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节
尽管意识已经清醒过来,但今晚好像还是要在医院里过一夜。
由于内科的病房已经没有床位,医院给我安排了一间vip病房,不仅带卫浴,甚至还有一个豪华的会客厅。
病号餐吃起来着实是难以下咽。
“斋藤小姐,你这就吃饱了吗?不再多吃点的话待会儿可就要给你多打一瓶点滴了哦。”
前来回收餐具的护士阿姨用手叉着腰,声音尖细。
“那还是打点滴比较好,你帮我转告盛田。”
护士阿姨叹了口气,拿着餐盘离开了病房。我用被子捂住脑袋,可是却怎么样都睡不着。我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与理惠有关的事情了,也不愿意再去为她而烦心了。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一定又是那个喋喋不休的护士,我决定继续装睡。
“你还在睡吗?”
没想到却是一把男声。
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浅浅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是一袭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这才支起了身子。
“我醒了,盛田。”
听到我喊他的名字,盛田的表情十分明显地有了光彩。
“感觉怎么样?”
“多亏了您医术高超,我感觉我精神得不得了,马上就能回家去了。”
“那就好。不过我听你这话好像是在迁怒于我啊。”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我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盛田坐到了床边来,我这才想起,他似乎总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俯瞰着我,似乎要将我包裹在其中。
我没有自信去承受他那安稳且直率的视线。
“我承认我性格不是很好,但我再怎么说也还是没有理由迁怒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当然有理由了。毕竟你是想着寻死才闯红灯的。是我拉着你的手把你抱在怀里,才阻止了你寻短见。”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寻死的,我就是脑袋发热身子发热中暑失去意识了而已。”
我面不改色地扯谎,盛田却伸出手指打断了我。
“我亲眼看见你凭借自己的想法闯红灯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米迦勒和拉斐尔这样的大天使估计就是用这副表情散播真理的吧。我在盛田面前撒不了谎,和他的声音相比起来,我的声音实在是稚嫩和清脆,而除了谎言以外的话语我都说得一团糟。
“我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在你怀里失去意识的时候表情是不是很奇怪?”
“是一副很可爱的表情哦。现在也很可爱。”
“不要耍我了。我已经听这种话听到耳朵起茧子了——理惠总是对我说‘你好可爱’‘真鱼真的好可爱呀’‘真鱼我好喜欢你’”
我感觉眼泪都要从我的喉咙里喷涌而出了,只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汗味,与此同时还有血的腥臭味。那是被我刺伤之后从理惠的手上滴落到地板上的鲜血。理惠是不是很痛呢。
“我一直都好喜欢理惠。我本打算要跟理惠结婚的。”
我自顾自地开始了倾诉。
我完全不介意盛田到底会怎么想。
“可理惠喜欢的并不是我,她只是喜欢可爱的幼女而已。原来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所以我头一回冲着理惠发火了,然后我就想着把理惠给杀了。毕竟被理惠抛弃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由远及近的救护车警笛声骤然变大了许多,在建筑物里回响了一阵之后戛然而止。不祥的寂静再度降临。命悬一线的病患被送进了急救室里——比我更为重要、比我更该得到拯救的生命此刻同样伤痕累累。我突然想起盛田是“医院里最为出色的研修医生”,他现在肯定因为挂念着急救的患者而心绪不宁。
行了你快去治病救人吧。
我把捂住脸的手放下来,正准备让盛田出去,却发现他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来了。
“斋藤小姐。”
盛田伸出手触摸着我的双颊,眼神直率地凝望着我。
“无论你都经历了些什么,我还是很高兴你依旧活在这世上。所以就算我今天救了你会招致你的迁怒和怨恨我也不会后悔。因为我不是什么精神治疗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而已。”
很高兴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这家伙到底是过着怎样伟光正的人生,才能让他说出这种没有半分污秽、温柔至极的话语呢?盛田说话发音标准、语调和缓,在这座城市里估计找不到第二个男人是像他这样说话的。我感觉自己的心情又悲伤又欣慰,耸了耸肩。
盛田真是一个从异世界来的男人。
我正打算开口说话,盛田便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小田原医生和长户护士长辞职的事情,他们选择了一条崇高伟大的道路,即将在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上治病救人。可是小田原医生为此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了其他人当养女。实在太过分了,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渣父亲。我无法理解这种做法。我同样无法理解将你的心玩弄过后便随意抛弃的长户护士长,也无法理解抛弃了亲生女儿的小田原医生。正是因为无法理解我才会感到痛苦。因为他们真的都是很好的人,都是品性高洁、性格善良的大好人,我也很尊重他们。抱歉,我的心情都有点变得悲哀了。”
盛田说到这里,突然间用力地将我搂到了他的怀里。
“好热啊,盛田。”
我本想说好痛的,可想想好痛和好热其实也没什么区别。身穿白大褂的盛田身上有一股酒精消毒液的味道,这同时也是理惠身上的味道。治病救人的医务人员身上都有这股圣洁的味道。
“盛田,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呢?”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了。如果盛田选择糊弄过去,我一定会很受伤。
“第一次在院子里见到你抽烟的时候,我就觉得当时的你很痛苦。被我的摩托车吓到跌在地上的你也显得很痛苦。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决定要去理解你——直觉告诉我,你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不公平和痛苦的事情。我很想亲口告诉你,我其实注意到了你的痛苦。”
啊。
我突然间开始相信,原来人与人之间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原来我面前的这个人真的可以理解我。
即便我知道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真的相互理解,可我还是不希望自己面前的这个人陷入绝望。
我抽泣着一遍又一遍地点头,伸手环抱住盛田的后背。我用更为用力的拥抱代替道谢。盛田那炽烈燃烧的灵魂此刻正温柔而又甜蜜地给予我治愈。
盛田的呼吸近在咫尺,我们接吻了。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那是一个男人真挚且笨拙的吻。盛田真的很喜欢我。
可是我——
我们的额头碰撞在一起,我又一次回望着他的双眸。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去便利店里给你买了慰问品。我知道你一定又要吼我让我把烟还给你了。”
盛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在我那褪色成黄昏色的世界中,唯有它还在闪耀着缤纷的色彩。
盛田动作笨拙地拆封,像是打开宝箱似的将烟盒打开。
“我这还有打火机。”
盛田用一种给线香烟花点火似的小心翼翼的动作,点着了一根烟。他的手法之笨拙实在是让我看不下去。
“不是这样点的,你要叼在嘴里,一边点一边吸。”
在我的指导之下,盛田这才把烟给点着,随着那橙色光点的明灭,盛田呼出了自己口中的白烟。
“……比我想象中还要难闻多了。”
盛田咳嗽了两声,把点着的烟塞到了我的嘴里。
“本来就已经够苦了,还要抽这么苦的烟,不就更苦了吗?”
盛田望着我,低声嘀咕道。我坦诚地点点头,并不否认。
“只有这种苦才能让我麻痹自己的心,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一个笨蛋。因为我一直都相信,如果我不是一个顺从的、愚蠢的、稚嫩的、可爱的女孩子,理惠就不会爱我了。”
盛田耸了耸肩。
“所以你才会这么痛苦。毕竟你本质上比谁都要聪明。我觉得我们其实挺像的。”
我本想肯定盛田的这种说法,但是转头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因为我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和你像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双胞胎?那请问你那位双胞胎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叫勇鱼。总之和你很像。”
盛田笑了两声,这么说来他笑的方式也跟勇鱼很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勇鱼在广岛上大学,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比我更加聪明、更加善良的人,但与此同时他也是比我更加狡猾的人。虽然他扔下我独自离开了这座城市,可即便我们天各一方,我们之间也能心意相通。当我哭泣的时候勇鱼也会哭泣。当我欢笑的时候勇鱼也会欢笑。我感觉我们之间是彼此关联在一起的。”
“就像是量子纠缠一样的关系呢。”
盛田用温柔的声音说着我难懂的话语。
“这是量子力学里的概念。斋藤小姐你和你的双胞胎哥哥是构成世界的一对微小粒子。即便你们身在宇宙尽头的两端也好,也会相互影响。你们之间的牵绊甚至能超越光速,即便彼此分离也依旧是一心同体。”
打算将难懂的话语说得更为晦涩难懂的盛田突然望了我一眼。
“不过,你在这渺茫的宇宙里并非孤身一人,真是太好了——和我不同。”
“盛田你是独生子吗?”
“嗯。我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出生长大,父母都很爱我,他们坦率而又精心地呵护着我长大,我成长的过程一路顺风顺水,如众人期待般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独生子。从今往后我也会这样伟光正地活下去。不抽烟,也不会经历什么足以让我寻死的重大失恋。”
盛田确实说得没错。我发自内心地、十分温柔地抚摸着盛田的脑袋。
盛田不甘心地用鼻音说着“别小瞧我了。”
“妈的,如果你哥哥不是勇鱼而是我就好了!”
“你要真是我哥的话,你可就不会亲我了。”
“那倒是。”
准备周到的盛田不仅买了打火机,甚至还买了便携烟灰缸。他给我递来烟灰缸,让我把烟灰掸在里面。我们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那袅袅升腾的烟雾。vip病房的天花板格外高,这孱弱纤细的烟雾并不会触发烟雾报警器。
“斋藤小姐你一直都被人爱着呢。”
“突然间说什么呢?如果你说的是理惠的话那就错了。”
“我不是说长户护士长。刚才和你接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平时和你接吻的那个人十分专一且长情地爱着你,你也回应了他的感情,可你分明不肯回应我的感情。”
“一个吻你就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毕竟我是医生嘛。”
见我惊讶地眨巴着眼睛,盛田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逗你的。其实在我进病房之前,有一个金发的男生在护士站里高喊着你的名字一通大闹。我告诉他你目前谢绝会面,他就说会在急诊室外面一直等着,等到你恢复意识为止,还让我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他。你是不知道,他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就像是和主人分开了的猎犬似的。”
不用问我都知道那个人就是市原。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感觉自己的世界恢复了现实的色彩。在这一刻之前,我在大天使的指引下,窥见了那闪耀着炫目光芒的天上人间。可我和市原所生活的世界是成绩低下的垃圾大学、是柏青哥店的喧嚣、是便利店那寂寞的味道、是凌晨时分沉默的性爱、是人生的四分之三都与这位好朋友共同度过的体温灼热的世界。
我属于市原,市原也属于我。这世上也只有市原才能让我的嘴唇、我的阴道和我的心得到欢愉。
“你的选择是什么?如果你选我的话我就喊警卫来把他赶走。”
我正准备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盛田的工作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就和我们第一次在院子里见到的时候一样。盛田用一只手向我示意,立马接通了电话。
“您好我是盛田……是的,我现在医院里,刚好在探望一位白天入院的患者。是的,就是辞职了的长户护士长的亲戚。我今天确实是在休假。不过没问题。我马上过去。您稍等!”
挂断电话的盛田显得有些愤怒,不过他的表情果然不像是坏人。
“急救那边喊我了,我得过去一趟。”
“好的。对了,麻烦你帮我把他喊进来,帮我把市原喊进来。”
“……好吧。”
“谢谢你把烟还给我。”
“以后可不能再抽了。”
盛田离开了病房。
我听见他奔跑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地回响。护士们还高声地喊他“盛田医生您别急!”。盛田跑远了,跑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没过多久,市原就如同是接力一般闯进了我的病房里。
“真鱼你没事吧!太好了你终于恢复意识了!我真的快担心死了!”
“我想把理惠给杀了,可是没杀成。”
“为什么你不找我啊!我就是为了帮你干脏活才一直待在你身边的呀!”
市原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我丝毫不怀疑他真的可以为了我去把理惠给杀了。他能够为了我与整个世界为敌。这是堪称单纯的真相。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早已将市原的心理准备十分理所当然地予以了接受。
“然后我就想着死了算了。然后就被一个医生救了。那个医生叫盛田,他说很高兴我还活着。还说不后悔把我给救了。后面我们聊了一下,他确实已经很努力地想要理解我了。”
“你说的是那个年轻医生对吧?他来喊我的时候都哭得不像样了。虽然我没问你俩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他肯定爱着你。”
盛田居然也哭了吗。
真是愚蠢。为了什么情啊爱啊之类的东西掉眼泪,实在是太土了。
但来自善人的同情还是让我心情愉悦,我好想看看他掉眼泪的样子。我颇有感触地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刚才和他接吻了。但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是在跟勇鱼和鲇太接吻。那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将盛田送我的烟紧紧地攥在了胸前。
市原坐到我的床边,依偎在我身旁,等待着我说下去。
我也倚靠在市原身旁,说道。
“迄今为止有好多好多人都说喜欢我,向我表白过,男的女的都有好多。他们都说‘跟我做朋友吧’,或者就是说‘和我在一起吧’。可我没有直面过他们的感情。我知道在这些人之中一定也有真挚地想要去理解我的人在。他们与我交流与我接触,希望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我。可我因为被理惠爱着所以拒绝了一切来自他人的接触。虽然这事儿主要怪理惠,但我自己其实也有责任。在我自己痛苦和寂寞的时候,我都把自己关在一方狭小的世界里独自面对。这固然是理惠的错,但也是我的错。可市原你一直都陪伴在我的身边。只有你会在那狭小的世界里牵起我的手——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我。”
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就如同我们迄今为止一路走来那样,永远在一起。
“市原,亲我。”
我闭上眼睛,扬起了下巴。
市原咽了口唾沫,在极度犹豫过后,只是用嘴唇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你亲哪儿呢?地方不对吧?”
“我真的太喜欢你了,所以感觉亲嘴非常羞耻。”
不知道是在梦里面还是在异世界里面,我隐隐感觉自己好像体验过相同的情景。难不成这并非是我的记忆,而是勇鱼的记忆?或许正如盛田所说,我们之间是量子纠缠一般的关系。这不可思议的既视感让我的心也为之雀跃。
“听好了,跟我接吻可是要这样子才对。”
我粗鲁地抓住市原的脑袋,主动吻了上去。那是个蛮横荒唐、仿佛要将彼此搅碎在一起的吻。我的身体在融化,化作了春水满溢流淌。我渴求着市原的光与热,想要随他而去,想要和他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永不离分,想要和市原融为一体。即便我们早已合二为一,我仍想再一次予以确认,用我自己最本真的话语予以确认。
“真鱼,我爱你。”
我终于向着正确的那个人说出了正确的爱的告白。
“市原,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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