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声的前奏-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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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钓到黑色的金鱼,扔给在水池周围徘徊的鹈鹕,发出音效声的同时也得分了。空中浮现出手写风的计分板,显示我多了五分。
「那家伙很珍贵呢。」
坐在我左手边的Tos哥以没什么感情的语气说道,随即忙着用左手转动钓线,钓起腔棘鱼。那条鱼应该有八十分。我还没钓到过。
「对了,你时间来得及吗?」
「差不多该过去了。」
点开选单画面,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其实我来这个世界才第二次,但是在这里闲聊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夜晚的森林也很迷人,充满了开放感,又安静,在暗得恰到好处的空间里,总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比平常健谈,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我再过十分钟就去待机室。」
「了解。我们聊了好久啊,喉咙都干了。」
「只要赶在十一点前滑垒进去就没问题。」
Tos哥把钓竿往空中一放,「嗯……」地伸了个懒腰。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裳、个头娇小的美少女分身也在我面前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虽然美少女的「本尊」其实是男的。
另一方面,我依照实际的性别,使用男性的分身,所以只要关掉声音,或许看起来就是一对登对的情侣。
「Vtuber啊……我过了黎明期就没怎么在追了,现在似乎还是一直有新人冒出头呢。」
「听说超过一万人了。」
「这样啊。以前多半给人拍摄短影片的印象,最近是不是以直播为主啊?那个真有那么好看吗?」
「对啊……很好看喔。不过跟动画或电影是不同类型的好看。假如好莱坞的电影是一整套的全餐,Vtuber的直播就是零食配可乐的感觉。」
「原来如此。铃波亚美也是吗?」
「铃波亚美有点不太一样呢。该怎么说呢……」
血液。这两个字已经滚到嘴边,但又觉得实在太矫情了,赶紧把话吞回去。
「偶像的直播是活下去必要的养分喔。」
「偶像啊……我也不太理解这个概念呢。并不是想跟对方谈恋爱的那种感情对吧?」
老实说,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因人而异吧,但我并不是那种狂热的粉丝,所以不会把偶像当异性看待,偶像就是偶像。」
「这样啊。」Tos哥喃喃自语,陷入沉思,先丢出一句开场白「请恕我稍微离题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感觉真不可思议。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想像中的二○二○年是更广阔的世界喔。像是会在天上飞的汽车、太空探险等等。可是真的到了二○二○年,实际握在手中的却是只有掌心大的社群软体、播放影片的网站,还有这个?不过我个人比较喜欢这个,所以倒也无妨。待在NVR里的感觉很不赖。」
Tos哥敲了敲面前啥也没有的空间,耳边响起塑胶的无机质声响。我们戴着所谓的VR头戴装置。而他口中的「NVR」则是VRSNS的名称,这片夜晚的森林也是其中之一。这就是我们手中的未来。
「这个世界确实如我所料,逐渐变得轻薄短小。再过十年,几乎所有的活动都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完成吧。如今光靠外送或外卖就能满足饮食的需求,以后连外送或外卖也将由自动驾驶的机器人或无人机搞定。人类可以在自己家里工作,工作之余的时间不是整天看YouTube,就是像我们这样在虚拟的空间里钓鱼。」
口沫横飞地描绘未来的Tos哥看起来神采奕奕,让我想起第一次在虚拟空间和他聊天的回忆。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也是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存在。
「像我这种打工族可能会失业呢。」
「哦,你现在在餐饮业工作吗?」
「对呀,上个月开始。」
「但愿工作的概念也能在我们有生之年消失。」
他的回答有点牛头不对马嘴,这也如实地道出我和Tos哥对时间的感觉有所出入。这个人显然活在更遥远的未来。
「最近不是出现了新的病毒吗?那也是只要大家都躲在家里就不会受传染的病毒喔。」
「哦,那个叫新冠病毒……日本也会大流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忘了在哪篇报导看过,可能会演变成瘟疫也说不定呢。听说毒性比较低的病毒反而会传染给更多人。」
瘟疫。只有在电影或游戏中听过这个单字,用来称呼肺炎再怎样都太不合适了。
「不是僵尸病毒也会变成瘟疫吗?」
「现实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既不会被卷入撼动世界的大事件,如果不戴上重达几百克的装置,就无法体验虚拟实境。不过我猜再过几年,这玩意儿应该会变得更轻巧吧。不变得轻巧一点我可受不了。」
「对呀,现在这个样子要变得更普及实在有难度呢。」
我倒不在乎虚拟实境能否比现在更普及,但是对于靠这个吃饭的Tos哥来说,市场规模当然是越大越好。
「我问你喔,铃波亚美是用NVR直播对吧。那她现在不就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吗?既然如此,还特地用真实的平面萤幕来看不是很奇怪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不能把几万人集中在一个世界里。半年前有个很类似的机会,可惜没有成功。」
「哦,原来已经尝试过啦。可是如果只有几万人的话,只要下点工夫,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呢。没成功实在太可惜了。你应该也想直接与她面对面吧?」
「是没错啦。所以我才买了这么贵的虚拟实境头戴装置。」
「还说不是狂热粉丝。」
「真的不是嘛!」
这句话说不定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我总觉得不应该对铃波亚美产生恋爱的感情。
如同大部分的Vtuber都被赋予各自的人物特性,观众这边其实也不例外。如果说,她的观众也被赋予某种角色,那绝不是「情人」。我是这么解释的。
「那我差不多该下线了。」
「嗯。别喝太多喔。」
「好的。」一口答应后才意识到不太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酒?」
「因为半年前你也是这样。真是的,没有酒量就不要喝那么多啊。这是什么仪式感吗?」
「大概是……举杯庆祝的感觉吧。」
「嗯哼。不管怎样都别在半夜哭着跟我通话了。」
半年前的我到底做了什么呀?
时间快到了,所以这件事只好留到下次再仔细问他。我放下钓竿,饶了腔棘鱼一命。
按下选单画面中的登出键,摘下VR头戴装置。
***
将倾斜的眼镜挪回正常的角度后,眼前是冷冷清清的三坪小房间。刚从虚拟空间回到现实,都会觉得房间比平常更脏。大而无当的多边形摆设、过于拟真的模型、电脑桌上的伤痕及灰尘也比平常更碍眼。
我还不习惯这种被真实世界的大量资讯压倒的感觉。再过几次就会习惯吧。
来吧。我移动滑鼠,点开惯用的浏览器,打开书签里的「Vtuber」档案夹。档案夹里充满了专门的新闻媒体、资料库网站等各种与Vtuber有关的资讯。
Vtuber———原本是「虚拟YouTuber」的简称,后来就这么定下来了,但或许还称不上是常用的单字。毕竟Vtuber在网路上掀起话题是二○一七年年底的事,至今才过了两年多。
这股风潮始于一连串的机缘巧合,却发展得如火如荼,感觉好像已经有多年的历史,但至今仍停留在只有极少数人在玩的状态。就连一般YouTuber或直播主在社会上的知名度也还不高的情况下,这种可以说是二次元人物的Vtuber与一般人的距离更是遥远。
我个人当然希望能有更多人知道Vtuber的魅力,但我的偶像———铃波亚美本人似乎认为保持现状就好。
『我认为Vtuber这个概念迟早有天会消失。』
印象中她确实说过这种话,但一字一句倒是记不清了。总之现在得去待机室了,我从乱七八糟的书签档案夹里点开一个连结。
YouTube频道「铃波亚美」的直播间。尚未开始直播的状态称为「待机室」,等待直播开始的观众会在画面右侧的聊天室七嘴八舌地留言。左侧的影片播放器则是放大的影片缩图,下面是预计开始直播的时间和倒数。还有十五分钟。
我走向厨房,先为房东给我的神秘植物浇水,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罐装啤酒。上次喝酒其实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而且这次是有原因的。今天———二月二十四日是铃波亚美活动满一周年的纪念日。为了表示庆祝,我要让陌生的酒精饮料流进自己体内。万一看到一半就喝茫了可不行,所以千万不能喝太快,总之今天要干杯。不好好庆祝一下就亏大了。而且我一定会哭,所以我连毛巾都准备好了。
回到书桌前,聊天室的留言正以飞快的速度洗版。
铃波亚美的待机室比其他Vtuber的待机室要来得特殊一点。观众十分频繁地在这里交流。除了很多原本不混Vtuber界的外来人口外,再加上直播主铃波亚美本人秉持放牛吃草主义,所以经常发生可能会被视为违反网路礼仪,但自己人聊得很开心的状况。就连铃波亚美本人也经常加入对话。今天可能是因为忙着准备,没输入任何留言,但我很喜欢这个待机室比X更没有距离感的气氛。
我立刻输入一句留言。
●上线
这只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简单地表示「我很期待你开始直播喔」。所以没有人会对这种留言做出反应,只是任由文字从下面被推到上面,然后不知不觉被挤出画面。
●还有十分钟!
●真是感慨万千啊
●我已经快哭了
●一路上被她耍得团团转,居然也跟她走到现在了
●咦?本人今天没来吗
●一周年快乐!
●这次没有收钱吗?
●本来就没有收钱喔
●真希望她放弃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好久没听她认真唱一首歌了。半年前的那首歌真令人难忘
●漫无边际地乱聊也不错呢。其实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就好了
●这倒也是
●直播主题就叫作「稍后再设定」好了(笑)
●快开始了w
●啊……怎么连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话说X从中午就没再更新了
●大概是忙着准备忘了吧
●也难得没出现在聊天室,该不会是非常费心的企划吧?像是所谓的剧场型直播
●还是已经开始布局了?
●毕竟是铃波亚美,做什么都不奇怪,做什么都一鸣惊人
在这里留言的人都是无名氏。呃,当然会显示用来识别的使用者名称和头像,但是没有集团性的统称。
通常Vtuber都会为自己的观众取一个特定的名称———用粉丝名称来与别人做出区隔。但铃波亚美的观众没有自己的粉丝名称。因为她总说她想永远与观众站在对等的地位,我认为那并不是普通的一对多关系。她从未给自己的观众任何特别待遇,反之也不想受到特别对待,这是她的风格。
铃波亚美都喊我们「大家」。大部分的观众也都能接受她的风格,乐于成为「大家」的一分子,乐于成为铃波亚美喜闻乐见的「大家」。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这种人。
影片播放器底下的倒数计时剩下不到一分钟,换成「正在等待铃波亚美」的文字。终于要开始直播了。
我已经决定好第一句话要打什么了。铃波亚美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开始直播,开口的第一句话一定是———
「让大家久等了!」
听到这句话,我们会这样回答———
●我们也才刚到喔
这番对话从她出道当时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曾几何时已经成为铃波亚美固定的问候。「久等了」大概是指我们总是聚集在待机室等她,虽然我们都说自己才刚到,但我们其实一直在等她。
伴随着这种微不足道的一体感,铃波亚美的直播也随之揭开序幕。若说我是为了这一瞬间活着也不为过。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的直播却还没开始。
正在等待铃波亚美
2020年2月24日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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