倒胃口。

「喔,反正我不会看讯息,你就放心吧。」

「嗯。谢谢你。」

回过神来才发现,天空开始被染上了一片橙色。我打开手机确认时间。下午五点十三分。已经到了这个时间,再不回家就糟了,毕竟我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学校请假的。水村看到我确认时间后便说:「差不多要走了吗?」

「对啊。」

「有什么事就立刻联络我吧。我也可能会联络你就是了。」

「喔,知道了。」

「坂平同学,加油唷!」

水村开朗地鼓励人的举动让我忍俊不住。想不到有天我会被人勉励。

「喔。加油吧。」

我举高右手。水村看着我举起的手掌心,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也用右手做一样的动作。」

水村照我说的,举起他的右手。我对他的手击掌。啪一声,双掌交碰的声音在神社里回响。

「哇,刚刚的那个感觉好厉害,好有男生的感觉。」

水村兴奋的反应害我忽然觉得一阵羞耻,赶紧含糊辩解:「反正我们彼此都加油啦。」

「那就拜拜。」我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挥手和对方道别。我踩着脚踏车的踏板,踏上通往水村家的归途。随着距离水村家愈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得愈发猛烈。我在紧张。握着握把的手心汗涔涔的。我能够顺利度过吗?能够顺利骗过水村的母亲与父亲吗?自从小学的学艺发表会之后,就不曾像这样忐忑不安过了。

随后我抵达家门。把脚踏车停进车库后上锁。见到饲主归来,沛罗伸出舌头吵闹,我揉了揉它的头,伸手摸上玄关门把。门没有锁。我深深地吸气,吐气,打开门。

「我回来了。」

我出声说。不晓得有没有自然地发出声音说话。明明才说了四个字而已,却令我在意得不行。水村的母亲身穿围裙,踩着拖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小跑步过来。

「你回来啦。这么晚才回家,到底跑去哪了啊?我才正想打你手机的说。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面对这名蹙起眉宇,问话口气带着些许责备的母亲,我勉强扯动嘴角的两端,慢慢答道:

「嗯,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你,妈妈。」

那便是我作为水村真奈美的漫长人生的起头。当然那个时候的我,丝毫没有料到接下来的发展。

再也没有比那天早上更绝望的时候。醒来后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是粉红色的窗帘。在我睁开睡眼的模糊视野中出现那个颜色的瞬间,脑袋一下子便清醒了。我猛然跳下床,磕磕绊绊地站到镜子前面。

是水村真奈美。镜子里是水村真奈美一脸怅然若失地望着自己的模样。

我感到呼吸困难。脉搏声在耳边怦怦响,吵死人了。我以发麻的手指抓住手机,拨打坂平家的电话号码,一面焦躁地晃着右脚一面数着嘟嘟声,直到第三声响完的瞬间才听见一道男生的声音:「喂,我是坂平。」

「喂,是在开什么玩笑,根本完全没变回去啊!」

感觉电话另一端的人咽了一口气。不久,传来微弱的声音安抚我:「坂平同学,你冷静点。」

「怎么可能冷静。你不是说睡一晚就会变回去了吗?开什么玩笑。你骗我。根本就完全没变回去啊。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我啦!」

我的脑子里暂时乱成一团。又混乱又绝望还十分火大,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好大吵大闹。说不定我其实哭了吧。连自己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都搞不清楚,只记得当时涌起一股强烈的破坏冲动,想把一切都搞得天翻地覆。

「坂平同学,总之我们见面后再谈吧。今天没办法再请假了,所以到学校见吧。你去到大马路之后,会有公车可以搭到学校。」

知道了———我连自己到底有没有回这句话都不记得,也不记得是否有告诉水村从我家到学校的路线。一股猛烈的倦怠感袭来,我挂掉电话后,立刻把自己扔上床,把脸埋进毛毯里。一反刚才混杂着各种念头、几乎快要爆发的情绪,此刻我的体内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虚脱感。

水村说,到学校见吧。可是都变成这样了,还有去学校的必要吗?不管再怎么想都不觉得现在的状况适合去上什么学。最重要的是,心情无法调适过来。我甚至觉得决定去学校的水村疯了。可以的话好想一直缩在棉被里,静静等待这场噩梦结束。

想归想,最终我仍然勉为其难地开始准备去学校,或许是因为自己还不想背离日常的缘故吧。我照水村教的方式垫的卫生棉已经变得又红又黏,还有股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我去厕所把脏掉的那东西扔进垃圾桶,从架子上取出新的卫生棉黏在内裤上。就连这一连串行为都令我觉得自己到底在干么,为此感到空虚。离开厕所后,我换上制服,拿起先前被丢在床上的手机,放入空空如也的书包里,五指作梳整理完睡乱的头发便下楼。

「怎么了,你今天起得真早耶。」

坐在厨房的水村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伸手扶正歪掉的眼镜。那是位脸型方正、面貌严肃的父亲。话虽如此,对方似乎没有外表来得严厉,基本上只是很寡言,我也只记得昨晚他边看电视,边对水村母亲所说的话给出寥寥几句的应答。

「今天有事要早点出门。」

「咦———讨厌,早饭我只先准备好爸爸的份耶。话说你洗过脸了吗?牙齿呢?刷过了吗?」

「我快迟到了,早饭就不用了。我现在去洗。」

草率地应付完水村的母亲后,我离开客厅,走去洗脸台,用杯子装水漱口,接着以冷水洗脸。拿毛巾擦拭过后抬起脸,是水村真奈美。肯定无论我洗了几次脸,都不会从噩梦里醒过来吧。

「你啊,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吧?」

水村的母亲从客厅探出头来。「没问题。我出门了。」回话时我尽量不看他的脸,踩着乐福鞋的鞋跟穿上后便离开家门。

天气晴朗得让我想吐。暑气日益逼人,毒辣的日照晒得我头晕目眩。我无视摇着尾巴在院子里转圈的狗,迈开脚步往公车站的方向前去。两腿间再度传来某种东西缓缓滴落的触感,烦死人了。该死。公车迟迟不来。每件事都很该死。好不容易等到公车,车内冷气却强得害我一下子就觉得身体好冷。所有人都吃屎去吧。

尽管如此,当我看到自己穿着立领制服站在校门前面的时候,还是放松了下来。见到那张憔悴不已的脸拼命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我情不自禁地笑出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夏天穿立领制服。」

那张脸在听到我的说话声后抬起来,露出苦笑,脱掉制服外套说:「夏天果然不会穿这个呀。」

「不过坂平同学,你该不会其实很容易流汗?从刚才开始就流个不停耶———」

「搞不好吧。这个裙子,穿着倒是挺凉唉。」

「等变回去以后你还会想再穿裙子吗?」

「再怎么也不至于那样啦。」

在我们互开玩笑的期间,我感觉到那些沉积在胃袋深处的不知名黑色团块,不知不觉消失了。

许是时间还早的关系,抵达学校的只有零散的少数学生。那些人多半是为了晨练才会比较早来吧,肩上几乎都背着超级笨重的社团背包。所幸当中没有认识的面孔,于是我们一起走进校舍。我们经过自己的教室后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寻找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最后来到通往屋顶前的楼梯平台席地而坐。校舍屋顶原则上被上了锁禁止进入,因此我们认为应该不会有其他学生特地过来这里。这种暗地里与异性暗通款曲的悖德感,几乎让我产生一种奇异的快感,然而诚如字面的意思,我们现在处于对调的立场,这个事实将我一口气扯回现实里。

「首先,我们要想办法度过现状呢。」

水村好像总算不流汗了,他低声说道,一脸老实的表情就像是装出来似的。

「坂平同学,你和谁的关系最好?」

「唉———?能算关系好吗?总之最常混在一起的是田崎吧。其他还有饭田之类的,大概那些人。」

「这样啊。我应该比较常和笹垣同学、高见同学一起玩吧。笹垣同学的名字叫作樱,所以我叫他小樱,至于高见同学我都叫他高见见唷。顺带一提,他们叫我小美。」

「哦———也就是说,我要注意和那两个的应对没错吧。」

「就是这样———」

之后我们尽可能地交换情报,可是坦白说,我觉得这与在家里蒙混过关的程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我和水村根本没有任何共通之处。那些跟水村关系好的家伙们,一次也没和我交谈过,反过来说也一样。成绩方面也有落差。我的成绩从最后一名倒数过来比较快,水村的分数则好像总是保持在一定的水准之上,唯独体育成绩正好相反。水村参加软式网球社,我是足球社,而社团活动今天当然也有照常举行,要以病才刚好为由请假只会是权宜之计而已。

只要撑过今天一定就没问题———我们两个已经不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了。完全不晓得何时才能恢复原样,不过我们相信那个时刻必定会到来,所以只能继续完美地扮演彼此。我扮演的水村真奈美不能够失败,水村扮演的坂平陆亦同。为此我们拼尽全力交换各种情报。

「再不走就太晚了。」

水村从平台上探出身子确认时间。从现在起我们要骗过班上的所有人。好想吐。我们猜拳决定谁要先进班上,水村输了。他站起来掸去屁股上的灰尘,说:「那我就先走啰。」

「坂平同学,加油唷。」

不同于昨日,此时笑着说话的水村的表情很僵硬,虽然这也是当然的,不过我心想:啊,水村果然也在不安。就算如此他仍然努力笑着鼓励我。我一句话也回不出来,他便这么步下了楼梯。看着自己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好难受。这点水村自然也是一样的。

那时,我对自己发誓。为了让水村随时都能取回属于他的人生,为了不让他经历痛苦的回忆,我要作为水村完美地生活,把家人、同学和恋人全部瞒骗过去。

一踏入教室,笹垣与高见立刻跑过来。我努力克制住想转身逃跑的冲动。

「小美!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笹垣用刺耳的音量大喊。

「你完全没有回我讯息———还以为你病得连讯息都没办法回耶———」高见说话时带着一种奇妙的鼻音,边说边搂上我的手臂。

「嗯,已经没事了。」

嘴巴里好干,舌头黏住了。总觉得自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但他们好像没有觉得奇怪,我稍微放心了一点继续说:

「因为一直在睡觉所以没办法回简讯,抱歉耶。」

我想更机灵地回话,却想不出什么好说词。被拍拍背说「你平常应该更多话才对呀,打起精神来嘛———」的时候,我只能含糊地笑着回应。就算心里想着要表现得更像水村,可是我并不晓得水村平常的样子。我所知道的水村,就只有那个用我的脸笑着鼓舞我的水村而已。

我往水村的方向觑了一眼。看他和田崎跟饭田他们谈笑的模样,感觉已经自然地融入其中了。我也要表现得更自然才行。然而愈是这么想就愈是白忙一场。

「话说这绝对是前天坂平害的吧———」

笹垣突然提起我的名字,害我吓了一跳。

「啊———那个呀,真的很不OK耶,要落水就自己一个人掉下去嘛———」

「是说他居然摔进泳池里,超笨手笨脚的。」

当面听见自己的坏话,却还要死命假装微笑。上课钟快响啊。老师赶快来。我在脑袋里一个劲地祈祷这些。等上课钟响,班导进教室时,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边回想水村告诉我的座位边就座。劳累的感觉一口气涌上,肩膀附近被强烈的倦怠感重重地压着。

总之从这之后我就过得很狼狈,无法好好应付每节下课来找我说话的笹垣与高见。数学课的临时小考看得我一头雾水,几乎交了白卷出去。另一方面,水村在体育课的挑球考试中无法连续踢球三次以上,被老师敲头要他别胡闹,而水村笑着道歉带过。我实在是丢脸得无地自容。

社团活动的部分倒是意外地顺利。说起来我原本就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有自信,加上第一学期为了锻炼体力,软网社只会让社员们进行基础的挥球拍训练,所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度过了。

棘手的是担任顾问的矶矢。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在我们学校的教师当中最为年轻,似乎也被女学生公认很帅而颇具人气,但我对他的印象不怎么好。矶矢那对像青蛙一样分开的眼睛,投射过来的黏呼呼视线让我觉得恶心,喜欢把过长的浏海往后梳的动作也有种自恋的感觉,看到就倒胃口。

最糟的是他指导的方式感觉很不对劲。当他指导我握球拍的方式与挥球拍的动作时,总会诡异地碰触我的身体,那种抚摸我从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的动作,仿佛在到处舔拭一般,还死缠烂打地不停摸我的腰。每次我都吓得浑身发毛。虽然也想过或许是我多虑了,但在看到他露出下流的笑容盯着别人的胸与脚时,我便确信是故意的。看起来被挑中的学生有好几个,他只会缠着这些对象,以指导为名肆意触摸,水村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就连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我都能察觉到了,矶矢的这种性骚扰行径在社团里应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才对,可好像没有任何一个女生打算出声抗议。我觉得很难以理解,同时也觉得,作为一个女生生活果然很辛苦。

等到好不容易结束这漫长的一天,我快步离开学校,迳直前往异邦人。水村已经坐在店里,一注意到我便抬起手在胸前小小地挥动。

「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吗?太早了吧?」

「我跷掉了。抱歉耶。」

「算了,没事啦。」我坐到故意吐出舌头的水村对面,向端水过来的阿姨点了冰咖啡。

「啊———累死我了———」

一见到水村我马上就松懈下来,伸出两只手臂趴在桌上。从我头上传来一道声音说:「辛苦了。」我依旧把脸埋在双臂之间,回应那个声音:「水村也辛苦了。」

「话说笹垣跟高见,他们是怎样?说的全是我的坏话。」

我撑起上半身,试着稍微抱怨一下。水村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将眉毛垂成八字形,道歉说:「抱歉耶。」

「没啦,水村你不用特地道歉。啊———感觉我都没办法好好说话。不晓得有没有被他们觉得很奇怪。」

「大概没有问题唷。我才是,感觉好紧张喔。」

「会吗?你看起来就是超级正常在讲话的感觉唉。」

「怎么说好呢,感觉大家说话时都在兴头上,所以我想说反正先配合大家,然后就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啊———你把我们当笨蛋吧———」

「没有没有。」

其后我们聊到课业的话题。首先水村要我答应会用功读书。他勉励我:不会的地方我会教你。相反地我叫他在运动方面要更加油。以他那种挑球能力,要参加社团活动未免太惨不忍睹了。

「话说啊,那是怎样?矶矢那家伙。」

我用吸管搅拌咖啡。冰块相互碰撞发出嘎啦嘎啦的轻快声响。

「啊———矶矢老师吗?那个呀———没有办法啦。」

「没有办法是怎样?他那么明目张胆地性骚扰唉,为什么没有人反应出来?」

「没办法反应啦。不可能说得出口吧。」

「搞不懂唉。换作是我就会狠狠揍他一顿。」

「狠狠揍他吗?如果能这样做感觉会很痛快。」

水村说完摆出难看的姿势,用右手做出刺拳的动作。我在一旁煽动他:「上啊上啊!」

我们就像这样结束了彼此的当日报告,并且决定往后每天放学之后,都要碰面互相报告。由于每次都来异邦人的话手头会很吃紧,因此我们最后说好,像今天早上说话时那样,到通往屋顶门前的那个平台集合。

每天。谈话的期间,唯独在提起这个单字时令我觉得如鲠在喉。这种状况究竟要持续到何时?我打消掉这个一再浮现却没有人知道答案的疑问。就算我又一次情绪化地质问水村,也只会让他露出困扰的表情罢了。况且,总觉得一旦把疑问说出口的话,就真的再也无法恢复原样了,我将想要放声大叫的心情连同冰咖啡一口气灌下,随后展现出笑容。水村亦回以微笑。我想,这样姑且就万事OK吧。

接下来的每天都在消磨我们的神经,而我们姑且还算顺利地度过。不论过了多久我仍然无法好好融入女生的对话,成绩也没有起色。水村或许是借用了我的身体的关系,在运动方面多少能应付过去,但是社团对他而言实在太过痛苦,所以几乎没去的样子。尽管如此,依旧没有任何人发现我们身体互换的事,这或许是废话也说不定,不过不仅是这样,其他人好像到现在也还认为我们几乎没怎么交谈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们就像在讨论什么坏事一样,总是偷偷摸摸地避人耳目碰面。

我们还开始频繁地去对方家里玩,因为某天水村说,他想见他父母和沛罗。虽然我觉得这个年纪招待异性到家里,极有可能会让人产生奇怪的误会,但是看到水村咬着嘴唇一脸快哭的样子后,我哪有办法拒绝他。而且我自己也对那种心情深有同感。想家的心情不止一、两次在夜里入睡前爆发,而我只能把脸埋进枕头,压抑住声音哭出来。就算是那么让我厌烦的妈妈跟存在宛如空气的爸爸,也让我想见得不能自已。也想和禄再一次笑着说些蠢话。当然这些话我无法对水村说出口。

水村的父母十分欢迎女儿的异性友人。想必他们家的关系原本就很好吧,身为女儿的男性友人一下子便融入了这个家里。看着水村开心地与自己母亲谈话的模样,感觉胸口一阵刺痛,甚至让我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我也被水村招呼到自己家里过,不过我的父母对我丝毫不感兴趣。虽然我想过他们原先就是不太会关心自己儿子的父母,可是妈妈对于自己儿子带异性到家里来所表现出的冷漠态度,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寂寞。偶尔我也会和爸爸打到照面,但他一副懒得动作的样子,只会点个头,眼镜后面那对小眼睛连一眼都没抬过。至于我弟弟禄,即便选在星期六、日去家里玩,也几乎都遇到他跑出去打棒球,所以还没碰过面。就算是这样,能稍微见到家人一面于我而言仍然是种救赎。

而最让我担忧的,是水村的男友月乃。听水村说,他会和对方交往的契机是遇到搭讪。对方大他两岁,因为搭讪才认识,而且叫作「月乃」。八成是个相当轻浮的男生。据水村所言他们交往才三个月左右,只牵过手,但我认为自己的贞操危机已迫在眉睫,必须有所防备。再怎么说也不能是我在他体内的这段期间被夺走第一次。我带着如此的觉悟去赴约,结果月乃与我想像中的轻浮男完全不同。

月乃穿polo衫搭牛仔裤,打扮得很土,个子也不高,有张娃娃脸,看不出年纪比较大。一头浏海非常柔顺,在那之下有着一双柔和的眼睛,实在不像是会搭讪人的男生。后来我才听说,他其实是因为类似玩惩罚游戏才被朋友指定要搭讪喜欢的类型。不过被当作目标的水村好像也不怎么反感,于是两人便顺势交往了。事后水村冲着我发火:所以我不是就说月乃感觉很温柔,要你别担心了吗!———女生讲的温柔哪里有参考价值可言啊。

月乃叫我真奈美。和月乃约会的行程不外乎都是去电影院看电影,而且还不是《电车男》或《世界大战》那种片,全是些我听都没听过片名的电影,也不认识出演的演员,我老是因为看不懂剧情所以打瞌睡。电影结束后月乃便会一脸困扰的样子,笑着说:抱歉,下次我会找更有趣的电影一起看。他没有责备我,亦没有发怒。

月乃是个好人。至少对我来说他比笹垣跟高见远要来得好聊许多,待在一起很开心。一谈到电影月乃就会变得多话,平常不会表露感情的他,只在这种时候非常亢奋,那种模样很有趣。虽然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我唯一记得,他喜欢叫作什么库柏力克和汉内克的人。

可是当那样的月乃战战兢兢想要牵我手的时候,我便有种怎么也抹不去的恶心感。他似乎没办法俐落地牵起我的手,只会以不自然的样子让我们的手背互相触碰,所以大多时候都是烦躁的我主动握住他的手。每回他总是马上脸红,变得寡言,那种模样真的很让我反感。原本我就对于和男生牵手有种强烈的抗拒感在,可即使如此我依旧忍耐着,继续用手心感受月乃的手汗。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时节正式迈入夏天。丝毫感受不到我们要恢复原样的征兆。

是日,我们照常到校舍屋顶的门前会合。交换情报的时候,我顺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漫画交给水村。

「给你。第十七集没错吧?」

「对!谢谢你———之前不小心漏买了这本。你看过了吗?」

「没,我没看。」

「咦———看一下呀,《水果篮》很有趣喔!我家有收全套唷!」

「我姑且是知道有啦。」

就在我们聊着这些的时候,楼梯下方突然露出了某个人的脸。

那是我———也就是坂平陆的朋友田崎。空气在一瞬间冻结。惨了,被看到了。幸好我们聊的不是什么关键性的话题,但是可以的话,还是想避免被人撞见我们独处的样子。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见面聊天,肯定少不了要被人怀疑我们的关系,要是被传出奇怪的谣言会很棘手。该怎么辩解才好?我着急地看向水村,只见他僵着脸,就像大脑完全当机的样子。

「抱歉!拍谢!打扰你们了!」

同样僵住的田崎一回过神来便准备转身离开。这时,水村果不其然也反应了过来,他大声叫住田崎:「等等,等一下,田崎!」

「不是那样。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事啦,坂平,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不过你们这个组合实在太让人意外,大叔我都有点被你们这些年轻人吓到了咧。」

「所以就说了,不是啦。这个,是因为这个。」

水村说完便拿起手中的漫画摆到田崎面前。田崎目不转睛地盯着漫画的封面看。

「那是啥,《魔法水果篮》?」

「对啦。我说啊,这件事真的拜托你别告诉其他人———其实我,最喜欢少女漫画了。」

田崎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水村。大概,我也是一样的表情吧。

「呃?什么情况?」

「所以说———我只是在跟水村借漫画而已啦。只是因为太羞耻了,才会特地约来这里偷偷借书。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喔———坂平居然有这种兴趣。不过为啥是跟水村同学借?感觉你们没什么交集。」

「之前在BOOK OFF看少女漫画的时候,不小心被这家伙看到了啊,结果发现我们兴趣超像的。我不是和弟弟同个房间吗?没办法买少女漫画,所以才会开始和水村借啦。」

我坐在楼梯上,一面望着下方仿佛在说给我听似地慢慢说明的水村,一面佩服起来。想不到他居然能如此流利地编出借口。尽管多少有些牵强的感觉,不过反正田崎是个笨蛋,八成能蒙混过去吧。最重要的是,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扮演成我的水村,那种自然的态度让我吓了一跳。我觉得,自己大概没办法将水村真奈美重现到和他一样巧妙的程度。

「这个漫画,原来有这么有趣吗?」

田崎不知何时接过漫画书,随意地翻页浏览起来。

「很有趣,是超棒的杰作喔。」

「是喔。我要不要也借来看呢———呐呐,水村同学。」

话题突然抛来我这边,我反射性颤了一下。

「也借我看吧———我想看看这个。」

「咦,呃,嗯,没有问题啊。」

「搞什么啊你,真的会看吗?」

「什么嘛———有什么不好,也让我加入少女漫画同盟嘛。」

「那是怎样,不要随便建立奇怪的同盟啦。」

「不错吧。这样不好吗?啊说起来,我其实是想去大便来着。」

「给你。」田崎把漫画递回水村手上。

「咦,什么啊,你原本是想去厕所喔?」

「哎呀,因为不想被人知道我要去大便啊,所以每次有便意的时候我都跑来这楼,结果想说有个说话声好耳熟喔,跑来一看就看到你们两个了,真是吓我一大跳唉。是说我要大出来了!再见!」

田崎以怒涛之势交代完一长串话便挥挥手从走廊跑走,留下我们愣愣地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呐,这样没关系吗?会不会被田崎觉得奇怪呀?」

水村不安地询问我,方才落落大方的态度就像假的一样。

「没差吧。毕竟那家伙是个蠢蛋。」

反正他一定只是一时兴起才会这样说,到了明天多半就会嘿嘿傻笑着,连自己说过什么都忘记了吧。我们得出这个结论,然而隔天田崎特地跑来我的座位和我说:「水村同学,早安。」听见至今从未和我有过往来的男同学忽然来打招呼,笹垣跟高见纷纷诧异地抬头看向田崎。我的表情大概也和他们一样吧。即便如此田崎也没放在心上,依旧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昨天的那个你带来了吗———?」

「咦,啊,抱、抱歉,我忘了。」

「咦———真的假的———那你明天要带喔!不管带几本给我都可以!」

田崎只留下这些话,随后便加入了他平常所属的团体。「早咧———」从中传来他们互道早安的轻佻声音。

「咦,什么?小美你什么时候跟田崎变要好了呀?」

对于高见兴致盎然地打听,我支吾着回答:「我们没有特别要好啦———」笹垣压低嗓音在一旁帮腔:「是吗———?」

结果,田崎也开始参加我们在屋顶门前的秘密聚会。起初我们只会聊漫画,后来也会普通地闲谈,偶尔还会去对方家里玩。坦白说,我超快乐的。也许水村其实不怎么看好这样的关系,而田崎八成什么也没想过吧,我是最喜欢和他们三个人一起玩乐的人。到最后,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在我的高中生活占据了最大的比例。在这个世界里,不会有任何人强迫我表现出水村该有的样子。当然保有女生的举止还是必要的,不过我可以轻松地畅所欲言,毫无顾忌地开玩笑,无须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欢笑,仅仅如此便让我觉得自在。不知不觉间,我亦不再隐瞒和他们待在一起的事。

然而笹垣和高见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好。我被他们直接说过,明明有男友了还老是只和男生混在一起,给人的观感很不好。我只能笑着含混过去。

我们两人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暑假就快来临。至于我最担心的期末考试,许是拜我前所未有的努力用功所赐,拿到了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次成绩,也说不定是水村的大脑构造原先就比较优秀吧。相反地水村曾嘟囔着抱怨:「用这颗脑袋没办法好好思考耶。」有够失礼。

考试结束后,在我心中膨胀的忧郁因素只剩下一个———社团活动的回归。暑假期间当然也有社团活动。不管是没什么意义的练跑,抑或只是一味挥球拍的训练都不怎么让我痛苦,让我忧郁的原因是矶矢。每每想起矶矢那种四处乱窜的指头触感就令我想吐。相较之下要我握住月乃满是手汗的手还好一些。

很快地,结业式当天软网社重新开始了活动。光是见到矶矢那张有如青蛙般奸笑的嘴脸就让我觉得反感。等到三十分钟的练跑结束以后,便轮到练习挥球拍的时间。

「你们应该没有因为期末考结束就松懈了吧———给我确实练习挥拍姿势喔———」

矶矢一面吐出像是老师会说的话,一面替排成一列的女学生们一一进行个别指导。他的差别对待显而易见,对于不感兴趣的学生连手都不碰一下,只会口头指导;轮到被他相中的学生时,却会执拗地花上大半天时间来修正动作。随着矶矢每走近我一步,我的后背就冒出一阵阵与炎热的天气无关的不舒服的汗。

「喂,水村。上半身掉下来了喔。」

说话的同时矶矢冷不防搂住我的腰。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比脑袋先一步表现出排斥的反应。「抱歉。」我以细如蚊蚋的声音回应。

「球拍也要确实握紧。紧紧地用力握住,像这样。」

矶矢以完全不必要的缓慢速度,沿着我的上手臂一路摸到握着球拍的右手。那些被触碰到的地方一下子激起了鸡皮疙瘩。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想被我用球拍痛揍一顿吗?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没办法真的干出那种事。凭这具身体是办不到的。

「表现得愈来愈好啰。保持这个姿势挥动球拍看看。」

那张脸异常地靠近。呼出来的气穿过我的发丝喷到耳朵上。温热的触感好恶。矶矢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我的侧腹部一带来回游走。他装作要矫正我姿势的样子让指尖出力,用食指掐进我胸部的下方,像在确认触感似地动了好几次。

不行了。感觉好恶心。好想吐。拜托,快点结束吧。我除了如此祈祷外别无他法。搞不懂。为什么水村有办法每天忍受这种事?为什么,他只说一句「没有办法」就能一笑置之?因为这种事不就只是一种暴力吗?是在大太阳底下,公然且平静地进行的凌辱。

「矶矢老师!」

陡然间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在那一刻,我从矶矢那毛毛虫般的两手手指中得到了解放。我与矶矢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是水村。远处也能看见田崎他们的身影。

「你是谁?现在是我们社团活动的时间。」

矶矢一脸愤恨地告知水村,感觉上几乎就在同个时间点,后者亦蹩脚地举起双手摆出架势。喂,别那么做———察觉到他想干么的我,在喊出这句话以前,水村的右手早已往矶矢的脸揍了上去。那一拳并不让人觉得多有威力,但是毫无防备的矶矢的脸飞向了空中,接着倒在球场上。「呀———!」身穿网球服的女生们放声尖叫。田崎慌慌张张地赶来这边。矶矢流着鼻血,按着自己被揍的脸打滚得满身尘土。我茫然地看着水村,他故意吐了吐舌头说:

「超级大快人心的啦。」

到底在笑什么啊,这个女生。

这件事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喊着「好痛好痛」且险些要哭出来的矶矢、我与水村三个人分别被安排进到不同房间里,询问当时的情况。虽然不晓得其他两人是如何回话的,不过我想办法将事情解释成不是水村———应该说不是坂平陆的问题。话虽如此,那些内容也大多是事实。我说矶矢会例行性地持续性骚扰,坂平陆应该是偶然间目击到,一时气不过才会揍人吧。等我说完以后班导师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我回家。

结果软网社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以后,换了一名顾问老师。矶矢辞职的情报转眼就传开来了,表面上是以家庭方面为由的自主离职。我因为难以在社团继续待下去于是退出。水村明明还在放暑假的期间却被命令在家反省十天,借着这个机会,他也和我一样退出了足球社。

得知事情的水村母亲担心起我的状况。「抱歉没有察觉到」、「你遇到了很过分的事吧」、「很可怕对吧」,他说着这些话抱紧了我。我忍不住产生一股想哭的冲动,同时也在想,被这样紧紧抱住的人如果是水村就好了。

接着水村母亲惦记起的下一个对象是坂平陆。他开始吵着必须去和帮助自己女儿的男生道谢,也不听我的劝阻,便带着我前去坂平家拜访。

替水村的母亲带路到我真正的家,这项行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抵达那个住宅区时,我涌现出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水村家虽然离市中心有些距离,不过是间漂亮的独栋房屋。相较之下我家位于寒酸的廉价住宅区,老旧的公寓建筑连电梯都没有。被水村知道这个家时我还什么想法都没有,可是不知怎么地我非常抗拒被水村的母亲知道。也不想让他和我妈妈碰面。水村的母亲即使在家里也会好好打扮,还会在脸上化淡妆,哪怕是足不出户的日子也一样。至于我妈妈出门去做兼职时,只会将长发束起来并戴上口罩,几乎都是素颜。在家时身上总是穿着那件从我小的时候就在穿,如今到处起毛球的运动T恤。过去我从未产生过任何想法,现在却突然为自己的家庭感到汗颜。连同搁置在家门外的那台有点脏的脚踏车、弟弟的球棒与手套,以及会发出像警报器一样的怪声的门铃,全都让我无地自容。然后,因为家人而感到羞耻这点又让我产生了强烈的罪恶感。

透过对讲机传来妈妈不悦的说话声。水村的母亲答道:「我是前几天打过电话的水村。」一阵子过后,玄关门发出「叽———」的难听声响打开。从门缝中得以窥见妈妈的模样,不仅是声音,连表情看起来都很不愉快。他果然像平常一样没有化妆。「请进。」他出声示意我们进入家里。玄关地上挤满了凌乱散落的鞋子,鞋柜上放的是爸爸买回来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纪念品摆设,还有胡乱扔作一堆的脚踏车与家里钥匙等等。曾经习以为常的景象放在此时,只让我觉得又邋遢又不像样。

「其实你用不着费心跑这一趟过来没有关系。」

「这怎么可以,我们家女儿受到帮助,来打声招呼是应该的。」

在妈妈无礼的态度面前,水村母亲欠身的礼节一点不减。场面感觉很难堪。妈妈好像打算一直让我们站在玄关,丝毫没有想邀请我们进去屋内的意思。就在我静静注视着妈妈的时候,不小心和他对上了眼。我连忙垂下视线看向脚尖,可是仍然能感受到一道阴郁的视线投往我的发旋附近。我理解到对于妈妈而言,水村真奈美是敌人。从妈妈的眼神中透露的满满敌意足以让我清楚意识到这点。我不晓得自己为何被他厌恶到这种地步。视野中的蓝色运动鞋产生了扭曲。呼吸艰难了起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果然还是不应该来拜访才对。

「这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水村母亲如此说道,递出一个装有点心礼盒的纸袋。妈妈收下后打开袋口瞥过一眼,轻声道谢:「谢谢。」

「禄!」

他忽然朝房间里面大喊。远处的拉门被人打开,一名随意搓着鼻头的少年冷不防探出头来。

我心想:是禄。那颗削短的寸头、圆滚滚的双眼、右边眉毛上的痣,甚或是以中学二年级来说算矮的身高,没有一处和记忆里不同。久违地见到弟弟,一股热流涌上喉咙。可以的话,我好想像过去一样用双手紧紧夹住他的脸,不停揉弄那颗刺刺的头。

「这是人家给我们的。你拿去吃。」

禄接过点心礼盒,微微地低头行了一礼:「谢谢。」接着便再次折回房间里。

「那个,方便的话我们想直接和陆同学道个谢。」

水村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提议,妈妈闻言顿时转动那双黑眼珠,眼神锋利地瞪过来。

「陆拒绝会面。」

「那个,只要能说到一句话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请你们今天就此打道回府。」

正当妈妈说完话准备转身离去之际,远处的拉门又被人打开了。是水村。他迳自往这里走过来。

「陆,不是叫你不用出来吗?」

即使被如此责备,水村也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模样站到我们面前,低下头行礼。

「不好意思,劳烦你们特地跑这一趟。」

「别这么说,受到帮助的人是我们,你别放在心上。对吧,真奈美?」

「嗯。坂平同学,谢谢你唷。」

我仿效水村母亲道谢,水村不疾不徐地朝我看过来。我们对到了视线。接着水村很快将目光转回他母亲身上,以非常礼貌的口气询问:

「阿姨,请问可以和你借一下真奈美同学吗?」

「咦?嗯,可以是可以。」

「谢谢。水村,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水村半强硬地向我提出邀约,一边穿上外出鞋,这时屋子里响起妈妈的怒斥:「你还在闭门思过的期间不是吗!」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过水村冷静地答道:「只是去旁边的公园而已。」连妈妈的脸都没看一眼。

「啊,那么我们就先回去了,打扰了。」

水村母亲配合准备出去的我们,低头行过礼后也跟着离开了屋内。直到玄关门关上的前一刻,妈妈依旧死死地瞪着我们。

「这次真的很谢谢你呢。」水村的母亲过分客气地继续不停低头道谢,在与他道别之后,我们来到住宅区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下。大白天的公园内没什么人影,顶多能瞧见零星几个带孩子出来玩的母亲们。

「哎呀这次真的对你很不好意思耶,坂平同学。」

水村傻傻地笑着,我用手肘撞他一下:「就是说啊。」

「一般会在那种地方揍人吗?大家都看傻眼了喔。」

「哎呀因为我突然觉得很火大嘛。所谓的忘我说的就是那种情况吧。」

「水村居然会突然火大起来,很难得唉。」

哈哈。他干巴巴地笑出声来。一双眼漫不经心地朝空中望过去,不知道在看哪里。

「感觉啊,看到坂平同学就算被矶矢那样对待,还是默默地忍耐着,我突然就觉得好生气。一想到我也一直是那样忍耐过来的,便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不知不觉就出手了呢。」

「说什么不知不觉啊。不过你想揍他的心情我能懂就是了。」

「对吧。啊———真是痛快。」

水村说完便伸了一个懒腰。与他所说的话相反,从表情上看不出一丝开朗的样子。我试着去想像当时的情况,感觉他一定很不愉快吧。换作是我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施加痛苦的话,搞不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

「比起这些,水村,你没被我妈咪说什么吗?」

「你是指?」

「那个人今天不也超级暴躁的吗?想说你是不是有被他骂。」

「嗯,是有被骂没错。」

水村困扰地面露微笑,以手掌抹去从后颈淌下的汗水。那具身体似乎还是老样子,很会流汗。

「不过,我觉得你妈妈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可怕唷。」

「咦———是这样吗?」

「嗯。这次也是虽然被骂了,但更像是他不晓得该怎么和我说话,所以才会生气的感觉。我没办法形容得很好……他给我一种不是因为想生气才生气的感觉。」

那是怎样,听不太懂。不想生气的话不要生气不就好了。像以前那样对我们笑就好了啊。

我如此在心中暗骂的同时,也开始思考妈妈今天对我露出的敌意,该不会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吧。想必对妈妈来说,水村真奈美是个会对自己儿子造成威胁的存在。

「啊,对了对了。我是想要拿这个给你啦。」

水村发出明亮的说话声,似乎是刻意想说给陷入沉默的我听。

他拿出藏在衬衫背后的两本笔记本———是红色与绿色的线圈笔记本,并将绿色那本递给我。

「这要做什么?」

「因为现在放暑假了,我们不太能再频繁碰面了不是吗?顶多只和田崎同学约好要一起出去玩而已。所以我想说,不然在这本笔记本上记录下一天里所发生的事怎么样?这么一来即使我们突然恢复原状,只要看过笔记本就能知道许多事情了吧。嗯,大概就类似日记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感觉很难为情,不过了解。」

我粗略地浏览过被交付到手上的笔记本内页。就连暑假的日记我都不记得自己有写得多丰富过,但这多半不能说出来吧,等变回去后困扰的人是水村。

「会有变回去的那天吗?」

不小心脱口说出了这句话。糟糕。我急忙咬住嘴唇,却好像还是被水村听得一清二楚。明明我早就决定不再说出那种话的。

「现在是夏天唷。就忍耐到今年夏天结束为止吧。」

即便如此,水村笑起来的样子也没流露出一丝担忧。

「夏天?」

「对呀,夏天。怎么说呢,不觉得像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有种夏季风情的感觉吗?」

我忍不住失笑:「你在说啥啊。」

「所以呀,只有今年的夏天就好,努力撑过去吧。」

「喔,说得对。」

最终我就像这般被水村勉励了。体内深处的自我厌恶感让我消沉,水村要是也干脆说些丧气话就好了。「万一再也变不回去的话怎么办」,像这样两个人可以一起互相哭诉就好了。即使是无意义地互相舔拭伤口,也比强颜欢笑要好得多。

「你有和月乃说好暑假要去哪里吗?」

「嗯。他说至少想去夏季庙会看看。」

「这样啊。好好喔,我也好想跟月乃去夏季庙会喔———」

水村将笔记本抱在胸口仰望天空。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往天际。刺眼的艳阳晒得我眯起眼睛。耳熟的蝉鸣在不知不觉间噪响,更加让人感受到夏天的猛烈。暑气紧紧黏附在皮肤上,鼻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平常不怎么会像这样看天空呢。」

水村用手背抹掉额头浮现的汗水。我未作回应,只是注视着他的动作,随后又一次仰头望天。苍穹蔚蓝得犹如孩童在画纸上肆意涂鸦出的假象,白云在其中若隐若现地泅水。自我主张强烈的太阳单独于正中央绽放光明。的确,很久没有这样远眺晴朗的天空了。我思忖起原因,才发现自己只在快下雨的阴天才会抬头确认天气。

「明年夏天再去不就好了。」

我低下头坐回原先的姿势。同样地,水村也把头低了下来。

「对耶。那我就先保留起来当作明年的乐趣吧。谢谢你,坂平同学。」

水村如此说着扬起了唇角。纵使是望不见尽头的希望,我们姑且也想去相信看看。持续相信下去的话,肯定就连神明都会看不下去而出手搭救吧。我这么告诉自己,拼命消除心中那些不安的声音,深深呼吸一口气。

空气里泛着溽暑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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