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章节

位于市内某处的一栋古老住商混合大楼。

那是佐仓诚的工作场所。

布满了薄薄黑色污痕的水泥墙面因为老化而裂开,通往四楼的楼梯角落里滚着结块的灰尘。如果有电梯的话,除了诚的公司以外,或许也会陆续迁入新的租客也说不定,但由于建筑法规的原因,似乎不能之后再改建加装的样子。孩子们在暑假里拿着捕虫网,毫无恶意地调侃这里是幽灵大楼,不论是灼人的太阳或膨胀的积雨云,似乎都无法驱散那阴郁的氛围。

诚从飘浮着热气的柏油路上踏入大楼后,就奇妙地感觉到清凉感,是因为在阴影中吗?

诚手里提着沉重到几乎可以看见内容物的塑胶袋,一步一步地走上楼。灰色的短袖,在腋下的地方颜色特别深,汗水从太阳穴沿着脸庞滑落。尽管想着要穿宽松的短裤来保持凉爽轻便,但光是听着震耳欲聋的蝉鸣就让人感到闷热。这一点似乎和走在前面的终一一样,他握紧手里的塑胶袋,皱着眉头说道:「啊,真吵。」

终一抵达顶楼后,铝制门上挂着的「赛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的文字连看都不看,就用脚敲敲门。稍微等一会儿在门打开后,在道谢前他还不忘先抱怨一句「真慢」。诚当然是不停地鞠躬走进房间,但迎接他们的千影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终一,因为是我所以还好,但对开门的人第一句话是讲这个……」

终一将塑胶袋扔到桌上,直奔电风扇。虽然冷气应该有开着,但因为建筑物老旧,似乎凉爽的空气都流失光了。金色的发尾随着终一拉动T恤领口的动作而晃动,千影的训斥似乎完全没进到他耳中。

看着两人一如往常的互动,诚走向接待区。沙发上坐着这间公司的社长菊田。

「辛苦了佐仓,谢谢你帮忙跑腿。」

作为社长,身穿夏季西装的菊田微笑着,让诚感到受宠若惊。从塑胶袋中取出瓶装饮料、果汁罐和随意选购的小菜,菊田声音透着一点兴奋地说:「看起来很好吃呢。」

「菊田先生,您在说什么。果汁可比不上酒啊。」

终一在诚背后不满地说。大概是因为千影念他不能随便丢下买回来的东西。被他塞了另一个塑胶袋到手上,诚苦笑着。

「接下来还有工作呢,所以请你忍耐。」

诚递上一罐无酒精的啤酒以表安慰,但似乎不合他的胃口。终一露出牙齿皱眉头,对着铝罐像野生动物般地威吓着。

这时,千影端着放有餐具的托盘从茶水间走出。小心翼翼地不让托盘翻倒,一边无语地看着终一。

「哦,对了。千影小姐,那个收到了吗?」

诚接过餐具问道,千影破颜一笑。

「当然收到了。谢谢,都是看起来很美味的东西,我很开心。」

「如果能让你开心就好了。」

诚放下心来微笑着。

在被菊田拜托去跑腿之前,诚和终一一起去千影住院的病房探望她。终一像往常一样准备一枝花和咖啡欧蕾,但诚觉得这样太没新意了。考虑到千影可能想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他选了几款据说现在很受欢迎的甜点,包好了送去——说个题外话,将它们放在千影的枕边时,还被终一抱怨:「为什么不给我也买一份?」——看了一眼菊田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一朵向日葵。确认东西已经送达以后让诚感到安心,但同时他决定之后再来查查向日葵的花语。

千影坐在菊田旁边,一边将慰问品排在桌上。终一也坐在她对面,见状菊田拍手,发出清脆声。

「好,那么就开始吧。」

在菊田的带领下,大家各自拿起杯子和罐子。千影将吸管插入纸盒装的咖啡欧蕾,举到胸前。点点头,菊田高声说道。

「为了庆祝佐仓至——现在是佐仓诚的试用期结束,干杯!」

四只手在桌上交错,锵啷、砰咚,各自发出独特的声响。

大家短暂地抬起头朝向天花板,在快要没气前将下巴收回。诚下意识地拿起碳酸饮料,也许是个错误的选择。他努力抑止在胃里炸裂后想窜出喉咙的气体,回应着响起的掌声。

自春天加入赛之河原公司,至今约四个月。充满曲折经历的试用期,终于在几天前结束了。这样诚就正式成为了这家公司的成员。

诚还没来得及沉浸在感慨中,胃里的碳酸饮料就开始翻腾,他屏住呼吸试图掩饰过去。

「你的母亲应该也很高兴吧?」

一口气把无酒精啤酒喝干了的终一,像闲聊似地说。

诚的舌头一瞬间打了结。

「我想是的。」

诚含糊地点点头。

尽管至那样告诉他,诚仍然无法将真相告诉母亲。不,实际上他暗示过了。当母亲摺叠洗好的衣物时,他问了今年夏天——有关盂兰盆节的安排,「如果决定了扫墓的时间的话再告诉我,我会空出时间的……为了至。」他特意强调了至的名字。听见这句话她停下手,稍作思考后点头道:「我知道了。」第二天,佛坛上的照片就换成至的笑脸。所以也许,母亲如至所言已经明白一切。然而,要面对长期逃避的现实,双方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母亲仍然像以前那样称呼诚为「你」,但诚感觉这也会逐渐回到「诚」。

诚嘴里含着碳酸饮料,转移目光看向千影。

「千影小姐那边怎么样了呢?」

她正在开心享用着诚送的巧克力,话题突然转到她这边,她用手比了比自己。

趁千影双手抱胸正在思索时,终一伸手拿起盒子里的巧克力。当然被千影伸手打掉,况且那是作为慰问品送给她,终一是不可能吃到的。诚觉得渴求甜品的终一很可怜,将口袋里当作紧急粮食而偷偷藏着的饼干送给他,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走了。以同样是人类的立场来看,这种饥渴的程度有些让人担心,但千影不以为意,将盒子紧紧抱在怀中说:「还不错吧。」

「毕竟这么久了都还无法回到身体里,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但我已经不再悲观了。就算之后被人说是麻烦,我也打算继续依赖终一和菊田先生。」

当然,还有佐仓。

千影如此低语着微笑,表情如花般明媚。

终一哼了一声,贪婪地吃着饼干,但悄悄上升的嘴角却无法隐藏。看着那幸福的侧脸,诚想着要不要现在就查查然后告诉他向日葵的花语,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诚正想将洋芋片打开让大家方便拿,结果留意到菊田的视线。一望过去,菊田手握着绿茶,眼神柔和地看着。诚感觉在记忆中的某处见过这样的笑容,然后想起那天与恐慌症抗争登上船的事。

那时的菊田,也是这样露出开心的笑容。

诚早就觉得菊田是一个谜团重重的人。因为垂下的眼神让人难以捉摸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内容实际是什么。但终一似乎因为千影受他的照顾而对菊田心怀敬意,但诚从未听他说过创立这家公司的理由。

菊田到底为何这么高兴呢?

当诚困惑地游移着目光时,终一的肘碰到了他的肋骨。胃里的碳酸像是被吵醒的小孩一样活跃起来,诚投去不满的目光。这时,终一罕见地缩起身子,将嘴唇靠近诚的耳朵。

「你啊,别小看菊田先生喔。」

本以为终一又要开始赞美菊田,没想到他伸出手臂,揽住诚的脖子。

「别看菊田先生外表是那样,其实是个不容小觑的人。你也别掉以轻心,否则就会像这样——」

说着,终一用竖起的拇指横向划过自己的脖子。像是黑道电影里的动作让诚的眉头更加紧皱。菊田确实是一个不知该说严厉还是温柔,难以捉摸的人——

诚和终一之间的悄悄话似乎被菊田听到了。他一边「喂喂」地打着圆场,指着墙上悬挂的企业精神。放在裱框里的是公司所推崇的崇高理念。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诚看着念了出来,歪着头。

这是相当不错的企业精神。对于在名为人生的大海中航行的人们来说,哪怕只有一点也要努力累积的心意是很重要的。有时会受伤、痛苦、流泪而蹲下。但总有一天要面对前方,必须用自己的双脚去走人生的路。即使不能突然成就大事,也要从小事一步一步做起……无论何时。

——无论何时?

这句话让人在意,诚更加歪着头。

菊田是这间公司的社长,所以设计这个企业精神的人肯定是他。只要不放弃,坚持一步一步累积,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期待,以及无论何时都要面对前方、跨出小小一步的教训,正是菊田的信念。

然而现在想来,菊田对于挣扎于恐慌症的诚十分温柔。明明身为社长做出冷峻的决定也没关系,他却耐心地鼓励着诚。

假如那是「无论何时」的话。如果诚完全依赖菊田的温柔,承认自己的无能,放弃上船的话——那么还会迎来他们为诚庆祝试用期结束的这个未来吗?

诚小心翼翼地偷看菊田,他依然露出那一贯的微笑。

「我家的孩子们,都是很努力的人,真令我高兴啊。」

菊田垂下的眼角眯得更深了,喝下一口绿茶。

那一瞬间,诚感到脊背一阵寒意。谁能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他正在被评估是否适合赛之河原公司的人才呢?那时的诚可说是正处在人生的岔路口上。

诚面色苍白,发出干涩的笑声。终一一脸得意地拍着诚的肩膀,但老实说他没有多余力气回应。

「哦,是工作上的联络吗?」

工作用的电子设备响起新讯息的提醒音效,千影滑动着萤幕。

大家都凑过去看她的萤幕,上面显示着两名女性的个人资料和看似紧急的附注。

「是那个追着地下偶像的女生,吵架之后摔倒被送医的事件吧?」

终一说出几天前在电视上稍微被报导的内容。据说争端是谁才是支持的偶像中意的粉丝,从她们的角度看来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激烈的沟通最后发展成互相抓扯的打斗,结果她们滑倒,后脑勺重重摔在演唱会场地的地板上。听说被送到医院后进行急救,但没想到,她们可能会在赛之河原继续这场纷争。

附注证实了诚的想法,他不禁按住额头。

「走吧,诚。」

终一对他说。

「好的,前辈。」

诚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穿上刚修补好的蓝色羽织。当他穿过清扫用具室到达赛之河原时,看到两名女性正在激烈地争吵着,头发蓬乱。

听见在庄严的三途川上回响的刺耳尖叫声,诚苦笑了。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工作,自己也觉得人生真是奇妙。

然而诚,会这样继续活下去吧。

直到有一天,搭上那艘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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