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暗的世界中，首先行动的是两个人。但是，在那里又掀起一场暴风。

纽薇莉叶的护卫们也选择参战。

体瘦少女反手握短剑飞奔，秃头青年一边疾驰一边投出锁镰。

这卓越的三种攻击，由打磨至极的杀意与毫无多余的动作构成。以魔法为主要手段的术师恐怕无力对抗。但是，那些攻击杯意料之外的存在阻挡了。

咚，武器刺向开始变硬的肉。

在芙洛滋背后倒下的一具具尸骸，竟以迅猛的势头冲了过来。

他们脖子上的伤开开合合，像泥石流一样蜂拥而至。他们已是私人，以本不可能的动作弯曲关节，利用自己的肉身把武器吸住，夺走。

纽薇莉叶等人大概是被那猛烈的势头所震慑，停下了脚步。这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让斗真瞠目。一行人既不能前进也不能返回，悬停在空中。阿黛尔低声呢喃

「死灵术士吗……作为他们部分人在魔王讨伐战中投靠魔族的惩罚，明面上全族都被赶尽杀绝了才对」

「……不，就算以被消灭的一族的特殊技术来说，这也不对劲……太可怕了」

斗真并不清楚异世界的隐情。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自然而然地明白一些事。

他是不擅长战斗的外行人，即便在他眼里也看得出『虔民圣女』的护卫们各个身手了得，是卓越的战士。那千锤百炼的肉体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武者，更像是野兽或者武器。通常来讲，他们岂能被区区死者所压制。这里应该存在着某种特殊原因。

尽管眼下的情况难以实施支援，但斗真还是想尽可能探明异常情况的原因，向阿黛尔问

「我说阿黛尔，死灵术士操控的尸体是否能根据条件进行强化？」

「这个嘛……我了解的也不准确。不过，优秀的人类的尸体自然应该更优秀……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什么……啊，我想起来了！」

「果然有特殊条件吗？」

「没错，有的。我记得『以平凡的尸体为主体，将其他优秀的人的尸体接上能够提升整体能力』！因此，一部分死灵术士曾试图杀害勇者获取尸体，引发了巨大骚动」

结果就是，大量的死灵术士被杀掉了吧。斗真又想，那眼前这些人到底用了谁的尸体呢。此时，一个想法如霹雳版在脑海中闪现。

多米尼克·玛达兰身中【十三屠】全部次数，成了一堆切丁的尸体。

（——那个男人！）

准确地说，多米尼克本人什么都没做。但是，斗真依然忍不住在心里对他唾骂。这太符合多米尼克的做派了，就算死了也不忘到处惹麻烦。

他就是那样一个男人。斗真仿佛看到多米尼克挑衅地摊开双臂，游刃有余地对自己发问

『好了……既是宿敌也是天敌，已经将我杀死的你啊，现在打算如何出招呢？你应该隐隐约约已经明白，失去【十三屠】的你已经没有绝对主宰的能力』

走错一步就是死，当心没等走完就掉进地狱。

好好尝尝保护不了珍爱的女性是什么滋味吧。

「……吵死了，给我闭嘴」

「斗真？」

「抱歉阿黛尔，没事」

斗真按捺住焦躁回应道。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批评已死之人。

斗真同样拥有必须拯救，必须保护的女性。月影彩奈和阿黛尔·尤丝忒仸莉雅。鉴于二人的份量，斗真显然实力不济。

『处决进行』作为异能而言局限性太大了。

（就算这样，我也必须行动）

斗真下定决心，看向眼前。

新的威胁已经逼近到他们身边。芙洛滋肯定已经掌握到阿黛尔一行停了下来。眼前漂浮着敌影。那是四名乘坐巨鸦的狙击手。看来阿呷的担忧应验了。从那个数量来看，巨鸦应该并非全体倒向了敌方。但能够想象，他们被以解咒相要挟，派出了精锐。那些审批黑斗篷的人举起枪，在透明障壁的外侧正要扣下扳机。

斗真抽出所备的薄刃，对准自己的手指划下去。

此时此刻，下方战士和术士之间的战斗仍在继续。

*　*　*

「来吧来吧来吧，让无价值与无价值之间来场无意义的无情厮杀吧！」

芙洛滋高唱道。在她前方，死者群正在蠕动。他们身体用多米尼克的肉块实施了强化。多米尼克是圣王国最优秀的剑士。可是，那压倒性的强大建立在不死（虽有次数限制）的特性之上。他的遗体不具备同样的异能。既然如此，对于能力提升的期望应该不太高。但是，斗真非常清楚。

事实并非如此。

生前的多米尼克同时与成群的妖精、三头龙以及三名『虔民圣女的护卫』作战，脸被烧毁，被偷袭，仍然单枪匹马干掉了对手。他的实力就是如此夸张。

现在被利用的遗体碎片，腐烂与损伤应该十分剧烈，但对每个个体能力的提升效果恐怕很显著。此外，死者没有痛觉，哪怕手脚被砍掉也不会停下。血液当即纠缠在一起，发挥粘合剂的作用。也就是说，他们是最合适用来妨碍的角色，也仅仅只有这一个作用。可是——

（问题在后面）

『Lan………Lala……Lannn』

芙洛滋唱起了歌。

具体有什么问题听不出来，但能察觉到与普通同样差异巨大。那是咏唱，而且似乎是需要耗费时间才能完成的，大规模术式所不可或缺的咒文。

「『为灰世织就红，撒下肉，培育诅咒』」

在犹如歌唱的声音中，上空的战场也已变动。

斗真他们前方的人们已经扣下了扳机——本应如此。但是，攻击美游戏来。血化作线从他们的手上往下流，指头已经掉落。接着错愕的悲鸣与痛苦的呻吟纷纷响起。

所有人的食指出现了长短不一的缺失。阿黛尔见状悲痛地叫喊

「斗真，你！」

「……阿黛尔，拜托了」

「可是！」

「现在别管！」

斗真怒吼般回应她。他刚才使用了藏在身上的刀片。他从戴在大拇指根部的环中弹出刀片割伤自己的食指，分四次完整切断。

这么做效果十足，成功让敌人无法扣动扳机。被切断的肉和骨头已经流着血掉落下去。鲜艳的红色逐渐被灰暗的世界吞没。

阿黛尔盯着那画面，沉吟道

「斗真，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她如同将满腔的愤怒宣泄出去一般行动起来，瞬间让龙飞到了透明障壁跟前，并且手指像弹拨乐器似的复杂舞动，高声唱道

「『颚作杼，灰化金，丝成刃』！」

阿黛尔挥舞钢丝。

锐利的光辉勾勒着弧线穿透障壁。斗真眼睛眯起来，心想果不其然。从对方刚才准备枪机也能预测，无机物不受障壁影响。

血沫迸溅。

噶！

翅膀被切开，巨鸦坠落下去，射手们向地面消失。阿黛尔连忙转向斗真。她看着他全都是血右手，想说他些什么。斗真毫不犹豫地做出回应

「保护你是我的心愿……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斗真」

阿黛尔挣扎地紧紧咬住嘴唇，手紧紧地攥着斗真衣服的下摆，攥得关节都发白了。

上空算是化险为夷了。但这段时间里，地面上的吟唱还在继续。

魔力如风暴般卷着汹涌的漩涡。此刻，芙洛滋的长袍色彩色彩诡异变幻开始发光，看上去仿佛水晶，又仿佛非人生物。她以那不祥的模样吟唱道

「『来吧，来吧，来吧。倒悬之月，永劫之茧，未诞之胎，不识呼吸之肉块，立于境界的人们啊，没有差别，无所顾虑，不加区分，踏平，踏平，踏平，踏平』」

「这、家伙！」

应该察觉到了咏唱完结的迹象，纽薇莉叶一跃而起，连助跑的余力都没有。

首先，她踩住一具死者伸来的手臂，大幅跃起后在其脸上一蹬，继而以后方头部为落脚点前进。无数只死者的手臂蠕动着，试图抓住异形的女性。但沙色秀发飒爽飞扬，纽薇莉叶如表演杂技一般翩翩腾飞。

哪怕是这样，芙洛滋结束咏唱依旧要快一步。

「『您将一切踏在脚下，将一切咽入咽喉。我在此起誓咕呜！』」

可是，咏唱的声音在闷声中戛然而止。她按住嘴唇，脸上露出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她的唇缝间血流不止，但却没有任何人接触过她。她神色慌乱地到处扫视，目光最后定格在斗真身上。

芙洛滋仿佛发问『原来是你？』一般，眼睛瞪得大大。

斗真吐掉溢入嘴里的血，冷笑。

你猜对了。

他看准时机，将利刃奋力扎进了自己牙缝。

『处决进行』发动，并深深割伤牙龈。由于那里分布着神经，当然会产生剧痛。最重要的是血。液体突然间溢入口腔，难以再继续咏唱。

芙洛滋大概是想控诉什么，吐出一大口血。

纽薇莉叶一面近身，一面宣告

「结束了，芙洛滋·埃恩薇。且将你作为强大的愚者，刻在风沙之地的石碑上吧」

纤弱的胸膛被一鼓作气贯穿。

……随近身的纽薇莉叶一并。

*　*　*

「………………什么？」

斗真惊呆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刚纽薇莉叶应该就快要击败芙洛滋，然而二人却同时遭受攻击。这是怎么回事？

几秒钟后，他总算理解了。

是纽薇莉叶和芙洛滋一起遭到来自远处的攻击。

芙洛滋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垮下去。那不是活物倒下的方式，看来她已经毙命。能看到他的胸口从背后被击穿。

不论多强力的狙击，子弹的威力都会因穿透人体的过程而衰减。纽薇莉叶因此没有当场死亡，但伤势已经没有救了。子弹留在了体内。如果不取出，施展治疗魔法也毫无意义。

「……为什么？从哪里开的枪？」

血膜因芙洛滋死亡而解除。斗真向阿黛尔示意，二人飞向高空。斗真再次确认状况。兵营付设有似乎是用于室内训练的建筑，在那边的上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斗真定睛看清那影子，察觉到了可怕的情况。

那里有某种可怕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鬼鬼多』」

阿黛尔低声嘟哝。斗真从其语感语感当中意识到一件事。

过去阿黛尔缔结契约的魔兽名为渡渡弗。他为阿黛尔而战死，如今变成了一件带头部的毛皮（作为遗物）披在阿黛尔身上。渡渡弗有着咬死多米尼克三次的骄人战绩，是强大的魔兽。然后，不能保证不存在与他同列的同种存在。既然存在一只，当然就可能存在许多只。此外，阿黛尔曾用三寸不烂之舌收服了渡渡弗。他是一只能仅被言语与热情打动的，充满理性的野兽。但是，其他的就不一定一样了。

「『鬼鬼多』『只要具备条件』，单纯缔结契约的话要比『渡渡弗』更容易。而且，他们是五位一体的特异存在，若能拉拢将是强力无比的战力……即便如此，过去依然没有人与其缔结起源，原因在于……被施加的条件过分惨无人道了」

阿黛尔话到最后透出强烈的恶意。斗真也很清楚反对的原因。

眼前无比扭曲的景象，完全足以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在那里，有魔兽。

在那里，有人类。

鬼鬼多形似体瘦黑犬巨大化后的模样，整体造型没有异常之处。但是，唯独肚子不是。鬼鬼多似乎是类似于袋鼠的有袋类。在丑陋突出的肋骨下方有个松弛的袋子，袋子里没有装着幼体。

取而代之，装进了活生生的人。

那应该是蜜希娅狂信徒的残党。他们从袋子里冒出来的上半身手里握着枪，许许多多的枪口对准了这边。纽薇莉叶就是被其中之一连同芙洛滋一同射中的。他们颇具威胁，但那样的形式还伴随着巨大的代价。从鬼鬼多的袋子里，还露出搏动的肉块。

那些人类下半身被压榨，皮肤被剥离，强行连在了一起。

那个状态已经不能称作是个体了，而是被融合在一起的怪物，要永远体会相同的痛楚与痛苦。被弄成那种乱七八糟的模样却还能活着，应该是来自鬼鬼多的魔力供应。

也就是说，他们连死都死不了。

那些人当中，有的像是为了逃离永劫的痛苦而射穿了自己脑袋。许多脸上留有扭曲的伤痕。但是，他们的自杀没能成功。现在，他们所有人都一边唱着圣歌，一边举着枪。很多人迹象疯了一样笑个不停。

那样的下场实在太凄惨，太可怜。

斗真激动地发出沉吟

「你们这些家伙都看的是蜜希娅……莉莉莎的什么」

至少他们所信仰的少女肯定不希望自己的信徒们下场如此悲惨吧。她虽然是个不理解残酷为何物的女孩，但绝不可能有人乐见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可时光不能倒流，他们已经没救了……哪怕时光真的可以倒流。你救不起自己不渴望得救的人。

纽薇莉叶看着那群愚蠢的人，讲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那我就我葬身于此，来拯救你们吧。虽然不能陪伴到随后让我不太放心……但此处的地狱，已值得我以身终结」

应该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两名护卫飞快地跪在纽薇莉叶身旁。

纽薇莉叶伸出手，缓缓贴在自己脸上。

脸上缠到脖子的绷带静静地解开。

被丑陋伤痕覆盖的肌肤暴露出来。

这一刻，一阵仅仅是出错觉的痛楚向斗真袭来。纽薇莉叶脸上不仅有烧伤，还有以毫米为单位的割伤。唯独一边眼睛的周围和骨骼还留有曾经美丽的余韵。

站在那里的身影，将人对人施以的残忍表现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斗真也从她凄惨的外貌之中看出了她存活下来的理由。绷带之下有着皮肤移植的痕迹与缝合痕，能看出肉奇迹般地愈合在一起，应该是施以多重魔法的结果。

啊啊……斗真恍然大悟。

有人曾试图残酷地杀死纽薇莉叶。

有人曾极力地想要挽救纽薇莉叶。

人，就是这样的物种。

正因如此，圣女讲道

「唱起来 跳起来 起舞吧 前进吧」

她举起附着在手套上的钩爪。血不住地从她胸口往下流。子弹依然嵌在她身体里。她若剧烈活动，很可能引发大出血。但是，没有人阻拦她。

（就和拶拶那时一样）

周围的人们，包括纽薇莉叶本身，都明白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虔民圣女』的两名护卫深深低下头。

「我等是授予给您的战士」

「哪怕前方是死路，依然效忠您」

「谢谢。我爱你们」

纽薇莉叶平静地表达感谢。此时，斗真被强烈的疑惑所驱策。纽薇莉叶拥有多为卓越的护卫，但圣女本应必有一位的圣骑士却不在里面。

（因为护卫们太强，之前都没有产生过疑问，但是……这是为什么呢？）

恐怕是因为被『某种预感』所驱策，所以才忽然间感到不可思议。

纽薇莉叶行动起来，就如同回应他疑惑。在野兽的咆哮中，被枪口瞄准下，她将手的关节极力向后弯曲，用钩爪一鼓作气撕开了自己的后背。脊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自动从深深的伤口之中剥离。面对意图不明的凄惨景象，斗真和阿黛尔都瞠目结舌。下方，纽薇莉叶浑身是血地轻声说道

「与我共赴吧，我的圣骑士」

我唯一的爱，我的丈夫啊。

脊骨跃上半空。

纽薇莉叶飞奔而起。

*　*　*

从身体分离的脊骨开始变化。

它以带着鲜红血肉的骨头为主轴伸出肉芽，骨骼增生，长出肌纤维，形成内脏，补充脂肪和肉，最后包裹上肌肤。那样的情景简直就像将分解尸体的过程回放。就这样，一名高大魁梧的男性完成了，以完全不像是由骨头诞生出来的身法轻松落地。纽薇莉叶以背后伤口大开的状态已经冲在前面。护卫们与她并驾齐驱。男性对这个景象看了几秒钟后，行动起来。

轰地，之后只留下了冲击波。

斗真一时怀疑自己的眼珠被弄坏了。男性动作之快就是如此脱离常理。刚看到他从视野中消失，结果他已经超越了纽薇莉叶等人，在遥远的前方。他轻松地在建筑物的缝隙中跳跃，朝鬼鬼多的脖子挥下手臂。

他双手不知何时变换形状，化作巨大的断头斧。

酷似黑犬的脑袋落地了，只有血液勾勒出一道轨迹。

杀掉第一只后，男性下一刻已不在现场，向第二只近身。那速度与威力甚至令人怀疑那是某种机械制兵器。不过，那动作控制得十分精细而且灵活，毫无疑问就是人类。尽管做出这样的判断，斗真还是产生了一个疑问。

（他是从由纽薇莉叶的脊骨创造出来的……简直就像神话……那真的是人吗？）

——我的圣骑士。

——我唯一的爱，我的丈夫啊。

纽薇莉叶念过这样的语句。她的背部仍旧绽开着。出血已经止住，对身体似乎没有疼痛，损伤也没有影响。但是，她失去了脊骨。

那本来应该是当场丧命的重伤，光是站着就已经不可能。

就算这样，纽薇莉叶依然同她的两名护卫超越了人的界限。

他们登上建筑物的屋顶，对右端的鬼鬼多展开攻击。传来充满怨念的哀嚎，被塞入袋中的人类纷纷叫喊。

「住手住手」「救命」「不想死」「我们也会死的」「杀人犯」「让我死吧」「杀了我」「快动手」「不要」「妈妈」「救命救命救命啊」「你也去死吧」「快啊」

相反的主张乱七八糟地交叠在一起。他们流着血泪，又哭又喊。

这一幕仿佛是地狱。但是，纽薇莉叶和护卫们没有胆怯。他们不顾伸向自己渴求救赎的手，斩落鬼鬼多的脑袋。

与此同时，男性将另一只的脑袋砸扁。

还剩两只。

阿黛尔看着惊人的战斗景象，沉吟道

「……我估计，他是『咒具』」

「『咒具』？」

「我曾经在寻找对抗魔王军的方法时发现过禁书的抄本，读过的几页里记载有仅在沙漠之民当中流传的禁忌技术……那不是魔法，而是诅咒，能活生生将人转变成填补另一个人损伤的部位」

「……将人，转变？」

「是啊」

阿黛尔轻轻颔首。斗真推测出背后大致的隐情。尽管原因不明，但纽薇莉叶身上布满无数的伤痕，她应该有段时期受过濒死的重伤。

此外，她不被人看到的地方也很有可能受过伤。

（莫非纽薇莉叶的脊柱也折断了？）

那样的话，她必死无疑。但是，纽薇莉叶的丈夫牺牲自己替她受过。结果，伴侣合为一体，她借此让生命延续到了现在。可是……

面对这个事实，眼前的情景显得更为残酷。

纽薇莉叶自发取出了脊骨。

现在的她正与丈夫分开行动。

「……把用诅咒变成身体一部分的人取出来，后果会怎样？」

「其实对这个诅咒还没讲完……曾被封进他人肉体中的人会保持着生命，不断积蓄剩余的魔力。正因为这样，解咒分离后，能够作为强大的『咒具』运作。据说在过去，当两位战士濒死之际会积极实施这种措施……之所以被列为禁忌，是因为履行了作为『咒具』的使命后，双方都会死亡。据说是屡屡有被逼作为颠覆战局的王牌而解咒的人反过来将自家军队赶尽杀绝」

「……也就是说，纽薇莉叶她」

在解咒的那一刻，死亡就已注定。

现在的纽薇莉叶等于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斗真也隐约猜测到了，而残酷的现实又摆在他眼前，不容逃避。纽薇莉叶失去了脊柱，想要在诅咒完全消失前短暂的时间里击杀强敌。与此同时，斗真思考。纽薇莉叶十分聪明，她所做出的定然不是轻率的选择。她认定以异世界的技术，在当前状况下不可能取出子弹。

反正就算真的活下来，以后也会失去战斗力，因此她果断选择将活路割舍。

她是自己选择了战死。

正因如此，阿呷也没有行动。但是，她也没有抛下纽薇莉叶自己前进。

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内心都有着相同的认识。

此处就是纽薇莉叶最后的舞台。

『肉！肉、肉、肉竟然！可恶的无礼之徒！区区人类竟敢违逆吾等！』

鬼鬼多的狗嘴里吐出了人话。看来他跟渡渡弗一样能通人言。魔兽发出尖锐的声音，对于刀锋指向自己这件事痛骂无礼，颇有小人物的感觉。正当斗真目瞪口呆的时候，鬼鬼多采取了超乎常识的可怕行动。另一只猛地朝正在说话的一只喉咙咬下去。

纽薇莉叶等人停下脚步。

在前方，鬼鬼多吃掉了鬼鬼多。

此情此景令人无法理解。鬼鬼多从颤抖的身体上残酷地将肉撕下，咽了下去。最后的鬼鬼多眨了眨眼，眼睛像幼犬一样放出纯洁的光辉，然后格外丑陋地冷笑起来。

『嗨，让大家久等啦！我是真正的，唯一的鬼鬼多噢！』

高高的声音回荡开来。那开心的语气，俨然就像调皮的幼儿。斗真一听到那个声音，便感觉全身顿时凉了半截。在纯粹的恶意面前，他不得不明白。

（……错不了）

这才是鬼鬼多。

『那么，我要上咯——————！』

鬼鬼多非常刻意地长长吸气。

随即，四只鬼鬼多的尸体渐渐变成血烟。此外，袋中的人类也顿时崩溃，发出干瘪的临终惨叫。

解下了累赘的鬼鬼多开始将红烟吸进身体里。

「休想得逞！」

吸收中途，纽薇莉叶和她丈夫奋力一跃。

两名护卫分别充当他们的跳板，二人从高处分别挥下钩爪与斧头。但是，鬼鬼多用更为戏谑的音调哭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一边做作地发出声音，一边吐出鲜红的雾。

纽薇莉叶等人全都在转瞬之间被吞进去。

响起滋滋的声音。那就像是肉被酸溶解的声音。

*　*　*

「纽薇莉叶！」

「纽薇莉叶阁下！」

斗真和阿黛尔大叫。二人操控飞龙，准备前往纽薇莉叶那边。

但是，雷霆般的一吼将他们吓阻。

「停下！」

「阿呷？」

龙的女儿眼睛如熊熊燃烧，向雾中凝目而视。

然而，她以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战士——还有死」

血雾被劈开。

瞬间，三件事得到证实。

第一，纽薇莉叶他们已经预料到攻击袭来；第二，护卫们迟了片刻后也跃了上去，从左右两侧以血肉之躯充当纽薇莉叶的盾牌。因为暴露在红烟之中而溶解的身体坠落下去；最后——纽薇莉叶在正面举着另一面盾牌。

那是她的丈夫。

丈夫用后背承受了血烟，同样已经溶解。但他在全身瓦解之前做出了行动，自行切断了变化成断头斧的手臂，交给了自己的妻子。纽薇莉叶接过了武器，那动作就仿佛是戴上婚戒一般优雅。

「嗯，我当然明白……我的丈夫」

纽薇莉叶注入浑身力量挥下斧头，连大气都能撕裂的一击执行斩首。

「去死吧」

『哇，好厉害』

鬼鬼多以格外纯粹的声音嘟哝道。

咕咚，他的脑袋被砍了下来。纽薇莉叶又继续将野兽肚饿头纵向劈开，紫色的脑浆撒了一地。鬼鬼多再也不动了。及时秒钟后，斗真把憋着的气吐了出来。这下了绝对尘埃落定了。鬼鬼多已经死了。

是纽薇莉叶赢了。

可是，这是用生命为代价换取的战果。

就算没有抽离脊柱，『死亡』的结果恐怕也难以够避免吧。刚才的一战就是如此凶险。纽薇莉叶东倒西歪地抬头看向斗真他们。沙色的秀发静静地随风飞扬。布满上恨得脸微微扭曲。斗真意识到了那蠕动的含义。

看起来，她笑了。

「我已完成使命——准各位旗开得胜」

说完，纽薇莉叶闭上眼睛。她脑袋微微垂下，再也不动了。

几分钟过后，斗真才总算发觉。

「……谢谢你，纽薇莉叶」

她已经站着死去了。

手中仍紧握着丈夫的手臂化作的战斧。

『虔民圣女』死亡。

那是真正的战士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