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菲欧娜-章节
玛妮一边颤抖一边走着。这一次,她是因为寒冷而颤抖。
季节已是秋末,吹在光秃秃的落叶松林的风很冷,玛妮湿漉漉的衣服被风吹得冻透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玛妮双手抱着肩膀,无可奈何地想着。
自己就像是就像是被赶出家门的孩子。事到如今,玛妮已经不可能回到欧克·图姆了,但她又不愿留在这里。
话虽如此,如果她现在被抛弃,又无处可去。
(怎么办…)
玛妮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继续走着。
在稀疏树林的左手侧,可以看到黑山的陡峭岩石。
玛妮走了一会儿之后,树林就到了尽头。她的面前是可以俯瞰荒凉山谷的悬崖,一条似有似无的细长岔路延伸到谷底。
微暖的风从满是岩石的谷底吹来。风中好像夹杂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微微异臭。
(这个臭味…和臭池一样。)
她想起查兹刚才说过,这附近有很多像臭池一样的地方。
玛妮凝视谷底。悬崖下边好像起了雾,泛起朦胧的白烟,导致她看不太清楚。
玛妮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破洞,其中还渗出了血。
如果查兹的话是真的,那么臭池的温泉应该能疗伤。最重要的是,泡在热水里可以温暖冰冷的身体。
玛妮沿着陡峭的岔路往谷底走去。
山谷间寸草不生,也没有活物的气息。越是往下,那股异臭就越是强烈,空气也渐渐变得温暖,带上了湿气。
她沿着满是碎石的岔路向下走去,听到了潺潺的水声。玛妮俯瞰下方,看到狭窄的谷底流淌着一条浑浊的湍急小河,从河水的水面,升腾着雾一般的淡淡热气。
(不可思议…那条河里流着热水。)
玛妮探出身子想看的更清楚些,却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
她的脚不听使唤,踉踉跄跄着险些掉下去,手拼命地抓住悬崖。她眼前的景色奇妙地扭曲。脚边的地面也开始隆起。玛妮感到视野在旋转,腹中一阵恶心。
她将额头抵在粗糙的岩石表面,一动不动,直到眩晕感消失。宛如经过打磨般光滑的岩石呈圆柱状,有着一定的弧度,表面布满了晃眼的黄色粉末。
然后,玛妮突然抬起头来。在水声之中,好像有人在喊了声「喂」。
那并非错觉。声音再次响起。
「——喂。喂!」
玛妮抬头仰望悬崖边缘。在逆光的情况下看上去黑漆漆的悬崖和蓝天的交界处,有一个人头突兀地出现。
秃头。有几道伤痕。玛妮觉得那伤痕很眼熟。
(是波索。)
是忠诚于查兹的大个子盗贼。金毛的独眼熊。
「喂——快回来!」
波索再次叫道。
「不能去那边!」
波索的话音刚落,一根绳子就落了下来。
「把绳子绑在腰上!快点!我现在就拉你上来!」
玛妮茫然地望着在眼前摇晃的绳子。脑中的思绪无法顺利成型。恶心和睡意交替袭来。在刹那间意识清醒的时候,她才勉强觉得有些不对劲。
「快点!」
波索迫切的声音逼迫着她的身体动了起来。玛妮慢吞吞地照波索说的做,绷紧绳子。然后她用双手抓住绳子,双脚垂直踏在陡峭的岩壁上,一点一点被拉上去。
越是往上,就越是有冷风吹了过来。风吹散山谷的臭气,与此同时,玛妮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了。
玛妮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落叶气味的风,自己也用力拉住绳子,爬了上去。
爬上光滑的凸起岩石,接着是毫无立足点的陡峭岩壁。然后,悬崖稍微向内凹了进去,变成了一个小小隔板的样子。玛妮直直地站在上面,轻轻叹了口气。
「加油啊。马上就到了。」
听到波索的声音——玛妮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就在不远处,有一只巨大的石头耳朵。耳朵长在雕刻于崖壁中的石头侧脸上,从脸到脖子,再从脖子到肩膀,描绘出平缓的线条。
那是巨大的石像。玛妮现在正站在石像的肩膀上。
(这个…难道说和「监视之谷」中的石像一样?)
但是,与监视之谷的无头石像群不同,玛妮眼前的石像好好地有着脸。微微含笑的唇。挺拔的鼻梁。还有…。
(——!)
玛妮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石像的脸,额头的中央,长着一只独眼。
「…这里被称为「死之谷」。是人和野兽都绝不能靠近的地方。」
玛妮蹲在地上,听着波索浑厚的声音。她爬上悬崖没多久,头就痛得要裂开一样,不停地想吐,连站都站不起来。
「臭池的水确实对身体有益。但是,流经这个谷底的河的浓度要比臭池浓得多。小姑娘,你也看到了吧。这个山谷里连一只虫子都没有。不仅如此,连一草一木都无法生长。那条河会杀死一切生物。」
山谷很狭窄,两岸悬崖陡峭。从灼热河面上升腾而起的瘴气般的雾气越是往下面走越是浓密,因此山谷就像是盛满了毒液的酒杯一样。
「——谢谢你救了我。」
在吞下好几口恶心的口水之后,玛妮终于向波索道谢。
「嗯。」
波索呼了口气。玛妮想起,曾经两人之间有过和这一模一样的对话。
「之前你也从哈瓦奇手中救了我呢。」
波索耸了耸健壮的肩膀。
「幸亏我从赤谷回来的路上正好想吃鱼。否则,我是不会经过这种地方的。」
这么说来,旁边的地面上还随意扔着好几条挂在细树枝上的银色河鱼。波索捡起还在活蹦乱跳的它们,熟练地把用来拉玛妮上来的绳子绕成圈穿在肩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的伤口得处理一下。衣服也得弄干。跟我来吧。」
玛妮跟在大个子男人身后走了一会儿。落叶松林变成了桦木林,前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那边是「一棵松」。」
波索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随便挥了挥手。
「一棵松?」
「是我们在黑山的老巢。」
可是大个子男人并没有往那边走,而是在树林里的小路中向右拐去。
不一会儿,玛妮看到林间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简陋小屋。小屋的墙壁是石头制成,屋顶则是削去了薄薄树皮的树木,以坚固厚实的木头做成的门扉朝这边敞开着。
这时,门后的暗处有个细长的影子在动。
「你又捡了东西什么回来了?」
年轻女子高亢的声音似乎听起来很是吃惊,接着,那声音的主人拄着拐杖出现了。
对方是个少女,年龄和玛妮差不多,留着亚麻色的长发,白皙的小脸上散落着淡淡的雀斑。少女和玛妮在赤谷见到的女盗贼一样,穿着敞开胸口的紧身胸衣和花哨的裙子。她的右手拄着一根灰白色的桦木拐杖。仔细一看,她的一只脚从膝盖以下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
少女以难以想象是行动不便的脚做出的轻盈动作,蹦蹦跳跳地靠近。她瞪了波索一眼,毫不客气地从上到下打量着玛妮。
「那么,这姑娘是谁?」
「是魔道师。查兹带来的。」
波索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就已经完成了解释一般,朝小屋后面走去。
被留下的两名少女再次互相凝视。
「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一会儿,拄拐杖的少女说道。
「…玛妮。」
来自赫克瑟姆,但她说到一半就改变了想法。那个地名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意义。
对方利落地点了点头,说「这样啊。」
「我是菲欧娜。叫我菲就行了。」
然后,菲欧娜「啊—啊」地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刚说他好久没回来了,结果就变成这样了,真讨厌啊。总之,你赶紧把那衣服脱了,还有你的伤!我来帮你处理一下。」
她的语速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在滔滔不绝地说完后,菲欧娜便径自消失在小屋中,跟在她身后的玛妮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怀念。
(这个人的气质很像伊尔瓦…)
伊尔瓦是玛妮在欧克塔工房中认识的少女。她是下城区的居酒屋「猎人亭」的女儿,樱色脸颊上浮着雀斑,很爱说话,唇总是在笑——。
而这位自称为菲的拄杖少女,总是让玛妮联想到那位伊尔瓦。
(为什么呢。是雀斑和说话方式的原因吗…)
这么一想,仔细一看,玛妮发现她们的长相也有些相似,真是不可思议。她觉得这个少女很亲切。
小屋里只有一个房间,角落里有一个石制的大壁炉,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桌子和几张圆木椅子。
菲指着其中一张椅子,对玛妮命令般地说「坐下。」
「把衣服脱了放在那边。你是掉进臭池里了吧。不用说我也知道,毕竟这么臭…啊,你几岁了?十六岁吗?好瘦啊。我还想把我的衣服借给你来着,但还是算了吧。胸部完全会多出一块,没办法。等一下啊。我记得死掉的哥哥的佩兰就在这里…」
菲就这样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忙忙碌碌地动着。转眼间,她就拿来了干净的换洗衣服、用来做绷带的麻布,还有装入了捣碎的某种药草的管子,坐在玛妮身边。
「是被银目咬伤了啊。」
菲看了一眼玛妮的伤口,皱起眉头说。
「每个伤口都很浅…你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呢?」
玛妮说起在湿地里发生的事,菲便像个男人一半粗鲁地咂舌,哼了一声。
「你说哈瓦奇?那个赤犬混蛋!和他在一起的大概是「长耳」那边的小喽啰吧。他们都该去死!对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用魔法制造出火焰。我觉得这样,哈瓦奇他们就会逃走。」
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玛妮。
「说起来,我听我们的人说过,你是个很奇怪的魔道师。你明明无法改变姿态,却会突然消失或出现,这次又能变出火焰?」
菲这么说着,佩服地点了点头。
「我从出生起,就连在叙事诗中也没有听说过那样的魔法。你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却是个了不起的魔道师呢。」
「怎么会。」
玛妮笑着挥了挥手。
「我还只是个学徒。在我原来所在的地方,幻影和障眼法是随处可见的魔法。」
琴托大师曾经说过,幻影也好,障眼法也好,都不过是力量衰退的魔道师们勉强还记得的伎俩罢了。真正伟大的古老魔法,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逐渐淡薄消失了。
「在我看来,变成怪异或狐狸的魔法,才是更加厉害的大魔法。」
「嘿唉,是吗?那种魔法在这里倒是很常见。」
两个少女交换目光,不约而同地嗤嗤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屋后面传来了噼啪的篝火声。与此同时,烤鱼的香气扑鼻而来。闻到那个气味的瞬间,玛妮感到腹中一阵饥饿。
「啊哈哈,你肚子在叫呢。」
菲一边收拾剩下的绷带和几乎全都用完的药草,一边笑了。
「治疗已经结束了。那种程度的伤,就算放着不管到明天也会好的。不过你要是担心的话,等会儿让波索给你用个咒术也可以。不过,你现在还是快点穿上衣服吧。再不快点去的话,我家那位可要一个人把鱼全都吃掉了。」
菲为玛妮准备的替换衣服是比查兹的款式朴素很多的男式佩兰。应该是身材相当消瘦的男人或是少年的衣服吧,尺寸很合玛妮的身。
玛妮撩起佩兰略微垂下肩膀的两袖,穿着菲为她准备的裙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那里已经点起了小小的篝火,篝火周围,有好几条用树枝穿刺的河鱼,烤得焦黄。
波索坐在一旁的圆石上,无所事事地望着篝火。
「嘿哎,收成不错嘛。」
菲不顾不灵活的腿脚,轻快地跳到波索身旁,扑通一声坐在他的脚边。然后她满脸笑容地向玛妮招手「来这边来这边」。
「喂,你也快来吧,一起吃吧。」
玛妮在菲他们对面坐下。在他们的劝说下,她将烤得翘起的河鱼连同树枝一起从地上拔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咬了几口还很烫的鱼背。焦黑的鱼背下露出柔软的白肉。
「什么呀,吃得这么慢。这种吃法只适合吃最后一只的时候。一开始要像这样。」
菲似乎想做个示范,豪爽地咬起鱼来。玛妮也笑了,像猫一样啃着鱼。
波索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他盯着少女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似乎在背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的菲,猛地抬起头来仰望大个子男人。
「你要去哪?」
「…回一棵松去。」
在玛妮看来,雀斑少女开朗的表情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别这么着急嘛。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呢。」
菲垂下眼睛喃喃说道。
波索摇了摇头说「不」。
「——对不起。现在这种时候,我不该说这种话呢。」
大个子男人俯视着无精打采的菲的后颈,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犹豫般停下了动作。但最后,他还是改变主意,转身消失在了树林中。
「——呐。」
菲把下巴放在抱着的膝盖上,看着篝火说道。自从波索离开这里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啊,看起来像波索的什么人?」
「那个…不,不是妻子吗?」
玛妮吞吞吐吐地回答到。说实话,当这个少女第一次称波索为「我家那位」时,她很惊讶。但后来,菲也亲热地称呼波索为「当家的」,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玛妮自顾自地接受了。
菲呼地叹了口气。
「其实啊。其实——我并不是那家伙的妻子,只是装成那样而已。」
玛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菲的脸。
菲继续对着玛妮,更准确的说,是对着燃烧的篝火说话。
「我和死去的哥哥,曾经住在某个城镇里。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也不记得那城镇是在哪里了。不过,房子是用大石头砌成的,还有一条很宽的石板路…然后有一天,黑之王的军队攻了过来。家里着了火,我当时正在二楼,没来得及逃跑。我哥哥就在窗下,对我喊着「不想死就跳下来」。我跳了出去。哥哥虽然想接住我,但他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啊。我们一起滚到了石板路上——我的这条腿会伤成这个样子,就是在那个时候。」
菲的话语很平淡,而玛妮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黑之王…黑之王,是苏尔塔王吗?」
菲第一次看向了玛妮。
「那还用说。还能有谁?」
「可是,为什么王会进攻呢?你生活在别的国家吗?」
「我看你才是外来者。你竟然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王的大远征。看来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
菲怜悯地看着玛妮,无奈地解释道。
「也就是说。从几年前开始,黑之王决定将不服从自己的都市和城镇全都歼灭。大部分的都市都畏惧王,立刻宣誓效忠,但其中也有的地方没有这么做。我和哥哥所在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些愚蠢的城镇之一。…对于这些都市和城镇,王一个接一个地进攻、攻陷。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把全国都查了个遍。我们虽然在战争中幸存下来,但失去了住处。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做了很多小孩子能做的事,但最后还是无能为力。当我们快死在路边的时候,是波索捡到了我们。」
突然,玛妮的眼前浮现出某个情景。
在陌生森林的路边,并肩蹲着的两个孩子——。道路宽阔,路面平整,似乎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并不算远。
黄昏时分。在被夕阳的阳光染成赤色的道路上,树影拉得很长。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们身边聚集了一群男人。站在最前方的秃头男人看上去比现在要年轻许多,但毫无疑问就是波索。
「那时候…」
菲再次开始讲述的声音让玛妮猛地回过神来。黄昏森林的情景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下点着篝火的菲的身影。
「我立刻就知道波索以及和他在一起的男人是盗贼。但是我们只要能得到食物和住处就够了。一开始,我以为波索是大家的头领——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但是,不是这样的。波索把我们带到这座黑山。哥哥和其他男人一样,在伊萨之日宣誓效忠「老爹」。」
长时间保持同样的姿势坐着,似乎让菲感到很吃力。她一边说话一边拿起了拐杖,重新坐在附近的圆石上。那是波索刚才坐着的石头。
「不过哥哥也和我一样,身体已经不行了,所以没能怎么帮上「老爹」的忙。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来这里没几年,哥哥就因为伤风死了。我的腿就像你看到的那样,骨头折断,粘连在一起,完全动不了。但是波索为了治好我,为我做了很多。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不能放任人不管。大概…」
菲突然止住话语,在石头上抱起那条完好的腿的膝盖。拐杖从她手中滑落,滚在了玛妮的脚边。
「大概什么?」
玛妮一边捡起拐杖递了过去,一边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的腿治好了,波索就会完全忘记我了吧。就像至今为止,他忘记了自己治好的无数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样。」
菲胡乱地把脸贴在抱起膝盖的裙子上。
「那个笨蛋,竟然让我找个正经男人结婚。还说什么在那之前会保护我——代替死去的哥哥!什么『代替』啊?我才不需要…有谁来代替哥哥…」
玛妮站起来,坐在把脸埋进膝盖的菲身边。她轻轻的把手放在对方背上,发现菲正在默默哭泣。
过了一会儿,菲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发烫的后背直接传到玛妮的掌心。
「…对不起,我们才刚刚认识,我却说这么让人郁闷的话。」
「不会的。」
菲啜泣了一声,害羞地笑了笑。
「真奇怪啊。平时我可不是这种爱哭鬼。因为你实在太安静了,我一不小心就把没打算说的话都说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啊。在你的国家,魔道师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的?」
玛妮反问。
菲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慢慢地说。
「很安静,像清澈的水一样——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要说你的坏话…总觉得,你有一半不像是人类。」
不知何时,黄昏的暮色笼罩四周。而玛妮正要开口回答时——。
从昏暗的桦木林中,男人们陆陆续续地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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