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章节
布伦希尔德终于正式成为西格鲁德的王妃。
成为王妃后,她立刻向西格鲁德提出建言。
「让我分担一些工作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过着悠闲的生活就是王妃的工作。」
「对我这个当过平民的人来说,那样反而很不自在。而且我也想填补理察的空缺。」
对西格鲁德来说,理察是最棒的亲信。虽然马上就有新的随从替补上来,果然还是比不上理察。布伦希尔德很想帮助心烦的丈夫。
「我得连他的份一起努力才行。」
西格鲁德没有回绝布伦希尔德的心意。
布伦希尔德开始在西格鲁德王身边工作。虽然她表现不错,还是没能达到国王的期待。
随从在工作上犯错,他就会毫不留情地责备。就算对象是妻子也一样。所以两人在白天时的关系比较像国王与随从,而非国王与王妃。
布伦希尔德就算挨骂也没有气馁。如果是理察,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她这么鼓舞自己。即便遭受斥责,她也会将功赎罪让丈夫刮目相看。
工作的期间,两人一对上眼,就会对彼此微笑。
理察的死让两人的牵绊变得更加深厚。
某天晚上,坐在床上的西格鲁德在寝室向布伦希尔德搭话。
「坟墓好像就快完成了。」
那是为布伦希尔德的家人所立的坟墓。西格鲁德在百忙之中抽空,依约建造了坟墓。
「你有照我的要求,立一座朴素的坟墓吗?」
「如你所愿。虽然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应该装饰得华丽一点。」
「又不是越华丽就越能表达歉意。」
光是西格鲁德没有忘记建造坟墓就足以表达歉意了。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不像我的哥哥。立墓碑的这件事,我也觉得跟以前的哥哥不太一样。」
「……是这样吗?」
「可是我现在觉得这样也好。我决定不要老是回想以前的哥哥,而是好好看着现在的哥哥。所以我要道歉。很抱歉我总是拿过去来比较。」
西格鲁德也附和:
「被拿来跟你最爱的哥哥比较,感觉的确不太好……但是现在不同了。」
「不同?」
「我想为你做些哥哥该做的事。」
布伦希尔德不禁笑了出来。
「真伤脑筋。我还想说从今天开始别再叫你哥哥,要改叫你西格鲁德呢。」
「现在改称呼也只会让我很不习惯。」
「这么说或许也对。」
布伦希尔德走向西格鲁德,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当初教我不要拿以前的哥哥来比较的人,就是理察。」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理察死后已过了三个月。
「希望可以快点找到他的遗体。」
西格鲁德静静点头。
「……我当初真该问他为何想杀我。」
西格鲁德继续说:
「就算是尸体也好,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布伦希尔德窥视着西格鲁德的表情。
「哥哥,你……总是不哭呢。」
布伦希尔德会因为想起理察的死而流泪,但是她从来不曾见过西格鲁德哭泣的样子。
「尽管你在人民面前或许得表现得像个国王,在我面前哭出来也没关系。」
布伦希尔德看过西格鲁德在夜深人静时露出极度难受的表情。
「哭出来或许会让你稍微好一点。」
「我不会哭。」
「为什么……」
「那不是国王应有的行为。」
「我们独处的时候……」
「我很感谢你的体贴。不过这是信念的问题。我不会做出让理察蒙羞的行为。」
这种时候,布伦希尔德就会怨恨自己是个女人。
西格鲁德与理察之间似乎存在友情。而且那好像是男人才能理解的感觉。
所以,关于这件事,布伦希尔德说什么都没用。不论她有多么想帮助西格鲁德。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布伦希尔德在这里结束关于理察的话题。
她定睛注视着身旁的西格鲁德。大概是因为自己提到理察的关系,使得西格鲁德的表情变得很阴暗。
「哥哥……」
布伦希尔德伸出纤细的手指碰触西格鲁德的嘴唇。轻轻抚摸之后,她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她觉得自己很庸俗。
只能用如此庸俗的方式安慰心爱的人,让她觉得既羞愧又悔恨。
西格鲁德接受了布伦希尔德的安慰。然而笼罩在他脸上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失。
婚礼过后三个月。异邦人拟定的西格鲁德暗杀计画正在稳定地进行中。
异邦人原本计划在西格鲁德出宫的时候袭击他,这件事却相当困难。因为一度差点遭到暗杀,而且当时的凶器──治愈细剑还没有找到,西格鲁德开始严防暗杀。国王外出的机会大减,不得不外出的时候,也只会告知他身边的亲信。
所以想杀害西格鲁德,就只能冒险入侵王宫了。
准备工作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他使用的手段是收买骑士。寻找有可能被收买的骑士,取得收买所需的资金。等待自己掌控的骑士们负责守卫的夜晚来临,三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今晚所有的条件都已齐全。
异邦人将理察的尸体挖了出来。他的尸体经过特殊的防腐处理,然后被埋藏在教堂旁的一座墓地里。这里是以几乎半弃置的方式埋葬无依无靠之人的不净场所。奉命搜索理察遗体的骑士们也不愿意靠近这座墓地。
异邦人对理察的尸骸撒上妖术粉末,再次成为活尸的理察苏醒过来。
经过三个月,理察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虽然接受异邦人的国家流传的高阶防腐处理,理察的身体不只开始分崩离析,还飘散出可怕的臭味。到了黎明时分恐怕就会澈底烂光。
理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状况,一醒来便大叫:
「布伦希尔德……!」
记忆还停留在婚礼那一幕的理察,满脑子都是拯救妹妹的念头。
异邦人向他说明了现状。听说婚礼已经结束三个月的事实,理察差点失去理智,却勉强控制住自己。
异邦人对理察说:
「你想从国王手中救出妹妹吧?」
「是啊……」
「既然如此,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你的身体撑不到早上。所以,跟我合作吧。」
理察低头看着自己到处都是腐烂的伤口,还有许多蛆虫正在啃食的身体。原本貌美的青年几乎面目全非。
理察思考着。
倘若可以,真希望能持续守护布伦希尔德。好想永远扶持她,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理察无法想像弱小的布伦希尔德如果失去自己的帮助,究竟要怎么活下去。
理察很肯定地说:
「布伦希尔德正在哭泣。」
被可恨的男人侵犯,她想必度过了充满悲伤与懊悔的每一晚。
这个瞬间,庭园的对话在理察脑海中复苏。遭到西格鲁德偷袭的布伦希尔德,瘦小的身影非常胆怯。
必须把她救出来。守护妹妹就是哥哥的使命。
理察的心脏已经不会跳动。然而心脏彷佛在强烈脉动,为冰冷的肢体灌注炙热的血液。
他抱着强烈的决心询问异邦人:
「我该做些什么?」
「当诱饵。」异邦人这么说。
「用你的腐肉引出国王。」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
布伦希尔德在自己的房间看书。这是她前阵子微服出巡时,在书店找到的一本爱情故事。她以前很讨厌这种类型的故事。认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的那段时间,这种故事只会让她越读越伤心。但是现在她能对书中的人物投射感情,心跳也会加速。在睡前阅读这本书,是布伦希尔德最近的幸福时光。
她坐在椅子上翻书的时候,西格鲁德进到了房间里。
大步朝布伦希尔德走来的西格鲁德,表情看来似乎有些苦恼。
「哥哥……?」
西格鲁德抓住布伦希尔德的手,把她拉起来。她读的书应声掉到地毯上。
他就这么将布伦希尔德推到床上。然后他再次抓住布伦希尔德的手,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无法反抗。
「等一下,哥哥,我知道了。这样很痛,不要这么粗鲁。」
可是西格鲁德没有停下来。这种举动相当罕见。如果是以前那个粗暴的西格鲁德就算了,最近的哥哥明明会尊重自己的意愿。
西格鲁德扯下布伦希尔德的睡衣。
「不要,别这样。哥哥,别这样!」
可是光凭语言也阻止不了他。
布伦希尔德就这么与西格鲁德交合。
交合的过程中,布伦希尔德注意到一件事。尽管现在的哥哥确实很粗暴,似乎不是基于对她的敌意。西格鲁德的行为就像有什么事情逼他不得不这么做。
压在布伦希尔德身上的西格鲁德依然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布伦希尔德试图思考其中的理由,却办不到。因为西格鲁德的动作就像狂风暴雨般激烈,让布伦希尔德根本无暇思考。不管布伦希尔德说什么,西格鲁德都听不进去,所以她只能默默等待风暴过境。
风暴平息以后,布伦希尔德询问:
「为什么你这么激动?」
西格鲁德梳着布伦希尔德的黑色长发。手指充满怜爱的动作,跟刚才的粗暴正好相反。
「因为我有预感。今晚,我或许会死。」
「死……?」
遥望远方的西格鲁德,彷佛注视着某种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恐怕躲不掉。」
听到这句话的布伦希尔德想起以前读过的神话书籍。神话中有些英雄可以预知自己的死期。也许自己的丈夫也是如此。
「既然你会死……现在不是跟我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我都要死了,除了爱你以外,还有其他该做的事吗?」
「既然你爱我……至少可以对我温柔一点吧。」
「我想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发泄在你身上。」
直截了当的情话让布伦希尔德感到非常害羞。
「……回到原本的话题。既然知道自己会死,就该想想办法呀。」
布伦希尔德挨着西格鲁德的胸膛。
「哥哥,我不希望你死。」
「我当然已经采取行动。我杀了夜间巡逻的骑士。」
听到突如其来的吓人词汇,布伦希尔德睁大眼睛。
「我先从周遭开始戒备,便找到几个行为举止很可疑的骑士。根据我在杀了他们之前逼问出来的内容,他们放了一个异国男子进入宫里。我命令真正值得信赖的骑士,正在寻找杀手的下落。」
「哥哥,你今晚最好不要离开房间。」
「我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据说命运来临时怎么耍心机都没有意义。天知道会如何……」
叩──这时,房间响起一个听起来像某种小小的坚硬物体撞到了什么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因此变得有点过度紧张。
「什么东西……」
「冷静点……刚才的声音该不会……」
声音是从窗户传来的。
两人靠近窗边,小心翼翼地往窗外俯视,然后同时瞠目结舌。
「理察……!」
出现在窗外的人是理察。刚才的声音似乎是他朝窗户扔小石头造成的。
理察对西格鲁德举起手,然后开口搭话。
「吾王西格鲁德王啊。我是您的随从理察。」
布伦希尔德吓得差点发出尖叫。「死人为什么会……」
理察呼喊:
「吾王,请出来吧。微臣有事想跟您谈谈。」
闻言,西格鲁德快步走向房门。布伦希尔德对他的背影说:
「你不可以去。」
西格鲁德停下脚步,然后这么回应:
「理察回来了啊。」
「情况不太对劲。理察已经死了。」
「正因为他死了,我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想知道理察为什么企图杀了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想向他道歉。」
布伦希尔德也能理解西格鲁德的心情。如果龙出现在眼前,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冲过去找他。即使知道对方已经死了,想亲口跟他说说话的心情还是胜过追根究柢的理智。
虽然布伦希尔德心知肚明,还是必须阻止西格鲁德。
「你要忍住。我不知道死去的理察为什么会出现……然而对方不一定怀抱善意。也许他还想杀你……」
「不对。」
西格鲁德打断了布伦希尔德。
「你……」
西格鲁德回到布伦希尔德面前,用十分愤怒的表情俯视她。
「你想侮辱我的朋友吗?竟然说他想骗我。就算你是我的妻子,我也不允许。」
「你得承认理察曾经一度差点杀了你。冷静一点。」
「不对……那是……」
虽然嘴巴上反驳,西格鲁德的动作仍然变得迟钝。他应该也很清楚布伦希尔德说得有道理。他接受妻子的建言,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
「哥哥,你不该出去。就算理察跟你想的一样没有恶意,外出也有可能发生意外。那种意外也有可能就是你感觉到的预兆不是吗?」
「这样啊……说得也是。」
西格鲁德接受了布伦希尔德的劝告。以总是意气用事的他而言,这是相当大的进步。
「可是我不能置之不理。那不是对朋友应有的态度。」
西格鲁德打开窗户,接着对理察这么呼喊:
「好久不见了,理察。欢迎你回来。」
理察以笑容回应:
「西格鲁德,我的朋友。能够得到您的回应,我深表感谢。为了向您道歉,我今晚才会从冥府归来。」
「如果你是指在猎场发生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我手上的伤也已痊愈。我原谅你。我才该为杀了你的事向你道歉。」
「既然我危害国王的性命,受死也是理所当然。」
「告诉我,你为何想杀我?」
「我当然会告诉您。微臣有不得已的苦衷。吾王,请问我能到您的房间打扰吗?」
「是有什么不能在那里说的事吗?」
「是的。我想与您当面对话。」
「你先在那里说说看吧。」
「微臣想跟您面对面交谈。否则我就得直接回冥府了。」
西格鲁德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好吧,你可以过来。」
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说:「哥哥,我就说不行了。」
这次他没有听布伦希尔德的意见。
明明已经得到进房许可,理察却没有马上行动。他从窗户下方持续向西格鲁德喊话。
「今晚巡逻的骑士好像比平时更多呢。」
「不必担心,我会命令骑士让你通过。」
「哦哦,此话实在不应出自一位尊贵国王之口。」
「什么意思?」
「请看。」
理察张开双臂,然后往前一跃。
「看看我现在这副丑陋又可悲的模样。被骑士看见这副模样,将会是身为您臣子的我一辈子的屈辱。」
理察不只衣服沾染了泥土与血污,全身上下都有腐败的痕迹。
「只要一下子就好。请吩咐骑士退下,直到我前往您的身边。」
布伦希尔德觉得理察这番话很狡猾。他恐怕知道西格鲁德比谁都更注重体面,才会利用这一点。既然当初是西格鲁德让理察变成这么糟糕的状态,为了国王的面子,他就非得命令骑士退下。
西格鲁德对理察说:
「我会叫骑士退下。但是我不会在这个房间见你。我们在庭园会合吧。」
听到会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西格鲁德这么说,布伦希尔德感到绝望。既然他已经说要离开房间,就再也没人能阻止他了。
西格鲁德一走出房间,便命令外头的骑士停止看守,然后对骑士下达新的命令。
「你们在这个房间护卫布伦希尔德。」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也要一起去呀。」
「不行。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事。你乖乖在这里等着。」
西格鲁德背对布伦希尔德,往房外走去。
「等一下,哥哥……」
布伦希尔德试图追上去,却被骑士们阻挡。他们用轻柔但坚定的力道抓住布伦希尔德的手,将她推回房间说:「王妃殿下,请恕我们失礼。」
西格鲁德将布伦希尔德留在房间,独自前往庭园。
西格鲁德走出房间后,布伦希尔德担心得不得了。她偷瞄骑士们,思考是否有方法能前往庭园,可是根本没机会溜走。他们的职责与其说是护卫,更类似监视。骑士们也察觉布伦希尔德试图找机会逃脱的眼神,于是加强了戒备。
既然如此。
布伦希尔德轻轻碰触自己的喉咙。
──如果哥哥说的话是真的……
自己应该能下达「神的号令」。那样一来,想必能轻易让这些骑士退下。
只要抱着下令的强烈意识,发出声音即可。
布伦希尔德定睛注视着骑士。虽然自己不太想使用这股力量,现在别无选择。
她对骑士说:
「对不起。」
骑士反问: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命令你们,放我逃出这里。」
这样就可以了吗?长年过着平凡生活的布伦希尔德从来不曾命令别人,所以没什么概念。她原本有点担心,但是看来自己并没有做错。
布伦希尔德一下令,现场所有骑士的身体随即全部僵住。没多久,骑士们纷纷跪下,接着让路给她。
「请尽管通过,我的主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布伦希尔德感到毛骨悚然。
多么可怕的力量。
因为自己心知肚明才不愿意使用。这是践踏他人意愿的残酷力量。
不过唯有今晚。
为了保护丈夫,布伦希尔德溜出房间奔向庭园。
在庭园等待的理察对前来赴约的西格鲁德行了恭敬的臣子之礼。
西格鲁德扫视有许多蔷薇盛开的庭园。
「真令人怀念。小时候,我曾经跟你在这座庭园谈天说地。」
「是的。一闻到蔷薇的香气,我就会想起往事。」
可是现在的理察闻不到任何气味。
「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一直恨着我吗?」
西格鲁德问道。
「我不了解他人的心情。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意那些乌合之众。现在我的想法也几乎没有改变……但是……我开始能稍微想像了。是不是我的傲慢伤害了你?」
西格鲁德的这番话让理察单纯地感到惊讶。他认识的西格鲁德绝对不会说这种话。西格鲁德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转变。
「理察,你为何对我拔剑相向?是什么促使你那么做?」
「很抱歉我用问题回答您的问题……您这么问又是为什么呢?」
「自我反省。我想好好面对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
理察心想。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西格鲁德吗?
虽然如此怀疑,理察还是萌生了些微的犹豫。如果是现在的西格鲁德王,是不是就不会做出残暴的事?不会折磨妹妹了?
因为有了这个想法,理察才会继续倾听西格鲁德说下去。
「就算得不到原谅还是必须赎罪。这是妻子教我的道理。」
理察的太阳穴抽搐似的动了一下。
「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
理察垂下头,然后沉默不语。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口说:
「婚礼当天,我也在神殿。我看见两位在祭坛上交换誓约之吻的模样。」
「看见我……和我的妻子?」
妻子。
「……吾王,您一开始非常厌恶布伦希尔德。」
「是啊。」
「但是,我……打从一开始就喜欢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惊讶地看着理察。
「难道你……」
理察的脸丑陋地扭曲了。
「从她出生起,我就深爱着她。我一直都在守护她。您残忍地虐待她的时候也是。她被赶出王宫时,就是我偷偷塞钱给她。每年都去探望她,送金币与花给她的人也是我。得知她跟龙一起生活,我比谁都高兴。这段期间,您到底做了什么?您只是嚣张跋扈,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不只如此,您还从克服万难后,正要走上幸福道路的她手里夺走了未来。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接着呢?娶她为妻?胡闹也该有个限度。你到底要践踏她的感受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不要半路杀出来,夺走我重视的东西!」
如此破口大骂的理察表情近乎疯狂。
释放所有负面情感的他瞪着西格鲁德,然后这么说:
「那个时候,跟她一起站在祭坛上的人应该是我。」
西格鲁德无法把视线从那副怒容上移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理察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吐露真心话的行为完美地吸引了西格鲁德的注意力。
所以西格鲁德直到胸口感受到痛楚才发现自己被刺中了。
「啊……唔……」
嘴角流出血的西格鲁德回过头。异邦人用治愈细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如果是普通人就会当场死亡,但是西格鲁德没有死。由于「神力」的影响,他比普通人更强壮。
虽然痛苦,西格鲁德依然用右手凝聚雷霆。
异邦人从西格鲁德的胸口拔出血红色的剑身,然后顺势贯穿西格鲁德的右手掌。他的动作既准确又俐落。
右手被贯穿了。这么一来,西格鲁德就无法制造光之箭。
异邦人试图从右手上拔出剑,并且使出接下来的攻击。
不过,西格鲁德并没有单方面挨打。尽管他的右手被贯穿了,依然往前踏步。他知道一旦后退,就会让对手顺利拔剑继续攻击。牺牲右手封住了细剑攻击的西格鲁德,对无法拔剑的异邦人伸出左手。
异邦人则冷静应对,接着踢飞了西格鲁德。
被踢得往后退,剑离开右手的西格鲁德也在地面翻滚。朝异邦人伸出的左手只能稍微碰到踢飞他的脚。
异邦人重新举剑,准备对西格鲁德使出致命一击。
然而,这时有异状发生。
异邦人的脚正在燃烧。
被西格鲁德碰触到的部分起火了。散发白色光芒的火焰从腿部爬升,吞噬了异邦人。
这正是神之火。
异邦人在地上打滚,然后试图熄灭火焰。可是不论他的动作多么激烈,火势都没有减弱的迹象。将敌人燃烧殆尽前,神的火焰都不会熄灭。
惨叫响彻庭园。
异邦人如太阳般熊熊燃烧后化为灰烬。治愈细剑也被火焰吞噬。
「唔……唔……」
西格鲁德打倒了异邦人,却跪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不停地从他的胸口流出。虽然没有当场死亡,伤势依然很重。他断断续续地说:
「来人……来人啊。」
不过骑士都按照他的命令退下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
看着这一切,理察笑了。
西格鲁德选择依靠理察。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你能不能替我叫人来?」
但是理察不为所动。他用卑劣的笑容俯视着西格鲁德。
「我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神果然会站在好人这一边。」
理察从长袍的口袋里取出小瓶子,紧接着喝干内容物。因为操控他的异邦人已死,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喝下药剂。
理察的身体开始变化。
脊椎隆起,肉体也开始膨胀。背部裂开,薄膜连同黑色的血一起冲出。那是翅膀。长出的爪子陷进地面。脸部变形,化为类似鳄鱼的形状。
一头龙于是现身。西格鲁德被这头全长约有十公尺的巨龙威严震慑了。
这时龙的身体发生异变。
龙的皮肤开始溃烂并剥落。肉也融解,逐渐腐败。满溢庭园的花香被掩盖,恶臭取而代之。黄色的脓液四处喷溅。泥泞般的血从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溢出。碰触到污秽之血的花都枯萎了。
这就是喝下半成品药剂的代价。而且理察本身早就是死尸,导致这头龙丑陋得就像来自地狱的使者。
腐败的龙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力量。他知道这就是「神力」。
腐败的龙张开嘴巴。光芒渐渐凝聚在他的口中。那是跟光之箭相同的力量。他瞄准西格鲁德这么说:
「就算她忘了,我也不会遗忘你的罪过。」
龙对国王施以制裁。
「以死谢罪吧,西格鲁德。」
闭上眼睛的西格鲁德看似接受这项制裁。
龙腭放出光之箭。足以穿透眼睑的刺眼闪光撕裂了夜晚的黑暗。
箭矢贯穿骨肉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人倒地的声音。
然而,声音听起来很轻,不像男人倒地的声音。
所以倒地的是个女人。
龙与西格鲁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倒在地上的布伦希尔德从右胸到右臂的躯体灰飞烟灭。
「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用颤抖的手抱起布伦希尔德。鲜红色的血液从她的伤口倾泻而下。
他呐喊:「布伦希尔德!」
龙不知所措。「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龙与西格鲁德都明白。
(插图009)
这个女孩已经回天乏术。
龙陷入慌乱。「不……不该是这样……啊啊!」
不过西格鲁德很冷静。他俯视着布伦希尔德询问:
「为什么你不等我?」
布伦希尔德用空洞的眼神仰望西格鲁德,动起颤抖的嘴唇。濒临死亡的嘴巴编织的一字一句都很细微。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家人死去了。」
说完,布伦希尔德便闭上眼睛。
她死了。
西格鲁德定睛注视着怀里的布伦希尔德,以感慨万千的敬意说:
「了不起。就连我死亡的命运,你也能改变吗?」
今晚原本是国王的死期。而布伦希尔德扭转了这个命运。
「即使如此,国王也会在今晚死去。」
唯我独尊的国王在这世上最重视的对象只有自己。尽管如此,他也仍旧对接下来的行为毫不犹豫。
西格鲁德是历代数一数二,能力足以与初代女王并驾齐驱的神子。他所不具备的能力只有「神的号令」。
初代女王能将右手碰触到的水变成「生命灵药」。西格鲁德体内也寄宿着类似的力量。
不可否认,力量跟初代女王相比稍嫌逊色的西格鲁德,无法将碰触到的水变成「生命灵药」。不过,如果豁尽自己的全心全意,或许能让刚逝去的人起死回生。
西格鲁德握住布伦希尔德的手。还留有温度。得趁温度还没消失时行动。
他的右手碰触布伦希尔德的大伤口。
点亮右手的温暖光芒让布伦希尔德开始失温的身体恢复温度。
若要形容,这样的行为就像西格鲁德将自己的身体转化为灵药。
布伦希尔德恢复意识。
苏醒的布伦希尔德很困惑。她记得自己死了,伤口却已愈合。被轰碎的右臂也再生了。
西格鲁德就在她身边。
「哥哥……?」
布伦希尔德好像能猜到自己为何还活着。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你又救了我吧。」
西格鲁德对布伦希尔德微笑。虽然跟以前的哥哥不一样,这副笑容很温柔。
「我最后总算做到哥哥该做的事情了。」
说着,西格鲁德抚摸布伦希尔德的头。布伦希尔德知道他在模仿自己最喜欢的哥哥。
西格鲁德的手在布伦希尔德的头上崩解,并且化为灰烬。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逐渐化为灰烬。
尽管布伦希尔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仍然看得出来西格鲁德即将从自己眼前消失。
「等一下──」
布伦希尔德想碰触西格鲁德,灰烬却从她的指缝流失。
「不要走!」
然而,西格鲁德完全化为灰烬。他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座灰烬堆成的小山。
呆滞的布伦希尔德看着那座沙堆。
腐败的龙走到布伦希尔德面前,便一脚踩向灰烬。他张开硕大的嘴巴不屑地说:
「哥哥该做的事?这家伙直到最后都是这么可笑。」
布伦希尔德一脸茫然地看着龙践踏灰烬。龙改用柔和的声音说:
「真亏你能忍到今日呢,布伦希尔德。虽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暴君终于死了。你的苦日子结束了。」
「……你是理察吗?」
「没错。为了见到你,我死而复生了。不过一到早上,我就会变回尸体。幸好能在天亮前拯救你。在那之前……」
腐败的龙抱住布伦希尔德。
「能碰触到你真是太好了。」
然后他试图用残破不堪的爪子梳理布伦希尔德的头发。黏稠的尸水滴下来,沾湿了布伦希尔德的头发。
「就算我离开了,你也别哭泣。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替你梳梳头发了。」
被他梳着头发的布伦希尔德低声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
龙愣住了。这句话冰冷得不像妹妹发出的声音。
「以前的日子确实很难受,不过我都克服了。我好不容易才原谅,你却让我的家人死在我面前。你还想让我更痛苦吗?我做了什么愧对你的事吗?」
龙不知所措。
「不对,你只是受到那个男人的牵绊罢了。你千万不能忘记他让你有多痛苦……」
「让我最痛苦的人是你!」
布伦希尔德爆发似的大喊。
然后她看着龙这么说:
「怪物。」
她再次重复,语调里带着憎恨。
「你这个怪物。」
不明白她说了什么的龙一时动弹不得。
「怪……物?」
龙缓缓咀嚼话中的含意。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理解后,开始有一股翻腾的热度充满了龙的内心。
「你只是不了解,我究竟有多么在乎你。我的眼里始终只有你。你曾经受到我好几次的帮助,你只是没有发现而已。你应该要喜欢上我,而不是那种男人。因为我是……」
理察下定决心说出那句他至今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我是你真正的哥哥。」
理察不知道布伦希尔德是否马上相信。但是这句话的真伪,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因为布伦希尔德这么回答:
「那又怎么样?」
然后她说出致命的一句话。
「你才不是我的家人。」
这时理察彷佛听到头脑深处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这是他怀抱的幻想瓦解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正用冷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过这一幕不是真的。
真正的情况是这样才对。
布伦希尔德与真正的哥哥,也就是理察相认后喜极而泣。然后她会知道一直守护她的哥哥有多么伟大。她会跑过来拥抱理察,接下来会用撒娇的语气轻声说:
「欢迎回来。」
然后两人相拥直到黎明。尽管天一亮,理察就会变回尸体,仍然再也不会害怕。因为自己的妹妹──最爱的妹妹正拥抱着自己。就算时间短暂,也能以哥哥的身分回到妹妹身边。
毕竟彼此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吗?
然而──
为什么眼前的布伦希尔德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她不拥抱哥哥,反而只会瞪着哥哥?
眼神就像见到仇人。
「开什么……开什么玩笑……你……」
为什么她不说「欢迎回来」?
当初不是约好要迎接我吗?
龙心中的余烬一口气复燃。那是愤怒之火。因为遭到背叛。因为自己付出了爱,布伦希尔德却连一丁点回报都不愿意给。一切都是布伦希尔德的错。
「你!」
龙压到布伦希尔德身上。布伦希尔德的身躯娇小,被推倒的她不可能赢得过龙。
龙对布伦希尔德发出咆哮。飞溅的唾液、崩解的腐肉与滴落的尸水沾染了布伦希尔德。
「去死。去死吧!你才不是我的妹妹!」
龙张牙舞爪,作势用血盆大口咬碎布伦希尔德的头。
但是布伦希尔德用冰冷的声音如此下令:
「要去死的是你。」
碎裂的是龙的头。颈部以上的部位顿时爆开,捏碎腐烂果实般的湿润声响融解在夜晚的寂静之中。肮脏的黑色血液、半溃烂的腐肉与喷溅的脑浆洒落在布伦希尔德身上。龙剩下的身体迟了一刻才倒地。
至此一动也不动。
(插图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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