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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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当YouTuber吧。」
当儿时玩伴突然对你做出如上发言时,请从以下选项中,选出最适当的回答:
①这也太突然?
②我们不是很久没说过话了吗?
③油……土——伯?
因为感觉从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口中听到一个光是听见就觉得可怕的单字。我抓住稍嫌过长的制服西装外套袖口,缓慢地深吸一口气。鼻翼张开的同时,象征春天的小苍兰香也充斥于肺部。这股香气是来自新任班导为了庆祝「高中新生入学满月」而装饰在教室后方的花。
「油……土——伯?」
最终我强行让就要逃避现实的大脑重新启动,说出第三个选项,感觉就像自己是个才刚抵达地球,被迫看着手机画面的外星人。可惜这种三流演技当然骗不过那家伙,只见儿时玩伴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不当一回事地带着明朗笑容道:
「不不不,这是什么笑话吗?」
「不是开玩笑,我是……」
「好啦,跟我一起当YouTuber吧。」
「至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想找我?」
「啊?为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的是我才对吧。」
我尽全力的反击似乎没什么效果,眼前的人毫不在意地歪头说「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马上答应」。他的衬衫袖口卷至手肘,大剌剌地秀出肌肉结实的手臂。
我们虽然被分到同一班,然而我这名为织田博也的儿时玩伴,拥有将近一百八的身高,加上出色的体态、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在男女之中都很受欢迎,就连他加入的篮球社和放学就回家的我都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而且,姓名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我的名字是「松尾直树」,发音听起来比「织田博也」柔和很多。不过我对此只是有一点在意而已啦。
「你今天不用去社团练球?」
「今天社团休息,不去也没差。」
「原来是休息。」
「对啊,不过你觉不觉得,我们自从上高中以后就开始疏远了?」
有必要说得这么明白吗?面对织田朝我投来的澄澈目光,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吞了回去,感觉再装下去会显得太傻,我抬手抓了几下浏海,把头发拨乱。
我和织田成为朋友的理由非常简单,只是因为住得近,所以从幼儿园、国小到国中都是同校,只不过在上国中以后,就渐渐不像以前那样把彼此摆在第一位了。国中时织田还会主动热情地找我聊天,但上高中之后即使同班,也变得更疏远。
原因之一,可能是我单方面对织田产生了不敢靠近的感觉。毕竟织田那么受同学欢迎,和他要好的人,都是对安静老实的我而言很难接近的运动类社团社员,而且我一直觉得织田可能已经对我这种不起眼的人失去兴趣了,看来实际上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YouTuber啊……」我反刍着他刚才提出的建议。
「织田,你有那么喜欢YouTube吗?」
「没有啊,还好。」
「一天大概会看多久?」
「看状况,大概一两个小时。」
「啊……的确只是普通程度而已。」
我可是每天最少会花四小时看YouTube的人,电视反倒只会看晨间新闻和预录的深夜搞笑节目而已。虽然听说电视曾是年轻人的主要娱乐,但以二一九年五月七日的当下而言,有点难想像了。尤其黄金时段的节目内容几乎都是为年长观众设计,而不是针对年轻观众,比如美食报导、猜谜节目、健康养生知识、生活小百科……要是问年轻人爱不爱看这些,答案是否定的。
现在的电视节目几乎没有我们年轻人的位置了。
「松尾感觉就很爱看YouTube的样子。」
「嗯,我是不否认啦。」
「那不是很好吗?我们两个一起在YouTube大赚一笔吧?」
「你讲得很简单,当YouTuber哪有那么容易。」
织田一直提起的「YouTuber」这个词,是指在影音平台「YouTube」上传影片的人。YouTube是由美国的超大型企业Google所经营的影音分享平台,YouTuber在日本的普及度与日俱增,还到了名列国小生将来职业和梦想第一名的程度,近年人气度很高的YouTuber收到电视节目邀请的次数越来越多,知名度不再局限于网路了。
「话说回来,也该跟我解释了吧?」
「嗯?解释什么?」
因为我的座位靠窗,此刻织田正以双手环胸的姿势倚在窗边。时间来到傍晚,逐渐西斜的耀眼光芒染红了教室,织田的肤色被罩上一层金红。这个人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幅画,我心想。
「好吧,退一百步来说,就算织田你真的想当YouTuber,但为什么是找我一起呢?」
「因为我听本间说,你有帮轻音社制作过影片。」
他口中的本间,指的是同班的本间佳代同学,她是轻音社的社员,也是一位和任何人都聊得来的女学生。
「就是这个。」织田若无其事亮给我看的手机画面中,显示的是校内轻音社的官方频道内,一支用来招新的宣传介绍影片,以全萤幕模式显示出来的影片对我而言是非常眼熟的内容。
短短十秒的开场后,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一间小型练习室,轻音社社长就坐在正中央的摺叠椅上,边夸张地挥动双手,边对着镜头滔滔不绝,底下则配合他的发言同步显示字幕。
『说到这里呢,今天是想对新生们介绍一下我们轻音社!世上的所有高中生都对轻音社很有兴趣吧?话说,不可能有没兴趣的高中生吧,所以加入轻音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啦!我们社的成员无论男女全都是好人!啊,但是我们没有在出租乐器,所以请大家自行准备!然后呢——』
影片播到这还剩五分钟,织田却按了暂停键,影片里的社长就这样定格在嘴巴张到一半的状态。
「哎呀~真是部好影片。」
织田深有感触般地颔首。我却觉得十分困惑,虽然这支影片从拍摄到剪辑后制几乎都是由我包办,成品却不足以令人如此称赞。观看次数只有五十二次,在校内也没什么讨论度。
「你真的是因为这支影片才来找我的?」
「没错!」
织田莫名充满自信地朝讶异的我点头。
「我觉得这支影片看起来超顺!其实我完全没兴趣听轻音社社长在讲什么,却很顺地看完了,一定是因为松尾剪辑做得很好,例如这边——」
织田拉动影片下的进度条,把影片倒回去开头三十秒的时间点重播。
『话说,不可能有没兴趣的高中生吧,所以加入轻音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啦!我们社的成员无论男女全都是好人!』
然后织田在这一段重播的社长发言中,完全看不出特别之处的一幕按下暂停,提高声音说:「就是这里!」
「他每说一句话,就会稍微换姿势,是因为松尾把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都剪掉了对不对?」
「是这样没错。」
「果然~我就说吧,有注意到的我真厉害!」
「啊,结果是想称赞你自己?」
「开玩笑啦,能剪出这样的影片的松尾很厉害耶,像我就做不到。」
我很不习惯被人如此热烈地称赞,低下头去掩饰发烫的脸颊。
「也、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
而且这是YouTube上常见的一种剪辑方式。
网路影片在语速、说话方式、衔接度、情节发展等方面,节奏都比电视节目快很多,靠单人聊天来吸引观众的YouTuber在这方面尤其明显,说话时会有明确的节奏起伏。那是因为画面背景是固定不变的,所以使人想专心聆听的聊天能力变得更重要。
外行人和专业主播在说话方式上的差距,主要表现在每句话的衔接度上。虽然外行人不像电视上的艺人那样具备将话题聊得流畅有趣的技术,但是利用剪辑后制技术就能做到将聊天内容修饰成看起来顺畅易懂的影片。
例如轻音社的招生影片,就是将社长每句发言之间都剪掉一到二秒,所以观众看起来不会觉得冗长无趣。
「比起帮轻音社做影片,和我一起当YouTuber不好吗?」
「不是,你这什么逻辑?我这次只是碰巧帮一个忙而已,因为本间同学知道我对制作影片有兴趣,所以主动找我说可以帮我拍影片,作为谢礼让我去帮轻音社……」
「你的兴趣就是那个吧?做PV。」
「什、什么?」
还以为心脏会被吓到停止。为什么织田会知道我有在拍PV?可能是我表情太震惊了,织田像解释一般很快补上一句:「是听本间说的。」
「你该不会看了那支PV影片吧?」
「我说想看,本间就把影片档案传给我了。」
「本间同学把影片给你看?」
「她曾向大家炫耀喔,我也存下来了。找到了,就是这个。」
一名少女出现在织田点开的那支一分多钟的短影片中。那是本间同学。她站在校舍后方,手中拿着的A4素描簿上,以圆滚滚的可爱字体写着「给小拓」,背景音乐中传来隐约可闻的歌手声音,是一首我很喜欢的歌。
『对不起说了讨厌你。那时候没有坦白说出来,其实我最喜欢小拓了!未来也想一直和小拓维持恋人关系!』
看起来就是支会使人会心一笑,彷佛生活新闻小专栏常看到的那类温馨影片。
「……」
「……」
我看向织田,织田也回望着我。在我们周遭的,是很难称之为温馨的尴尬沉默。我的脸也在这死寂的气氛中,开始逐渐发烫。
「为什么看完就不说话?」
「不是啦,我是在思考这影片算不算PV。本间她因为被拍得很可爱所以觉得很高兴,但是我觉得这支影片的节奏和刚才不同,太悠闲了,只是本间对她男朋友喊话而已,满无聊而且会没兴趣看下去,但是轻音社的招生影片看起来就不会无聊。」
「不,不是,因为这是以重视衔接度为主而做的影片,和专门做给大范围观众看的招生影片不一样。」
「话说本间这支影片的标题是?」
「……『请大声呼喊爱吧』。」
「噗。」
「不要笑!」
「我没笑你啦。」
织田的手指滑过手机萤幕,将影片拉到本间害羞地告白的部分:
『小拓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心脏跳超快,还以为会死掉,因为小拓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要跟我一起吗?」。明明小拓说的「一起」是去买社团要用的东西,结果我以为你是在跟我告白——』
一一细数和男友之间种种回忆的本间同学看起来非常可爱。这和她长相端正,属于美少女类型无关,而是镜头有捕捉到她特有的人格魅力。
「本间把影片拿给我看的时候,说『这是我帮松尾同学做的PV』,结果内容跟我想像的差很多。这该不会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影片吧?」
「被看到也没关系,我是把档案当作谢礼传给本间同学,但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拿给别人看。」
「这影片做得那么完整,连字幕都有,为什么没想过公开给别人看?」
「做了不一定要公开吧?这和本来的话题无关。」
「说得也是。」
我反驳后,织田干脆地放弃追问,只是把手机放回胸前口袋,像是想换个话题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沉默片刻,又重新抬起头来。
「和我搭档吧。」
「不是,所以是为什么?」
「你就答应吧,在我周遭没有比松尾更会做影片的人了。」
「正确来说是你根本不认识除了我以外其他会做影片的人吧?」
「才不是那样,我觉得你是天才。」
「我怎么可能是啊。」
「不用谦虚啦,而且我跟你本来关系就不错,不需要担心意见不同闹解散。」
「……」
「我是很认真在邀请你,你就答应吧,我不想和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搭档,而且我们不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吗?」
这家伙也太会说话了吧,明明上高中之后的这一个月来一次都没有以朋友的身份找过我。随便想想都能找出很多「不喜欢引人注目」、「就是喜欢独自做影片」之类拒绝他的理由。然而我下意识脱口说出的,却是和内心种种不满完全相反的话:
「既然织田这么说,那就试试看吧。」
「真的吗!」
织田兴奋地用力拍桌,上半身朝我倾斜过来,我连忙后仰躲开。
「但是,你既然决定了,就要认真做喔。」
「当然,松尾愿意做才是最重要的,那我们立刻来开作战会议吧。」
「去哪里开作战会议?」
面对我的疑问,织田理所当然地答道:
「当然是去你家。」
我是所谓的「钥匙儿童」。母亲独自在外地工作,父亲经常加班,所以这个大人经常不在的家在我国小时期很自然地成了国小生聚会的地点。当时父母买给我的电玩是我唯一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道具。
「好怀念啊,都多少年没来了?」
我家位于公寓的一隅,织田曾在国小时期频繁造访这间四房两厅一厨的房子。织田在玄关脱下运动鞋,将鞋子整齐放好。和他轻浮的外表不同,织田在这种地方意外地注重礼仪。
「大概有五年或六年吧?」
「真的假的,难怪很多东西看起来都变小了。」
「我家太小真是抱歉——啊,等一下。」
我连忙阻止已经握住我房间门把的织田。织田讶异地歪头「嗯?」了一声。我努力装作冷静的模样,开口道:
「不好意思,我们去客厅吧。」
「不去你房间吗?」
「房间现在不是能招待客人的状态。」
「因为很乱?」
「不算太乱,是我不想在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被人看到房间。」
「出现了——松尾的完美主义。是不是有藏色色的东西?」
面对咧嘴发笑的织田,我的眉心不自觉地皱起。使我产生不愉快的不是「完美主义」这个词,而是他那彷佛很了解我的语气。
「总之,进来吧。」
「好好好,去客厅。」
将灯打开后,照亮的是宛如印在样品屋宣传册上美丽的客厅。灰色沙发是父亲的喜好、玻璃茶几是母亲的喜好,铺在木质地板上的地毯则是我喜爱的卡其色。栽种在电视旁巨大花盆中的,则是据说对气温变化具有很强适应力的棕榈科植栽。
「你家客厅,以前是长这样吗?」
织田在客厅里四处张望。我国中毕业时重新装潢过,和他记忆中的陈设应该大相迳庭。
「当然不一样,你想想都过去多少年了。」
「喔——」
织田半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当他面朝侧边的时候,可以看见后颈发尾是略为浅淡的明亮发色。虽然我不清楚这算不算是一种时尚,但和织田的气质非常相配。
「要喝什么?」
「牛奶。」
「我家现在只有麦茶。」
「只有一种还问什么?」
「总要先问一下。」
「喔,那我想喝麦茶。」
「感谢你的体谅。」
从冰箱拿出麦茶,倒进两个杯子里。因为双人沙发被织田占领,我只好在单人沙发坐下。先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再将玻璃杯放到并排的杯垫上。织田只瞥了一眼,没有要喝。
「所以,马上来说YouTuber的事吧,松尾有没有想拍的题材?」
「先说要做的人是织田,应该从织田想做的开始吧。」
「可是,我完全没想法耶。」
「啊?」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织田则是一脸无辜地重新交叠长腿。
「织田到底为什么会想当YouTuber?」
「因为就是,好像很酷又很好玩啊。」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使我不由得伸手按住太阳穴。回想起来,织田的确从以前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大概又是篮球社最近兴起关于YouTuber的话题之类的原因吧。
「总之我呢,就是想和松尾一起做点什么。」
「为什么突然对我有这种执着?」
「没什么理由,就是想这样,不知为何。」
织田轻笑了一下。他是不打算回答,还是根本没有足以当成答案的理由呢?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身体沉沉靠上沙发椅背。
「我明白织田的想法了。你把成为当红YouTuber这件事想得很简单。」
「我没有想得很简单。只是觉得HIKAKIN那样超厉害的。」
「如果有人以成为YouTuber为目标,却说HIKAKIN一点都不厉害的话,我觉得干脆放弃比较好。」
HIKAKIN是日本的YouTuber,最近在日本电视节目和广告中亮相,是个红到突破网路框架的超级名人。最初是以运用人声节奏口技来演奏音乐的Beatbox为主题上传影片,如今涉足许多领域。
如今众人眼中的知名YouTuber或许已经变成近似艺人的存在。从广播到电视、再从电视发展到网路,每出现一种全新的媒体,就会出现与其对应的新星。
「首先,我和织田应该从决定要做哪一种类别的影片开始。」
「什么是类别?」
要从解释类别开始吗?我叹了口气。
「织田,你觉得怎样的人会被邀请上电视节目?」
「嗯——演员、搞笑艺人,还有运动选手?」
「还有很多种。比如播报新闻的主播、擅长评论的名嘴、气象预报员。烹饪节目会邀请厨师。音乐人也会上节目,比如歌手、乐手,通告艺人也是。」
「所以呢?」
「意思是YouTube也只不过是框架,和电视差不多,只是媒体的一种。比如前一段时间电视节目不是经常在报导迷惑系YouTuber吗?而且有一阵子电视节目经常把YouTuber当傻瓜来嘲笑。」
不过,无论哪一种媒体都有这种风险,并不只局限于YouTube。从电视到杂志,甚至包括日常生活,到处都有,都会出现为了轻易获得关注度而倚赖偏激言行的人们。
「YouTuber已经不只是一句话能概括的职业了。这样的话,就会和那些看到深夜节目的无厘头行为,就皱眉批评现代年轻人素质很差的人一样完全搞错重点。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构想和分析。具体来说就是要以哪个观众为客群,以及我们实际上能做到什么。」
我一口气说完,才发现织田正满脸笑容地望着我,于是我噘着嘴问:「干嘛那样看我?」织田则笑着道:「只是觉得你说话好快。」
「阿宅在这方面是不是都很强啊?对喜欢的东西就很厉害。」
「抱歉喔,我是个阿宅。」
「我是在称赞你啦。果然想当YouTuber就是要找松尾一起才对。」
织田说着,端起玻璃杯啜饮麦茶。织田还是老样子,能说会道。完全能明白这家伙为什么很受欢迎,因为他是个会毫不犹豫地将称赞说出口的人。
「总之,就先从YouTuber的类别开始说明吧。织田大概除了喜欢的YouTuber以外,不会去看其他人的影片对不对?」
「对啊,完全不看别的。」
织田秒答,反而让人感到畅快。在YouTube注册帐号之后,就能使用功能众多的个人化观赏服务,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功能就是「订阅内容」。
上传影片的投稿者,都拥有自己的频道。而且任何人都能轻易建立设定,之后观众能透过订阅频道的功能第一时间得知频道有更新。当然,观众也能看到没订阅的其他频道的影片。
虽然YouTube上有着数量惊人的影片,但大多数观众都习惯优先观赏喜爱的订阅频道的影片,除此以外的影片连看都不看。
轻音社的影片就是个好例子。观看次数只有两位数,是相当常见的状况。
「最受欢迎的影片类型,大概是真人娱乐吧。比如大型企划、实验类影片,还有一段时期大家都在做曼陀珠加可乐整人、挑战用史莱姆泡澡,还有无人岛求生的实境影片、召集几百人一起玩捉迷藏之类模仿电视节目的企划。这或许是年轻观众群最爱看的。」
「嗯,感觉很容易想像,我常看的也是这种影片。」
「像这类影片,制作上最困难的部分还是企划发想,还有,实际执行起来也很费工夫。比如体验豪华旅行之类的企划,对身为学生的我们来说太难了。」
说到头来,所谓YouTuber是做什么的人呢?经过思考,我的结论是YouTuber等于「单人电视制作」。从影片的企划、拍摄、演出、剪辑到宣传,将这些都一手包办的就是YouTuber。这不是学生能用课余时间轻易做到的事。
「我觉得知名YouTuber可以用演出能力和企划能力来区分。而YouTube的强项就是不必像看电视一样被迫看不感兴趣的片段。举例来说,假设我喜欢某一位年轻表演者,虽然想透过电视看他演出,但是他在全长一小时的节目中说不定只会说三句话。但是在YouTube,就可以百分之百只看那位表演者,可以做到将时间全部用在观看喜爱的表演者上。」
「让使用者可以只看他们喜欢的部分就是这么一回事。电视节目是针对广大客群,所以采取将老年人取向和年轻人取向全部混在一起的制作方式,YouTube则是直接对特定族群提供他们想看的内容。」
「开箱评测和教学影片也是很受欢迎的类别。开箱评测顾名思义就是介绍商品的影片。教学类是分享日常生活中的实用知识,比如烹饪、化妆之类的。像大胃王吃播或宠物分享的生活衍生题材,都有需求客群。音乐、影剧这种创作影片类别所占的比例也很多。另外像打小钢珠、钓鱼等专注于私人兴趣的影片也很受欢迎。还有时长很长但只拍车、只拍营火在燃烧的影片。这些因为太小众而不可能出现在电视上的企划,都意外地有客群需求。另外就是教育类吧,例如英文会话、历史、读书等等,能免费看到和补习班讲义差不多的教材。」
「这些我们都做不到吧?」
「没错,我也这么想,那些都是需要专业知识的领域。也有人做追踪热门话题的影片……有点类似YouTube版的Wide Show,以批判社会情势、使用激烈言论来引起争议为主。我本身不太喜欢这类影片。」
「那松尾喜欢哪一种影片?」
这一问使我踌躇了一下,摩娑着双手食指的指腹,缓缓地抬起头来仰视织田。
「游戏实况。」
听见回答的同时,织田用夸张的姿势举起双手,往沙发椅背仰倒。
「我就知道!」
「你那是什么反应?」
「因为你从以前就很喜欢游戏啊。」
「这么说的话,是很喜欢没错。」
游戏实况正如字面所示,是边打游戏边实况的影片。话虽这么说,游戏实况的风格有许多种,比如解说攻略、炫技给观众看,或是持续自言自语般喋喋不休。根据投稿者的个人风格而有不同的呈现方式。
对游戏实况这个类别的发展具有重大影响的人,就是搞笑团体「好孩子」的有野晋哉。二○○三年时,由他扮演有野课长的角色,开始了在节目中玩游戏的企划,在播出后大受欢迎,对众多网路使用者造成影响。
如今一旦成为知名游戏实况主,就会拥有惊人的粉丝数,甚至能在举办线下活动时填满日本武道馆或琦玉超级竞技场,连当红歌手都会相形见绌的程度。
「但是,以实际状况来说,这是最符合现实的选择。因为现在YouTuber的市场已经是饱和状态了。」
人类的数量和每个人拥有的时间都是有限的。观众都已经找到了喜爱的YouTuber,并且忙于消化这些影片,结果造成了在YouTuber中的高知名度层级几乎固定不变的状况。
「本身就像艺人一样拥有知名度算是例外,新人想获得新粉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如果是做游戏实况,或许就有机会借由游戏本身的话题度吸引粉丝。比如选择新上市的游戏大作,观众就可能透过搜寻看到我们的实况影片,也比较容易出现在相关影片里。」
「这种思考方式还满像删去法的。」
「不是删去法,是从现实层面去思考。而且,要做实况的话还有条件,就是只有两个人的话就不做。」
「啊?」
织田一反先前的姿势,身体往前倾,注视着我。
「你刚才不是说想做吗?」
「我是想做,但只有两个人就不做。因为要做游戏实况的原则就是最好有四个人。」
「那是什么原则啊?」
「四个人比较引人注目,目标客群的范围也会更广对吧?这样一来观众只要喜欢上其中一个人,就会持续追踪我们。」
说得更详细一点,是因为早期团队合作游戏的固定人数是四个人,要成立多人游戏团队的话,最适合的人数就是四。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好,我知道了。其他条件呢?」
「不可以曝光真实身份,也不能把影片给同学看。」
这单纯是我的耻度问题。一想到朋友会看影片,就根本做不了实况。
「嗯,我也赞成匿名。露脸的话,万一炎上会很麻烦。」
「而且游戏实况主本来就是不露脸居多。」
我从沙发站起来,打开点心收纳盒拿出一包洋芋片。放在电视柜旁边的收纳盒里常备着应付嘴馋时的点心。
「给你,法式清汤口味。织田喜欢这个口味对吧?」
「是特别为我准备的吗?」
「怎么可能。是我爸上个月买的,一直放着没吃。因为我是薄盐派的。」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织田你也是。」
织田拿起放在桌上的袋装洋芋片,发出爽快的声响撕开包装。我从袋子里捏起一片洋芋片,静静地放入口中。清汤口味是个偶尔吃一次会觉得不错的口味。为了冲掉沾在唇上的盐分,我端起麦茶啜饮——
「话说,松尾和樱田后来怎么了?」
我忍不住喷出茶。织田不顾被茶呛到而咳个不停的我,一次把好几片洋芋片放进口中。
「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樱田同学啊?」
樱田萤。是国中三年级时,和我同班的少女名字,现在似乎就读于市内的私立女校。和如今的我没有任何交集。
织田不知为何心情愉悦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看你的反应,果然是没有在交往啊。哎呀~可惜啊可惜。」
「樱田同学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明明之前还让同班的本间同学那样大声呼喊爱。」
「别乱讲。」
被织田这么开玩笑,我眉心微皱。织田则是咧嘴一笑。
「我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本间同学那个影片的配乐,听起来很像樱田的声音?」
「无可奉告。」
「不不不,太明显了啦。既然是这样,你做的PV该不会是为了樱田的歌制作的吧?」
织田对这方面很敏锐。我也不喜欢因为一直否认,反而把事情闹大的状况,所以边拨弄刘海,边轻轻点头。
「我是想拍几支像那样以某人诉说爱为主的影片,再以PV的形式剪接统整起来啦。总之就是为自我满足而做的影片。」
「哇——创作欲超强。虽然我也有想过你那支PV的风格到底是怎样啦。」
「就你话多,你又还没看到成品。」
「那什么时候能完成?」
「大概……还要再拍三支影片才够。我想把这些影片剪接起来看看会不会是个好作品。」
「说起来,松尾从小就没什么艺术细胞啊。」
「无所谓,我又不打算传上网路,而且那支影片我也不打算用供人观赏的感性去做。」
「喔——?」
织田双眼微微眯起。虽然眼睛仍然是带笑的弧度才对,但他眼中的笑意偶尔会消失不见,变得锐利起来。我不太会应付他这种视线,彷佛想隐瞒的事情全部被他看穿了一般,让人坐立难安。
我将伸展在沙发上的腿交叠,小腿相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
「别说我了,织田和女朋友发展得怎样?」
「喔?想听吗?简直就是一帆风顺呢。」
织田刻意摊开左手,让戴在无名指的戒指照到光,将手举起。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织田的恋情,可以的话,希望他们持续圆满下去。因为国中时期的我和樱田同学,为了这一对的恋爱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然后啊,真麻就说『那种成绩还敢说想跟我进同一间大学,你脑子里面装的是爆米花吗?』这很真麻吧?真的被电到发麻。」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在听。」
「给我听啊!」
面对做出夸张反应的织田,我自然地弯起嘴角,发出「哈哈」的笑声。织田听到笑声后双眼瞬间睁圆,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能和松尾像以前一样聊天,感觉好高兴。」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
「上高中之后,总觉得变得很疏远。」
我手中拿着一片洋芋片,闭上了嘴。对织田的芥蒂,一直压在我的心上。
「那是因为,织田都没有来找我说话吧?」
听见我忍着羞耻感说出的话,织田惊讶地张大嘴,做出很经典的傻眼表情。
「该不会是因为这样?不过我以为松尾在躲我啊。」
「啊?我哪有。」
「因为你看到我和朋友一起,就会很明显地把头转开,动作还会变得很奇怪。」
「那是因为织田的朋友很可怕啊!」
「哪里可怕?都是同班同学啊。」
「像织田这种潮男,是不会懂那种压迫感的。」
「啊——松尾从以前就很胆小嘛。」
「不是这个问题,绝对不是因为这样。」
「不需要强调两次吧。」
「总而言之!从以前开始,织田就是负责先来找我聊的那一方啊。」
「呜哇,好像麻烦的女友会说的话,好可怕喔——」
「我才不麻烦!」
「好啦好啦。」
织田彷佛投降一般,将双手举起。虽然还有很多想讲清楚的部分,但我还是放他一马。我靠在沙发上,脚尖稍微往前伸展。
「那么,回到主题上,我想做四人团体的实况。」
「啊,YouTuber的事。」
「织田有想邀请的人吗?」
面对我的提问,织田彷佛陷入思考般摩娑下巴。「虽然对胆小的松尾很抱歉啦。」他如此说着,竖起一只手指。
「有一个感觉很好用的家伙。」
「游戏实况?可以啊。」
我看着答应得相当爽快的男同学,切身感受到织田真的是一点都不懂我的心情。
在织田提议一起当YouTuber的隔天午休,当我正在和宅圈的朋友一起悠闲吃午餐的时候,被织田不由分说地拉走。朋友们还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敲诈吗?」、「要吵架吗?」,我只能含糊地回答「应该没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
我被强行带到人烟稀少的第二体育馆。抵达的时候有几个篮球社社员在玩投篮。我们学校的篮球社算满强的,听说有不少人是冲着篮球社才来这里就读。但美中不足的是,篮球社的规模太大,据说一军和二军之间,实力和意识的落差非常大。我还知道,抓着我手臂意气风发地走进第二体育馆的织田,以及被织田从体育馆里叫出来的这名男同学,都是隶属二军的成员。
「唉,坂上!你对游戏实况有兴趣吗?我们想找你一起当YouTuber。」
织田一开口说的就是这番话,然后先前那句话就是来自对方的反应。面对朋友突如其来的邀请,坂上虽然一副满头问号的模样,但还是爽快地答应。
「游戏实况?也行啊。」
「好耶!」
我站在握拳叫好的织田旁边,从下往上观察坂上的身体。他的头比身高将近一八○公分的织田更高,总而言之是个大块头。从手腕、双脚到各种部位都很壮实,属于脂肪和肌肉混合型,应该一拳就能将我这种身材的人轻易揍飞吧。「体格结实」这句话,应该是对坂上明彦而言最贴切的形容词。
而且他和织田一样,都和我同班。
——太可怕了!这是我的感想。在平常和织田一起行动的那群朋友之中,坂上可是堂堂登上「我不会想靠近的排行榜」光荣第一名的人。别说和他说话了,我们连视线也没有对上过。他的发型有种莫名的压迫感,据说便服风格也相当吓人。
「织田、织田。」
我拉了一下织田的袖口,把他带到离体育馆入口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坂上,等我一下。」织田很有规矩地朝坂上喊了一声,坂上则是无聊地在原地等着我们。
不得不说,以比高一男生平均身高还矮的我来看,织田和坂上的脸都在一个相当高的位置。我想讲悄悄话的时候,织田像配合我一样,稍微弯下腰。他国中时不会有这种举动,可能是和女朋友聊天时养成的习惯。虽然身高是无罪的,但还是原谅一下因此不爽,器量狭小的我吧。
「第三个人难道是坂上同学?」
「是这样没错。」
「我说,你有事先对坂上同学说明吗?比如成员还有我之类的。」
「不,完全没说。」
「这样一来,从他的角度来看会对我为什么在场感到疑惑吧?话说,我和坂上同学在各方面都完全不一样吧,这样子有办法友好相处吗?」
「可以的,没问题啦,因为坂上人很好。」
那是对织田而言吧!我差点想这样大喊。说起坂上,就是会在打扫时间边搬桌子边威吓我朋友「不要站在移动路线上」,体育课时会对身体不舒服的我朋友怒吼「快点去保健室」、那个令人害怕的坂上。总而言之是个说话很大声也很恐怖的人。
「松尾你啊,一开始就把界线划得太清楚了。」
织田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是这样吗?然而在我看来,先划界线的是为了不被小看而肆意散发压迫感的坂上他们啊。
「让坂上等太久也不好,走,回去吧。」
「邀请坂上已经确定了吗?」
「对啊!」
呜哇,笑得也太灿烂!面对露出洁白牙齿咧嘴一笑的织田,我失望地垂下肩膀。事到如今,说些至少要先找我讨论吧之类的抱怨也于事无补了吧。
「抱歉抱歉,坂上,让你久等啦。」
「没事,我是没差啦,不过……」
坂上的目光看着被织田拖过去的我身上。在旁人眼中,意气风发地朝坂上走去的织田,以及他旁边表情宛如刚喝掉一杯蔬菜汁的我,想必超不协调。
「你刚才说的游戏实况,是和那边那家伙……等一下,你的名字是?」
「松、松尾。我叫松尾直树。」
我和坂上说话时,身体会自然地蜷缩起来。话说,至少要记得同班同学的名字啊。不过想当然,我这句抱怨就是在脑内想一想而已。
「啊——对喔,松尾对吧,松尾。」
「不要忘记别人的名字啊。」
面对织田的指责,坂上以劈手刀般的动作挥了挥手。
「抱歉抱歉。所以说,你把人带来这里,意思就是松尾也要一起做游戏实况?」
「对对对。松尾超——懂电脑喔。」
并没有,我没有很懂电脑,只是会一些剪辑技术而已!但这个反驳,我依旧说不出口。为什么我会如此胆小呢?
「喔——」
坂上抱起粗壮的双臂抱胸俯视着我。我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般全身僵硬。他打量似的凝视我的脸片刻,将视线转向织田,语气随意地开口问。
「所以,团体名称之类的要怎么办?」
这家伙,是来真的!我这么想道。
作战会议的地点,很自然地定在我家。没有大人在,就算吵吵闹闹或待太久都不会被骂。就这一点而言,我家非常适合当作聚会地点。
「又——是在客厅吗?」
「假如你有事先说要来的话,我也会把房间准备好啊。」
「不就是臭男人的房间吗,脏一点也没人在意啦。」
「不是脏不脏的问题,问题是房间状况不完美。」
「好啦好啦。」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坂上,用新奇的目光眺望我和织田对话的情景。我端出软木材质的托盘,放上三个装有麦茶的玻璃杯。
因为坂上先一步占据单人沙发,我和织田只得并排坐在双人沙发上。这样总比坂上和织田坐在一起好。毕竟他们身材都很高大,在双人沙发上看起来肯定很挤。
「所以,这是松尾做的影片?」
坂上将手机转成横向角度,播放着YouTube上的影片。织田边「对啊对啊」地应和,边撕开薄盐口味的洋芋片包装。洋芋片是刚才在便利商店买的。
「喔——原来轻音社做过这种介绍影片,看起来很流畅。」
「是、是这样吗……」
我那彷佛随时会消失的语尾助词,是因为还不确定能不能对坂上使用随和的语气。虽然目前坂上看起来没有因此生气,但还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松尾和织田,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儿时玩伴,家住得很近。」
出声回答的是织田。被抢先一步的我,为了排解无事可做的状况,于是往嘴里放了一片洋芋片。
「喔~难怪感情会这么好。在学校是装不熟吗?开学到现在,都没看过织田和松尾友好相处过。」
「没有装不熟啦,只是有一点误会而已。」
「喔,反正我对织田的交友状况没兴趣,无所谓啦。」
「不是,稍微有点兴趣吧。」
织田拍了一下坂上的肩膀,两人就这样放声大笑起来。但我不明白刚才的对话哪里有笑点。在他们之间有某种独特的气氛,能清楚感受到彼此很懂对方在想什么。这里分明是我家,我却有种独自被排除在外的疏远感。
「所以说,松尾是被织田拉进计画里的吧?」
话题突然被抛过来,我用变调的声音只「嗯」了一声作为回答。坂上用撑在腿上的手托住下巴,将脸朝我凑过来。
「游戏实况主啊……我也满常看YouTube,要做团体实况的话,我觉得四个人会比三个人好喔。」
「啊,我这么觉得。」
坂上似乎比织田更了解YouTube,知道他和我的看法相同,我稍微放松下来。
「对吧?玩团队合作游戏基本上是四个人,所以剩下的那一个人你们有人选吗?」
「我完全没有,这方面是织田负责的。」
「我?除了坂上以外,我想不出其他适合的人了。」
「想不出来的话,不能随便找一个人来凑数吗,像是篮球队的人?」
「当然不能了,这可不是玩玩。」
织田立刻否决掉了坂上的提议。他原来不是玩玩而已吗……我悄悄打量织田的侧脸。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他,眼神是难得的认真。
「总之,在挑成员方面我是不会妥协的。」
「你就那张嘴特别会说。」坂上叹了口气道。
「但我也赞成织田不想随便找的想法。」
「那找松尾的朋友怎么样?说起来我是织田的朋友,再邀个松尾的朋友来很刚好吧?」
「不行,松尾的朋友都不够显眼。」
之所以没有对织田不礼貌的发言生气,是因为我深刻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我和我的朋友圈的确都十分不起眼。但我要强调一件事,正因为有我们这群不起眼的小人物在默默努力,这个社会才能正常运作喔!
「说得也对,成员里有两个不起眼的人或许不太好。」坂上说。「对吧?」织田得意地继续说下去。
「你们想想看,偶像和艺人都有所谓的人设。对团体来说,平衡很重要。这样一想,我们三个人的人设其实很平均。」
说到这里,织田竖起拇指比向自己。
「我是负责帅气,松尾是负责可爱,然后坂上是负责搞笑的。」
坂上立刻吐槽了一句「我也是负责帅气的吧」。被说是负责可爱的我则不以为意。
「所以,对于以加入我们三个人为前提,需要哪种人才,我已经有想法了。」
「然后呢?」
我催促他赶快说下去,织田故作玄虚地摩娑着下巴。
「就是远程武器型的人。」
「这也太抽象了吧。」
「说得更好懂一些,就是会突发奇想,能做出超越常识之外的有趣行动的家伙。」
虽然织田说得很简单,但要符合这个条件很难。我在沙发上弓起脊背,一一回忆自己至今为止的交友状况。印象中最超出常识的就是国小时把蜗牛养在口袋里的东田同学,不过织田想找的类型应该不是这种。
「啊~那我想到一个人。」
坂上举手说道「你想到谁?」,织田连忙追问。
「喔,不是认识的人,我之前去轻音社的现场表演有看到一个各方面都很猛的表演者,想说那个人不知道符不符合。」
「轻音社,听起来不错。就把那家伙列为第一人选吧。下次轻音社办现场演出,我们三个就一起去看。」
「咦——」
我不自觉地从口中发出不满的声音。面对两人一起投来的视线,我慌忙捂住嘴。并不是因为讨厌轻音社,毕竟我有帮轻音社做过影片,协助我拍摄PV的本间同学也是轻音社的一员。只是,我不太习惯轻音社办活动时的那种气氛。
被一群亢奋的人包围,只有我保持理性,感觉就像被大家排除在外。
「松尾不喜欢很吵的地方?」
「不是不喜欢,应该算不适应吧。」
「坂上,不用对松尾说的话太认真。这家伙从小就有一大堆不喜欢的东西,都配合他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你是在挑我毛病?」
「你不是在国小毕旅的时候因为不想去鬼屋而拖拖拉拉,浪费了一个小时吗?」
「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的确,织田说得没错。但那是因为我不喜欢黑漆漆的地方和恐怖的东西,也不能用这个当理由,擅自下定论说我有一大堆不喜欢的东西啊。
「喔,原来松尾不喜欢鬼啊。明明看起来像会喜欢B级恐怖片的样子。」
「啊,僵尸片就没问题。」
「搞不懂你的标准。」坂上边说边皱起眉头。「别讲那个了,来想网路名称吧!」织田强行加入我们的对话。
「网路名称?」
「我们总不能用本名去混网路吧?虽然不露脸,但是曝光本名的风险太高……松尾,有可以写字的东西吗?」
「笔记本可以吗?」
父亲从职场带回来的赠品笔记本意外地好用,所以我很爱用。我从笔盒拿出笔,在纸上随意画出一串圈圈。确认墨水没问题之后,把被画过的第一页撕掉。每当要去做一件事情之前,我会以做好万全准备为目标。
「随便说看看吧,多个名称中总有一个会中。」
虽然织田这么说,但是网络名称并不是能简单想出来的东西。照常态来说,想成为小说家就要想笔名、明信片职人※就要想听众读者名。但很不巧,我们三个成员都不适用于以上那些常见例子。
注:专门写很有梗的文字内容或画插画投稿到日本电台或杂志的人。
「叫阿博怎样?因为本名叫织田博也嘛。」
「自我介绍的时候要自称阿博感觉很讨厌耶,很像幼幼班小朋友。」
「那简化成博吧。」
「这种名字绝对已经有人先用了。」
「要是计较有没有重复的话会没完没了吧?」
「那你叫坂上明彦的话,不就是阿明?」
「听起来不太适合我呢。我长得就不像会叫阿明的样子。」
「我们又不会露脸,不用在乎那么多吧。」
「不是,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会在乎这个吧。」
我在旁听着坂上和织田的对话,把想到的名字写到笔记本上。说到听起来很酷的名字,扑克牌花色如何?红心、方块、梅花、黑桃。不对,这样子搞不好会太浅薄了。那就换成国王、骑士、王牌、小丑……听起来就很像间谍电影里的代号。
「小丑未免太中二病了吧。」
织田从旁边伸过头来看笔记,我的脸变得很烫。如果羞耻会致死的话,在这一瞬间我大概已经往生了。
「比阿博好很多了,松尾很认真呢。」
我早知道自己在命名这方面没什么品味,坂上安慰我的温柔反而伤到了我。我陷入沉默时,织田鼓励般地拍了拍我的背。
「网路名称的话,普通常见一点比较好吧?比如关东煮或炸竹策鱼。」
「为什么都是吃的?」坂上边说边夸张地大笑起来。我则持续沉默。
在那之后虽然又提了几个名字,但是感觉没有半个适合的。这场拖拖拉拉、毫无成果的作战会议,在织田的一句「今天就到此解散吧」画下句点。
「掰啦,我今天和女朋友有约。」
看着丢下这句话之后潇洒地骑上脚踏车离去的织田背影,肯定不只我有想痛殴他一顿。此时是晚上七点,外面早已一片漆黑。穿过公寓出入口的公共自动锁大门之后,变成只有我和坂上两人独处,我们难掩尴尬地看向彼此。认真打量的话,会发现坂上的脖子很粗,宽厚的肩膀和饱经日晒的皮肤,都明显显示出他和我的人生经历不同。
「啊……那个、坂上同学,我送你到车站吧。」
「可以吗?那太好了,我不认识这里的路。」
我是说句场面话,却被坂上坦率地接受了。但明明打开手机就能马上查到往车站怎么走。
「啊、嗯。那么、啊……要走这边。」
「好。」
我迈开步伐后,坂上随即和我并肩而行。虽然距离像朋友一样,但是没有织田在场我就不知道该聊什么。朋友的朋友,只是个认识的人而已。
「啊……话说,松尾是哪个社团的?」
坂上彷佛受不了这种沉默,主动开启话题。我搔一下脸颊,生硬地回答。
「我是回家社。不过国中有参加过广播社。」
「是喔,广播社是不是会在运动会之类的活动时广播?」
「对,还会做很多事。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开始做影片。」
「那你很强耶——这种算是创作类的兴趣?我也很常看YouTube,但是不会想去做影片。话说,松尾平常会玩游戏吗?我也很常玩游戏,像是《斗阵特攻※》或《要塞英雄※》。」
注:原名Overwatch。由知名游戏开发商暴雪娱乐制作与发行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主要内容以玩家对战为主。
注:原名Fortnite。是电子游戏与软体开发公司Epic Games制作的线上游戏。
「原来如此。我偶尔也会玩一下。」
「真假?那下次一起玩吧。咦,松尾平常都玩哪种游戏?你家是哪一台主机?篮球社的人会玩的游戏几乎都是魔物猎人※、大乱斗那类。织田也是,他有在玩的其他游戏,只有手游类——」
注:原名Monster Hunter。台译为魔物猎人。
坂上一谈起游戏就滔滔不绝。看到同班同学意外的一面,我产生了一些亲近感。
「我只要是游戏,不分种类都会去玩。市面上最新型的主机,我家基本上都有。不过最近可能比较常玩电脑游戏,我很喜欢海外的模拟游戏。」
「喔~比如说?」
「比如《文明帝国※》、《大都会:天际※》或《恒星战役※》。」
注:著名的回合制战略电子游戏。首作于一九九一年发行,目前已经公开了系列作第七代的消息。
注:原名Cities: Skylines。芬兰游戏制作公司Colossal Order制作的城市建造游戏。
注:原名Stellaris。由瑞典电子游戏发行商Paradox Interactive制作并发行的4X战略游戏。
「这些我都没玩过。啊——但是我有想要玩看看HOI※。」
注:原名Hearts of Iron的简称。是以二战为背景的战略游戏。
「《钢铁雄心》很有趣喔,根本是时间小偷。」
「松尾,你真的是什么游戏都有玩耶。」
「也不是什么都玩,只会玩有兴趣的游戏。」
「喔——你哪来那么多钱买游戏啊?你有在打工?」
因为无法理解对方抛出的疑问,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在头顶上错综复杂的电线之间,穿越天空的飞机闪烁着光芒。延伸至远方的住宅区街道上,每一间房屋都精心打理庭院,家门前停着好几台高级汽车。然而,我从不觉得这幅光景有什么不可思议之处。因为自我出生以来,这幅景象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坂上同学有在打工吗?」
「每个星期会在拉面店排两天班。因为只靠零用钱根本买不了游戏和衣服。」
我家从小开始就会给零用钱。每个月给三万圆,还会叮咛现金不够花就刷副卡。照我母亲的说法就是「有时间去打工,不如用来读书」。不过实际上我的闲暇时间都花费在打游戏上了。
「拉面店啊,感觉很累的样子。」
「如果不参加社团就能排更多班了。其实我不想打篮球,随时离开也没差。」
「不想打却加入了篮球社?」
「是因为我个子高,才被拉进去的。其实我运球技术烂到爆,有一次还把球砸到学长头上,然后被骂爆。」
「啊……那一定很惨。」
我指的是那个被球砸到头的学长。坂上被校服外套包覆住的手臂跟我的大腿一样粗,砸出去的球速肯定很惊人。
「不知道能不能在YouTube爆红啊,这样就能辞掉打工了。」
「想靠YouTube得到收益很困难,能领到一元之前要跨越的墙壁太高了。想快速赚到一千圆的话,去打工绝对更有效率。」
「就是说啊,我也这样觉得。」
坂上发出了彷佛从喉咙深处响起的低笑声,他似乎比织田更了解YouTube的运作方式。
YouTuber获得收益的方式有很多种,主要是广告收入、超级留言和频道会员。广告收入顾名思义,就是透过影片中播放的广告所产生的收益。收益数字虽然和影片的观看次数成正比,然而观看次数没有达到一定门槛的话,投稿者就无法获得广告收入。比如轻音社那支观看次数两位数的影片,产生的收益就是零。
超级留言是观众能在直播中直接付费给主播的一种机制。这类直播的特征就和电视台的现场表演节目一样,是现场直播的。和经过剪辑的影片另有其魅力所在。
最后是频道会员。用最简单易懂的方式来说,就是类似粉丝俱乐部的制度。每个月缴纳一定金额的会费,就能获得会员专属内容。
其他还有企业委托、举办活动等赚取收益的方式,但是只有知名YouTuber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以我们的程度开始想这一块,根本是在画饼充饥。
「话又说回来,织田为什么会想要做YouTuber?」
「啊,坂上同学,这边要右转。」
我客气地朝持续往前直走的坂上手腕拍了一下。坂上不仅没动怒,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介意的模样。
「松尾是怎么想的?」
「咦?什么?」
「织田啦,织田。他为什么会想要做YouTuber?」
「织田从小就会这样,想这件事也没意义,应该只是因为想到就去做。」
「喔——那反过来说,松尾为什么会做影片?」
「因为被轻音社的人拜托……」
「不是那个啦,是把做影片当兴趣的部分。我想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瞬间开始有为自己做影片的想法?因为我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想要回答却无法张开嘴,因为回忆正彷佛浑浊激流一般涌入我的脑中。
那是一段带着羞耻和痛楚,还混杂着些许酸甜感触的回忆。时间是只在一年前,我国中三年级时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位女性朋友。那个女生,就是樱田同学。
樱田同学在班级中属于毫不起眼的存在,只和特定的女同学很要好,几乎不和其他同学交谈。就我的感觉来看她并不是内向怕生,而是极度排斥集体行动。厚重的齐浏海在双眼上方,衬衫扣子总是扣到领口最顶端。一身异常白皙的肌肤,是来自樱田同学每天坚持不懈地防晒的成果。没记错的话,她无论上下学都会撑阳伞。
我们第一次对话的契机,起源自樱田同学的一个失误。那是在某天放学时,我在广播社的活动结束之后回到教室,看见她课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当时我不经意地,真的很不经意地走过去看了一下。只见有线笔记本的纸张上,以格外方正的文字写下了诗句。
「请大声呼喊爱吧」
在打磨得闪闪发光的天秤圆盘上 你的喜欢死于其中
努力与天分以及所有一切 都盛放于另一端的圆盘
天秤来来回回地摆荡 你却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但其实是喜欢的吧 是想相信自己的吧
将不想让未来变得白费当成借口是很容易
将布满伤痕的手腕藏起来试图成为大人
朝梦想伸出手的心情不是称为『爱』吗
舍弃掉那贫乏的喜欢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请大声呼喊爱吧
有什么关系 随便又怎样
既然你说『喜欢』 就别奢望什么皆大欢喜
有什么关系 全部徒劳无功又怎样
当你说出『喜欢』之时 就是故事开始的信号
看起来是未经洗练,颇为粗糙的词语堆砌。但正因如此,才让我觉得很好。当我想看更多诗句而动手翻页时,传来门被慌乱推开的吱嘎声响。我吃惊地抬头,看见的是抓着手帕跑进教室里的樱田同学。她使尽全力朝书桌奔来,动作粗暴地阖上笔记本。一连串动作仅发生在短短数秒之内。
樱田同学看向看傻眼的我,大声叫道。
「我、我要去死!」
「咦咦?」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结论?在我思考的时候,樱田同学的脸逐渐染成红色。从她变得凌乱的浏海间,能窥见平时难得一见的双眉。
「呃……很棒的诗呢。」
我先诚实地说出感想后,樱田同学气势汹汹地抓住我的肩膀。来自她双手的力道使我感到心跳加速,不过并非恋爱感情,而是因为恐惧导致的心跳加速。愤怒的女同学,真的非常可怕。
「为什么趁别人去洗手间时,偷偷摸摸地擅自翻看?」
「不,我不是擅自翻看,是刚好看到……」
「啊——好想死。太丢脸了。结束了,我的人生终结了……」
「为什么?啊、难道说,这首诗是樱田同学写的?」
「再讲下去就杀了你。」
我被瞪视着,拼命连连点头。虽然不清楚樱田同学为什么如此方寸大乱,但她似乎就是这首诗的作者没错。
樱田同学放开我,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坐回位置上,把笔记本收进抽屉后,挺直背脊——然后突然将额头贴上桌面,还用双手将头牢牢地护住。这是最强的防御姿势。
「……呜……」
「咦?」
虽然知道她在对我说话,但是声音小到听不清楚。当我将手放在耳朵旁,凑过去仔细听的时候,樱田同学陡然抬起头来。
「所以我是在问,写得怎么样!」
说什么所以不所以的,我根本就没听清楚啊。感觉到额头开始冒出汗珠,但我还是慎重地挑选用词。
「我觉得很好喔。你写得非常好。」
「客气话?」
「不,是真心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对我而言所谓的诗,是会出现在课本或感觉很难懂的书里的遥远存在。所以身边有人会写诗的这件事本身让我感到非常惊讶,觉得很厉害。
听到我的回答后,樱田同学边发出「呜啊——」的声音边激动地将浏海拨乱,然后转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的我,呻吟般地说。
「那个不是诗,是歌词啦。」
「是、是喔。」
「姑且也有曲子。虽然只有开头。」
「喔、喔。」
「你想听对不对?」
「啊,是的。」
虽然她的态度充满压迫感,但我隐约察觉到那是出自紧张的反应。我拉开她前面座位的椅子,面对她坐下。樱田同学摩娑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啊、啊——」的短促声音。总觉得她看起来像自暴自弃了一样。
「那么,我要开始了。」
「请开始。」
当我们看着彼此时,我也感受到她的紧张。将冒汗的掌心按在外套上。
「请大声呼喊爱吧
有什么关系 随便又怎样
既然你说『喜欢』 就别奢望什么皆大欢喜……」
比平时更有力道的歌声,悠然而平稳的女低音在教室中回荡。从双唇中编织出来的这个声音,确实是首歌曲,名为音乐的存在。是能刺激到本能,宛如色彩迸发四散般的生动音调。不仅优美,还带有萦绕着阴郁感的强烈色彩。
从胸口深处泉涌而出的,是纯粹的感动。先不论身为同班同学的影响力,她的歌声拥有力量。
某人创作出崭新的作品的瞬间,肯定有着奇迹般的力量。
我也好想创作些什么。我也想展现出什么,像你一样!这股强烈的冲动,就这么朝我轰然冲来。
回过神时我已经站起身来,朝樱田同学走去。
「我很喜欢樱田同学的歌声。」
「啊,是吗?」
樱田同学依旧别过头,再度伸手拨乱浏海。
「我想帮樱田同学的歌曲配上影片。」
「随你高兴吧。」她用呻吟般的声音答道。当我察觉到她那个拨头发的动作,是用来掩饰害羞的习惯性动作时,已经是发生这件事的几个月之后了。
在那之后,我开始正式学习影片剪辑。在那之前我只在社团有需要时边从教材挑出必要的知识边做剪辑,如今却想认真学会剪辑技术。看电视时会把重点放在节目剪辑上,也开始注意特效字幕的呈现方式。国中毕业时,我的剪辑技术已经达到获得众人认可的程度,还担任过毕业舞会开场影片的后期制作。
和樱田同学之间,从毕业典礼之后就不曾交谈过。她考进了其他高中,不像以前那样偶尔能在学校见面。
我们知道彼此的连络方式。然而我不曾收到来自她的讯息,这表明了我们如今的关系。
我没有主动连络她的勇气,因为最后一次吵架时,她的表情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开始认真想做影片的契机,是因为某个人……应该说,我也想要某种能让自己有自信的事物,想和那个人并肩而行。开始学剪辑之后觉得很快乐,所以就这样持续到现在了。」
结果我对坂上做出的说明只是汲取自回忆表层、十分抽象的部分而已。「真厉害——」坂上说道。我低下头去,视线中出现坂上穿着的大红色球鞋,牌子是爱迪达。
「我真的很尊敬像你这样为自己想做的事付出努力的人。」
「不是,我只是个外行人。剪辑技术也还有待加强。」
「有待加强的意思,就是想要继续更上一层楼对吧?果然很厉害。」
坂上说着,拍了我的背一下。这对我瘦弱的身躯是过于强大的冲击。但因为不想喊痛,所以我忍住了呛咳的动作。
「看到织田要介绍的朋友是松尾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不过今天一起聊过之后就懂了。你是个不错的家伙。」
「别这样说,我才误会坂上同学了。」
「你对我有什么误会啊?」
「嗯……就觉得你像『看起来很凶的人多半是同一挂的※』那种人。」
注:日本摇滚乐团Dragon Ash所作的歌曲「Greatiful days」的歌词。
听见我小心翼翼地说出来的感想,坂上大声笑了出来。
「如果我是那种人,织田绝对不会介绍我和松尾认识。」
「是这样吗?」
「织田他很聪明。呃,虽然成绩不好,但是有点——机灵?他有个很厉害的本事,就是知道该怎样让自己想做的事情顺利进行。所以那家伙说想做YouTube,让我们碰面的时候,大概就知道我们很合得来吧。」
「我们合得来吗?」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坂上闻言愕然地瞪圆眼睛,嘴巴豪迈地张大,然后又发出笑声。
「算啊,我们超合得来!刚才不是聊游戏聊得很嗨吗?」
「是聊得很嗨没错,但是我很担心会不会只有我讲得很高兴。」
「松尾,你总是会想这些麻烦的问题吗?我们是朋友,不用那么紧张啦。称呼也是,叫我坂上就好,不用加同学。」
我居然会有直呼坂上姓氏的一天,这是想都不曾想过的状况。至于我其实在心里一直抱怨的事实,就带进坟墓里吧。
我用手背贴上泛红的脸颊。盯着我看的坂上明显在等我改口喊他。
「那、那么,坂上。」
「嗯!」
坂上露齿而笑的模样太过眩目,我不由得闭上双眼。从他口中说出的「朋友」一词,对我而言有点过于随意。
轻音社的现场演出日期是在下周的星期四。因为音乐教室是管乐社的社办,轻音社的社团活动是在作为他们社办的练习室进行。虽然因为对社员五十人的轻音社而言过于窄小而不满抗议过,但校内没有多余的空教室,所以也没机会更换。
在仅用三张课桌横向拼凑出的售票处,同班的本间同学在请观众写下姓名。轻音社现场演出的举办频率是每个月一次,但似乎不是每次演出全部乐团都会上台。
我让织田和坂上在走廊尽头等待,独自一人去进行入场登记。
「欢迎光临,松尾同学,你来看表演啊。」
「嗯,我有点兴趣。啊,入场人数是三个人。」
「是三位男同学对吧。今天除了来宾以外都是一年级的乐团,是来看哪个乐团的表演吗?」
本间同学递过来的调查表上,列出乐团的名字。似乎是借此调查各个乐团的吸客力。
□Hirudake
□blacksunder
□ 肚脐橙
□ 超酷的衬衫店
□BADSINGS
□ 来宾——健康法师
从右边开始似乎是Yorushika※、back number※、爱缪※、超狂的T-shirt店※、RADWIMPS※等的翻唱团。从名字就可以感受到学生式的大喜利※风格。
注:日本摇滚乐团。成员为作曲家n-buna与歌手suis,以《心上破了洞》(心に穴が空いた)于日本环球音乐主流出道。
注:日本强力三重奏摇滚乐团。强力三重奏的特色是只以电吉他、电贝斯和爵士鼓所组成。
注:日本创作歌手。外号是「中毒性歌姬」,二○一九年时发行第五张单曲《金盏花》(マリーゴールド)并成为日本史上首位达到串流破亿的歌手。
注:日本摇滚乐团。团名取自成员KOYAMA的大学学长说出的「我下次要去超狂的T恤店」这句话。
注:日本摇滚乐团。担任过《你的名字》、《天气之子》的电影原声配乐和主题曲制作。
注:日本综艺节目《笑点》的搞笑问答环节。
虽然本间同学没有解释,但最后一个来宾的名称,是在致敬米津玄师吗?
「今天只是来看看。」
「那就选第七项『来凑热闹的』。」
我听从本间同学的指示,在第七项的方框内打勾。今天表演的乐团都是刚组成不久,在人气度方面似乎都差不多。今天的观众似乎以来为朋友加油的一年级生、来看新乐团的轻音社粉丝,以及来宾健康法师的粉丝为主。据说健康法师虽然是社内的二年级成员,但因为社长担心观众会太少,所以将他强行加入今天这场表演中。
「话说回来,织田同学、坂上同学和松尾同学的组合真是稀奇呢。」
「就有很多原因啦。」
「那两个人和松尾同学站在一起,好像看门犬喔。」
本间同学以手遮着嘴,发出轻笑声。竟然将那个长相恐怖的坂上比喻成看门犬,本间同学将来或许很有前途。
「那请好好欣赏表演。」
我们在本间同学的目送下,踏进练习室。此时室内已经是一片昏暗,我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避免不小心踩到别人。坂上和织田则是习以为常,很快就占据了边缘的位置。
「松尾,你要不要站我们前面?站后面会看不到吧?」
「因为你很矮啊。」
被织田和坂上如此一说,我不情愿地站到他们前面。话先说在前,并不是我身高太矮,而是那两人太高了。
「话说,本间同学还满可爱的嘛。」坂上说道。「没我女朋友可爱就是了。」织田莫名比较起来。这家伙就是个不会放过任何秀恩爱机会的男人。
「但是本间同学好像有男朋友。虽然不知道是谁。」
我指的是本间同学在PV影片中呼喊爱的对象。坂上大大地叹一口气。
「唉~我也想交女朋友。」
「坂上没有恋人吗?」
「没啊,松尾也是处男吧?」
「处、处……」
织田按住因为不习惯这类话题,陷入惊慌中的我的手臂,做了个从胸前口袋取出东西的动作。
「好了,黄牌警告。本经纪公司禁止性骚扰。」
「不是,这是普通聊天吧。」
「性骚的人哪一次不是这样说~你们男生真讨厌!」
「你怎么变成女生那边了?」
坂上拍着织田的肩膀,然后一起大笑起来。有时候真搞不懂他们的笑点在哪里。
「松尾,如果坂上对你说了奇怪的话,你可以跟他生气喔。」
我听完织田的话以后,耸了耸肩。织田该不会把我当成弟弟了吧?坂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过度保护」。害我吓一跳,差点以为被坂上看透了内心。
不久之后,轻音社表演开始了。今天参与的乐团各有二十分钟的表演时间。在这些乐团之中,有看起来已经很习惯登台演出的学生、也有在谈话环节里连续卡住六次的学生,表演品质有明显的落差。震耳欲聋的嘶吼被扩大机放大,击打鼓面的震动直接撼动皮肤。
来看轻音社的表演,让人不由得思考嘈杂与痛快之间的界线在哪里。有音量大到让人想堵住耳朵的时刻,也有想让身体跟随激烈节奏摇摆的时刻。具有这般魅力的音乐,和不具有这般魅力的音乐,有什么差别呢?
握着麦克风的女学生,如呐喊般放声高歌。周遭观众都发出欢呼,但我没办法毫无顾忌地出声赞美。因为樱田同学的歌声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特别来宾,健康法师!」
在社长的谈话环节来到尾声时登场的,是一位风格明显和登场的所有乐团都很不一样的男生。首先,他是独自一人。身材瘦削修长,黑发杂乱地在脑后绑成一束。罩在白衬衫外面的不是制服外套,而是黑色和服,肩上挂着一把电吉他。明明是风格各异的穿搭,却奇妙地很协调。可能是因为他长相端正的缘故吧。
站在入口附近的女同学们发出「呀——」的尖叫欢呼。本间同学也是其中之一。
「就是那家伙。」
坂上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开口说。
「那家伙就是我说的那个很强的人。」
确实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强者。我转过头,看见织田一脸严肃地盯着舞台。看见他认真的眼神,我默默地转回去看着前方。
健康法师握住麦克风,简短地说了句「呃,大家好」。声音低沉得令人惊讶。是适合用成熟男性来形容的、令人倾倒的美声。
「那么,我开始唱了。」
他如此说完,弹动电吉他的琴弦。我兴奋地想着有什么要开始时,分明没有人坐在鼓架前,却听见有节奏的打鼓声。
「喔喔,好多人一起来啦。来来来请往这边走,进来围坐成一圈吧,今日偶得闲暇,还不讲点干话来娱乐一下吗?那就点个生鱼片之类的下酒菜,来喝一杯吧。我说你啊,这不是有钱人才会说的话吗?算啦,先来一杯粗茶……粗茶?哎呀哎呀。你在唉声叹气什么啦,这不是挺好的吗?大家都到齐了吗?阿留那混帐又没来?真拿那家伙没办法,说到那家伙啊,真是个慢吞吞的人。」
配合快节奏的曲子唱出的,是滔滔不绝的内容。台下的一年级生都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目瞪口呆。这大概不是歌,也和饶舌不一样,我不太清楚的某种类型。虽然搞不懂是什么,但很有趣。或许是因为语句的节奏听起来很顺耳的关系吧。
健康法师的叙述越来越激烈,甚至连吉他都不弹了。但伴奏仍然持续演奏着。看来他弹的是空气吉他※。
注:指表演者并不是真正弹奏吉他,只是配合背景音乐的节拍做出像是在弹奏的动作。
「真的不会笑我吗?那我就说啦,其实,我怕的东西是……馒头啦!」
我听到这里,才终于恍然大悟。他是在表演落语,说的是一个很有名的「馒头好可怕※」的段落。
注:日本著名的落语故事。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讨论彼此害怕的东西,其中一人说「馒头好可怕」。于是其他人趁他睡觉时买了一大堆馒头丢进他房间,却被他吃光了,其他人很生气的质问他,他说「现在我怕的是茶了」。
知道故事的发展之后,后面快嘴的部分也听得懂了。歌曲也随着故事进行越来越快。可以看出他握着麦克风的手变得更用力。随着伴奏进入高潮,他的故事也进入尾声,说出最后一句。
「嘿嘿嘿,还有啊,清茶也很可怕啦。」
伴奏终止的瞬间,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笑。观众区再度响起女性的尖叫声。虽然搞不懂但有够厉害。这就是我当下最直接的感想。
最后健康法师表演的,只有那一首而已。
参与乐团都表演完之后,今天的现场演出就到此结束了。在社长说着「谢谢大家!」的致词声中,观众纷纷鼓掌回应。我的肩膀被人拍一下,转过头就看到织田竖起了大拇指。
「我要去邀那家伙加入。」
果然如此啊,我苦笑一下。因为刚才那个男人的形象,完全符合织田想找的突发奇想型。
「那我去找他谈谈。」
织田当机立断,迅速采取行动,将我和坂上留在练习室,独自一人去了休息室。
「果然相中了啊——」坂上用事不关己的表情说着。
「不跟着一起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吧,他很擅长谈事情。」
「刚才那个人,会答应加入我们吗?」
「嗯,机率应该一半一半吧?他看起来像是不会跟人合作的类型。」
就在我们聊到这里时,织田垂头丧气地回到练习室。即使他不开口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被拒绝了吧。」
听到我的话,织田边说「太可惜了」边叹一口气。
「那么,再找下一个候补人选?」
「不,我就要那家伙。」
「出现了,织田的顽固部分。」
坂上按住太阳穴。
「那织田觉得成功率大概是多少?」
「从目前反应看起来有百分之十五。」
「你这数字一定有灌水。」
当「啊哈哈」的干笑声自然消失后,我们三人抱头苦思。彼此认识的朋友一起当YouTuber难度本来就很高了。更别提是收到没见过面的学弟邀请,根本就不可能答应。
「三位同学,今天的表演怎么样?」
或许是看不下去同班同学在练室角落抱头呻吟的模样,本间同学朝我们走来。随着「来,请收下」的招呼声递过来的,是下一场轻音社表演的宣传单。
「松尾同学最喜欢哪一组呢?」
「还是最后登场也最有冲击力的那位健康法师吧。」
「真的?那太好了。」
本间同学听见我的回答之后,双眼一亮。因为她先前也有欢呼,所以她或许是健康法师的粉丝。
「学长说他想和松尾同学见面。当面对他说你的感想吧。」
「咦?为什么想见松尾?」织田插入我们的对话中。
「这是秘密。松尾同学,我带你去找学长,你可以跟我来吗?」
虽然突如其来的展开让我觉得很困惑,但还是点头答应。毕竟我是受到女同学请求就无法拒绝的个性。
「那么,坂上同学、织田同学,松尾同学先借我一下喔。」
目送我的织田,嘴唇无声地开开阖阖。似乎是在说「加·油·靠·你·了」。然而我想说拜托不要擅自期待我,我的沟通交流能力可是连织田的一半都不到。
本间同学带我去的地方,是织田刚才造访过的休息室。在一群刚结束舞台表演正嬉笑打闹的一年级生之中,健康法师独自一人盘腿坐在摺叠椅上睡着了。本间同学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还披着和服的肩膀。
「夏目学长,醒醒。」
原来这个人的姓氏是夏目吗?不对,虽然知道健康法师不是他的本名,但不知为何,听到他姓氏这么普通有点不习惯。中分的黑发顺着优美的脸部轮廓垂下,鼻梁挺直、冰冷的双眼,属于近看会感到震撼的那种俊美。不愧是能驾驭制服衬衫加和服这种奇特穿搭的人。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很好看。
「啊~已经到撤场时间了?」
夏目边揉眼睛边呢喃的声音依旧十分低沉。就连沙哑的声音都很帅。
「不是那个,这位是松尾同学。之前说过要介绍你们认识。」
夏目听到本间同学的介绍后,双眼瞬间睁大,边说「是你啊~」边猛然站起,使我往后退了一步。
「啊,你、你好。」
「原来你来看轻音社的演出了,太感谢了~」
「啊,不,别这么说。我是随便看看而已。」
「松尾同学刚才说,健康法师的表演是最好的喔。」
我不小心脱口而出,本间同学迅速帮忙把话题带开。夏目扬起嘴角说:「好害羞喔~」话虽如此,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害羞的表现。
这样闲聊下去没办法带入正题。我将双手放在腹部前交握,用力绞紧手指。
「那个、夏目学长,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拜托我什么事?」
「就是……您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当YouTuber呢?」
「好啊~」
「虽然说是YouTuber,不过我们做的是游戏实况类,可能和学长想像的不一样——咦?您刚才说什么?」
因为对方答得太轻松随意,我没有听清楚。夏目朝吃惊地瞪大眼睛的我,露出轻松的微笑。
「我说好啊。」
「可是,刚才织田来拜托的时候被拒绝了……」
「啊~织田是刚才过来找我,长得很高的男生?我不喜欢长得比我高的人。」
不会吧,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夏目看到我哑口无言,用轻飘飘的声调说「开玩笑,开玩笑啦」。
「其实是我不喜欢团队合作这类麻烦的事,不过既然是松尾同学的请求,就没办法了~」
「真、真的吗?但为什么呢?我和夏目学长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并不是这样,我们有很深的交集喔。啊,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夏目拓光。因为就读二年级,所以是你的学长。」
「啊,我叫松尾直树。那个,是一年级。是回家社,目前没有加入任何社团。」
「我知道我知道,松尾同学。之前帮我们社团做过影片对不对?」
该不会,他是因为我帮轻音社做过影片才答应的吗?俗话说「好心会有好报」或许是真的。就在我深受感动并领悟到助人的重要性时,夏目学长像看透了我的心一般,干脆地否认:「不,那件事不是重点——」
「多亏了你,我和佳代才没分手。我们之前吵了一架,但是在看完那段影片之后就和好了~」
「我和佳代?」
佳代,指的是本间佳代同学吗?我看向站在夏目身旁的同班同学,看见她害羞地捂住脸颊。
小拓……吵架……本间同学的男朋友……夏目拓光……资讯片段拼凑起来了,我再也无法隐瞒内心的震撼,轮流指着他们。
「难道说,两位正在交往?」
「嘿嘿,就是这样。」
回答的是本间同学。「但是在社团活动时我们没有特别表现出来。」她在说这段话时害羞低头的模样,我曾经透过镜头见过。
夏目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以观察我面孔般的姿势俯视着我。他的身高比织田矮一些,大概是一百七十五公分吧。手和坂上不一样,瘦长而优美。
他微微眯起双眼,露出一抹在轻浮与慵懒之中揉杂些许性感的笑容。
「松尾同学,你很有才能呢。」
「不不,我没有。」
「我看到那段影片的时候觉得很厉害。佳代超级可爱~」
听到男朋友这么直接的称赞,本间同学的脸变得非常红。打情骂俏请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再做吧,我如此暗自想着。
对恋人的爱意,请说给当事人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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