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不，不对。我们必须前行」

阿黛尔沉痛地说道。斗真点点头。她说的没错，他们已无法停下脚步，撤退与脱逃同样不作考虑。不能枉费纽薇莉叶的牺牲。

即使死者已经与将来的前方再无关系，也必须前进。二人坚定意志。而另一边，阿呷依然一声不吭。斗真疑惑地看过去，原来她正恨恨地盯着远方。阿呷观察着巨古龙巍峨的身姿，皱着眉头。见她的态度异常紧张，斗真问过去

「阿呷，怎么了？」

「奇怪」

「难道巨古龙有什么变化？」

「不是，并没有新变化。是从我们被血膜困住开始就一直……一直都很奇怪」

斗真效仿阿呷将目光头像远方，只见巨古龙不自然地保持着沉默。那痛苦的呻吟也已经停止，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阿呷之所以没有在纽薇莉叶战斗的时候继续前进，似乎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牙齿响亮地咬合，说

「当时我们没能带着崩溃的巨古龙大人一起逃离龙巢……或许在那个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除了阿黛尔和斗真，其他人都回去吧」

嘹亮的声音回档开始。海民与圣王国的士兵们动摇了。

斗真也同意阿呷的意见。他点点头，开口说

「纽薇莉叶的战斗都看到了吧？那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理解……那是彩奈手牌不多的情况。但就算这样，看样子她也不会吝啬出牌。正因如此，她接下来很可能打出能够将我们歼灭的一招……抱歉，我也并不认为大家能够存活下来」

斗真据实相告。阿黛尔也点点头。除了本领相当高强的人之外，在这后面恐怕难以存活下来。在斗真看来，除了阿呷和阿黛尔外都没有机会。照理来说，斗真本人也不能算进去。但是，他是阿黛尔的圣骑士，有守护阿黛尔的义务。反观其他人，根本没有必要白白送命。

斗真发自内心地接着往下说

「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任何人死」

斗真面对着天空，沉默继续维持。周围仿佛冻结一般寂静。

可是，海民打破了沉默。一人以意志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见证了纽薇莉叶阁下的战斗。各位护卫都充分地履行了使命。我们的话，至少也能当盾牌！」

「这是什么话……别乱来……」

「你才是在说什么蠢话！我们明明连迪迪格雷·J大人都没救下来啊！」

海民突然抛弃了尊敬用语吼起来，声音中注入了发自真心的悲痛。

斗真一惊，屏住呼吸。他理解他们的愤恨。那位『海之圣女』就是如此被大家爱戴。斗真回想她临死前坚定的笑容。

——永别了，后面好好干，色鬼。

为了颠覆『圣女圣战』的战局，她壮烈地牺牲了。范式——

「要是继蜜希娅之后还是压迫者登台，那么迪迪格雷大人的宝贵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了！那她也白死了！难道不是吗？」

斗真无法对这寻求回答的声音回以否定。他说的对。而且，后面的情况只会越来越混沌。安宁太过遥远，世界或许再也无法重新得到和平。在此败北的后果，就是那样的世界。

「我知道了……够了。但是，我们绝不退缩，说什么都没用。在说，我们可不想再次失去『海之圣女』。所以，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我说的对不对啊，大伙！」

男人一呼，群起响应。

上啊上啊！那单还用说！当然了！众人嘹亮地做出坚定的回应。

阿黛尔沉默了几秒钟。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畏畏缩缩地指向自己

「我、吗？」

「除了您还能有谁？」

「您每天吐个翻江倒海也还在继续努力不是吗？」

阿黛尔得到许许多多温情的声音，顿时无言以对。她轻轻咬住嘴唇，捂住胸口。斗真注意到，她的心一定在痛吧。她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冷静，但用情很深。相比孤独作战的时候，被人依靠的时候更容易受伤。她就是这样一位女性。

正因如此，阿黛尔之前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用名字去喊斗真。

斗真替阿黛尔向大家问道

「……大海的伙计们，各位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圣王国的各位又如何呢？我们对你们没有恩情……在说，你们本来就没有义务跟过来」

「……选择亡命的我们，最开始也曾相信蜜希娅大人」

似是忏悔的告白突然想起。一人直白地，凝重地将是讲述。讲述圣王国的纯白圣处女，当初是怎样的存在。

「我们一直以来是总价国家。当大家见到她时，所有人都心想，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位配得上对神信仰之心的存在。但是，蜜希娅大人的纯真，事实上却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但就算这样，当初的那位大人是真真正正的纯真」

斗真回忆。蜜希娅·哈斯贝克·埃忒兰珠——曾住在贫民窟，名叫『莉莉莎』的少女身上浮现圣痕后——是被操纵了记忆，在人为一图之下创造出来的人造假花。连植物都不是，永不枯萎的白百合。但是，她身上严重到致命的扭曲，应该并非『创作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生的。

蜜希娅没救了。但这个事实的背后，还伴随有其他的真相。

「——作为成年人，本该担起更多的责任」

准确地说，普普通通的士兵恐怕不可能修正轨道。

身为庇护者的王，身为盾与剑的多米尼克，像芙洛滋那样的狂信徒们，都没有想去纠正她。底层的人们就算不甘心，真去做也只是以卵击石。但是，斗真能够理解他们的负罪感。

（向往的星星已经一去不复返。既然如此……）

除了后悔，已经没有任何能做的了。

「我们就算不去直视圣女圣战选择逃避……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只能无穷无尽地活在痛苦中。所以，我们明知奔赴的是死地但还是跟了过来。我们不走」

这终归不过是逞一时英雄的愚蠢之举。但是，如果不能跨过这道坎，也别谈继续前进了吧。人总是被本来无所谓的东西耍得要死要活。

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这个样子。

斗真听完他们各自的觉悟。首先行动的是阿呷和拉拉。她们翻了个跟头高高飞起，斗篷像第二双翅膀一样展开，阿呷高声宣布

「理由怎样都无所谓，谁想跟来就告诉你们的龙，龙会为你就位。只要你们有觉悟，他们愿意和你们同生共死。我们尊重战斗者的决心」

有那个心，那就前进吧。

「哪怕被杀，也要去阻止」

龙群回应阿呷行动起来。许多的龙以阿呷和阿黛尔还有斗真为中心充当盾牌。

然后，他们再次在空中生成力场，撕破废王国粘稠的空气，如离弦之箭进发。

就在下一刻。巨古龙动了。

天空哭泣，世界被光笼罩。

*　*　*

几件事情同时发生。

从结果来说，『志愿担当肉盾的人们』的行动对于跨过这个难关可谓不可或缺。

世界整个都被烧灼成了白色。在这个情形当中，阿呷通过编队从编队边缘消失的情况判断出攻击放下与能够回避的位置，使用龙语大喊。幸存者们响应咆哮回旋，以一纸之隔躲过了仿佛横扫整个视野的攻击。直接承受攻击的人们被烧成焦黑，分崩离析。那是在空中被碳化，化作了尘芥。

周围只留下人烧焦的气味，以及压倒性热量的余韵。斗真在愕然中沉吟

「刚才那……是什么」

「『巨古龙之光』……我身为龙的女儿也是头一次见到……是现在还偶有传颂的，千年多前可能存在过的攻击方式……没想到居然会亲眼见识」

阿呷挤出惊愕的声音。斗真观察巨古龙，试图看清他是从哪里发出攻击。说句废话，巨古龙当然不是人类，身体形状和大小都有着巨大差异，『处决进行』很可能无法奏效。但是，如果是使用喉咙来攻击，抹掉相同部位或许能够将其风沙。由于致命伤不会反馈，还得实施不足以致死的自残。但就算能够奏效，也很可能对声带造成影响。

（就算这样，也只能……咦……这？）

巨古龙的尾巴末端打开了，就像盛开着一只扭曲的花朵。绽开的尾巴中间奔腾着炫目的光。

沉默后，斗真不禁脑袋一歪

「……我，没尾巴啊」

「要来了！」

周围再次被炫目的光染尽。不知向周围散开的人们当中又有谁会死，但没人逃走。连发出惨叫声的余力的都没有，人们从左侧开始被化为灰烬。其他人以此为指针，勉强躲开了致死的攻击。但是，这次依旧还是有部分人彻底灰飞烟灭。这样下去越来越不利，大家会被一点点全部杀死。

那样一来就全完了。正当斗真这样心想时，阿呷大声喊道

「斗真！间隔我弄清楚了！能行！上吧！所以拜托了！」

「你有办法！？」

「有！所以，那个！」

阿呷发出粗暴命令的同时，拍了下自己的脚。斗真理解了这话的意义。这个指示太过残酷。但是，阿呷又立刻道歉了。她沉痛地，艰难地说道

「……明明是我让你别用，可是……抱歉」

「我明白」

既然你能奏效，那就上吧。

斗真做好觉悟，给出回应。他从刀鞘拔出匕首，这也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摆脱迷茫。然后，他直接将匕首以出鞘的状态抛起，小心翼翼地避免因为失去十指而落空，将其稳稳接住。阿黛尔几乎陷入恐慌状态，大声喊道

「斗真，你这是！？」

「现在我只能割自己」

「住手啊，我已经……」

「阿黛尔」

就像你会为我受伤而伤心一样，我也不愿让你受伤。

「所以，这就行了！」

接着，斗真把刀一挥，一鼓作气割断了自己左脚脚踝。

瞬间的滚烫感觉过后，剧痛袭来，只觉得内脏一团糟，胃在翻腾。血喷涌而出，同时全身冒出冷汗。他四肢痉挛，喉咙里不自主地发出悲鸣。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野。

但哪怕这样，斗真还是坚持见证战果。

巨古龙也有脚。他的一只脚飞向空中，下着血雨坠落在地。

巨古龙应该是陷入了混乱，疯狂哭喊。那声音就像年幼的孩子在呼喊母亲。阿呷一边听着那哭喊，一边驱策着拉拉进一步提高速度，化作一道光奔袭而去。巨古龙的嘴正张得大大。下一刻，拉拉在阿呷的指示下突然加速。

她们钻进了巨古龙的喉咙。

紧接着，是一阵许久沉默。

巨古龙发出仿佛撕裂天际的哀嚎，肚子开始泛起波浪。

同一个地方被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遭受痛击。冲击将鳞片弹飞，肉在震荡。

斗真明白了。阿呷正在可怕的痛苦中拼命战斗。这一切只为履行她该完成的使命。

所以，斗真又行动起来。致命伤不会被反馈，但他继削掉一只脚后继续发动『处决进行』，水平割开自己的腹部。新的伤得到反馈，巨古龙的身上裂开一道口子，然后身体表面从那里开始剧烈扭曲。

斗真一边承受剧痛与失血，一边大喊

「加油啊，阿呷，拉拉！」

心愿，终于达到了。

巨古龙肚子爆开了。

龙的女儿和她的小弟和内脏一起飞了出来。阿黛尔当即迅速地对斗真的伤口施加回复魔法，最优先进行止血。接受治疗的斗真，没有从巨古龙临终的场面移开目光。内脏从扭曲的大洞流出来，胃液和血液大量洒落。巨古龙抽搐着仰望天空，白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理智的光辉，接着缓缓闭上眼睛，垮了下去。

随着地动山摇，庞然大物从视野中消失。

传奇存在，倒下了。

但是，成就伟业的二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身体大部被胃液溶解了。

*　*　*

「阿呷，拉拉！」

阿黛尔和斗真的龙以最快速度接进现场，降落在那里。

斗真认清了情况，哑口无言。其实在被拜托的时候，他就已经很清楚了。

阿呷『正是这个打算』。所以斗真切掉了自己的脚，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阿呷全身所受的伤比斗真还要严重。拉拉也是一样。那应该是泡了胃酸导致了。二人几乎已经化作丑陋的肉团。因为一边在被溶化一边反复剧烈撞击，拉拉的头部已经砸扁，没有了呼吸。阿呷用来施以追击握在手中的剑，也都弯了。手指和剑柄融成了一体。她的肌肤唯有圣痕所在的那部分保持着美丽，而这更加强调整体多么残酷。但是，阿呷还活着。

她嘴唇颤抖着，细若蚊蚋地说道

「……斗、真，脚、做得好。其他的、也帮大忙了」

「阿呷，这跟你比起来又算什么」

「我已经，用命来偿了，原谅我」

「那种事无所谓！」

「阿黛尔」

「……什么事，阿呷」

阿黛尔温柔地轻声说道。她下了龙，在阿呷身旁蹲下。

失去眼皮的眼珠咕噜一转，看向阿黛尔。阿呷声音浑浊地接着往下说

「龙的女儿，没有逃」

「嗯……你做得非常出色，是我们的骄傲，是大家的英雄。谢谢你，阿呷」

「我就闯到这里了」

——圣女圣战，你来留到最后。

「绝对别死」

「知道了，我答应你。我来赢」

这并只为安慰弄临死之人的口头约定。阿黛尔以充满决心的表情发誓。阿呷短短地点点头。阿黛尔他们乘的龙叫起来，就如同赞扬这一幕。阿呷就像是做出回应，发出长长，痛苦得声音。但是，她凭借抑制力忍住呻吟，轻声说道。

「谢谢你，拉拉」

我们一起走吧？

阿呷咽了气。斗真顿时看到了一幕幻觉。这或许只不过是美好的妄想，但他感觉确实听到了，看到了拍打翅膀。

龙的女儿带着她的小弟抛弃了损坏的肉体，飞向高空。

她们飞呀，飞呀，自由飞向无边无垠的远方。

就这样，再也不回到地上。

『龙之圣女』死亡。

死得仿佛向远方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