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愿之花-章节

至望着阳光闪烁的河面,叹了一口气。

季节即将转入夏季。宽广到看不见对岸的河流,和遍布着被磨圆石头的赛之河原也不例外。阳光反射的河面每当波动时都闪烁着,那耀眼的光芒让至微微眯起眼睛。

温热拂过脸庞的风,天空中飘浮的云朵鼓胀得像是贪心过头。而且至现在穿着的并不是平常的蓝色羽织,而是黑色的,因为容易吸收热而汗流浃背。据菊田所说,这件是现行羽织的样式完成前的试作品。虽然加护的力量相对更弱点,但总比不穿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几周前从渡船上的落水事故中,至的羽织损坏了的关系。善治抓扯至的羽织时力气相当大,内里缝着的经文被扯断,加上在三途川中挣扎,需要进行修复。而且至的身材绝对不是标准尺寸。备用羽织不仅长度不足,肩宽也小得难以动弹。因此作为无奈的对策,菊田从存放备品的架子深处找出了久远的试作品。

「因为只是试作品所以不要太乱来喔。」虽然被这么告诫了,但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问题。

相反的,至的脑海中充满了其他问题。

「今后该如何过活呢?」

至如此喃喃自语,捡起河岸上的石头,让其飞过空中,石头在河面上弹跳几下。童年时的最高纪录是七次,但成年后的至已经没有当时的热情。石头也毫无气势地弹跳后突然沉入河中。

看着被宏伟的河流吞没消失的石头,至觉得自己就像它一样。

至从船上摔落,被终一救起后,失去意识的他被终一送到医院,醒来时躺在白色的房间里。为了掩饰身体的颤抖而揉搓着指尖的母亲说:「我还以为连你也要不见了呢。」这句话至今记忆犹新。而菊田则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为至的平安感到高兴。终一和千影因为工作的关系无法探望,菊田替他们道歉并说:「不需要烦恼公司的事情,现在就好好疗养身体吧。」

幸运的是,检查住院只花了几天就能解决,因此至借用了试作品的羽织立刻返回工作岗位——但不知为何,现在却在用石头消磨时间。

扔出的第二颗石头连一次都没弹跳就沉入河面,至因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抓了抓头。

重新上班的第一天。至像往常一样准备登船,却发现自己的脚无法离开码头。心情上想要洗刷耻辱、重振名声,却无法移动半步。即使不算上检查住院的缺勤,自己也给其他人带来不少麻烦。正因如此,想重新振作精神投入工作。

然而,至的脚后跟却诡异地丝毫不动。不仅如此还会喉咙紧缩、视野模糊,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据医生所说,这是所谓的恐慌症发作。也就是说,至在经历了那件事后,对船产生极重度的心理创伤。

在赛之河原公司,若无法上船就无法工作。正当至担心这次真的会被解雇时——菊田提议进行复健训练,于是至在空闲时便开始眺望三途川。即便无法上船,仍能引导徘徊在此岸的亡者前往赛之河原,或是协助千影。菊田说舍不得放弃有灵能力的人才,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的仁慈。

原定于本月结束的试用期,在双方的同意下延长一个月,但按照道理,至应该主动提出辞职。然而即便辞职,不保证能找到下一个工作。至在找到赛之河原公司之前已经被多家公司婉拒过。在这种情况下,至无法对未来保持乐观态度。

「辞掉工作的话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

蹲在地上的至,用手掌滚动一颗石头做为底部,然后再叠上一颗石头。

在赛之河原进行的堆石处罚,因为会一再被鬼推倒而重头开始,被当作是「徒劳无功」的代名词,这正是个永无止境白费力气的行为。

仰赖菊田的善意,明知自己毫无用处却厚颜无耻地继续下去。

还是应该察言观色,划向比三途川更遥远的大海。

即便堆了三四颗石头,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我也还没好好向前辈道歉。」

至将第五颗石头放在顶端,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上。由于至的缺席,终一似乎忙得不可开交,最近在办公室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至想为未经过允许的鲁莽行动及受到的帮助道歉,但一直无法找到机会。

本来就不清楚终一对至的看法,至也试探过菊田和千影的态度,但终一向来不是会在背后议论他人之人。他是个如果有不满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对本人说的男人,现在却一言不发,至只能揣测他的心情。而在那些想像中,至都会被终一狠狠地斥责。

至不断地叹息,次数多到像是在呼吸一样,他堆上第六颗石头。

在失去平衡的石头上放上第七颗,试图保持平衡时。

——住手。

太阳穴刺痛得让至发出呻吟。

不顾发出声响倒塌的石塔,至当场倒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随着脉动的血管警告着。

——住手、住手、住手。

随着声音增强的痛楚,让至怀疑是恐慌症又发作了。

然而,至甚至没有靠近渡船。只是模仿孩子们,在思考的同时堆石头而已。只是个小游戏,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剧烈的头痛和警告般的幻听呢?

在旋转的视野中浮现的疑问。

——还不行喔。

在这样的回答后,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唤醒了至。朦胧的视线中,似乎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角落斜斜的黑色影子,那是人吗?就像把镜片的脏污擦掉般眨眨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是办公室的,黑色的影子则聚焦成女性的身影。

从样子来判断,至似乎被安置在接待区了。他轻轻动了一下,从沙发突出的脚在空中划过,至的头部沉入柔软光滑的物体中。比起家里的枕头,这种温暖而舒适的触感更胜一筹。至将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摩擦在这柔软的物体上,却因为淡淡飘入鼻腔内咖啡欧蕾的香气而惊醒。

「早安,佐仓。感觉怎么样?还好吧?」

刚才至躺着的地方坐着千影,她接住了因至猛然起身而滚落的湿毛巾,微笑着。说实话,心脏仍像太鼓般激烈跳动,脸色不知是红是青,但至还是勉强挤出一句「我、我没事」。

记忆模糊不清,但至大概是在赛之河原发生强烈的头痛后一路爬回办公室了吧。千影在清洁用具柜前发现了这样的至,就这样照顾着他。至觉得温暖舒适的枕头,应该就是千影的大腿吧。对此一无所知的至,心里责备着自己居然将脸颊靠在上面,一边默默离开千影身边。

但是千影没有责备至,而是说了句「我去拿点喝的,你先休息一下」然后走向茶水间。一个人被留下的至,听从她的话在沙发上弯着背坐了一会儿。千影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装有麦茶的玻璃杯和一如既往的咖啡欧蕾回到接待区。

「最近的天气开始有夏天的感觉,喝冷麦茶最合适了。」

说着,千影将它们整齐地摆在桌上。至有些谨慎地拿起杯子,将唇贴在玻璃杯上。虽然没有特别感到口渴,但身体似乎比想像中更渴望水分。感受到麦茶在胃中冰凉的感觉时,不知不觉就将麦茶喝完了。

看到至比想像中有精神,千影似乎安心许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微微一笑,伸手拿起自己的咖啡欧蕾,用吸管吞了几口以后,吐了口气。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太勉强吗?该不会你真的跑去坐渡船了吧?」

被投以劝诫般的视线,至苦涩地笑了。至可以发誓绝对不是想坐船,只是在堆石头打发时间时,突然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头痛和幻听。

不过,对从小到大一直是健康宝宝的至来说,除了恐慌症发作之外,其他异常状况并不在考虑之中。然而至从小看着母亲长大,对于心灵的痛苦会展现在身体上的现象也有所瞭解。至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歪着头喃喃自语。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思考太多事情,结果身体变得不舒服也说不定。」

换句话说,就像用脑过度发烧了一样。

千影听了至的回答,简单地点点头,将咖啡欧蕾的纸盒放在膝盖上。

「你说想太多,比如说?」

被她催促后,至沉思着。有关工作的去留不必多说,但最大的烦恼是自己的愚蠢。擅自决定让善治上船,甚至害他沉入河底。还未能弥补过失就得到恐慌症的状况。因为至,终一的工作倍增,没有时间回到办公室而四处奔波。即便如此,千影和菊田只是温柔地微笑着,没有人责备至。

当然,至也知道即使被责备恐慌症也不会痊愈,但此刻的至是——是的,可能只是想受到伤害。明明说要救善治,却只是多余的行为。虽然骨灰被放手了,但无可替代的珍贵存在——琳法选中的善治,却被自己引导到冰冷的河底。想要有人让自己受到无法再站起来的重创,并将那伤痛视为赎罪。

如果被终一听见这种毫无道理的论调,肯定会吐槽「你是笨蛋吗?」甚至可能会说「如果那么想受伤就自己来,干嘛让别人伤害你,真是荒唐。」脑中的终一会在这种时候自动劝诫至,非常方便。

至将不成章法的思绪一点一点地说出来后,千影眼神飘向远方,点头说:「是啊,我明白的。」

「用佐仓来比较可能有些失礼,但我也有为自己的无能而烦恼的时候。那种时候,就会想要伤害自己。抓头发、打脸颊、咬手臂……但无论多痛,心情都不会好转,因为现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那充满实感的声音,让至惊讶得眨眼不止。从未想过一直以来都是以清爽的笑容承担着事务工作的她,竟然也有这样自暴自弃的时候。在至眼中,千影总是完美的。当然,身为人类,她也会犯些小错,但至不觉得她会像自己一样愚蠢到无法挽回。

「千影小姐也……会这么看待自己吗?」

被问及此,千影表情有些复杂地微笑着。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彷佛忏悔般地说:「我也一样,有时会非常讨厌自己。」

「但没办法将时间倒转消除错误吧。那么,我觉得只剩努力不懈地向前走。不是责怪自己乞求原谅,而是要展示从失败中学习到的样子。我想终一也在等待这一刻。」

千影含着咖啡欧蕾的吸管,微微喝了一口。至反覆琢磨着她的话,将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

如同千影所言,时间无法倒转。失去的兄弟不会复活,再怎么后悔太晚与朝相遇也无济于事。善治沉入河底的事,以及如果至不多此一举,善治本可以顺利前往彼岸的事,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若终一如千影所言,正在等待至的成长。

那么,至强烈地觉得不想成为背叛那份信任的人。

「终一虽然顽固笨拙,嘴坏又冲动,但其实是个温柔的人。抱着的东西他一定会保护,不会轻易抛弃。所以佐仓也……希望你能相信终一。」

肩膀一耸,千影的表情让至觉得有些像母亲。清楚知道优点和缺点,却始终不会失去的感情——这种家人般的慈爱目光。两人在至到职前就一起工作,自然有相应的情谊,但这种亲密的气氛让至不禁疑惑。

虽然一直有些在意,但千影和终一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在海外,即使是普通同事也可能互相叫名字,但这里是日本。终一给了至不光彩的外号「小鬼」,倒还勉强可以理解,但千影似乎很清楚这方面的界限。千影如此亲切地称呼终一,并在瞭解他的性格后恳求「希望能信任他」的理由。

至怀疑他们可能有很深的关系,一边思考不经意地说出了口。

「一直很在意……千影小姐和前辈在交往吗?」

一瞬间,千影被咖啡欧蕾呛到了。

初夏的日光在办公室中划出线条,千影的动摇在其中回响。她手中的纸盒因握力稍微变形,吸管的前端喷出褐色液体。弯着背咳嗽的千影,泪水浮现眼角。

至惊慌地从沙发上挪开臀部,被千影先制止了。

「我和终一只是青梅竹马。家住得近,父母关系也很好。因为同一年出生所以总是被凑在一起。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但真的只有这样。就是所谓的孽缘啦。」

千影向至伸出掌心,边轻咳边说这些。最后她还补充说:「而且我不喜欢那么难搞的人。」至无法接话。既然当事人的千影都否认,那应该就是真相了。至姑且接受并道歉后,千影满意地吐了口气。

沉默片刻后,千影将目光投向办公室地板上的阳光。

「……谁都一样,会怕死吧。」

听到她如悄声的喃喃自语,至集中精神聆听。

那肯定是在说善治的事。即使失去了肉体,他仍然害怕无法履行与琳法的约定就迎接死亡,而袭击了至。至在那黑暗的河中,体验到自己的存在如泡影般消逝之感,正因如此,才对他的心情深有体会。背脊感受到的恐惧和悔恨所带来的焦虑,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试图逃避死亡并与之抗争,是人类的本能。

所以千影可能想说,善治的袭击导致船只翻覆,以及至因此承受创伤,都是无可厚非的事。

从凝视阳光的千影侧脸中,无法窥探她的真意。

「千影小姐也害怕死亡吗?」

至的提问让千影缓缓抬起脸。

「——是的,非常害怕。」

阳光让千影的表情带着浓厚的影子,那是一个异常鲜明、清晰的笑容。

因为被劝说为了身体保重应该早退,至便踏上回家的路。然而,太阳尚未西沉便回家会让他觉得不安,于是他的脚步自然地偏离了熟悉的道路。

回过神来时,至已经站在一栋木造公寓前。这是建成超过四十五年依然在使用的公寓,善治的妻子琳法就住在这里。至茫然地抬头看着二楼走廊对面的门,想起了那个房间的主人。

——琳法小姐,已经回到母国了吗?

从以前就没有名牌的门和上次来访时没有什么不同,从外面无法判断是否是空房。想到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周,她已经回国的可能性相当高。那时琳法将纸箱堆满房间的每个角落,正在进行搬家的准备。考虑到琳法的处境,她应该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国家。至一边希望琳法能安全回国,又一边被自己觉得必须再见她一面的矛盾情感所困扰。

——因为我把善治先生……

至的脑海中闪过善治被怨念缠住四肢、拖入河底的场景,还有琳法送给他的莲花发夹之感。终一说那是流向三途川献给善治的,本该是与他一同乘船前往彼岸的东西。然而因为至的自作主张,这些都已化为泡沫消失了。

即使向不知情的琳法道歉,也只会让她困扰而已。单方面的道歉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变轻松的自私行为。因此即便面对她,至也无法道歉。然而至即便明白这点,他的脚步仍不愿离开这个地方。

没有按门铃的勇气,只能从楼下凝视着门。

这时,突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至吓得肩膀一震。当他盯着门时,一个红色的箱子,似乎是行李箱,从微微开启的门中露出来。接着出现在走廊上的是用莲花发夹绑着长发的琳法。

她锁上房间的门,推着红色行李箱走在走廊上。当她抱着看似可以放进小孩的行李箱走下楼梯时,应该是注意到了至的存在。她向这边投来一个惊讶而圆睁的眼神,微微点头致意。

至也轻轻点头回礼,但两人之间流动着沉默。对琳法来说,至是曾经见过一面的丈夫朋友,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而至也从未想过能真正见到琳法,对于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困惑。沉重的气氛让他感到极其尴尬。

琳法似乎是忍受不了沉默,朝这边走来。

「您好,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话,至回应「好久不见」的同时,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行李箱上。毫无疑问的,看来她即将踏上回国的旅程。在这样的时机点偶然访问公寓,让他感受到神的安排——不,是善治的意志。

「现在要准备回国吗?」

问了之后,琳法点点头。

「是的。我打算将公寓的钥匙还给房地产公司后,直接去机场。所以,时间不多……」

琳法的话语越来越小声,目光滑过手表,至急忙摇头。

「没问题,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他先这么说。

「关于我代为保管的善治先生遗骨,想跟您报告一下。他的骨灰已顺利在我上司介绍的东京都内公墓中下葬了。」

至简单地传达这些讯息,一边对自己能如此临机应变感到惊讶,同时打开印有公墓地址的地图应用程式让她查看。琳法似乎想从肩上的包里拿出手机,但接着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略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放开包包。

「因为我的不周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

她低头致谢,至又一次摇头。

不周的是这边才对。虽然说已经顺利埋葬,但将善治的灵魂沉入三途川底的,正是至。即使无意将这一切告诉琳法,但至还是感到心中不安,决心开口。

「今天我来这里,是因为……还有一件我必须确认的事。」

至将视线投向琳法头上的发夹,悄悄地咬住嘴唇。

当他在这公寓里问琳法「对善治有什么想法」时,她反问「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吗?」至以为琳法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对善治毫无感情,所以想隐藏他们真正的关系。然而事实上善治收到了琳法的发夹。这无疑证明了琳法对善治并非一点情感都没有。

那么,为什么琳法当时会含糊其词呢?

不弄清楚她的真意,至将被罪恶感压垮,连站在善治的墓前都做不到。

「我明白这样的问题很失礼,但还是请您告诉我。对琳法小姐来说,善治先生是怎样的存在?」

听到至的话,琳法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

然而从至认真的目光中,她察觉到了他的决心。再加上她几个小时后就要越过国境,再隐藏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于是琳法叹了口气。

「即使不刻意说,我和善治先生不是普通的夫妻,这点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琳法以锐利的目光看着至。

「以常识来说,年龄相差到像是父女的男女结婚,难免会被怀疑。可能是为了财产的婚姻诈骗,或者是因为爱上对方的外貌。但善治先生是不务正业、经常光顾风俗店、一无是处的人。这样的男人和年轻的外国女人结婚,连我都会怀疑其中的原因。」

「那么,两位是……」

对于至的低喃,琳法点点头。

如同终一等人的猜测,琳法和善治的关系是为了签证的假结婚。她毫不掩饰地说:「我给善治先生钱,买下了成为他配偶的权利。」并且她说自己本来就不带有爱情这种情感。

琳法一直以来都在努力活着。她出生在贫穷的农村,照顾一个接一个被作为劳动力生下来的弟妹们,内心鄙视只会耕田的父母,努力握紧拳头活下去,心想总有一天一定要脱离这样的生活。对她而言,恋爱只是一种负担。她认为这种感情会让思考和判断力变得迟钝,让人过度依赖他人。

因此,琳法在第一次见到善治时,对他的轻浮态度感到厌恶。但随着聊天的次数变多,她发现善治也是一个诅咒着自己的出身和成长、苦苦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琳法之所以向善治诉说自己的身世,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他是同类而产生共鸣。善治送给她莲花形状的发夹。从心底鄙视的父母赋予的名字中救了自己,真是讽刺。然而琳法当时确实流下了泪水。若是善治,即使是在污泥中翻滚,他都会和她一起追寻幸福——或许能成为她的共犯也说不定,她如此认为。

也许是怀念起当时的感受,琳法微微勾起嘴角。

「把信封拿给善治先生时,他看过内容后感到困惑。一开始他把钱退回来,说就算没有这种东西我也会为你做任何事。但我不相信无偿的协助。善治先生知道我的个性很顽固,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吧。最终他妥协了。」

在风俗店那简陋的床上,善治露出傻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钞,琳法说。

然后善治如此说道。

「等你的工作结束后,用这个去吃点好吃的吧。」

琳法笑说,他是用相当廉价的价格,把一辈子记载在户籍上的权利卖掉的男人。而且两人就因为这唯一的一张纸钞成为了共犯。只是在风俗店的工作结束后,去早上也有营业的烧肉店填饱肚子而已,他却愿意和琳法一起承担同样的罪。

她喃喃道,若善治现在还活着,会不会有什么改变呢?

「但说这些假设的事情也没意义。不论是明天还是后天,我都必须在善治不在的世界活下去。再也不能依赖任何人。或许正因为这样紧绷着心情,所以在你问我善治的事情时,我才会感到厌烦吧。」

那个时候真的很抱歉。

面对琳法的道歉,至张大眼睛否认。听了她的话,他明白那是相当失礼的问题。两人之间累积的感情无法用简单的话语来描述。至知道,整理逝者的人生绝非易事。琳法被这国家的复杂婚丧习俗所困,也没有时间悼念善治的死。在这种情况下,至等人探访了琳法,她交出了善治的遗骨。

那一定让她肩上的负担减轻了一些吧。琳法终于能有时间面对善治的死。也许在至等人离开房间后,琳法握着那发夹流下了泪。在这个国家失去唯一陪伴她的共犯,说不定带着连他的遗骨也不得不放手的愧疚,拼命地祈祷了。

祈祷善治往来世的旅途至少是安详的。

「反倒是我,对你们的事情一无所知……说些自以为是的话,真是抱歉。」

至因涌上的后悔扭曲了唇,深深地低下头。

琳法摇了摇头。

「不、请不用道歉。正因为有了那句话,我才决定把善治先生的遗骨托付给你们。我相信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不会让他遭遇不幸的吧。」

琳法隐藏在瞳孔深处的悲伤,微笑着。

然后她确认了手表的时间,重新将肩包背回肩上,握住行李箱的把手。

「我不会再回到这个国家了。」

彷佛这是她的赎罪似的,琳法坚定地说。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代替我在他的墓前转达吧。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信任的、没出息的共犯。」

如此说着,琳法微微鞠躬。

至没有办法挽留背对这里离去的她。琳法应该不会再回头了。她在这个国家试图抓住的幸福,随着善治一起失去了。然而即便如此,琳法依然必须活下去。直到迎来人生终结的那一刻为止,不允许停下脚步。

如同要甩开过去般注视着未来,一心追求幸福的那个背影,正是善治所爱的人。

离开琳法的公寓后,至再次踏上归途。

原以为回到家里的时间应该已经接近晚上了,但太阳依然高挂着。至一边留意邻居的目光,一边走向玄关,像往常一样解开挂锁查看信箱。

除了邻近药妆店的传单之外,看来并没有值得关注的信件。至检查着传单的内容,同时打开玄关的门,看见母亲整齐摆放在地上的鞋子皱起眉头。

不巧的是母亲似乎已经回家了。或者今天可能是她的休假日。最近都在忙于自己的事情忘记要确认,不过记得冰箱上贴着的母亲工作表,每周五似乎都有个红色的圈。明天是星期六,很容易想像母亲发现儿子比预期得早回来时惊讶的模样。

——若说自己是早退的话,肯定会让她担心吧。

至静静地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从通往客厅的门缝中偷看,母亲似乎正在餐桌前准备晚餐。她从碗里挑起像是绿扁豆的扁平绿色,用熟练的手法去除上面的粗纤维。

至一瞬间思考要不要就这样躲回二楼的自室,但立刻打消念头。想要不发出声音地回到房间根本不现实。当出现生理需求的时候,也是需要开水和洗手,也不可能忍耐,更何况说谎本身也不妥。

至叹口气,下定决心后握住门把。

「妈,我回来了。」

至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告诉母亲他回来了。对于突然出现的儿子她瞪大眼睛,但似乎察觉到什么。她将手中的绿扁豆放回碗中,迅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么早回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沿着餐桌的边缘向这边跑来,脸上如至预料般写满担心。为了不让她过于操心,至苦笑着解释道:「不,我没事,只是公司的人说以防万一所以让我早退了。」但似乎母亲早已看穿儿子的谎言。她立刻责备道:「别说谎了。」至缩起高大的身体。

「你说的没事,从来就不可信。刚说完没事就摔倒或掉进水沟里,你真是个令人惊讶的冒失鬼。虽然以为你长大后稍微稳重了一些,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母亲气愤地伸手摸至的额头。接着从发热到全身症状进行严格的询问,但至耸耸肩,躲过了追问。

就外表来看比起至来说母亲更像病人,但被她这样过度担心,让至有些不解。母亲本来就有些过度保护,但在至被紧急送医后,这种倾向更加明显。考虑到她身上发生的不幸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但至希望她能多信任自己一些。

至少作为小小的反抗,至撅起嘴唇说「冒失的是诚才对吧」,然而母亲却如雷打般回道:「我现在是在说你呢。」她的心应该还处于较为敏感的状态,但同时也具备为母则强的格言。至坦然地举起白旗,将身体转向唯一的退路——和室。

「啊——对了,我今天还没给佛坛上香呢。也没跟他打招呼说我回来了,我去一下。」

至迅速地离开客厅,当然平时并不会特意去打招呼。母亲虽然明显地想要开口阻止他逃走,但似乎也犹豫是不是要吵闹地进入安放佛坛的和室。至不顾母亲紧闭双唇的瞪视,溜到佛坛前。

至端正坐姿,点上香,敲响铃铛后合掌。为了从母亲那边逃走而利用他的这件事道歉,悄悄地睁开眼睛。

至的视线自然地被吸引到佛坛角落摆放的相框上。平时总是满面笑容的少年,此刻却似乎带着一丝忧愁。看到他那带有阴影的表情,至感觉像是被少年询问着什么。说不定至复杂的心理状态表现在视觉上了。假如真是如此,那么让少年的笑容黯淡下来令至感到罪恶。

为了抚慰沉重的心情,至轻轻抚摸着下腹,然后站起身来。

正打算回到客厅时,母亲正在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和室内。

「呐,真的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明天是休诊日,还是现在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吧?」

看着母亲微微下垂的眉角,至再度苦笑。

「不用那么担心啦,我真的没事。明天会乖乖待在家里的,所以放心吧。」

对于这番回答母亲似乎勉强接受了,至在心中松口气。

因为至早已决定明天的计画,他必须将琳法托付的口信传达给那个人。因此,至已下定决心前往那个地方。

为了打起精神,至握紧拳头,猛然收紧手臂 。

怀着对明日行程的思绪,至离开了和室。

翌日。目送母亲去上班后,至搭上电车,经由地铁和JR,转乘前往目的地的路线公车。电子显示板上显示着一些不太熟悉的地名。到达目的地似乎还有一段距离。根据手机上显示的导航页面,从最近的公车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查看地图发现附近有超市,于是至打算在那里购买需要的物品。

至下了公车后,在超市里选了一束几百元的鲜花,看着地图继续前进。

「嘿,比想像中还要漂亮的地方呢。」

地图应用程式的辅助功能显示已到达目的地,那是一处位于郊外的公立墓地。

听说是由地方政府管理的墓地,自然而然地以为会是个破旧的地方,却比想像中明亮得多,氛围像个小公园一样。石板铺设的通道上绿树成荫,比邻设置的墓碑后方是一片蓝天。从隐约可见的公寓和大楼可以感受到人们的生活,这里与传统墓地的印象——阴森潮湿的感觉不同,有着一种清新感。

「不愧是菊田先生。在这样的墓园竟然也有人脉。」

对上司的人脉之广印象深刻的同时,至沿着道路走向深处。

他爬上台阶向高台走去,迎面而来的风变得更强,视野也逐渐开阔。

在简洁到几乎可说是扫兴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雕。这个石雕的前方应该是献花的台座吧。菊花和百合等五颜六色的花朵如同躺着般被供奉着。

这是个让人联想到纪念碑般的、颇为雄伟的合祀墓。

与路旁见到的刻有家名或家纹的墓碑不同。那是同一血脉之人的安息之地,而这里埋葬着许多陌生人。由于各种原因而无处可去的亡者,从骨灰坛中取出白色的灰烬,等待着回归大地的日子。

在这里的其中一个人,就是善治。

至压下喉头涌上的情绪,踏入广场。

然而,当他看到站在献花台前的人影时,肩膀不由得一僵。

反射着阳光的金色发尾,体型对于男性来说稍显娇小。这是已经多次见过的背影。至不可能认错那道背影。

「……前辈。」

像是在回应一样,终一转身回望。

相交的视线中带着惊讶,然后变得狐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大概想这么问。但至心里也是一样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来回。

最终,终一如同让出位子般从献花台前退开,坐在高台边缘的长椅上,眺望着风景。从他的动作中,至察觉到了终一的意图。

——他在等我。

至向终一微微点头,走向献花台。暂时封住心中的动摇,供上鲜花,并点燃从家里带来的香,放在应该是终一供奉的香旁边。

他静静地闭上眼睛,合掌。

此时,至脑中悄悄响起一个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能被原谅吗?」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心静气,将琳法的话传达给善治。即使他的灵魂在幽暗的河底,至也希望这并不是徒劳无功。这是导致善治走向那种结局的至的责任。

——也必须跟前辈好好道歉。

至下定决心后,睁开了眼睛。

至整理好行李后,向坐在长椅上的终一靠近。

「前些日子,谢谢您救了我。还有,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像是将头置于断头台上,至深深地鞠了一躬。

看到至紧张的样子,终一轻轻地敲一下长椅的椅面。虽然似乎是让他坐下的意思,但是否已被原谅却是个微妙的问题。至端正地将双膝合拢,坐在终一旁边,侧眼观察他的表情。偷看那无谓地端正的鼻梁一会儿后,终一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让那个大叔上船?」

至对这个意外冷静的问题感到惊讶。即使一开始被骂也不奇怪,但终一语气并不锐利。因为困惑而无法立即回答后,终一似乎有些不耐地抓了抓头。

「我啊,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大吼大叫。若有什么理由就说说看。在那之后再来决定要不要进行指导。」

不然千影会很吵的。

终一非常小声的嘟囔着,轻轻地撅起嘴唇。

听见千影给予相当宽松的延后处理,至睁大了眼,但判决大概不会改变,表情又阴沉下来。至为什么让善治上船呢?不管找了多少理由,结论都是一样的。

「……只是,无法置之不理。」

即使善治过着放纵的生活是事实,但他失去六文钱的原因,只能用运气不好来形容。正因如此,至无法对善治置之不理。对于这位从无数天秤上掉落、抱着深深孤独的善治。当时的至甚至无法想像他会收到六文钱。

「你是个非常好心的家伙,这个我很清楚。」

终一叹了口气,将手臂搭在长椅的靠背上。

「但是呢,这样到处插手的话,总有一天会真的死掉。」

对于以无奈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话,至的眉毛微微一颤。

终一应该是在担心至吧。这次被救了还好,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不想死,就要好好保护自己,这话确实有理。

但至却无法顺从地听进这句话。明明知道终一并没有恶意,心里却莫名地反感。甚至有一股近似恼怒的热气在胃底凝聚,几乎要从喉头冒出来。

这种情绪至有印象。那是抱着善治的遗骨坐在公园长椅时。当终一在结束与菊田的通话后催促他回办公室时,至心中也有类似的感受。然而那时忙着担忧善治的未来,可能没有意识到。

对于终一来说,那或许是想要鼓励人吧。为了让沮丧的至振作起来,他可能尽力编织了话语。然而对至来说那句话却成为致命一击。成为了让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必须拯救善治的理由。

至犹豫着是否应该吐露涌上的感情,唇边颤抖。考虑到未来,默默吞下这些话可能是上策。无论是否继续这份工作,与终一发生冲突并没有好处。用微笑化解才是成熟的应对方式,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至无法抑制自己。

「那么,是不是该像前辈那样抛弃善治先生呢?」

自己带刺的声音,让至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

终一就在身旁,像猛兽般的眼光闪烁着锋利。即便是在墓前,原本宁静的广场空气瞬间紧绷。

「那是什么意思?」

终一抓住至的衣领,至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倾。虽然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但果然有些后悔。然而,已经无法退缩了。至不甘示弱地回瞪终一,顺着冲动继续说下去:

「因为前辈曾经说过对吧。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所以放心吧。前辈可能是想这样安慰我吧。」

那时,至对终一感到失望。

即使搭船逃票是罕见的事,但善治的问题并未解决。终一却像是在谈论过去般谈论善治的事情。

因为这种事不常发生所以别在意。放弃善治的事情吧,接下来顺其自然。即使要通知善治游泳渡河,那也无可奈何。因为再次发生同样事情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不要消沉,转换心情吧——至感觉善治被如此处理掉了。

对于长期从事此工作的人而言,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在送走众多亡者的过程中,若过于关心每个人的事情,反而会阻碍灵魂的循环。这不是慈善事业而是工作,因此有时需要做出冷酷的判断,理性上虽然理解这一点——但至无法接受这种冷酷。

终一在至的眼前咂舌。

「在那个情况下,大叔手上没有六文钱。不论有什么理由,既然无法支付船费,就不能让他上船。上船前往彼岸,代表亡者前往来世的旅途有得到遗族的祝福。我们不能违反这个规则。」

面对正确的观点,至的喉咙紧紧地堵住了。

终一总是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感情用事,但他总是冷静且正确。正如千影所说,虽然不易察觉,但他也有温柔之处。因此至既依赖他,也对他怀有淡淡的憧憬——然而被这样用正确来看待善治,令至无比懊恼。

「为什么能说出那么冷漠的话?」

至抓住终一的手臂,眼角泛着红。

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灼热如同燃烧着身体内部一般。

无论是因为正当的理由而放弃善治的终一,或是害他沉入河底后只能在这里发泄的自己,对一切都无法抑制地感到愤怒。确实至的行为不见得正确,但也无法认同终一的理由。

从天秤中掉落的人,竟然没有一丝救赎。「用这种方式活下去是他们自找的」这样决断才是正解什么的。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认为这样是正确的,至也无法点头同意。

「按规则运送亡者就可以了吗?在前辈眼中,亡者的灵魂就那么轻吗?」

在情绪高涨中说出这番话,至的指甲嵌入终一的手臂。终一因疼痛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用鞋底踢向至的肋骨。不留情面的一击越过肌肉和皮下脂肪震动内脏,至发出呻吟声从长椅上跌落。

终一追着跌到广场石板路上的至,骑在他腹部上,单手抓住他的衣领,至的上半身微微离开石板路。

「亡者的灵魂哪有分什么轻重!我是在告诉你,如果没有跟善治大叔同归于尽的觉悟,那就别做半吊子的事!」

又一次被正确的观点搧了耳光,至的脑内涌上血气。

「前辈难道不想帮助善治先生吗?」

「对善治大叔我能做的事情就那些。如果随便同情别人,这个也想帮那个也想帮,我的命有几条都不够用吧。」

「说得那么轻松,其实是害怕了吧。前辈舍弃了善治先生,只顾着保全自己。」

「说什么蠢话。若到了该拼命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犹豫。但命只有一条,重视它有什么不对。」

「——你这个、冷血男!」

「闭嘴,你才是,不过是沉醉于自我牺牲罢了!」

一瞬间,至被放开胸口,后脑重重撞上石板。他抱着头扭动身体时,被追击一脚踢翻。就算是至挑起争端,但这是前辈该做的事吗?至以如同孩子般纯粹的愤怒仰望终一,他正在喘着气。被掐住喉咙似乎有些不适感,他粗暴地摸着脖子并瞪视着至。

「我啊,对自己的生命负有责任。没有觉悟就不会做半吊子的事,也会自己选择要死的地方。你没有权利干涉我怎么用这条命。」

为了强调这条命的部分,终一用拇指顶了顶自己的胸口。然后像是疲惫般的挥手说「所以你也一样,随便你吧」,说完转身背对着至。

终一缓慢地离去,至睁大眼睛。瞬间涌上心头的孤寂和烦躁在胸中交织。彷佛被抽走梯子般的感觉——悔恨模糊了视线,至不甘心地发出声音。

他一定从未失去过重要的事物吧。失去昨天还理所当然地存在的事物的恐惧和痛苦,对此一无所知。所以终一对善治才能如此迟钝。

因为没有牺牲自己也无所谓的重要事物。

「明明什么都没失去过……」

至在石板上抓起的指尖被砂砾弄脏。

「根本不明白失去某个人的痛苦,就不要说得那么自以为是啊!」

至对着正在远去的背影悲痛地吼叫,终一停下了脚步。

至预料自己会再被踢而做好准备,但痛楚始终没有袭来,于是他抬起头。

终一静静地俯视着至。那苍白透明的脸颊上毫无情感,刚才燃烧的愤怒也不见了。用玻璃珠般的眼睛凝视着至的终一,看起来彷佛会被高台吹来的风给带走般,让人感到脆弱。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彷佛要撕裂至困惑的思绪,广场上响起电子音。伴随着机器震动的那声音,是手机的来电通知。至看向自己的口袋,将目光望向终一。

「喂,我是真城。」

终一把耳朵靠近扩音器,低声对着话筒说话。

至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站起来,轻轻拍打四肢和衣物。刚才还热得发烫的头脑,现在却奇妙地冷静下来了。正当他觉得这样回去也很尴尬而犹豫不决时,终一结束了短暂的通话。

「喂,小鬼。」

终一一边操作着萤幕一边叫着,至抬起头。

那是与自己有关的电话吗?

终一用平淡的声音告诉默默等待的至。

「千影从办公室消失了。」

追着从高台一路狂奔下来的终一,最后抵达的是赛之河原。

他叫住路过的计程车并跳上去的样子,坦白说非常反常。司机似乎从终一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什么,计程车在未经要求的情况下在小路上狂飙,比预期还大幅缩短时间,停在办公室前。

终一抓着蓝色的羽织冲进清洁用具柜,至也照着他的样子,拿着试作品来到赛之河原,但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在合祀墓前听到的那句话含义。至只能拼命追着在前面奔跑的终一,两人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三途川回荡。

如此专心一致地跑了一会儿。渐渐地,至的耳朵里传来像是石磨转动的声音。起初是微弱的,但似乎逐渐接近这边。不,不如说至他们正在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前进。从声音的沉重感来判断,肯定有某种相当大的物体在河原上爬行。至为了探查声音的来源,向前看去。

「菊田先生!」

在举起一只手高声喊着的终一前方,发现了拖着渡船的菊田。

「太好了,你们两个都来了啊。」

菊田喘着粗气,露出安心的表情。比起木工工具,看上去更适合拿厚重的专业书籍的这个人,竟然一个人拖着渡船走,意外地是个会乱来的人。

为了协助奋力抓住船体的菊田,至站到他的另一侧。终一则跑向船尾,将体重压在渡船上推动着。三人的力量使渡船发出音阶更高的刺耳摩擦声,最终船体落入三途川溅起华丽的水花。

在菊田因成就感而欢呼时,终一迅速开始进行出航的准备。

然而至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从情况来看,给终一打电话的是菊田没错。却无法理解那和在三途河准备船只有何关联。更何况菊田拖来的是备用的渡船。至他们经常使用的船只,应该是为了防止亡者作乱而用特殊术法的绳子系在码头上,所以即使要出航也不需要用到备用船。

至用困惑的眼神看向菊田,他调整了紊乱的呼吸后开口说道。

「难道说真城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至点点头,菊田将目光投向终一,皱起眉头。

似乎有些犹豫不决,但过了一会儿,菊田将视线转回至身上。

「如果真城没说,那也不便从我口中说出来……但佐仓,你果然没有察觉到啊——千影是灵体这件事。」

菊田带着比平时更低垂的眼眸苦笑道。

那句话伴随着确实的震撼贯穿至的耳朵,他眨眨眼。

「千影小姐,是灵体……?」

虽然至试着重复这句话来理解意思,但词汇只是徘徊在前额叶。至怀疑菊田该不会是在开什么不好笑的玩笑,但他的眼神无比真挚澄澈,证明这是事实。

至不由得惊愕地按住额头,脑海中闪过千影的身影。

千影总是比谁都早到公司,她爱喝纸盒装的咖啡欧蕾,但除此之外,却从未见过她吃喝其他东西。当夜里想送善治去赛之河原时,为何终一阻止了他回公司。假如身为灵体的千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想被人知道她无论日夜都待在办公室中,那么那过于横蛮的前辈命令也在情理之中。

尤其是当至从船上掉下去时。终一不顾已是深夜时分来救他。假如当时千影就躲在办公室里,并且告诉终一至去了赛之河原的话——至脑海中分散的记忆一个个地连起来,让他的瞳孔震惊地颤抖。

「那么,千影小姐已经死——」

「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小鬼!」

船上传来粗鲁的声音,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终一握着操船的竿子,狠狠地瞪着这边,啧了一声又转移视线。就这么回去准备出航,至呆呆地看着,又看向菊田。

菊田深深点头。

「千影已经住院很多年了。她为了救一个跑上马路的孩子,遭遇交通事故……从那时起就一直沉睡着。」

怀着悔恨的眼神,遥望着彼岸。

据说千影和终一还是高中生的时候,菊田在街上发现了他们。从那时起就已经在从事这份工作的菊田,马上察觉到千影是灵体。然而手上收到的亡者名单中没有她的名字,而且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不像是同行业者的年轻男子。从终一的样子来看也并不是被恶灵附身,然而也不能视而不见。于是菊田向他们打招呼,询问事情的经过,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真城在接到事故通知赶到医院时,千影只是呆呆地看着床上沉睡着的自己。即便一向有灵感的真城向她搭话,她也毫无反应。就算治疗结束也没有要回到身体的迹象,真城想说至少找回千影灵体的意识,于是带她到充满回忆的街道上。」

菊田就是在这时发现两人。在听完他们的话后,为了保护千影,菊田马上就提供办公室。

然而可能是由于事故时的震撼,让意识混乱的千影独处并不是明智之举。有人能陪伴的时候还好,但菊田有自己的工作,而终一当时还是学生。当时的终一虽然说要一直留在千影身边,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菊田恳求熟识的寺庙和尚制作千影总是穿着的那套员工用制服。据说那套制服上刻有比善治头上缠着的手巾还更为强力的经文。穿着制服的千影能自由活动的地方,只有在办公室内和清洁用具柜的另一侧,这样的束缚力可说是相当强力的。但即便如此,千影似乎还是会在夜间让办公室的灯光闪烁,或在窗户上留下手印,于是这栋外观老旧的商业大楼就开始被调侃为「幽灵大楼」。

为了守护这样的千影,终一决定在这间公司上班。在打工的终一身旁,千影逐渐找回意识。后来她也开始帮忙事务工作,等到终一大学毕业后,两人就正式成为赛之河原公司的成员。

「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千影还是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不管把灵体的千影带到病房多少次,她的身体都没有任何反应。」

即便如此菊田依然没有放弃,翻遍古今中外的书籍、尝试过各种方法。然而无论怎么调查,都不明白千影无法回到身体的原因。一开始为了醒来而努力尝试的千影,渐渐地也开始玩笑道「有个幽灵员工,其实也挺有趣的嘛」。看着她努力工作来摆脱迷惘,菊田他们也无话可说。

「明明知道她在勉强自己。但千影总是笑得很开心,所以就放松了戒心。没想到她一直独自烦恼着……真是失格的上司啊,真的。」

菊田一边自责地嘟囔着,将视线从彼岸移开。

「……千影小姐想要前往彼岸对吧。」

至接替着他,目光望向河的对岸。

接到菊田的电话后,终一不顾一切地奔跑而来,应该是察觉到这一点。只要穿着那制服千影就无法走出办公室。这样的千影消失在办公室,必定是前往清洁用具柜的另一侧。就算是有事要去赛之河原,至不相信那个千影会忘记留下口信,这无疑是失踪了。

而且菊田在两人来到赛之河原时,独自拖着备用的渡船。这意味着身为员工能接触到公司机密的千影,必然是用某种方法解开连接码头的绳子并坐上了渡船。

至终于瞭解了整个情况——却因这过于绝望的情况而深深叹口气。

连在工作上都有强烈责任感的她,因长久以来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而厌烦,想要前往彼岸也是有可能的。然而,离开活着的身体,千影的灵魂前往彼岸,就意味着她生命的终结。此刻千影正试图告别她的人生。至看着急切地整顿船只的终一,感受到心跳加速。

——必须阻止千影小姐。

全身随着心跳震颤,血流加速。

若无法在此阻止千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因此,至必须做的事情只有一个。一刻也不能耽搁地尽快赶到千影身边,说服她停止愚蠢的举动,然后带着她回到赛之河原公司。为此至必须立刻行动。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烦恼,更没有时间胆怯。

此时此刻,千影正一步步接近彼岸。

必须得去。如果不想失去对至和赛之河原公司来说,无可或缺的相原千影这个人。

一点点也好,得尽快赶到千影身边。

——和前辈一起,搭上船。

至突然间涌上一阵反胃感,跪倒在河滩上。

汗水不断地从腋下和额头冒出,瞬间就湿透了,背后感受到布料贴身的触感。全身微微颤抖,狭窄的气管发出听起来不太妙的声音。眩晕和胃部的不适感不断袭来,同时有一种血液不断从头部流向地面的感觉。这无疑是贫血。至感受到冰冷的东西流遍全身,渐渐地蹲下来,身体蜷缩在河滩上。

「佐仓,没事的。冷静下来呼吸。」

至在喘息的空隙中不断咳嗽,菊田马上赶来拍拍他的背。

「你不需要上船。千影的事情,就交给真城吧。他一定会带千影回来的。」

让人不自觉想要依赖的温柔声音,至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从被送入医院时开始,菊田的话就是如此。给至放下这份挣扎的理由,总是恰到好处的柔和话语。

不需要着急、慢慢来就好,请不要责怪自己。

依赖着那份温暖的温柔,至到现在仍然无法伸直那折断的骨气。明明千影一边关照至的心伤,一边鼓励他站起来。仅仅是想到要搭船,至的身体就变得如此没用。

——因为,如果我又搭上船的话。

是不是又有谁会再次沉入水中呢?想到这点就让人害怕。特别是如果那个人是千影,那就更是如此。至一定无法承受那罪孽的重量。虽然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善治沉入河底的身影在眼前闪烁,让至无法自拔。

多么可怜、多么无能。至因自己的没用而喘息,手指抓紧着河滩的石头,指尖白得发青。当因不甘而紧咬的牙龈嘎吱作响时——熟悉的疼痛从脸颊传来 ,至不由得屏住呼吸。

经过几周的时间恢复的皮肤似乎又裂开了。当至抬起头,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液体流过脸颊时,看到终一握着的竿子尖端闪着凶器般的光。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要上船。」

看着眼前滴着红血的那个,终一像那时一样,用锋利的尖端割裂了至的脸颊吧。

俯视着趴在河原上的至,终一将竿子插入石缝之间。

「你的气势就这么点吗?好好先生。」

愤怒、怜悯、嘲笑——都不是,被那双彷佛能看透身体的眼睛凝视着,至大大睁开眼睛。

在善治沉眠的合祀墓前,骂终一是「胆怯自保的冷血汉」的人,不就是自己吗?但是即便那样口出狂言,结果至只想留在安全的地方。因为不想再背负更多的罪孽。即使追上去,也无法保证千影会回来,不想感受在眼前失去她的痛苦。如果这不叫自保,又该如何形容呢?

而且当至掉入三途河,被死亡的绝望感包围时,终一用那既不柔和也不温柔的竿子尖端割裂了至的脸颊,确实拯救了他。把这样的人当作是从未失去过任何东西的人,随心所欲地大喊大叫,结果在这里畏缩不前的话——至一定无法原谅自己。在合祀墓前向终一倾诉的那份感情,即便不正确,也绝对不会是错误的。不能放弃让他说自己是好好先生的那份信念。

「……别小看我。我也会去的。」

至握住插入河原的船杆,慢慢地站起身。

看着满是泪水和口水,却燃烧着宁静火焰的至双眼,终一的鼻子哼了一声。

「就算走到一半哭出来,我也不会让你回头的喔。」

「才不会哭呢,而且回来此岸时,千影小姐也会一起。」

听到至的回答,终一惊讶地瞪大眼睛。但随即露出挑衅的笑容,他用力握紧竿子,将至的身体拉起来。

「……很好!」

跟着转身向船走去的终一,至踢开河原的石头。

看着两人向三途河划去的背影,菊田露出骄傲的表情目送。

就如宣言一般,终一的操船风格非常粗暴。

起初,至也握着杆子站在船首,但他并未完全克服对船的恐惧。实际上,他只是不断激励自己颤抖的双腿,仅仅依靠自己的不服输精神来支撑着。这种连牙签都不如的志气,自然无法与如同挑战大浪的捕渔船般劈开水面的终一相比,至很快就被告知「你要是吐出来也很麻烦,躺着休息吧」被排除在战力之外。

干脆忘记自己身处船上算了,于是他躺下来仰望天空,但这样一来他就真的变成名副其实的累赘。

随着接近彼岸,终一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不仅是因为体质不适,他也在为找不到千影而焦虑。千影没有接受过操船训练,即使有些迟了也理应能追得上,但正因为不熟练也有可能偏离航道。尽管不想去想像,但也可能像刚入职时的至那样,将杆子卡在河底险些出事。

果然自己也应该四处寻找才是。

至慢吞吞地想要起身。

「……找到了。」

终一注视着遥远的地方,喊道。

他熟练地操纵着船,将船首瞄准目标。

「小鬼,要加速了,抓紧了。」

可以的话希望这句忠告在实行之前就告知。

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紧紧抓住加速着的船,吞下快要跳出的心脏。勉强抬起头来看着前方,那里的千影正笨拙地使用着杆子。当她发现这边后试图逃跑,但很快意识到无法与终一竞争。在她放弃似地停下的时候,正是彼岸的码头开始隐约可见之时。

为了避免碰撞,两艘船保持距离并排。

千影微微呼了一口气,然后……

「你们两个,难道是来送我的吗!」

她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歪着头。

面对她的终一深锁眉头,回以充满怒气的目光。

「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虽然语气尖锐,但千影毫不畏惧,淡淡地说。

「我知道啊。如果我到了彼岸,那具没能死成的身体会失去灵魂,这次真的就会死了。」

她对自己过于苛刻的话语,让至忍不住站起来。这是从平常她的样子来看完全无法想像的粗暴言语。从来没见过千影对谁如此恶言相向。更别说是她自己,竟然说自己是没死成的人。

至对此感到困惑时,千影扭曲着脸颊,喃喃道:「我已经受够了,总是给别人添麻烦地活着。」

她将充满放弃的目光投向至,继续说道。

「在办公室和佐仓谈话时有提过吧?失败是无法抹去的。所以不要用责怪自己来寻求原谅,而是要展现从中学习的样子,只能拼命努力。虽然那是我的真心话,但也不仅如此。我假装是在安慰你,其实也是在告诉自己这一点。」

听到这些话,至脑海中浮现出在办公室喝着咖啡欧蕾与她交谈的场景。那时千影确实这样说过。虽然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和自己可以改变。终一也一定在等待着这一点。

如果那也是对千影说的话,她究竟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呢?

千影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眨眨眼,开口说道。

「我的失败,就是依赖大家的善意苟延残喘。其实在那场事故中……不,当我意识到无法回到身体的那一刻,就应该好好地死去了。」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给这么多人添麻烦了。

千影带着一丝寂寞的微笑,将视线投向风平浪静的河面。

她说,为了让在病床上沉睡的千影活下去,父母日夜不休地工作。不仅是工作,还包含千影的看护。虽然大部分照顾工作由护士负责,但为了防止肌肉萎缩,父母自学了按摩等。即使在海外,有时会在无法自己进食的阶段就判断为生命的终结,而从卫生护理到翻身的一切都需要他人协助的千影,他们仍然相信她会重新迎来用双腿亲自站立在大地上的那一天。

再加上,数年来的住院费用并不是小数目。虽然尽可能地利用各种福利制度,但相原家并不是特别富裕的家庭,应该是相当大的负担。父母应该会对自己的老年生活感到不安吧。然而当他们需要照顾时,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儿却躺在床上毫无作用地沉睡着。与其迎接那样的未来,千影一直想着应该早一秒解放父母才对。

「而且终一也是,因为我的关系,人生被扰乱了。工作也是、住的地方也是。为了能够随时赶到,他甚至搬到医院附近。终一本来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下去的,我却把他的人生整个夺走了。」

千影说,当她每天喝着终一早上送到病房的咖啡欧蕾时,高兴之余内疚感也与日俱增。她常喝的咖啡欧蕾似乎是探病时的礼物。两人还是高中生时,她推荐给硬着头皮喝黑咖啡的终一,结果他就错把这当成是千影的最爱了。

将仅仅一次的随意对话牢记在心,每天都与升起的太阳一起造访病房的终一——那混合着甜与苦的温柔,千影认为不能永远独占。

还有保护着千影的菊田。不仅是处理她在意识混乱时所引发的骚动,为了让千影醒来,现在也依然在工作之余四处调查。仅仅是为了在街上偶遇的、既非亡者也非幽灵的灵体。若非菊田邀请她到办公室,千影不知道自己会度过多么空虚的日子。

然而,每当浮现感谢之情时,千影的内心就充满罪恶感。

千影说,已经无法再把这种感觉视而不见了。

「这一切都必须得结束才行。因为如果不被别人帮助,我甚至无法活下去,是无可救药的存在啊。其实应该更早做出决定的。说不定明天就能……什么的,我不应该仰赖这种愚蠢的希望。」

千影紧握着手中的竿子,目光从河面转向彼岸。她可能随时朝着码头而去的气息让至感到焦虑不安。

至并不认为千影是无可救药的人。反而是至一直受到千影帮助。不仅是在工作上,在人品上也是如此。正因为她总是开朗地微笑着守护事务所,至才能无杂念地专注于三途川和外面的工作。

即便不算青梅竹马的身份,终一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

至看了一眼焦急得咬着嘴唇的终一,说道。

「千影小姐不是无可救药的人。对赛之河原公司来说,你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人。虽然我总是在责怪自己,总是乱七八糟地烦恼一堆东西……但千影小姐一直都展现着诚恳的态度不是吗?为了回应大家的善意,努力工作。前辈和菊田先生都一直在看着你。千影小姐的心意,绝对不可能没有传达到。」

千影依然活着,也绝不会是失败。千影一直为了传达感激的心意而努力。这是因为她努力体现了她告诉自己的事情。正因为如此,终一等人对千影有着确切的好感,现在也希望她能回来。

千影微微屏住呼吸,表情变得扭曲。

「那些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我除了工作以外什么都做不了。那个办公室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如果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也什么用都没有的话,我就没有容身之处了。所以我拼命装得很优秀,想得到大家的称赞来安心。继续待在这里也没关系、继续活下去也没关系。我这个人真是肤浅——」

像是在诅咒自己一样,千影带着憎恨和蔑视的声音说。

然后她喃喃道,自己就算真的能离开,也是一无是处毫无价值的人。

千影说,即便能醒来,复健也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她因为就学中发生事故,连高中的毕业证书都没有。社会真的会接纳一个长年在床上沉睡的人吗?而且万一有后遗症,她又将依赖着别人生存。会化为一个只会攀附在竭力生活的人身上,汲取善意为生的生物。

与其这样以他人的真心为养分苟延残喘——不如干脆在这里死了更好,千影如此喊道。

「像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活着的意义呢?现在也是,只是在呼吸让心脏跳动而已。即使醒来,在那间办公室以外也没有光明的未来。那么与其在造成更大的损害之前死去还更好些,佐仓也一定这么想吧?」

千影颤栗的双唇接着说,至感到目眩般的冲击。

或许是低估了千影在办公室说的「有时会非常讨厌自己」这句话。她抓着头发、拍打着脸颊、咬着手臂。即便如此,一成不变的现实不断地困扰着千影。

然而,她总是微笑着。整理得毫无瑕疵的资料、先一步提供的完美支援。即使办公室位于老旧的商业大楼,至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些。因为从千影的样子中,完全感受不到苦恼。她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如此拼命的事情,至一无所知。千影却总是那么关心着至。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至对过于迟钝的自己感到懊悔,握紧了拳头。

看到这样的至,千影露出悲伤的微笑。

「所以我要去彼岸。我不像善治先生那样,能够做出为某人而活的约定。可能会有因为我的死而得到帮助的人,但没有人会困扰。而且小朝……那么小的女孩也正视着现实战斗,堂堂正正地过河了。可是身为大人的我却只会逃避,不是很难看吗?」

说完,千影这次真的将竿子浸入河面。

在稍微向彼岸摇晃的船上,至不假思索地大声喊道。

「请不要拿你跟她相比!小朝是带着笑容上船的!」

千影微微皱起眉头,停下操控竿子的手。

朝确实正视着现实并战斗了。她承认内心的扭曲,为了上船而回到这个地方。但朝并不是像千影那样放弃未来而前往彼岸。与至的相遇——抱着被摧毁好几次的石塔石头,她带着笑容启程了。那是朝即使感到不自在也继续留在赛之河原后,总算得到的东西。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忽然,至脑海中闪现出事务所墙上装饰的企业精神。堆石处罚被视为徒劳无功的代名词,但如果不放弃地堆砌,总有一天一定会迎来地藏菩萨的迎接。也就是说这不并只是徒劳无功,累积起来的东西绝对不是没有用的。

活着的话,会因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受打击,会依赖他人的善意,也会有蹲下来的时候。但是不断累积能做到的事情后,必定会有得到回报之时。

证据是善治在人生的最后,从琳法那里获得了模仿莲花的发饰。即使因为至的愚蠢而让他沉入河底,但绝不会认为他的人生是徒劳的。

「呼吸着,心脏跳动着有什么不好吗?」

至用衣袖拭去慢慢模糊的视线,继续说道。

「就算是这样,也想让你活下去不行吗?」

这是至自幼就一直思考的事情,一旦化为言语,情感就满溢出来了。

至希望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比起在整洁的祭坛下沉睡的棺木,在洁白的病房里躺着更好;比起用筷子拾起烧得灰白的骨头,即便无法动弹也更想握着柔软的手。即便再也不能一起欢笑,甚至连吵架都做不到;但比起对着佛坛说话,更想见到正在呼吸、心脏跳动着的他。

千影与他一样,被众多的天秤选中了。

然而因为罪恶感而责怪自己是无可救药的人,最终自己选择离开天秤。千影根本不理解那些选择了她的人——被留在此岸的人们心情。她应该要更清楚地意识到,有人会因为失去她而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至用染红的眼睛,狠狠盯着应该是首当其冲的终一。

在合祀墓前对至说教的男人,和现在这个无法想像是同一个人正在一筹莫展的终一,至不禁怒火中烧。能够理解正因为终一真心珍视千影,所以不敢随便说话。现在的千影,如同一个因罪恶感膨胀到快要爆炸的气球。一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会让她飞奔去彼岸——甚至是跳进三途川,至也觉得无比恐惧。

但这个男人,是否打算就这样抱着他所谓的「只有一次的生命」不放,眼睁睁地失去千影呢?明明对至宣称「若到了该拼命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犹豫」。

「你发什么呆啊,前辈!」

被这么一怒吼、终一吓得肩膀一抖。

然而至不顾一切地大喊出第二句话。

「不在这里拼命,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句话,终一像被什么打到似地看向至。

在他那对瞪大的眼睛中,捕捉到哭得泪流满面的至的身影。

经过短暂的犹豫,终一紧闭双唇,和千影拉开距离退到船的中间。他退到船几乎倾斜的船沿上,然后用力踏出一步。

「千影,待在那里绝对不要动!」

如此怒吼着,终一在渡船上奔走。至因为船身的震动而跌坐在地,而终一却跃向空中。他那小小的身体背对着广大的天空,飞越到千影所在的渡船上,激起猛烈的水花。终一抓住差点因反作用力被抛出船的千影手腕,将她的身体拉近。

「别再说什么添麻烦、或给人负担之类的自以为是的话了。」

听到他那带着些许烦躁又似乎在恳求的声音,千影屏住呼吸。

「我一直以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无论是去菊田先生那里工作,还是选择住的地方,都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从没想过要让千影为我的人生负责,所以你也别再讲那些奇怪的借口。若你真的想结束生命,我不会阻止你。」

但是,终一吸一口气停顿了一下。

「每天早上,当我发现你的心脏还在跳动时,我有多么安心……你根本就不知道对吧?」

终一的声音颤抖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千影的眼角泛红,眼眸中覆上一层水光。

「我不清楚别人的感受,但至少我就是这样。别随便否定我这个即使只有这样也好的感情。」

为了隐藏流下的泪水,千影将脸埋在终一的肩上。她呜咽着,像孩子一样哭泣,终一用有些没把握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背。他的表情中,焦急和安心各占一半。虽然对于让她哭泣而有些焦急,但千影那相当顽固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似乎又让他感到安慰。

听着三途川上回响着的千影哭声,至想起在事务所与她谈话时见到的灿烂笑容。当问她「千影小姐也害怕死亡吗」时,她以相当不自然的鲜明笑容回答「是的,非常害怕」。那笑容一定是为了掩饰对死亡的恐惧而拼命伪装的表情。即使对依赖他人的好意活着而感到罪恶,但依然害怕死亡——如果可能的话,千影是希望能够活下去的。

终一此刻全力肯定了这个愿望。不,并不仅仅是此刻。从千影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开始,终一就一直用行动来表现。

每天都去病房,确认她平静的呼吸声和有力的心跳。

为了让在办公室的千影能够过得更开心一点,将纸盒装的咖啡欧蕾送去她的枕边。

正因为希望千影能活下去——正因为相信她总有一天会醒来。终一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不称此为奉献,而是断言这出自自己的意志,终一的思念不可能被千影的罪恶感所击败。

——可恶,太帅气了吧。

至为了忍住再次涌上的泪水,仰望天空,用衣袖粗暴地擦拭眼睛,吸了吸鼻子。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头顶上飘扬着败北的白旗。

好好先生和冷血男的争斗,由后者胜出。甚至让人觉得怎么会有这种冷血男。被展现了程度如此不同的觉悟后,至并没有粗神经到能依旧坚持好好先生的主张。如终一所说,至的觉悟不足。没有那种即便赌上人生也无悔的气概,带着半吊子的觉悟伸出援手,结果却让善治沉入河底。这罪过,必须用接下来的所有人生来赎罪。

至微热的吐息飘散在空中,轻轻张开眼皮。

当眼睛被灿烂的阳光刺痛,皱起眉头的时候。

「这是什么?」

从终一的肩膀抬起脸的千影,茫然地说道。

顺着她的声音望去,千影带着困惑的表情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因为被终一的身体给阻挡,从至的位置无法看到全貌,但在他们之间,有颜色鲜艳的紫色光芒闪烁着。

终一一看到那光芒,惊讶得瞪大眼睛。千影不知是否因为过度困惑而失去力气,脚步不稳地在船上后退,与终一拉开距离。她手掌中飘浮的紫色光芒随着步伐逐渐减弱,最终显露出轮廓。

——那该不会是……

至看清千影手掌中紫色光芒的真面目,轻轻地屏住呼吸。

随即,三途川上像是响应似地刮起狂风。至感受到足以摇晃船只的冲击,紫色的光芒从千影那里被高高卷起。至的目光跟随千影向离去的紫色光芒而伸出的手,抬头仰望天空。被太阳光芒刺痛的眼睛很快便失去紫色的踪影,视野稍微清晰后,至被覆盖着青空的绚丽色彩所吸引。

无数的花瓣伴随壮丽的夏云悠然飘落。反射着太阳光芒的花瓣彷佛在自豪地闪烁,在庄严的河川上留下色彩缤纷的影子。像雪花般飞舞的花瓣在接触到水面或船只的瞬间如烟火般爆炸消失。在此岸与彼岸间看到这如梦似幻般的景象,令至甚至忘记呼吸。

如果善治在这里,他一定能从花瓣中猜出花的种类,并且解释出花语吧。然而,善治早已身处在那摇曳的水中。因此至唯一伸出手去的,是善治之前告诉他——与先前从千影手掌中飘去的一样,紫色的花瓣。

——花菖蒲。花语是,喜讯。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这些东西会掉下来啊?」

当目光投向那个比谁都期待喜讯的男人时,他相当狼狈地慌张着。如此慌乱的他,让终一身上偶尔飘出的甜蜜气息真面目,以及装饰在办公室中一朵花的样子都在至的脑海中对上了。他送到病房的不只是咖啡欧蕾。不知道是询问了花店店员,还是自己查询的花语——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令人心服口服的完全败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花瓣飘下来,答案是肯定的。因为终一深深地思念着千影。如同至多次推倒朝堆起的石头,终一多次为了躺在床上的千影献上花和祈祷。送上如此耀眼的六文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喂,你给我说清楚,是谁准许这些东西掉下来的!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带着律师正式来抗议!我们的菊田先生可是有着不得了的人脉,对付你这种家伙可是轻而易举的喔!给我等着瞧!」

或许是因为害羞,终一看起来相当慌张。虽然指着天空大喊,但被要求对大自然发起诉讼的话,律师想必也会感到困扰的吧。即便是彼岸的官员们下令让花瓣落下,这里与那里的法律也不同。

至不禁放声大笑,千影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在那可以称作笑中带泪的表情上,先前如同紧绷丝线般的紧张感已然消失。虽然难得赏赐,但有些抱歉,这个六文钱最终只会让至他们看得开心而已。对终一来说或许是羞耻的象征,但他的心意却美丽得令人感到不甘心。

至叹口气,伸个懒腰试图舒展僵硬的身体。

等手臂放下,顺势从肩膀开始放松时……

「……咦?」

至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某种气息。

随着飘散的花瓣,随风摇曳的浅棕色头发和圆润的轮廓、无法辨别是少年还是少女的未成熟身躯。他用细如枯枝的手臂试图抓住花瓣,但每当指尖靠近时都会被弹开,因而发出失望的叹息。

那是个长相熟悉的孩子。与至总是合掌膜拜的佛坛上——极为相似却又不同的,面貌聪慧的少年站在那里。

少年察觉到至的视线,停下追逐花瓣的手。

然后对坐在船上的至微笑道:

「好久不见,诚。」

他称呼至为诚。

看着挂在店前的红灯笼,撩开门帘进入店内。随着迎客的旋律响起,店员们的欢迎声如回声般回荡。走在前面的终一像是熟门熟路般地在店内行进,最后坐在半开放的榻榻米座位上。面对拿着菜单出现的店员,他随意地点两杯生啤酒。因为不擅长喝酒,所以把其中一杯换成乌龙茶,但关于餐点的决定权似乎在终一手里。他问道「什么都可以吧?」除了点头以外没有其他选择。

「那么,辛苦了。」

随着随意的开场白,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终一喝了半杯溢出泡沫的液体,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欢呼。

他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自己是为了这一杯而活。矮桌上摆着烤鸡串和玉子烧等经典品项,还有不知为何出现的萩饼。

终一毫不犹豫地夹起萩饼,当作下酒菜喝着啤酒。

「在大叔的墓前,话只讲到一半嘛。」

刚和千影从赛之河原回来。终一之所以把人带到这里,似乎是为了继续那个话题。虽然他已经单方面投降认为没有必要,但终一似乎不满意。想要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这很像他的风格,但就这样承认失败也让人觉得不甘心。

「那件事就算了吧。前辈对千影如此重视,甚至愿意赌上性命,我已经很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冷血男,而是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一边慢慢嚼着烤鸡串一边说,但终一挥动散落红豆馅的筷子。「我的事情怎样都随便吧吵死了。」他一口气说完,看来十分羞耻的样子。虽然在桌子底下被用力踢了一下膝盖,但因为是第一次取得优势而感到高兴,所以忍住了。

终一清了清喉咙,整理松弛的脸部肌肉。

「不是那个样子的。我那时因为被千影说……不是,本来想作为前辈帮你一把,但因为你跑来吵架,事情才变成那样。」

善治大叔,最后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这句话,原本要伸出去拿串烧的手自然停了下来。想起在月光难以到达的黑暗中,善治无声的道歉。若不是他踢了自己的腹部,可能就无法抓到终一的竿子。即使害他走向如此残酷的结局,善治仍试图帮助自己。

终一喝干杯中的酒,将杯子放在桌上。向附近的店员打手势,点了第二杯以后,「这样啊。」简短地点点头。

「我现在还是不认为小鬼你的行为值得赞扬。大叔想救你是因为不希望你因他而死吧。除非是真正的坏人,否则谁都会有罪恶感的。」

终一一边用筷子切开玉子烧,一边微微垂下眼帘。

嘴唇微微颤抖着说道:「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千影也是,烦恼到甚至上了渡船。这种事情,不能用天真的觉悟去做。」

落在玉子烧上的低语,被端着啤酒的店员爽朗的笑容所掩盖。向终一点头致意接过杯子,之前的悔恨心情已不复存在。然而,那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心。现在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是多么肤浅和冲动地活着。

——天真的觉悟。

反覆思考这句话时,终一大大地叹口气。

「该死,这种我不擅长啦。」

不喝酒根本干不下去,终一一边说着,边倾斜着杯子,吐出的气带有熟柿子的味道。

「我本打算等你先开口,但太麻烦了所以我要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渡船上被一个奇怪的小鬼缠上了吧。」

猛地放下的酒杯撞上周围的餐具,发出响亮的声音。虽然不是被这个吓到,但肩膀仍然不由得颤一下。被终一酒意朦胧的眼神注视着,喉咙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没想到,终一也看见了那个少年。为了掩饰想要游移的视线试图拿起乌龙茶,却被终一抢先夺走了。他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让人明白已经无路可逃。

「……那大概是,我死去的兄弟。」

死心地说出来后,终一把乌龙茶还了回来。

虽然模糊地说「大概」,但其实没有错。自从目送火葬场升起的烟雾后就一直在寻找的身影, 怎么可能认错呢。

然而却不是很清楚为何他现在才出现。明明熟悉的街道和赛之河原都已经仔细调查过了,却没有找到任何踪影。以为已经前往彼岸的兄弟突然出现,自己才觉得充满疑问。而且还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后就消失了。

无意识地抚摸着下腹,终一用肘撑着桌子默默思考。用指尖压着嘴唇是他专注的证明。稍作沉默后,「原来如此」 终一喃喃自语道。

「我早就觉得你隐瞒着什么麻烦事,原来是这样啊。」

终一似乎独自理解了,点点头,将手伸进放在空位上的腰包里。他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和一个工作用的电子设备。在萤幕上输入密码后,将其放在桌上。

在他的示意下浏览着显示的画面。那是一份亡者名单。这是工作时常看到的熟悉介面。可以按年龄和忌日等进行排序,要进行堆石惩罚的孩子和尚未到达赛之河原的亡者,会透过另一个标签进行管理。而已经前往彼岸的亡者资料上会显示明显的「完成」标记,这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为什么终一要给人看这个。仔细观察后才注意到多了一个标签。在咬着烤鸡串的同时,终一补充道:「即使用你的密码登入,也看不到这个。」

——失踪者……?

当指尖放在这个标签上时,确实显示了从未见过的页面。虽然数量不多,但从排列的人名中,终一用吃完的烤鸡串指着一个名字。

「从菊田先生那里听到新人的事情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出现的详细资料——就算不看也能背出来。

「就算我们公司的工作内容是服务亡者,也不可能会有死人来当新人员工啊。」

接着被扔过来的,是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一份履历表。

那是不知道印刷和手写哪个印象更好而烦恼、绞尽脑汁完成的东西。考虑到公司的规模可能是比较传统的制度,所以选择手写。虽然字迹算不上漂亮,但还是努力整齐地写下来的文件上面,还贴上一张穿着应征西装的男人照片。

名字写着,佐仓至。

而在电子设备上显示的失踪者名字,也是佐仓至。

深吸一口气,终一说:「最后一块我吃掉啰。」并将玉子烧放进嘴里。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终一简短回覆:「从一开始。」

「与花很多时间寻找的失踪亡者同姓同名的男子到职,怎么可能不在意。设备上的资讯是根据政府的文件制作,因此不可能造假。若连死亡证明都造假,那当然是束手无策。但看你的样子,我不觉得事情有那么严重。那么,奇怪的就应该是这边。」

终一瞥了一眼履历表。

「若死去的佐仓至还活着,应该在今年春天满二十四岁。但你的履历表上写的是三月出生的二十三岁。这肯定就是你的经历,只有名字不对。」

那么你就是——在终一的话语说出来前,被伸出来的手阻止了。

不需要再说下去。已经很清楚他完全明白一切了。

如终一所说,履历表上造假的部分只有名字。作为正职员工,到职时为了处理保险等各种手续必须提交大量文件。而这些文件都是使用真实身份填写的,并非佐仓至的资料。更何况若连这些都作假,恐怕会涉及违法,这点让人不免有所顾虑。因此无论是在学校、打工场所,还是派遣公司,都会先表明本名,并在必要时补充:「因为个人原因会自称为至,也希望能被这么称呼。」原本的名字虽然算不上闪亮,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最多只会引来些许疑惑,并未造成任何实质问题。

但作为企业的正职员工时,似乎就不同了。面试最初的感觉很好,但当提出这个要求后,现场的气氛就会立刻变得不安起来。事后想想,如此可疑的人怎么可能被聘为正职员工。录取通知成为泡影,每天都被无数的婉拒信所淹没。就在失意之际,赛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接纳了自己。

以人生为赌注编织出的、漏洞百出的粗糙谎言。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天真的觉悟」这句话会特别让人有所触动。

「据说佐仓至有一个小一岁的……隔年的弟弟。那个小鬼喊的是你的真名吗?」

终一放下筷子,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在那几乎等同于断定的问题下,自己也清楚下定决心的时候到了。

虽然起初抗拒,但最后仍带着笑容踏上彼岸的朝。目睹这样的她以后,也登上渡船的千影。还有为了阻止她,奋不顾身地跳过去的终一,帅气得让人不禁感到恼火。正如他所说,善治曾试图拯救这样的自己。在那条被深邃黑暗笼罩的河流中,在死亡边缘所背负的悔恨,是时候停止逃避了。

「没错。我的真名是——」

于是佐仓诚,思绪飘回了遥远的童年时光。

在失去作为兄长的至的意外后,母亲的行为完全可以用「龟」来形容。不吃饭、不洗澡。偶尔会看到她在喝水,叫她却得不到回应。动作缓慢得令人着急,坐在佛坛前啜泣流着泪的她,就像在某个教育节目的特辑中介绍的龟一样。

据说龟在产卵时会哭泣,但母亲是因为失去蛋而沉浸在悲伤中。根据那个教育节目所说,有可以用「鹤寿千年,龟寿万年」来比喻的长寿,但可惜的是,母亲只是像但并不是真的龟。诚看着这样的母亲,总觉得她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化为烟尘而去。母亲迅速消瘦的样子如此地让诚的心无法平静。

面对这样的母亲,父亲似乎既担心又感到烦躁。记得他曾大声斥责,拉着蹲在和室的母亲双手。但失去宝贵儿子的母亲憔悴程度,比父亲想像得还要沉重。

「再怎么哭至也不会回来吧。连饭都不做给诚吃,难道不觉得那孩子可怜吗?」

面对父亲的责备,母亲流下了更深的泪水。

诚记得那时,是吃着父亲买回来的热食,然后一个人上学。因为记忆很模糊,所以也无法断定。但他觉得如果连自己都任性的话会让父亲困扰,而且像以前那样放肆也没有人会再责骂自己了,所以他安静地重复着日常生活。

回家也不愉快,所以放学后总是徘徊于公园或空地。他也曾把脸伸进灌木丛里,想着成为亡者的至会不会躲在那里。但最终,他并没有找到至。就这样时间流逝,回过神来时母亲已经倒在和室里了。

「……妈妈?」

看着脸贴着榻榻米的母亲,诚无法形容他感受到的恐惧有多么大。母亲的身体似乎失去了力量,软软地横躺着。无论呼喊她的名字,还是摇晃她的肩膀,都毫无反应。虽然眼皮微微张开,但也只能看到浑浊的白色部分,唇边流下泡沫般的唾液。

即使年幼,诚也能理解这状态很明显是不正常的。然而,由于年纪太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记得当时第一个赶来哭号的诚身边的人,是庭院里种着柿子树的邻居。经常对诚喊着「你这臭小鬼!」的邻居,叫了救护车并陪着他去医院。

根据医生的诊断,似乎是由于极度的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造成的过劳。母亲住院了一周左右,然后回家了——但悲伤似乎仍未愈合。

母亲开始以药物代替食物,父亲对此感到无奈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父亲逐渐不回家,客厅的桌子上开始出现一万元的钞票。在寂静的家中,传来咀嚼药物的声音。从和室飘出来的线香味道附着在头发上,诚在学校里被指指点点。自己洗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没完全晾干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干净,这也成为大家嘲笑的点。

面对逐渐破碎的家庭,诚强烈地认为「不能就这样下去」。

从那天起,诚拼命想吸引母亲的注意。放学后直接回家,夸张地讲述当天发生的事情;故意惹麻烦想被骂;也模仿过电视上的搞笑艺人;即使只是小小的伤口也会大哭大闹;因为无法在考试中考到满分,所以反而故意考零分;第一次站在厨房做料理时,清楚记得做出了焦黑的煎蛋。母亲理所当然地不吃药之外的东西,所以一边笑着说「不好吃啊」,然后自己一个人收拾干净了。

反覆度过这样的日子后,诚终于明白了。

母亲需要的并不是自己。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如果是哥哥和弟弟——母亲爱的是哥哥的至。

所以诚在母亲像是晕倒般的熟睡时,从佛坛上借走相框。他将里面那张挂着聪明笑容的至照片拿出来,换成自己那张傻乎乎地张大嘴巴比出胜利手势的照片。完成准备后,叫醒母亲,学着他的样子露出聪明的微笑,骄傲地举起相框。

「妈,你看。」

至总是称呼母亲为妈。

「我在这里喔。」

握着相框的手寄托着愿望,悄悄地凝视着她的脸。

就在那时,迄今无论做什么都从未对上过的视线首次交会了。黄黄的巩膜上瞳孔放大,母亲紧闭的嘴唇颤抖着。然后她抬起颤抖的指尖,像是确认般缓缓地抚摸着脸颊——母亲称呼诚为至。

从那一连串的动作中,诚确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果然母亲需要的是至。被母亲抱着的时候,全身雀跃不已。以为这样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愚蠢的脑袋沉浸在喜悦中。

诚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亲手扼杀自己的。

借由冲动的天真觉悟——在那时,诚变成了至。

在居酒屋的喧闹声中,漂浮在乌龙茶杯中的冰块发出声响。

「虽然父亲离开家里是个误算。但我现在想来觉得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本来就对母亲束手无策了,而我又假冒死去兄长的名字。他大概觉得无法应付吧。」

即便如此诚还是不认为抛下家人就是正确做法,但能理解父亲的挣扎。终一一边听着诚的话,一边喝着第三杯啤酒。用舌头舔掉鼻子下的泡沫,用充满愤怒的目光望向诚。

「从河里把你拉上来时听到的那些话,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说过吧,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从终一的话里追溯模糊的记忆,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从三途川被拉上来后,虽然是在混乱中脱口而出,还真是让人尴尬的一句话。

然而正因如此,那应该是诚自己的真心话吧。没有人爱诚,也没有人需要诚。这不仅是善治和朝的事,也是诚的事。

诚无法放下那两个人,是因为他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

「自从我开始冒充至之后,妈妈逐渐恢复活力。当然,她没那么容易痊愈。但我还是觉得,果然诚是不需要的。我本来已经决定要以至的身份活下去……」

但果然心里的某个角落仍然感到寂寞。每当看到佛坛上的相框,诚愈发认识到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支撑着摇摇欲坠自我的,是脱离了龟壳的母亲身影。每当如此时诚便告诉自己,能当哥哥的替代品也不错,以此虚无地安慰自己。

如果不定期肯定自己就随时会崩溃的意志,还有从毫无计画的幼稚谎言开始的生活,居然就这样持续了十数年,诚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向学校和附近邻居打招呼,让他们以至的身份对待自己。用撕毁通知的方式来逃过教学参观,却在家长会谈中恳求老师「绝对不要叫我诚」。以佐仓家的邮差自居,将寄给诚的信隐藏起来避免母亲看见。那些信件和虚无感一样高高堆积。这一切都是为了母亲。如果她能将诚认作是至,哪怕只是能稍微减少服用的药量也好,在心中哭泣的自己就只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在善治的墓前逞强,是因为终一戳中了要害。至只是对善治感到同情——不,感同身受而已。作为有想要保护的重要存在,却同样没被他们给选上的人。但诚连稍微濒死就会后悔,可见不论是对善治也好,对自已的事情也好,都没有真正地下定决心。

「那么,你以后想怎么做?」

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诚用乌龙茶沾了沾嘴唇。

如果认真地思考的话,应该向母亲坦白一切吧。为了能自信地去见在彼岸等待的朝,也为了必须改变那种充满悔恨的生活方式。

「想变回诚……虽然是这么想的。」

但是,诚低声说道。

还没有完全康复的母亲,无法预测在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反应。而且在赛之河原见到的至也让人挂心。他为什么不前往彼岸,而是名列在失踪者名单中。最重要的是,至会如何看待诚撒下的谎言。

随着思考的深入,诚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陷入负面循环。

终一在停止动作的诚面前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母亲可能会变成什么样,但试着和你哥谈谈如何?」

毕竟是兄弟嘛,终一叹了口气。

虽然说得简单,但正是因为多年来都无法找到他,所以至才被列为失踪者。

诚问该怎么做,被终一回:「既然在赛之河原现身了,现在应该也在那里吧。」相当轻描淡写地回答。

「比如说,做和哥哥出现时一样的事情看看之类的。」

虽然他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戳着萩饼,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么学长,你要再让那花瓣飘落一次吗?」

诚用带着一点恶作剧的语气问道,结果又被踢一下膝盖。虽然被骂「谁要再干一次那种事!」但下次肯定会让更多花瓣飘落吧。虽然不知那会是何时,但肯定是在千影好好走完人生之后。

——做一样的事情看看、吗?

诚揉着疼痛的膝盖,反覆咀嚼着终一的话。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脑里浮现的方法倒是有一个。

「……学长。若我说去见至时希望你陪同,你会怎么做呢?」

听到这句话,终一鼻子哼了一声,将盘中的萩饼清空。

再把仅剩的一点啤酒也喝干,然后用手背擦擦嘴。

「那是当然的吧。怎么能只有我露出丢脸的一面呢。」

换句话说,他会跟着一起去吧。

像是在说打铁要趁热一样,终一站起身,诚急忙追上去。拿出钱包被理所当然地推开,甚至连要付零头都被拒绝了。终一说,和后辈分摊费用「很逊」,但在诚面前吃之前绝对不碰的甜点,这不是违背他的坚持吗?

即便如此,诚也不想随便乱说话而惹他不高兴。

诚顺从地大声道:「谢谢招待!」

两人往事务所走去时,里面空无一人。终一没有因为找不到千影而惊慌失措,只是走进茶水间找水喝。他从冰箱拿出一瓶天然水,打开瓶盖直接对嘴喝,喉结上下移动着。

诚一边看着终一的喉结,一边看着空旷的室内,紧张得冷汗直流。明明千影又不见了,这可不是喝水的时机吧。

这个疑问在终一用指尖指着的地方得到了答案。

「终一,我不是说过很多次,要把水倒进杯子里喝吗……」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撞上什么的声音。伴随着短促的尖叫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是千影。

「千影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啊?」

诚惊讶地伸出手,千影则带着些许害羞的神情抓住他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捂着后脑勺,应该就是刚才那响亮声音的来源吧。「对不起,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有些慌张。」她在口中咕哝着,瞪向终一。

「我不是说过晚上来的时候要事先联络吗?吓死人了。」

然而终一毫不在意。即使因为直接用嘴喝着宝特瓶里的水而被骂了,他也不以为然地回答:「反正我全部都会喝完没问题吧。」从两人之间的气氛可以看出,这种情况似乎是家常便饭。诚想到自己闯入事务所时,千影可能也这样躲着,心里就感到有些歉疚。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后,「话说回来。」千影转移了话题。

「怎么这么晚了还来这里?而且你喝酒了吧?」

千影捏着鼻子,看来不太喜欢酒的味道。终一把喝完的宝特瓶捏扁,用双手挤压着,露出坏笑。

「和同事去喝酒有什么不对?对吧,小鬼。」

终一捏着压扁的塑胶瓶,试着抬起手搭在诚的肩上,看来已经醉得连喝水也无法减少醉意了。

诚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不,我只有喝乌龙茶喔。」但他一边否认一边解释自己有事要去赛之河原。关于诚的名字和哥哥的事,他含糊其词,但千影没有进一步追问,便接受他的解释。

「不过,最好还是通知一下菊田先生喔,毕竟不是上班时间。」

虽然诚对此感到紧张,但菊田意外地爽快答应了。千影展示的讯息中还有提到几个注意事项,最后还写了一句「还有,别忘了羽织哦。」文末还有星星的表情符号,显然是在开玩笑。不过,诚想起自己曾因为脱掉羽织而引发骚动,不禁苦笑。

在心中道歉后,诚穿上试作品的羽织。等终一准备好后,他推开清扫用具间的门,「一路顺风,小心点。」千影温暖地送行,诚对她挥挥手,步入黑暗中。没过多久,景色变得熟悉起来。

宽广到看不见对岸的河流。在水底翻滚着角被磨平的圆石,遍布目之所及的河岸。诚曾经害怕这个人们称之为赛之河原的地方,但如今已经习惯了。在这片景色中,诚深呼吸一口气。

看见终一背靠在附近的岩石上后,诚也坐下来。

他从脚边捡起一块尽量大的石头,把它放在地上当作底部,然后叠起第二块。这样做的话,他有预感那阵头痛又会来临。

第三块、第四块,每叠一块石头诚就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当叠到第五块时,头痛开始变得明显起来,诚带着确信拿起第六块石头。

在赛之河原,堆石头被视为赎罪行为。每当诚堆起一块石头,加剧的头痛就是一种警告。得到原谅的人必须前往彼岸。因此,诚体内的存在正在告诉他不要堆石头。

当他想堆第七块时,痛苦得手都在颤抖。

诚用颤抖的手掌努力放好石头时,背后传来沉重的撞击。

「明明就叫你别堆了。你就这么想让我过去吗?」

回头一看,是那个在船上见到的少年,他单脚站着。从眼前的运动鞋底部来看,他应该是用它踢了诚的背。

诚无力地笑了一下,把数小时前收到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好久不见,至。」

至露出一丝不自在的微笑。

面对这小小的笑容,诚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上学时因为绕远路而被拉住书包的事;考试成绩不好所以让他教自己读书的事;偷了邻居家的柿子被骂时袒护了诚;当父亲不小心吃了诚的草莓蛋糕时分了一半给自己。对于至这样一个按年龄正常成长的人来说,过于与众不同的弟弟可能从来都不可爱吧。但他总是以兄长身份陪伴在诚身边——直到他变成灰白色的骨头,安放在白色的瓷坛里为止。

面对一直想见的那个身影,诚抑制不住眼角的温热。

他眨眼掩饰溢出的泪水,至则说「别哭啦」并轻轻捶了诚的肩膀。

「……我有话想对至说。」

诚抑制住颤抖的声音,抬头看向至。

至柔和地微笑着。

「没关系,我都在诚的心中听到了。」

说完,他拍拍自己的胸膛。

「抱歉。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因为担心,所以一直待在诚的心里。」

对这带着罪恶感的语气,诚摇摇头。

诚一定一直受到至的帮助吧。在彼岸时诚的身体状况没变糟,正是因为体内有至的关系。当朝附身在这具身体上时,她皱眉说待起来很不舒服。也许在三途川中没有被怨念袭击,也是因为至的原因。

即使被安放在白色瓷坛后,至也一直在保护诚。诚自行借用至的名字,甚至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供奉。就这样,与脱离龟壳的母亲度过了短暂的日常。

应该道歉的是诚。更何况现在才说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所以诚不必说出自己的感受。只要好好说清楚,母亲也一定会……」

「不是的,听我说。」

诚打断至的话,抓住他的手臂,跪在河岸上与他平视。

至惊讶地睁大眼睛,但诚不顾一切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再见到至的话。

那个从未对人提起过,藏在心中角落的愿望,从唇间流溢出。

「我希望至来用我的身体。」

至圆睁的眼睛张得更大,无比震惊。

终一踏着河边的石头,大声喊道:「你在说什么,小鬼?」

然而,诚始终没有将眼神从至身上移开。那在死亡边缘的悔恨,以及想回到真正的自己的心情都不是谎言。然而,诚同样无法忘记母亲瘫软在和室的身影。

若知道至已经去世了,母亲恐怕会再次缩回龟壳中,这次可能就真的会丧命。像至一样被火焰烧成灰烟而升天。诚再也不想拾起任何佛像般的骨头了。

「妈妈选择的是至,而不是我。因为那时妈妈叫我至。而不是像平时那样责备我说什么傻话。因为那是她真正的愿望,所以她相信了我的谎言。」

诚至今为止虽然一直假装成至的模样来掩饰,但如果能换成真正的至一定更好。诚虽然只能减少母亲的药量,但如果至待在身边,完全康复也不是梦想吧。因为失去至,母亲一度连作为人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维持。因此,即便肉体是诚的,母亲应该也期待着至的归来。

这样做,肯定也是对至的赎罪。看到逐渐崩溃的母亲,因为无法忍受所以夺走了至的名字。诚相信终一一定会因为诚这个存在的消失而感到一丝悲伤吧。千影和菊田知道实情后,可能也会为了诚祈祷。虽然会违背与朝的约定,但作为愚蠢骗子的结局,这样的安排似乎已经不错了。

诚依偎着那幼小的身躯,等待至的点头。因为有未了的心愿,至才会留在这具身体里。他相信至一定会同意——然而随着脸上传来令头脑晃动的强烈痛楚,诚倒在了河滩上。

一边摸着脸一边呻吟着,诚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诚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鼻子周围、眼球和额头都在刺痛着。脑袋的震动引发了眩晕,从鼻腔里流出温热黏滑的液体。那微微的铁锈味道,难道是鼻血吗?

当液体经过鼻腔流进喉咙时,诚咳嗽起来,头顶传来一声自暴自弃的笑声。

「幸好是我的头槌。要是终一先生的话,你的脸都要被撞碎了。」

至也和诚一样按着额头,眼角含泪地喊道。

诚明白了痛苦的原因,但看不出至为何这么激动,困惑地把目光投向至。

至狠狠地瞪着他说:「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担心得没办法过去对面啦。」

「妈对着你喊我的名字时,你应该好好生气的。因为你就是你,没有人能代替别人,也不应该被代替。就像我的死亡不能被逆转一样,你活着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面对激烈的指责,诚更加动摇。至曾多次训斥诚,但从未大声骂过他。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至气到呼吸紊乱脸颊发红,眉宇间充满怒气。

对着目瞪口呆的诚,至调整一下呼吸,继续说下去。

「我也对妈很生气。一直纵容你的谎言的部分也是。不论心灵多么脆弱,妈也不可能把我们搞混。那时候,妈只是在你身上看到我的影子,一瞬间不由自主地依赖了你,她马上意识到不对。可是想跟你道歉时,她的心已经太疲惫,无力面对这罪过。所以妈为了逃避自己的过错,继续假装相信你的谎言。」

听到至直指母亲的话,诚瞪大眼。虽然瞬间想否定,却发现自己无法确信地回答「不可能」。

回想起来,母亲总是对诚说,「在坏掉之前把佛坛上的蛋糕吃掉吧。」母亲并不是因为失去至才变得忧虑,而是一直以来就爱唠叨。这也是因为诚本性坐不住。同时,母亲对至有完全的信任。每当母亲拜托至「哥哥,诚就拜托你照顾啰」,他总是羞涩而自豪地点头。

那么,母亲所说的「从小就冒失」的儿子,到底指的是哪一个呢?

诚微微摇头,试图扫去眼帘内闪烁的微弱希望。

虽然至说得像是真实一样,但这一切只不过是推测。人类是越期待就越容易受伤的生物,所以不应该抱持愚蠢的愿望。母亲劝诚自己吃掉喜欢的蛋糕,只是为了不浪费食物。母亲的过度保护变得更多,是因为不想再失去儿子。一直以来都这么相信,所以这样就好了。心中那颗想着「说不定」的不安心跳,也必定只是自欺欺人。

——但是,若母亲注视着的真的是我。

诚紧握胸前的衣服,试图压抑脉动的心跳时。

「你好好回想,思考一下。在那以后,母亲有没有再叫过你至?」

伴随着一阵风声,那声音进入了诚的耳朵,回忆起和母亲的记忆。

自从失去至,诚开始冒充他的名字以后。母亲就再也没喊过至的名字。耳熟能详的反而是「你」这种称呼。像是以前开朗活泼的母亲一样,诚平时回应的都是这种虽然粗鲁但让人感觉温暖的称呼。

但若那是出于刻意,母亲为了避免使用儿子的名字而想出的办法。母亲是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诚的谎言呢。却无法纠正那唯一犯下的错误,就这样不正视事实地生活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诚和母亲的关系可说是停滞了。试图一辈子当至、放弃了自己人生的诚;长久以来无法面对自己的错误、逃避现实的母亲。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自以为有累积了什么,但可能只是一直在看着手中的石头而已。

在这个地方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是不断地痛苦挣扎走过自己的人生。不管是华丽优雅的美好人生,或是诅咒出生、哀叹不幸、羡慕他人的人生也好。每个人都拼命地活着,最后平等地坐上渡船,诚确实在这里学到了这件事。

——没有人能代替别人,也不应该被代替。

在那回荡于耳中的声音引导之下,诚转头看向赛之河原,然后在岩石上看到抱膝坐着的少年幻影。身体紧紧蜷缩、脸庞埋在膝盖里的少年,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对他说话后离去。他们用各种不同的称呼来称呼少年,但没有一个人叫他「至」。最后出现的那个发尾染成金色的男人,也称呼他为「小鬼」。

听见那声音,少年抬起脸,然后站了起来,像跳跃般从岩石上跳下来。少年毫不犹豫地跑向金发男指着的地方。

他直接朝诚而去。

「和大家在一起的,不是我。是你啊——诚。」

伴随着至的话语,少年飞奔入诚的怀里。

诚下意识地想去接住,有如抱住云朵般交叉着手臂。虽然无法触碰,却神奇地感受到一股温暖。那时被舍弃的幼年的诚,又回到了自己心中。

诚蹲在河原上啜泣不已。被诚丢弃的东西,有帮他捡起来的人、那个被自己背对忽视的存在,有一直陪伴着的人。在他们的天秤上一直都有诚的位置。以为自己没有被选中而一直闹脾气——不,没有选择诚的不是别人,正是诚自己。

看到啜泣的诚,终一像是松口气般叹口气。至蹲在诚旁边,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缓慢往返的感觉,让诚想起母亲也曾这么做过。他猜至也一定被这样摸过头吧。随着逐渐平静的心情,诚抽了抽鼻子,至悄声说:「我也得向前迈进了。」

「诚,如果你因为用了我的名字而感到愧疚的话,能听我一个请求吗?」

诚抬头看向至,只见他温柔地微笑。

然后用娇小又柔软的指尖指着彼岸,平稳地说道。

「想要你为了我摆渡。」

终一说酒后不准开船所以坐在船头上,渡船一路穿越大河。

虽然目前恐慌症没有要发作的征兆,但心跳还是有些快。原先预计如果诚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要让终一来掌舵,但一个喝了三杯啤酒还打着哈欠、看起来昏昏欲睡的男人,实在让人有些不太放心。诚小心翼翼地操作竿子,船顺利抵达彼岸的码头。

「太厉害了。能坐着弟弟划的渡船到彼岸,我肯定是第一个吧。」

诚怀着复杂的心情,继续跟随着在渡船上兴奋地跑来跑去的至。他帮助短手短脚的至爬上码头,至却投来不满的目光。大概是因为诚在他的腰间托起了他。即使诚把他放下来,至依然噘着嘴,这让诚苦笑着。诚从未改变过仰慕兄长的心情。不论年龄如何增长、身高如何增加,诚始终是至的弟弟。

「要和妈妈好好相处哦。」

就像母亲总是确认诚的书包内容一样,至也挥动着手指。

注意身体健康哦;不要忘记穿羽织,更不要说从船上掉下来之类的;诚容易在被骂时变得很不开心,所以这种时候要记得深呼吸喔;不要总是想要独自一人解决问题,也要学会依赖终一先生他们哦。

诚对每一句话都敷衍地回答「嗯」。像这样酸溜溜的唠叨,平时的诚早就把耳朵塞起来逃走了。然而他现在却想一直听下去。他想让人知道自己是多么不成熟的人,想听到「果然还是没有我不行啊」。

然而,至却突然闭上嘴。

「……不过,就算我不在,诚也没问题了。」

带着忧愁的眼神,诚忍不住伸出手臂,跪在码头上,将他那瘦小的身体搂入怀中,抱紧那用一只手臂也能轻易抱住的脆弱肩膀。虽然对纤细的脖颈感到不安,但诚毫不犹豫地将脸埋了进去。

就算至不在了也没问题,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现在的诚依然在和自己任性的想法斗争。他希望至不要前往彼岸,希望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他克制着不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想实现至的愿望。

而且诚也理解他的感受。就像诚从朝和终一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一样,至也一定有自己的感悟。时间不会停止流逝,无论是生者还是亡者,都无法逃脱那洪流。因此,至现在决定乘上渡船。诚无法否定他的决心。

寄托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诚将脸颊靠在至身上。

还想再跟他一起活下去,这样单纯的愿望让诚哭到连嘴唇上都是泪水,至有些无奈地笑着说道:「真是的,诚真是个爱哭鬼啊。」

「诚是我的弟弟,真是太好了。」

能轻易地说出这种重要的话,还真是让人感到有些气愤。诚立刻回应道:「我也是。」 但结尾却含糊其辞。

不久后,像枫叶般的手掌拍打着他的背。

诚顺从地放开他身体,至向终一深深一鞠躬。

「终一先生,诚就麻烦您了。」

终一面露意外地接受了至的深深一鞠躬,随后举起一只手「喔」了一声,彷佛轻松地承诺般,诚就这样托付给了终一。就像母亲对至说的那样,将自己托付给了别人,诚想着自己就真的那么不可靠吗?不过,不管诚成为了多么优秀的大人,至也依然会像这样鞠躬吧。

至似乎有些不舍地看着放下的行李般——脸上却是爽朗的表情,转向诚。

察觉到至心中似乎已经做某种了结。即便有后悔,也没有留恋。对于这么诉说着的目光,诚也放下了心中刺痛的寂寞。

——该收取六文钱了。

当他想起十多年前放入棺中的纸币,擦去眼角的泪水时,诚注意到自己的手臂正放出微光。那并不是反射着月光,而是自己正在发光。当诚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发出惊讶声时,至点点头彷佛得到答案。

「哦,原来如此。诚成为了我的六文钱吗?」

他似乎理解了什么,而诚却处于困惑之中。虽然至今为止收过各种形状的六文钱,但从未收过人。更何况,六文钱是遗族赠予逝者的。到底是哪里的谁把诚的身体当作六文钱送出去了——一想到这里他看向至,对方的笑容更深了。

「就算诚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能在你身边生活,我很幸福。原本不能体验的人生,却和诚一起走过了。虽然诚说自己擅自用了我的名字,但我也是一样的。我也从诚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

诚听到这些话,微微屏息。

就如同至所言,这具共同渡过漫长岁月的身体,可能自然而然地奉献给了他。对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那些怀念着逝去的兄长而努力活着的日子,就这样成为了照亮夜晚的六文钱。

珍惜地握住微微发光的双手,诚确实地收下了六文钱。

诚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回到渡船上,终一将竿子浸入河面,将船驶向此岸。看着逐渐远去的码头,诚忍不住将身体探出船舷。无论多少次喊着至的名字,终一都不曾停下手中的竿子。就像是当初诚被好奇心驱使四处乱跑时,至拉着他的书包一样。终一似乎真的觉得诚被托付给了自己。在终一的操控下,随着渡船摇晃着回到应有的位置,诚如此想着。

诚靠在船沿上,眺望远方彼岸的码头。

在夜空中,幼小的指尖在月光下闪烁,就像灯塔一样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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