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什么时候能交稿?-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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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操场上,有个人突然消失了。
我眼前发生的事,就是这样。
「朱顶红学姐!」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声音,那人影突然快步走了起来,折向了L字型拐角的另一侧。
「等一下,等等,先别走!」我追了过去。因为我有件事一定要问朱顶红学姐。并不是要责备她。封面没画完也没关系,因为大家都一样,都写得很辛苦。我想,要是把这话告诉学姐,她的心情应该也能轻松点吧。
我跑起来。
而就在我跑到拐角处,转过去一看时。「啊……」学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沿着北边的路再走一点就到操场了。而操场的入口附近立着文化祭的班级开店展板,不知哪个班的学生正在上面涂油漆。
但却看不到刚刚那个背影了。
消失了。
我不知所措,茫然地站在原地。
1 还剩12小时
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大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在富士山的树海中,一位杀人狂正向我大步走来。这位杀人狂会追杀每一个来荒郊野外自杀的人,将他们悉数杀害。残杀寻死之人,这份荒谬更显恐怖。遇袭者虽然想从他手中逃出生天,却困于树海中迷了路。而这位杀人狂则像是知晓此处的所有道路般,在身后穷追不舍。他一边讲述着生命的珍贵,一边肃清这些不珍视生命之人。这些舍弃了宝贵生命的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他的行为看似矛盾,实则——
「啊啊啊啊啊啊!」几小时、甚至几周的苦思终于有了灵感,我下意识地发出了怪叫。现在的101教室中,聚集着文艺社的社员们。但没一个人注意到我的怪声。这是因为,大家的情况或多或少都差不多。
我的小说总算是找到点眉目了——虽然只是想到了一幅场景,但只要抓住这幅画面,它就一定能成为突破口——我开始观察起周围的样子来。
现在是深夜1点。
在101教室举办的「文艺社通宵赶稿合宿」开始已经过了5个小时。
101教室里文艺社社员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亡灵的哀嚎「灵感……没有灵感啊……」「喂,这个稿子到底还要改多少遍啊!」「这就写……我马上就要想到诡计了……」
社员们精神上、肉体上都已是穷途末路,每个人都在喃喃自语。他们的桌子上,能量饮料的空瓶已经累成了小山。能量饮料——它给予了现在的我们以活力,也向未来的我们收取着代价……真是魔鬼般的饮料……每喝下一口,我都会想,这不就是在透支我们的生命吗,但现如今也没的选了。
这里可以说正是八大地狱之一的deadline地狱。关押着那些截稿日还交不上稿子的亡灵,让他们永远止境地赶稿,直到阎魔大王放过他们……
哈,开个玩笑。算我在内,文艺社成员共有9位。除了社长和负责插画的朱顶红学姐外,我们7个人参加了这次的合宿。社长他已经写完了稿子,而朱顶红学姐则以人多无法集中为由拒绝参加。再不合宿好好写,我们这些人可能都要开天窗了。
101教室的门开了。只有我察觉到。
「呦,杰森老师。写得怎么样了?」来人是川原聪。他说的「杰森」,正是我,楢泽芽以的笔名。在我们文艺社中彼此以笔名相称,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赶在12点之前把自己的稿子写完了,刚刚是去便利店买东西。
「是聪啊……」我小声嘀咕。川原聪以笔名「川原SATOSHI」在社刊上发表他写的诗。他的笔名不过是把汉字换成了假名,虽然很无聊,但确实好记。
顺便说一下,我的笔名正是来自于那个史上最有名的猎奇电影中的杀人狂。在恐怖电影中,我最为喜欢猎奇电影。达里欧阿基多的《阴风阵阵》中猩红的鲜血、卢西奥弗尔兹的《生人回避》中的僵尸杀戮、还有《电锯惊魂》系列,像是游戏般将人一个个杀死,这些残酷吸引着我。我沉溺于如何拍出美妙的杀人场景,但我在现实中是受不了这种东西的,我只是追求这种创作出来的美。(所以我完全受不了真正的猎奇,光是在网上看到怪诞的图片,都会让我恶心上半天)文艺社里也没有能理解我的同好。只是我偶尔会推荐些电影,借蓝光碟给聪看,他虽然并不热衷于猎奇,但每次也会和我讲他的感想,还算是难得。
聪看了看我的脸,一下皱紧了眉头。
「怎么一幅这种表情?」聪把手中的塑料袋拿起来。「我买完东西回来了,倒是谢谢我啊。给,这你要的。」说着他拿出金枪鱼寿司、韩国泡菜汤和两瓶提神用的「打败睡眠」,放在我电脑旁边。
「哦哦,多谢。钱之后再算?」
「也行。账我都记手机上了。不过你喝的那个打败睡眠,挺苦的吧?」
「苦啊。就是苦我才喝啊。能提神。」
聪苦笑一下「别把身体弄坏了啊」
「不用你操心。你稿子都写完了,怎么不回去呢?当时应该赶得上末班车吧?你不用这样陪我们的……」我发现自己语气变得粗暴起来,微微有点自我厌恶了。
「我是机动部队啊。校稿那边多少人都不嫌多的,而且我还能随时出去买东西。」
聪并不讨厌这样给别人办事。我觉得他这种性情会活得很累,但看到他那副特立独行的样子,又让我很羡慕。
「谢了,真的很感谢。谢天谢地谢谢你……啊,我想喝这个汤了,能帮我再接点热水吗聪大神?」
「口气这么轻快,你是找到灵感了吗?」
这方面聪的感觉很敏锐。我厚着脸皮呼呼地笑了笑,以作回答。聪耸耸肩,提着热水壶走了出去。
深夜1点10分。窗外一片黑暗。
有的人可能会想,我们又不是专业小说家,没必要不惜熬夜伤身去冥思苦想吧。而且喝这种对身体不好的东西,把生活规律搞坏就更没必要了。但是,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们聚集在这里,与专业还是爱好无关。
——楢泽同学你是小说家吧?听说你参加评奖还是征稿什么的,就要出道了吧?
有的同学听说了在写小说,就会这样出于兴趣来问我。可能是他们想象不了写小说是怎样一种体验,便只能理解为我是为了钱才写的。上面举的这位同学好歹还能大概明白,作家是要出道才能参赛得奖。更可怕的是还有同学问我「你是要拿直木奖了吗?」我都没出道怎么可能得那种奖啊。
就是这样,在学校公开自己是「写小说的」没有半点好处。初中的时候,我曾经草草参与过文化祭的话剧剧本创作,还整出了点麻烦。我提议写一个杀人狂将教室中全体学生血祭的故事。果不其然被毙掉了,我直接被解雇。拜此所赐我朋友也没了。
算了,管他呢。
但其实我对得奖、出道什么的,要说没有兴趣,那肯定是谎话。倒也是,写小说的人,没有哪个不会对「躺在版税上挣钱」这种生活动心的。但他们最后要么会认识到现实的残酷,要么被自己尊敬的作家打碎了梦想,要么,看到作家指南中关于金钱的话题,精神崩溃到把书扔到墙上。
但是,我如今对出道没有兴趣。
我写,只是因为我想写。
唯有写作,能抚平我心中翻滚的熔岩。
唯有写作,能跨越这漫无边际的长夜。
我就是这样的人。没有道理可言,无需权衡利弊。
首先,如果一个人会权衡利弊,那他就不会来到今天这个地狱。
——到了早上,运动社团的人们就来了,会慢慢吵闹起来。8点班会开始,对我们来说这就是DeadLine了。真正的截稿赶时间是中午1点,但我们怎么说也得去上课。
我重新回到电脑屏幕前。
总之先把脑中浮现出的场景写下来。
2 还剩8小时
睁开眼睛。
我扶着沉重的脑袋从桌上抬起头来。呜~伸个懒腰。
看看表,早上5点了。
4点半的时候,我完成了1万2千字的短篇,交给了主编。他让我去小睡一会儿,我嫌去休息室麻烦,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自己的脸,都睡出印子了,黑眼圈也很明显。脸色差的厉害,不过交稿日的早上大多都是这样子。
桌子上放着打回来的稿子。主编已经给我改过了。主编在把稿子交上去之前,会给我们批一些问题点和建议,来完善内容。打印的稿子上到处是各种校正符号,还有主编提的意见。稿子第一页上贴了张便签。
是主编的留言「这篇小说也很恐怖。在树海中被追杀的场面挺不错的。二阶堂七生子。」
他这种时候是不会说假话的。在他的字典里,不存在恭维和奉承。我抚摸着这枚便签,胸中的不安慢慢平息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当作家的天赋。但我确实受到了很多人的关照,不管是聪,还是主编。
二阶堂七生子这么夸张的名字自然也是笔名,他真名叫铃木一郎,是我们学校的高三学生。我今年高二,所以他算我的学长,戴眼镜,身材瘦弱。在我们社里,他的编辑水平是最高的,大家都信任他。
——好了,我重新打起精神。
我开始修改文章,主编给的建议和批改该听的就听,该坚持的地方就坚持。再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表达,能够写得比主编给的提议更好,来和主编战斗。写着写着,忽地发现,窗外的天空已亮了起来。教室的窗户是朝南开的,所以太阳没有直射进来,但仅仅只感受到阳光,就让我的大脑清醒了起来。但脑子清醒起来,反而想不出比主编更好的写法了。切身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没天赋,只能全盘接受主编提的那些建议了。
不过说起来,刚才开始就没看到主编他人。跑哪去了?
——主编他还好吗?会不会是他看了我的小说,吓到浑身发抖,被杀人狂的恐惧吓得都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了?通宵已经累到不行了,在这种状况下又遭到了我的小说的精神攻击……
哈,应该不会的。
「醒了吗杰森老师?我刚刚也小睡了一会儿。」走进教室的正是主编二阶堂。仔细一看,他头发也有些翘。他推了推口罩上面的眼镜,用冷静的目光盯着我。当然,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吓到了的样子。
啊,我忽然想到。
「我不会是最后交稿的人吧?」
我要是一直迟迟不交,就会害的主编睡不了觉。这样一想,我就感觉胸口一紧。
「不是」主编平静地说道「高一的交的最晚。我睡着的时候收到了他们的邮件。可能是我在他们附近会给到压力吧?我一走就收到了。你要看看吗?写的还不错。」
主编已经集中到电脑画面上去了,我只能苦笑。到头来这个人在乎的只有稿子。我安下心来「辛苦主编您审稿了。我现在正在改呢」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视线没有片刻离开屏幕。
6点半的时候,我改完稿子交给了二阶堂主编。只剩下主编他的突击工作了。
「辛……辛苦您了……杰森学姐……」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是人见澪,她笔名为「三花猫」,写的是私小说风格的短篇小说。她特别喜欢和别人贴贴,好像上辈子真是只猫一样。当然,只限女生。她特别喜欢和我贴在一起,我把这个叫做「特权」。「辛苦了,猫猫」我摸摸她的小脑袋。我把她的笔名略称为猫猫。
看她这个样子,聪叹了口气。「猫猫,你别总是和杰森抱在一起。现在有新冠呢。」
「都这样合宿了,有什么区别嘛」
「这也是……」
我们文艺社会发行社刊《九十九文学》,这次的文化祭上我们决定要发行特刊。《九十九文学》平时是用学校的打印机印刷,我们自行装订的。普通本制作的很随意,所以一本只卖50日元。然而这次是文化祭特刊,所以打算整本胶版印刷。我们一致决定,将截稿日期放宽,小说的主题定为「富士」。这是因为今年8月夏天我们文艺部举办了合宿去山梨县旅行,大家都觉得很新鲜,想写写这方面的东西。到这里为止都还很顺利。
因为第一次出胶版印刷的杂志,不是以前的折页本了,大家都很紧张,迟迟没有交稿,希望自己创作出来更好的作品,能对的起印刷厂的制作……虽然大家之前也自己打印过作品,但只是漫展里的同人志那种水平的东西,和这次的印刷质量不是一个级别。
我们社有个女生很喜欢收集同人小说(为了她的名誉,我多嘴一句,都是很健康的读物),放暑假的时候,她拿来了一本胶版印刷的书让我们参考,我们一看,才知道现实和想象之间有多大的落差。再去查了查胶版印刷的价钱,大家的胃更加抽紧了。我写的小说,我们写的作品,真的配被印刷地如此精致吗?之前一直都是凭着兴趣埋头创作,从没想过这些,这次思考了一下,便下不了笔了。别的社员大抵也是一样的情况。
这期特刊的截稿时间是今天的下午1点。主编的父母有朋友在印刷厂工作,和那边争取了好久,最后同意让我们在下午2点前把文档发过去。要是超时了,倒也不是能印,但会因为「加急印刷」额外收费。我们社团经费有限,大家又都是高中生,从零用钱里筹款也很困难,额外的收费实在是太肉痛了。当时想到这里,我们的笔又停下了。
为了从困境中挽救我们文艺社员们,主编二阶堂提出了今天的通宵合宿。虽然二阶堂主编他自己的科幻小说已经写完了,但他给我们社员准备了一个强制写作的环境。
主编他公布要合宿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当然,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个开心的合宿。让你们通宵赶稿,有人骂这是黑奴社团活动也不奇怪。但我还是希望,作为回忆,大家能留下优秀的作品,如果自己一个人难以面对,那就请一定来参加合宿。我会全力支援各位的。
尽管他的体格看上去并不可靠,但主编他就是如此一个值得信任的男生,重情重义。
为了响应主编的一番心意,我们社长用尽了手段,从学校那里弄来了通宵合宿的场地。因为学校夜间有安保系统,可以出入的场所有限。我们可以用的地方有:写作用的101教室,四楼的房间用作女生寝室,102教室用作男生寝室(说是这么说,其实没人浪费时间去睡觉)还有1楼和4楼的厕所,使用时间仅限今晚。另外,像刚才聪那样出校门买东西的话,必须要有顾问老师陪同。在社长、主编和老师的守望下,我们创作的热情如火焰般高燃。
猫猫在我的侧脸边叹了口气。「真是的,贴贴有什么不好,聪学长真啰嗦。我好不容易写完稿子,就奖励我一下嘛。今天还没补充够学姐能量呢。这可是我精神的加油站。」这样说着,猫猫和我黏得更紧了。虽然这也是女生间玩闹的一环,但她的确贴太近了。今天因为合宿的关系,没有洗过澡,所以希望她不要这么黏着我。
「不过没想到猫猫你会参加合宿呢。平常写的都是些随笔风的私小说,文风也是很轻快,我还想着你不写那种被人逼着写出来的东西。」
「唔嗯,我本来也是想自然而然地写一篇出来的。虽然选了忍野八海和富士和涌泉为题,但看了照片后,看着看着,发现自己的语言完全描述不了自然景色的美丽……」
猫猫这个人很认真,和她随意的文风相反,其实她很追求细节。我很了解她,虽然为了赶上截稿日,她总是早早动笔,但她一旦开始斟酌推敲,就会深陷窘境。
「也是辛苦你了。」
「说来聪学长怎么样了?帮忙跑腿和校稿也挺忙的吧。」
「我稿子交的早嘛。一首咏富士的诗,和三篇最近读的小说的书评。」
他还真准时。虽然诗的字数少,比起我和猫猫肯定是短的多,但聪非常讲究字句,会花大工夫在炼字上。我不会作诗,在社刊上读到聪的诗,我都会感叹不已。我向聪表达我的钦佩时,他总会谦虚说这是因为我读诗读得太少。聪还参加了占卜研究会,他会一种叫「圣经卦」的占卜术,就是给你一本书,让你随便翻开一页,从那一页中算出你的运势。我找聪算过一次,不过比起占卜本身,我更中意的是聪会挑选出诗集,讲解自己对于那首诗的理解这一过程。
「说来你们占卜研那边文化祭准备的怎么样了?」
「啊—你说我们今天放学后的活动吗,稍微有点吃力。嗯,今天去不去呢。」聪打了个哈欠。
《九十九文学》中收录的文章也体现着社员们的喜好。
主编写的科幻小说。猫猫写的私小说。我写的恐怖小说。聪写的诗和书评。社长写的推理小说。
此外,还有写言情小说、奇幻小说的社员。他们三个现在正在分别在休息室和102教室小睡休息,好给待会儿的班会养养精神。高一的都去睡觉了,而高二的我和聪,还有高三的主编还留在这里完成最后的工作(猫猫是因为我还在,所以也留下来了)。虽然大家作品的体裁不同,但都是围绕同一个主题写的。这次的主题是「富士」,主编的科幻小说也想办法以某种形式和富士关联起来了。给主编校稿的是聪,我等下去问问他吧。
除了写小说,我们社员还会为想介绍的书写短评,在开读书会过后会写读书报告什么的,偶尔还会有社员想尝试挑战写严肃的文学批评,所以社刊上会给这些内容留些版面。聪也很喜欢写这方面的东西。
对了,文字稿自然重要,但此外我们社还有给小说画扉页、给社刊画封面的社员。负责插画工作的,是司丽美,笔名为「朱顶红」。
朱顶红学姐的画作中总蕴含着温暖的情感。以人物画为主,为扉页作插画时总能表现出登场人物独特的气质,社刊的封面也是契合主题,优美精致。除非是快赶不上截稿时间了,不然我总会找朱顶红学姐给我画扉页。
「好期待朱顶红学姐的插画啊」
听猫猫这么一说,我也点头道「是啊。学姐就连上色也都处处用心,只要看一眼她的插画,就会瞬间被拉到那个世界去。她画的富士,肯定美极了……」
「是啊是啊」聪也点头。「之前她为杰森老师那篇山庄恐怖故事画的扉页,真的让我吃了一惊。感觉她的画风完全变了个样。怎么说呢,就像是蜕变了一样。那一期社刊里,她给主编的太空探索科幻画的插画,真是宏大壮观,前所未有。」
「我们高一的时候,她还经常画些少女漫画风的男装丽人之类的,学姐的画风真广呀。」
一旦把身心都投入到创作中来,有时候也会被天赋的差距所深深打击到。就比如看朱顶红学姐的画的时候,会有种冲击感,像是咚的一下脑子被狠狠敲了一下般。
一年前,学姐为我写的恐怖小说画扉页。那是第一次请学姐帮我画。我在故事中创作了一个有着可悲过去的「怪物」,学姐完美地抓住了它的特征。
画中怪物恐怖而祥和,学姐的画如此温暖,那不被人理解的孤独怪物仿佛也因此得到了救赎。
我想表达,却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容,被学姐用一幅插图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很喜欢猎奇作品。其中,杀人魔有可悲之处这样的故事尤其吸引我。因为我会把自己代入怪物这一边。这也许很异常。恶人坏得堂堂正正,这样的故事可能很好懂。但是,我也会对《篮子里的恶魔》中被人抛弃的怪物产生同情。同样的原因,我也很喜欢《圣血》。这一切的根源都是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因为弗兰肯斯坦创造的那个孤独的怪物,那个渴望伴侣来疗愈自己孤独的,为造物主所忌的,怪物。因为是女性所着,这本书没有得到公正的评价,甚至玛丽都不能给作品署名,玛丽的这份遗憾,还有她所创作的怪兽,都无比吸引着我。这就是我的原初体验。
所以我不甘心。这样下去,我这一辈子,都赢不了她的一幅画。这样想着,我甚至开始嫉妒起画的作者来。
创作之时,嫉妒与羡慕往往是一体两面的。与朱顶红学姐本人聊天时,会让我觉得她人真的很不错。学姐虽然不怎么看恐怖小说,但她也喜欢书,所以我们谈得来。我有时也会向她推荐书。平常的时候,我是不会突然燃起对抗意识的。
但有时不知怎么的,我会想到那张插图。会恨她恨得不得了。
我也觉得,自己的性格真是扭曲。
朱顶红学姐现在高三。其他的高三前辈都陆陆续续引退了,她却以「画画也是备考时放松的方式」为由,继续承接着插画工作。(说到高三留下来的,主编也是一个)
朱顶红学姐没有参加这次的合宿,理由就像之前说的,她在大家面前无法专心创作。这次出特刊,学姐好像也压力很大,没有接扉页的插画,说是只准备画一幅封面。
朱顶红学姐告诉主编说,等我们合宿结束之后,她会带着文件过来的。
7点50分。
我们也该各自去「上学」了。
我走向高2-B班。虽然我很想就这样带着充实感就此入睡。
朱顶红学姐肯定也画完封面,来学校了吧。
作为朱顶红学姐插画的粉丝,我很期待看到她作品的一刻。
3 还剩2小时
头昏眼花。
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上午这四节课我的状态,这四个字就够了。
通宵,而且还是集中赶稿,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我现在马上就想躺被窝里。不行了,光直着身子就要累死了。我要躺着。躺着。我特别想就这么去保健室躺上一天,但想想,如果被学校知道了文艺社的人合宿过后第二天在保健室睡了一天,那以后就很难再准许我们办合宿了。为了这个,我也不能睡。我挣扎着,守护住我们文艺社的未来。不对,不如说是为了让后辈们以后也体会下这种赶稿地狱。哇哈哈。
第一节课是世界史,我混沌大脑的某个角落想着这些事,一边不断打着盹。每次我头一低下就会被老师骂,不过第五次过后老师就也放弃了,任凭我打瞌睡。
说实话,我不记得二三四节课发生了什么。第二节和第三节课应该是体验测验,我让好朋友带着我,奄奄一息地完成了测验内容。我在体育馆里跑了步,跳了远,做了仰卧起坐,漠然地完成了测验指标,心中哀叹道,这学期的成绩算是完蛋了。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我不是把小说写完了嘛?
这就够了,我今天已经无敌了。
第四节课前,我趁着课间时间到高三找了趟主编。主编正坐在位子上,聪也在一边。
「主编,拿到封面了吗?」
我摆着手靠近他,学长则奇怪地摇摇头。
「我刚去了朱顶红她们班。可惜,她好像还没来学校。」
「啊……」
「我听说」聪说「她们班主任早上接到电话,说她会迟到一会儿。是不是她还在赶着画封面呢……」
「好担心她」我小声道。朱顶红很有责任心,希望她不要钻牛角尖。
「LINE上问问呢?进度现在怎么样……」
「我试着联络了」主编叹口气。「但没回消息。也没有一直信息轰炸她,我也不想给她上压力。我想着是不是她太集中了呢……」
的确,连信息都不回,真让人放心不下。
不一会儿,不安化做了疑惑。
——朱顶红学姐是不是状态不太好呢?
我看到聪耸了耸肩。聪的直觉一向很准,他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呢。的确,这话要是说出口,那可真对不起正在努力画画的朱顶红学姐。
「主编」聪站起身子「万一——当然,我是说万一,要是没收到封面,我们的特刊怎么办?」
「聪……」我刚想说他两句,又一想,聪是文艺社的会计,他可能只是想问如果赶不上交稿时间,印刷费要怎么办。给出一个备选方案来,说不定这样做才是尊重朱顶红学姐的作法。
主编慢慢吐出口气来。「……把我们去富士合宿的时候拍的照片拼一下,先做个临时封面出来。要是截稿时间到了朱顶红还没发来封面的话,就用那个吧。」
「我明白了」
「——不过」主编说着,推了推眼镜「我……还是觉得让她来画更好」
听到这话,我和聪对看了一眼,又同时笑了出来。
我们主编就是这么一个热心的男生啊。
「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两个」
「没有没有」我在口罩后,偷偷地笑起来。「现在就相信她,等着吧。我也觉得朱顶红学姐来画封面更好。」
嗯,主编点点头。「我们就等着吧。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了。」
4 还剩1小时5分
午休的铃声响起。
DeadLine是下午1点整。
「朱顶红学姐还没来吗?」聪神色不安。
我、聪、猫猫和主编四个人趁着午休时间返回了101教室。室内满是能量饮料的甜味和汗味。简直像是世界末日般恶臭。我们预订了101教室一直到明天,所以现在还可以继续用。
顺带一提,另外3位高一的社员给猫猫说他们要趁午休时在课桌上稍微睡一觉。所以猫猫就作为高一社员的代表来了。
猫猫呜地哼哼了一声。「其实朱顶红学姐她弟弟就在我们隔壁班,好像是个小个子的可爱男生。」
我也听说过朱顶红学姐的弟弟上高一,不过她不怎么喜欢说这个,所以也没详细问过她。我自己也是,没有提过我弟弟的事。
「哦哦」聪眼睛亮了起来。「她弟弟说不定知道她的情况。」
「那么」主编说「她弟弟大树怎么说?」
「我二三节课的课间去问了一下,他说他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清楚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吗。
好吧,聪说,「我们强行突破吧。」
「啊?」
「你们知道吗,体育馆背后的围栏上有个洞。从那里潜出去,就可以在午休时间离校。听说坐10分钟的电车,再走路10分钟就能到朱顶红学姐她家。我们现在就走,应该来得及来回一趟。」
「学长」猫猫吐糟道「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不就完蛋了」
「那我们别被发现就好了。」
「算了吧。」主编说「只会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
我有点生气。说什么还是朱顶红学姐来画更好,说得那么热情,现在又这么冷淡。
我站起来「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主编没说话。
「聪,我也去。我们两个人去更方便吧?不好意思,麻烦猫猫和主编一起看家了?」
「哦哦……哦……」猫猫很勉强地欠了欠身。
5 还剩55分
12点5分。
我们穿着校服来到了体育馆背面。体育馆后面是L字型,那个洞就在这个L的长边上。能看到洞旁边的地面有些凌乱。
我们来到洞前面,犹豫了起来。
「我说,我们这个样子出到外面去,附近的人不会说闲话吗?我们穿着校服一看就知道是学生了,我们学校禁止中午离校的对吧?」
聪就像是刚刚才注意到这点一样,眨了眨眼。
「……是啊,被发现就完蛋了,肯定死很难看。」
「那也太惨了。聪你自己去吧!」
「哇,竟然全推给我!亏你还在主编面前夸下海口!」
「呜……」被他戳到痛处了。
「……你不觉得刚刚,主编的样子怪怪的吗?」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豁达一样。明明他自己最喜欢朱顶红学姐的画。」
「啊?是吗?」
「你不知道?」聪说「他给咱们的小说和诗写的感想基本都是张小便签,但给朱顶红学姐的画写的时候,都是一大张纸。」
「感想有这么大差距啊,我都不知道。」
「主编他也是人呐。不过最近因为太忙了,给朱顶红写的感想也用小便签了。」
我突然有些不安。「等下……我们在这儿,会不会被别人看见啊……?」
说着,我环视四周。就在这时,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将体育馆背后的小路深处照亮。体育馆的墙上面是茶色,而下面则漆成了白色,阳光照射下,白色的部分闪闪发光,我不禁眯上了双眼。
然后,在我狭小的视野中——
「朱顶红学姐?」
要问为什么我会这么觉得,我也只能说——直觉。
我像是在L字型道路的拐角处,看到了朱顶红学姐的背影。
L字路的拐角在很里面的位置,阳光不能完全照到,只有上半身能清晰看到。而且女生的裙子本来就是黑色的,看不到也很正常。但就算只能看到肩部,也足够让我认出那是学姐了。(超短发,大耳垂。不会错的,我在文艺活动室里见过无数次,这就是学姐的背影!)
「朱顶红学姐!」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声音,那人影突然快步走了起来,折向了L字拐角的另一侧。
「等一下,等等,先别走!」我追了过去。因为我有件事一定要问朱顶红学姐。并不是要责备她。封面没画完也没关系,因为大家都一样,都写得很辛苦。我想,要是把这话告诉学姐,她的心情应该也能轻松点吧。
我跑起来。
绕过转角,转过去一看。
「啊……」学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沿着北边的路再走一点就到操场了。而操场的入口附近立着文化祭的班级展板,不知哪个班的学生正在上面涂油漆。
但却看不到刚刚那个背影了。
消失了。
我不知所措,茫然地站在原地。
操场上只有几个穿着练舞服的舞社成员在练舞,还有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我找了找有没有穿校服的女生,发现只有教学楼那边的操场入口处有几个,而要从这里跑到那边,全力冲刺也得10秒。我转过弯后跑到这里应该没有花那么久。
「喂,怎么了你,突然跑起来?」聪从我后面追了出来。
「我刚刚看到朱顶红学姐」
「学姐?」显扫视操场「在哪?」
是的,她消失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你好,这位同学,能问下你吗?」我向正在喷涂展板的男生问话。他穿着体操服,运动衫袖子打了个结绕在腰上。展板上画了个大大的「1-C」,看来是高一的。
「你好?怎么了。啊,是要用这里练习吗?唉,我还以为这地方没人用呢。」
「不,不是的。我是想问你,刚刚这边有没有一个女生来过?短发,身材娇小的一个女生。」
听我这么一问,他奇怪地摇摇头。「没……没有这样的人来过。」
p103
6 还剩50分钟
不会的,这不可能。
这名男生是高一C班的,名叫佐藤。如果同时相信他的证言和我的双眼,那就是说朱顶红学姐从L字拐角的北侧,从这个无路可逃的空间中忽然消失了。
12点10分。
我和聪回到101教室。
听了我们的讲述,主编皱起眉头,猫猫则瞪圆了双眼。
「我还在想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是说朱顶红她就在学校里?而且还从你眼前消失了?」
「只能这么说。」
主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确实难以致信啊。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敲着桌子抗议「那个模样绝对是朱顶红学姐。」
主编看看聪。
「慎重起见我也向你确认一下,你看到那个身影了吗?」
「没,只有杰森看到了」
「聪!」明明你也在场,为什么不帮我说话。我瞪了眼聪,他低头捂着嘴,像是在思考什么。
「但是但是」猫猫说「如果照杰森学姐说的,那朱顶红学姐不就在学校里吗,这样的话,我们也在学校里找……」
「不,我不是说了吗,本来就……」就在主编开口的时候,101教室的门开了。
「哦,大家都在呀。怎么样了?都交稿了吧?」
啊—,猫猫叫道「社长!真是的!出了这么大事你怎么才来呀!」
教室门口站着位身材修长的男生,正是我们社长。他以笔名「青龙亚岚」在社刊上刊载推理小说。
主编瞪了眼社长。「亚岚……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那么悠哉游哉的。」
「没有没有」社长摆出一副像唱戏一样的身段,说「别找我的茬儿了。我的小说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不用参加合宿也可以的,这不是主编您亲口说的嘛,还给我写了一大张纸的感想呢。」
主编咬牙切齿。原来给社长的写的感想也是大段的啊。
而且,社长他以前说话不是这个样子啊……算了,主编爱死扣道理,社长应该是嫌他烦才这样讲话的。不知道为什么,社长的出场方式感觉耀武扬威的。社长高二,主编高三,虽然两个人差一个年级,但却很合拍,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样。
「杰森老师」聪说「社长不是喜欢推理小说嘛,说不定可以借助他的智慧哦。」
「好主意」我打了个响指。「你偶尔也能想出好点子啊」
我给社长讲了发生的事。
嗯嗯,社长不住点头。「从密室里神奇消失!我感觉到了什么命运般的东西」
「啊?」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的。不过,真相这不是很明显吗?」
我惊地说不出话。
他刚刚说了什么?
「有句话形容这个事件刚刚好,叫『这都没注意到吗?会回答自己的问题的,从来只有自己』」
「什么?」
「这是古典推理作家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的作品中的一段话哦。」
「是说,这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总之,这个事不必推理。时候到了,事件自己就会解决——或者解决不了。不管怎么样,时候未到之前做什么都没用。」
社长有时候真让人火大。他平常讲话应该没这么绕的,但一到了文艺社的空间里,就会在主编的引力的吸引下变得怪腔怪调。经常是讲得我们云里雾里的。
今天可以说是最烦人的一次了。
社长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不仅什么提示都没有给我们,还在那边自己玩起了手机。不知道他在跟谁聊天,一边颇有兴致地哼哼着,一边摸着下巴。
「社长,你在看什么呢」我问他,我注意自己的声音粗暴了起来。
「没什么,感觉今天不会无聊了,我想」呼呼呼,社长哼着鼻子发笑。这声音听上去很是满足,让我愈发火大起来。
「所以,你说的『到时候』是什么?」聪问「具体来说是什么时候」
「午休结束的时候」
「但,那时候就已经没有意义了!」猫猫说,社长则摇了摇头。他拿左手食指咚咚敲着手表的表盘。
「但也只能是等到那个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个。」社长收起手机。「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之后还有约。」
「……你还是那么忙啊」主编叹了口气。
「不过」社长说「没想到主编您这人也挺麻烦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还是您该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或者说,嗯——想当军师的话,就请下定决心。」
哈,主编笑了「这些就是你无聊的旨意了?推理迷亚岚老师?你说的话总结下就是一句……等吧。」
「主编」我说「但这样的话。」
「是啊主编。船到桥头自然直。祝你们旗开得胜。」
「……!」
昨晚通宵彻夜,头脑已是精神恍惚,截稿时间又迫在眉睫,眼前还有这两个谜语人……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到底怎么回来!社长!主编!随便你们爱信不信!我自己一个人去找!」
「啊!等一下」我将聪的阻拦抛在身后,离开了教室。
7 还剩45分钟
应该跑不远的。
恐怖电影里面人突然消失的话,下场无非就是失踪了,要么就是被杀了,但是,这可不是恐怖电影,而是现实。首先,就算是想象,我也不愿去想朱顶红学姐被杀了!我十分钟前才看到过可能是学姐的身影。午休时间不允许出校,她应该是在校内的。
这个时间说不定是在吃饭。我决定先去五楼的食堂看看。
我们学校食堂是开放式的,镶着全景玻璃,可以将市中心尽收眼底,所以广受欢迎。虽然在师生全体的追捧下,想抢到位置不太容易,但确实是价格实惠,实在难能可贵。
我在人头攒动的食堂中拨着人群,四处找寻朱顶红学姐的身影。我从食堂东边找到西边,没有什么收获,就这样来到了观景台。
观景台置有桌椅,用作闲谈角。可以在这里上课,也有学生中午聚在这里吃便当。这里视野开阔,我还是没看到学姐。以防万一,我想去屋子上面看看,但被锁住了。屋顶平常是不让学生上去的。
四楼是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等特殊教室,此外还有老师办公室。我站在四楼的打印室门口。这里面备有打印机和装订机,我们文艺室也常常使用这里,不过其实这间屋子有一半都是新闻社的资料室。
「哦哦哦哦。这不是芽以嘛,怎么了?」新闻社的我同班同学北村爱梨看到我,跑了过来,滴溜溜地转着她的眼睛问道。她不只眼睛是圆圆的,整个人都圆圆的,让人觉得很是治愈。她并不自卑于自己的身形,举止充满自信,投射出明快的魅力。
「今天又来客人了呢,明明平常一直都是门可罗雀的。」
「有客人!?有谁来过吗?是不是高三的司丽美学姐?」
她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不是的。是学校的女性行政老师,叫三森。她用了下打印机就走了。芽以你是第二个来的客人哦。」
「这样啊……」
「啊……我刚说有客人,让你期待什么吗?」
我就如此这般地告诉了她发生了什么,听了后,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学姐在眼前消失了……吗?这情况的确离奇呀。」
「你知道什么吗?你们新闻社消息很灵通的吧?」
新闻社创办了名为「九十九新报」的学生报纸,自立社以来每月都会发行三期。其内容自毕业知名校友的采访,到迎合大众的阴谋论报道,可谓是杂七杂八,让人想不到这些内容竟是出自同一份报纸。每篇报道的写作风格各异,也是十分有趣。这位爱梨最为擅长的是校内美食评论,有一次她评了自动售货机卖的菠萝包和小卖部卖菠萝包之间的区别,她给出好评的一边立刻被抢购一空,另一边则无人问津了。
嗯,她哼哼一下「这是今天白天才发生的事件呢。我们也没有消息,芽以你来问我我才知道的。这个我可以报导吗?」
「啊,先等一下吧。这事关我们文艺社的文化祭特刊。要是找到她了,我们平安把特刊出出来了,那倒也不是不能报导……」
「OK,知道了。放心吧,朋友在我这儿肯定比头条特讯重要。」她爽朗地笑了起来。爱梨性子敦厚,值得依赖,但其他新闻社员净是些为了炒作新闻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还好今天只有她在。
「不过,你一说突然消失,让我想起那事儿来了。」
「那事儿?」
「喔,那个女生从楼顶天文台里消失那事儿」
「啊,那个不是怪谈么。学校七大未解之谜之一。」
「对。后来成了怪谈了。最开始就只是个神秘事件,一个女生从天文台中消失了。后来添油加醋被传成了七大未解之谜。」
她从打印室的架子上取出个文件包来。新闻社将她们发行过的所有《九十九新报》全部整理归档,按年份收入文件包里。她拿出来的正是2004年的文件包。
「有了,在这里。」她一指9月20号的一篇报道。
「女生从天文台中消失。——学校是否公关隐瞒消息?」
「不是吧,说学校压了消息。」
我不禁苦笑,爱梨也同意说「因为这个论调,大家认为里面有什么隐情。后来又过了几年,就传成校园七大未解之谜了。」
「这个消失事件,解决了吗?」
「解决了就不叫未解之谜了。」
看来不行啊,我出声道。说不定这两件事用的是同样的手法,要是解决了,我就可以参考一下了。
我谢过爱梨,走出打印室。
在四楼我重点要查的是美术教室。朱顶红学姐还参加了美术社团。
美术社团的门开着,里面的社员们正在赶制文化祭用的展品。看来哪个社都是忙得不行。
「你好……」我向旁边的同班女生搭话。
「啊,这不是芽芽吗。怎么了呀。」她本来认真盯着画布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使劲拉了拉口罩。
「今天朱顶……不是,司前辈她来了吗?」
「司学姐,是说高三的司丽美学姐?因为她弟弟大树也在我们美术社,所以一时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司。」
「是哦」
是了,之前猫猫说过她有弟弟。
「不过司姐姐也好,司弟弟也好,今天都没露过脸呢。学姐是已经从社里引退了。司弟弟我倒是希望他赶紧过来呢。他的画也还没画完呢。跑哪里去了」
「这样啊,她弟弟也没来……啊」
虽然猫猫之前问过朱顶红学姐的弟弟了,但说不定他还有什么知道的,我应该直接去问问他。
「对了对了。他最近好像一直在忙班级的文化祭活动。有一次,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手机,和别人在LINE上聊天聊得火热。我问他在和谁聊天,他回答说在和像女生的男生……,他说到这里时,突然一下反应过来捂住了嘴。他们班是不是打算在文化祭参加女装比赛呢。」
「女装比赛?」
「是的,好像每年都有这么一出。」
去年文化祭没办成,所以我也没亲眼见过,不过高三的前辈有给我看过照片。
「她弟弟长得很娇小,脸又很可爱,会不会他们班同学推他去参加女装比赛呢。他还是及肩发,在男生里面算很长的了。不过,照我和他搭话那个时候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挺不愿意的。」
「是这样啊」
不只朱顶红学姐,她的弟弟也在为什么烦恼着,但现在也没空管那个了。
我道了声谢,走出美术室。
下到三楼来,三楼是高三的教室,还有四个活动教室和家庭科教室。料理社的社团活动在用家庭科教室。
304教室前有些奇怪。
一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口,像是在望风一样,不停张望着过道。
「喂,你在这盯着看什么呢。」被他这么一问,我先是有点畏惧,不过一下子就生起气来了。这家伙凭什么这样找我的茬儿?我正因为熬了夜一肚子火呢。
「你说我盯着看?我不就只看了一眼?这都说我盯着看,难道不是你自己神经过敏?」我一发火,男生突然就不说话了。
「你们教室里在干什么?」
「……这我不能说」
「让我看看」
虽然我也没想着朱顶红学姐会在这个教室里,但还是有些较真起来。
「……这里女生谢绝入内」
「哈?别在这里开这种上世纪的玩笑。」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一下打开了。
「喂,你去五楼的自动售货机买点水……」一个男生露出头来正要说话,看到我在,一下子脸色发青。
他立马就把门关上了,但我还是瞥到了里面一眼。教室里全都是男生,他们围着桌子不知道在干什么。没有女生在,看来不过是一群笨蛋在聚会。
「哈哈,这样啊,女生谢绝入内,是不是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书?」
「……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事」
虽然揭开一个秘密,但看来成不了线索,并没有让我感觉能舒畅些。
我瞟了眼过道的另一边,发现学生指导老师森山在那边。
森山是体育老师,也兼任学生指导工作,男生特别怕他。在女生当中,因为他体型像熊一样,有些人觉得他很可爱,不过,我是觉得男性光体型大就够恐怖了,虽然我知道他人其实挺温和的。但他为什么在这里?是因为学生指导工作所以在这里监视刚刚那些怪怪的男生吗?
我快步从教室这里走开,和隔壁班两个男生擦肩而过,撞到了一下。虽然是想道个歉,但我情绪实在太焦躁,还是逃跑般跑开了。
我来到高三的教室——朱顶红学姐他们班看看。
她们班正在准备班级话剧。有的人在制作小道具,有的人聚在一起读剧本,十分热闹。
看到我在张望,门口附近两位在制作礼花筒的学姐出声道「哦,是学妹啊,真是年轻啊——」
「是呀是呀。明明只大了一岁,感觉我们已经跟老太太一样了。」哈哈哈,她们夸张地大笑起来,隔着口罩也听得很清楚。我向她们那边看过去,她们摆摆手对我说「不好意思,你找谁呀?我去给你叫」
「啊,那个……我想找司学姐……司丽美学姐。」
「哦,你是美术社的?」
「不是,我是文艺社的。我们请了司学姐给我们画插图。」
「啊,这样的啊。阿美还做这种事啊。我都不知道呢」
「诶,文化祭文艺社要出社刊呀,我要买,多少钱呢?」
「这次我们找了印刷厂,所以还没定价钱呢。」
「好厉害!找印刷厂!真专业啊」学姐们又开心地笑起来,然后才反应过来「哦哦,刚问那个问题来着。今天阿美不在,早上就没来学校。」
「这个我也知道……但她是不是刚刚来学校了?」
「啊?真的吗?我们一直在教室里,完全没有看到她啊」
我摇摇头。「不应该的。因为我的确看——」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是聪。可能是因为戴着口罩,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的……让我好找啊,你这恐怖白痴」
8 还剩30分钟
聪把我拉到了五楼的观景台,递给我一瓶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橙汁。
我低着头说「我不是说要喝哈密瓜汽水吗」
「卖完了,就喝这个吧」
不愧是聪啊,知道我除了哈密瓜汽水外最爱喝的就是橙汁了。他真是真诚又体贴。
「多少钱?」
「先计到合宿时的代购账单上吧。你先喝几口润润嗓子。」
虽然他这么说,但之后他肯定不会去要帐,而是会若无其事地装作忘掉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怎么才能调整好自己这不痛快的情绪。我说不出感谢的话。
沉默地拧开瓶盖,把橙汁灌进嘴里。
「稍微冷静点了吗?」聪平静地开口道。
「这个午休长得像一场恶梦」
「是啊」聪点头。「平常的话,吃个饭,上个卫生间,再闲聊上一会儿,一下子就到上课时间了。」
「是啊。在校内来回奔走,对时间的感觉都要麻痹了一样。而且解不开朱顶红学姐的谜,就找不到出口,更让时间显得漫长。唉,干脆让午休快点过去吧。」我向聪抱怨着,稍稍轻松了些。
「好了好了,有我陪着你呢」
「……后来,大家怎么样了?」
「后来社长又说了一会儿……主编还在101教室里等朱顶红学姐呢。猫猫好像也去校园里找了。社长他,嗯,我离开教室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好像是还有什么话要帮人传给主编,不过他还说自己一会儿还有别的事……」
「那个人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我们的社长大人一直就这样啊。不过他也确实忙啊。文化祭之前是他最忙的时候了吧。」
唉,我叹了口气「……都说朱顶红学姐今天没来学校」
「看来是这样啊。但这样和你目击到的事实就对不上了。」
「你相信我吗?」
「我从来没说过不信你啊。看见学姐身影的是你,我没看见,我只是说了这个事实而已。」
是我误解了聪,我羞愧起来,不禁咂咂嘴。「你说话太绕啦」
「不好意思啊」——为什么他这么轻松就能说出道歉的话呢。
我愈发讨厌起自己来。
窗外下起小雨。
「杰森老师,你为什么会喜欢恐怖作品?」
「现在问这个?」
「突然想问的。可能是通了个宵,大脑和平常状态不太一样了吧。会注意到平常看不到的事」
「什么啊」我呼地笑了。「是因为在恐怖作品里,人会荒唐地死去。」
「那是什么意思?」
「社长他写的推理小说,也很有意思吧。我平常是不看推理小说的,虽然不知道他的小说和专业作家的比如何,但社长的作品中,看到伏线和解答如拼图般合理地完美拼合的时候,会长出一口气,觉得原来如此。就像是净化了心灵一样啊。能写出那样的作品,我常常想,社长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呢」
「我明白这种感受。我完全模仿不了社长。」
「但是,那些全都太过于合理了,有时候会感觉很窒息。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自己果然还是喜欢恐怖作品啊。杀人魔也好,诅咒也罢,虽然其中也有因果和规则,但总是会有不讲道理的地方,而且,会被卷进这种事里,本来就很是荒诞不经。死亡本身也是。」
「你就是喜欢这种荒诞吧」
「是的。但是这次让我明白了,我喜欢的只是故事中的荒谬,却不能允许它发生在现实中的自己身上。」
聪笑出声来「你也是够自私傲慢的。但这才是杰森老师啊。」
「话多」我挠挠头发,叹了口气。今天也没洗过头发,摸着难受极了,都能看到有分叉。可能是因为下了雨,潮湿也让我感到不快。
「杰森老师真是难搞啊」
「什么意思,说我坏话?」
「是坏话。我们关系这么好,就直说了。饶了我吧。」
「的确,总比在背后说坏话好一百倍。」
不过我知道聪不会做这种事。
「杰森老师你很胆小,却又心思细腻。平常心胸很开阔,又时候又很小心眼。」
「……那是因为,我没睡好。」
「朱顶红学姐这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的哦」聪抱起手臂「杰森老师第一次请朱顶红学姐给你画插画的时候……你惊呆了吧」
「我表情那么明显吗?」
「那个时候已经天天戴口罩了。与其说是表情,不如说是从眼睛中流露出来的」
唉,够了,不要再读我的心了。
「想一想,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借给我恐怖电影的时候,也总是在谈论反派,说什么特别喜欢反派的悲哀。所以,你说的荒谬,并不是说的被害者,而是站在反派的立场上说的,沦落到如此境遇的反派的荒谬。」
我脸红了起来。戴着口罩让我喘不过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让你说真心话」聪说。
我抬起头看着聪的脸。皱紧了眉头。
「别想赢了我就跑」我大叫起来「快点给我出来!」
聪摘下了口罩,满意地笑道「这样才对嘛」
看到他满意的神情,我咂了咂嘴。
但,说出来,总算是感觉爽快些了。当然,我不认为这话是我和朱顶红学姐今生的告别。她也神出鬼没的,和社长一样。反正下午上课铃敲响之前,她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吧。
但是,当我看到她的背影,叫住她,她却没有停下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被拒绝了。学姐她那么的才华横溢,却也和我一样在截稿时间前焦头烂额,和我有着相同的烦恼。我只是想稍稍和学姐分享一下这些感受,却被拒绝了。
我知道的,我对学姐的感情,全都是我单方面的。但是,我不能承认这一点。
你是如此天赋异禀,而我没有才能,却还死皮赖脸地写作着,如果连你都逃跑了,那我该怎么办!
我再次看向聪的脸。口罩外,他的双眼正一眨一眨的。
「……你,放学后有空吗?」
「放了学?放了学我得去占卜研究会那边……」
「推掉那边」我语调好像变得严厉起来,可能是因为不安。
聪呼了口气「真没办法,行吧。我待会去跟占卜会说一声,今天就让我自己练习吧。」他笑了笑。
「……谢谢」
「要干什么呢,放了学」
「去吃拉面,陪我去。」
「拉面?」
「那家叫面喰道乐的店。就在车站再过去一点的地方。」
「好啊。陪你去。」
「再加个条件吧」我心情完全好了起来,补充道「谁弄明白了朱顶红学姐去了哪,对方就得请客——怎么样?」
「可以啊。不过这样就是我赢了。」
我呆住了,聪站起身来。「歇够了我们就出发吧。去『学姐』消失的现场。」他又把口罩拉下来,露齿一笑。「我有个想法。」
「——等等!刚说的不算!」
聪下到一楼,走向刚刚的目击现场。
小雨已经止住了,操场微微有些湿。
来到体育馆的背面,聪在拐角的地方站住了。
「你就是在这里看到朱顶红学姐的背影的吧。然后那个人影就消失在拐角另一边了」
「对」我一边点头一边环顾四周。
这两边一侧是体育馆的墙,一侧是围栏,没有可以逃跑的地方。虽然有通向体育馆舞台的后门,围栏上也洞,但后门是锁上的,而当时洞在我和那个人影之间。
「是不是就是我看错了呢」
「怎么你反而现在没自信了」聪摇摇头。
「其实,我在去找你之前,找猫猫问了下朱顶红学姐她弟弟——司大树的情况。」
「为什么问这个?」
「嗯,等下你就知道了。总之我问了才知道,大树他个子不高,长得很白净,喉结也不明显。」
「……不会是说」
「正是如此」聪哼了一声。
「你知道我们文化祭的舞台活动中,有女装大赛这一项吗?」
「在体育馆办的那个吧。不管打扮的好看还是不好看,大家都特别嗨。我倒是没亲眼看过……」
这个事儿刚在美术社听过。
「他们班打算让大树去参加这个活动,好像特别起劲」聪点点头。「那么反过来说,司弟弟的体型和面容,应当是相当适合穿女装的。」
聪继续说道「其实刚才,社长他说的那段台词……是小说家切斯特顿写的推理作品中的一段话,社长给我推荐过那本书,我以前读过。总之——意思就是,要是查明真相,那就要问正确的问题。」
「正确的问题?」
「正是」聪转过L型的转角,沿着我上次走过的路走出去。
在路前方,有个在喷涂展板的男生,展板上搭着防水布。
「突然下起雨来了,真不容易吧。」
听到聪向他搭话,男生睁大了眼睛。「诶?你们两个,好像刚刚也来过。」
「对。我们想问你个问题。」
「怎么了吗?」
「刚才这位女生」聪一指我「她刚问你,这边有没有一个女生来过。你说你没有看到,这是当然的。因为你当时正在观察面前通过的人,所以你注意到了,那并不是一个『女生』。因为文化祭临近,大家都兴高采烈,所以穿女装的男生走在校园里也不奇怪。」
我屏住呼吸。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就说得通了。
「这样啊。朱顶红学姐的弟弟借了她的衣服穿。我明白为什么了。朱顶红学姐为了赶画画的时间,让她的弟弟来替她上学!这样就能省出时间来了。因为她高三,成绩低一点也影响很大,出席分数特别重要……是这样啊」
「正是如此,杰森老师。脑子转过来了!朱顶红学姐想在DeadLine之前一直等在家里画封面。那为什么她知道弟弟穿上女装后和自己很像呢?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班级让他参加女装大赛,所以他去找姐姐商量,想让姐姐教自己化妆。学姐让他穿上自己的校服,化了妆之后,发现他和自己特别像……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后,学姐就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社长会说那么一通不知所谓的话。这个事不必推理——原来是这样!
等到了下午1点的截稿时间,一切就都水落石了了。朱顶红学姐会不会带着画来上学,结果就只有这两种。
厉害!真是厉害!我内心兴奋起来。聪这家伙真是像个名侦探!
我因通宵而缺氧的大脑对聪表示赞扬。
「那个……」被我们丢在一边的男生小心翼翼地说。
「啊,不好意思,那么问最后一个『正确的问题』:那个时候,有人从这边过吗?」
男生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在你们两个之前确实有人路过这里」
「那果然是……」
「但是」
听到他说出的话,我们瞬间如被冻结一般。
「那并不是个女生,他穿着男生的校服啊」
口罩下面,我的嘴张得老大。聪挠了挠头,一脚踢飞了滚到他脚边的足球。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真是荒诞。
9 还剩18分钟
已经要没时间了。
但我们线索全都已从我们的指缝中溜走了。
那个男生说,虽然他看到经过的人穿着男生的校服,但没看到脸长什么样子。
刚才我们谨慎起见去了趟司弟弟的教室,打听了下他今天的出席情况。
再加上我自己调查时从高三学姐那里听来的朱顶红的出席情况,简单总结一下,就是这样的——
朱顶红(司丽美):第一节课就没来,然后联络说今天会晚些到。
司大树(司弟弟):第一节课到第四节课出席,午休的时候不在教室(他们年级的人说他平常一般在食堂吃,可能在那边)
对,这样的话就相反了。
「对,我们早该注意到的,如果是弟弟扮成姐姐的样子来上学的话,那就该装成是姐姐,一早上就到高三教室去上课才对。说实话,我们在找那个男生询问之前,就该自己先整理一下思维的……」
「通了个宵,脑子不清醒了嘛」我想安慰下聪「身份调换诡计确实费脑子」
不过这次的确是丢人了。
我们来到事发的拐角处。
「不过说回来,穿着男生的校服,那就是说……那说明了什么呢?杰森老师。你说看到了朱顶红学姐的背影,那就是说肯定是穿着女生校服的对吧?」
我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当时的记忆。
「……光,可能是反光的原因。体育馆的外墙上半边儿虽然漆成了茶色,但下半边儿是白色的,白墙反射着阳光,那人的下半身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可能吧」
聪揉了揉眉心。「有可能吗?女生校服的上半身是校园衬衫,而男生的则是Y-恤,都是白色的长袖,看错也正常。最近又是换衣服的时期,不穿竖领制服,而是穿冬天用的Y-恤加上校裤也是可能的。」
「但你讨论这些也什么意义都没有啊!」我叫起来。「要是那个人穿着男生校服,那就只能是我看错了,把他认成是朱顶红学姐了而已。这样的话就和学姐的事件无关了……」
聪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我说「你真的这么想吗?」
「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生气了,我心脏跳了起来。聪平时一直很会照顾别人感受,和善温和,但现在他的声音却如此严厉。
「你要那么想的话,我们就回主编那边去吧」他转过身迈出脚步。
他的背景,看上去像是在拒绝我一样,让我的胸口被揪紧了。
「仔细想想的话,弟弟装成是姐姐去上学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吧?为什么他要不惜做到这个地步去帮他姐呢?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姐手上吗……不对,朱顶红学姐的性子不会这么干的。而且啊,朱顶红学姐留的是超短发,而司大树则是及肩发,对男生来说是很长的发型。大树要女装成他姐的话,肯定要很费工夫。他会为他姐姐的计划牺牲这么多吗?考虑到这两点的话,我的假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好了,我们快走吧。」
他一副想草草了事的口吻。我想追在他的背后,但一下又站住了。
——朱顶红学姐!
我想起那时的背影来。我以为那是朱顶红学姐的背影。可能确实是我看错了。但是,但是……
「——不对」
聪站住了,回过头来。他的眼神还是很严厉,感觉就像是我在被他问讯一样。
「那就是朱顶红学姐!」
他沉默了。
「就是朱顶红学姐学姐,但我说不出来为什么。」
「你这样就像撒娇哭闹的小孩子一样。」
「你应该也有这样的体验吧,在街上的人潮中,认出来某个背影是自己的熟人。这大概是因为下意识的看到了许多他的特征。可能是他走路方式、节奏,可能是脑袋的样子、背影给人的感觉。所以,所以那人一定是——」
那个人快步跑开了。
我一叫她名字,她就逃开了。
因为不想和我、和我们碰面。
因为有着这样的理由……
我确信,所以说「那就是朱顶红学姐。」
聪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眼神完全柔和了下来,从他散发出的气场中,我好像看到了他口罩背后的笑脸。「说的好。要是你再不这么说的话,我也要放弃了。」
「你是想说……」
「留给我们的线索,就只有这么一条。就是你的直觉。那个时候你看到了朱顶红学姐的背影。但是,那个男生却说,看到的是个穿着男生校服的人。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什么呢?」
我呆住了。
确实只能这么想。但,那就是说……。
「朱顶红学姐穿了男装」我只能想到这个不可能的答案。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竟然自然而然想到这么个猜想。
「是的」聪点点头。「学姐画的插图中常常会出现男装丽人。这是受了主编作品的影响。因为她平常就有研究男性的行为举止,所以才能实践扮成男生。并不是弟弟穿了姐姐的女装,而是姐姐穿了弟弟的男装。」
弟弟的身材和面容都非常接近女生,接近到被拉去参加女装比赛的程度,所以反过来说,女生扮成他也是可能的。
「那,头发呢?」
「那是假发。弟弟的头发比较长,学姐却是超短发。所以学姐戴了假发装成是弟弟,这样就能解释通了。」
「我看到了她脱下假发的瞬间?」
「是的,这加深了你看到朱顶红学姐这一印象。她特意来到教学楼后面,就是为了脱下假发。可能是为了凉快一下之类的。但是,这个场景被你看到了,你不仅认得她的面孔,还有画插图那事儿。学姐快步走开,转过拐角后,她又戴上了假发,逃到了操场那边去。学姐并不是用了什么诡计,让自己消失了——而是『出现』了。」
聪的说明折服了我,我一时说不出话。
说得通。
听上去是说得通的。
但是——
「聪,这很奇怪啊。」
「是啊。不明白为什么学姐要这样做。」聪摊了摊手,摇头道「没有动机。」
走投无路了,吗。
就在我叹息的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朱顶红学姐不惜男装也要扮成弟弟。
为什么她一定要非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们一直将整件事都想反了。
这根本上的错误。
但是,这样的话——
我低声自语。
「这样也太荒诞了」
10 还剩10分钟
我们回到了101教室。主编板着脸抱着胳膊,猫猫则不知所措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啊,你们回来……」猫猫靠过来,像是打算要抱住我。可能是为了安慰我,但现在不是这个时候。聪找出了这半年来发行的所有文艺社社刊,在主编面前摊开来。每一期的封面插图都是朱顶红学姐负责的。
「主编,我们……」
主编用一只眼睛瞟了我一下。
「……发现了吗?」
果然是这样啊。原来主编是知道的啊。
我一边强忍内心的不甘,一边在心里痛骂主编,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心里有了某个假说后,再来看这些插图……就一目了然了。」
「怎、怎么回事呢杰森学姐。明白什么了?明白了也告诉我吧。」猫猫拉了拉我右边的袖子。我压下胸中中沸腾的心绪。我痛切地明白了,为什么主编知道一切却选择了沉默。同时我又感到愤怒,愤怒于自己为何时至今日才发觉。但这愤怒又无处泄,所以只能压下。
「猫猫。今天再怎么等也等不到朱顶红学姐的画了」
「为什么?怎么这么说呢?明明学姐您那么喜欢朱顶红学姐的画。」
「因为她画不出来了啊」
猫猫的手失去了气力。
「线索所指向的方向是反的……如果说,朱顶红学姐穿了男装,扮作了弟弟,那么就只有这一个动机了。为了给画画挤出时间,姐姐才装成弟弟的样子来上学。给文艺社社刊画插图的,是司学姐的弟弟……司大树。」
「啊啊!」猫猫大为震惊。
主编果然不为所动。他一开始就全都知道吧。
「现在把文艺社的社刊全都摆出来,就是为了拿出证据。」聪对猫猫说「这些插图……今年5月之后的所有插图的右下角,都有『T.T』……也就是司大树的签名。只是巧妙地隐藏在了背景里。」
「啊……!」猫猫的反应和3分钟前的我一模一样。
主编开口了。「——为了朱顶红的名誉,我得说一句。她高二的时候……一直到今年的3月为止,插图都是她画的。换成她弟弟来画,是这半年的事。」
「这样啊」猫猫不知该说什么了。「那,就是说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朱顶红学姐的画了?」
正如主编所说的,现在这几个高一生的确不曾有机会接触她的画。而高二的我和聪看了一整年朱顶红学姐的画,所以能看出画风的转变。当然,让我备受冲击的那幅怪物插图是真真正正出自朱顶红学姐之手的。
「主编」我看着他「你是直接问了朱顶红学姐吗?」
「5月那一期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画风的变化和右下角的那个小签名了,就问了她。我也想过,也许不去问会更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主编摇摇头。「她说契机是因为她弟弟进了美术部。朱顶红看了她弟弟的画作之后……用她的话来说,是『被我们之间天赋的差距打垮了』」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屡见不鲜。每次我读了社长写的小说,也总会这么想。为什么他能写得这么好呢。为什么我就写不出来呢。我和他到底差在哪呢?
如果这都不叫荒谬,那什么叫荒谬呢。
更何况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就是自己弟弟呢。而挣扎于其中的人,又会做些什么呢。
「于是」聪说「她就画不出来了,对吧。」
主编点头。「于是她就提出,请弟弟来替她画插图。还让我对社员们保密。我好几次和她说,还是希望朱顶红来画。但也许这也成了她的压力。」
「所以主编才自始至终一直在等啊。」
「是的」主编看了看挂钟。「一开始我就一直和她说,我希望她来画。」
12点53分。
正如社长所言,我们除了等待以外,没有其它的选项。时间一到,一切的谜就都解开了。只能是这样。
「……但,我讨厌什么都不做」我说。
我想拯救朱顶红学姐。
「这一期对我们文艺社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期社刊,我希望封面上的,是朱顶红学姐的插图。没有朱顶红学姐参与的文艺社社刊,我绝不接受。」
说实话,我嫉妒朱顶红学姐的才华。刚刚在聪面前,我也说了,别想赢了我就跑。至今为止,我一直觉得我是她的手下败将。但我不希望这就是结局。
我说那话,并不是因为我想让朱顶红学姐痛苦。
啊,自己的浅薄令我作呕。真想打10分钟前的自己一拳。
但是,怎么拯救她呢?
已经没时间了。
「嗯嗯,我也不接受。所以啊」主编推了下眼镜。「其实一开始,我就和司弟弟联络上了。」
101教室的门打开了。
11 还剩7分钟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长相酷似朱顶红学姐男生,以及被他拉来的,穿着男装的朱顶红学姐。
「等下,等下,别了别了,为什么要带我过来啊」
「是我让他带你来的,朱顶红」主编开口。「你弟弟一开始就向我发出了求救信号,希望我能注意到,希望我能和他一起,拯救他的姐姐。所以才会在画的右下角留下水印。那正是隐藏的信号。」
我看了看聪,刚好和他对上了视线,他急忙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一点不知情。」
猫猫拉住了我的右手「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一直在联系的吗?」我们三个里这几天猫猫和主编一起待的时间最久,但她好像也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样一想,有几点是能明白了。
之前猫猫谈到司弟弟的时候,主编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却直接叫出了「大树」。所以他肯定是之前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之前司大树在美术部和别人用LINE聊天时,问他是在和谁聊,他说是个像女生的男生。当时脑子里刚好想到女装大赛,所以想着他可能是在报怨那事,但现在想来,他说的意思会不会是,我在和一个名字像女生的男生聊天?比如,我们主编的笔名,二阶堂七生子这样的名字。
「朱顶红!我有话要对你说!」主编站了起来,正对着朱顶红学姐。「我——我们的社刊封面上,我希望是你的画!」很少见的,主编赤红着脸说道「而且你,我们明明一起合作了三年了,你却完全不明白,我有多想要你来画插图!迟钝得有些太过了吧!」
「别、别这样啊,大家都在」朱顶红学姐摆着手遮住脸颊。仔细一看,她连耳朵都红了。「这是怎么了呢,到底……」
「已经够了吧朱顶红,别再骗自己了」
朱顶红学姐停了下来,双手自然地垂在了身体两侧。
「被和弟弟之间天赋的差距打垮了?画不出来大家想要的画?没有弟弟那样的才华?——这全都是你的借口!」主编的语气竟然如此强硬。朱顶红学姐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肘,直直地盯着主编。
「朱顶红!我明白的很!就算你再怎么找借口,就算你嘴上再怎么说自己不想画,但——你就是一个没有办法不去画画的人。」
「为什么你——」
预备铃响起,午休结束还有5分钟。这声响让我愈发焦躁。
忽地一下,大树笑了起来「姐姐她的想法正如你想的一样。其实姐姐只是在回避,在客套而已。因为是纪念特刊,用胶版印刷做和很精良,所以说希望由『画得比她好』的我来画封面。我说了无数次了,绝对是姐姐的画更好。」
「但……因为,你画得更……」
「所以我去找他商量这事」司弟弟一指主编。
「是的。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统一战线了。我让司弟弟在家里搜出了你在背后给《富士山》特刊画的插图,保证了有画可用。然后又让弟弟谎称是画不完封面,赶不上今天的截稿时间了。但是,没想到你竟然为了给弟弟争取画画时间,自己穿上男装扮成他来上学。还在教学楼后面上演了一出『消失』的戏码,这实在是没想到的。」主编一副咬牙切齿的语气,小声说道。
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的,向主编询问「但是你……你和司弟弟联手这件事为什么一直没说呢……为什么要保密呢?」
「是为了不让朱顶红有思考的时间。」主编看向朱顶红「为了将你逼得没有空去想那些转弯抹角的道理,来直接问出你的真心。」
我屏住呼吸。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以为截稿时间下午1点是刻不容缓的DeadLine,不希望它到来。想着一定要在这个时间之前找到朱顶红学姐。
但,正相反。
主编他在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等了很久很久。
一边想着朱顶红学姐,一边布置下各种准备。
现在一想,社长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全都明白了。没有必要去推理。船到桥头自然直。那是在给主编加油啊。
那家伙也真是,还是那么不同寻常。在我说完事情经过的那一刻,他就一副看穿了一切的口吻,看破了我和聪想破脑袋才想出来的朱顶红的消失诡计。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人脉,但他肯定看透了主编和司大树的联手,所以才立刻说中了真相。
司弟弟拿出电脑摆在主编面前,麻利地操作着,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画。左边画的是忍野八海的景色与富士山,右边则是雄伟的富士山与仰望的人的身姿。
「这其中一幅是我画的」司弟弟说「另一幅是姐姐画的。」
「学姐,哪个是啊」猫猫在我耳边悄悄说。
我摇摇头。分辨不出来。哪个都画得很好,哪个都看着很漂亮。而且不管哪个看起来,都是我高一时看过不知多少次的『真正的朱顶红的画』。甚至我在想,是不是弟弟他有意的在模仿朱顶红学姐的风格。
「朱顶红,我有个提议」
「……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顶红像是很不安地摸着胳膊。
「刚才的都是我和你弟弟事先谋划好的。现在要说的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主编深吸口气。
「——我现在要指出来我真正觉得更好的一幅画。如果我选到了你的画……能不能就在社刊上用你的画?」
「啊!?」我吃了一惊。
「等,等一下啊主编!」猫猫说。「老实说,我有点快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了……那,如果主编选到了司弟弟画的插图,那之前的不就都白费了吗?」
虽然她这话太过于直白了,但我也同意这说法。
但聪却笑了起来「这样挺好的」他说。「不如说,主编他不可能做不到的」
主编点点头。
「顺带一说,司弟弟」主编看都没看电脑屏幕「如果你这幅画上也有之前那个水印的话,能把它消掉吗?你画的水印一直都是和画一体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可以把那部分整个裁掉。」
我屏住呼吸。
司弟弟睁圆了眼睛,然后愕然地摇摇头。「真是跟姐姐说的一样」他叹了口气「学长您真是个莽撞的人啊。是打算让我们半年来的努力白费吗?」
「请你相信我这片心」
他不情不愿地拿起电脑,右手动了动,又放回主编的桌子上。
「消掉了」
「好的。谢谢了」
我们看过没裁剪之前的画,虽然只有一瞬间,所以能分出来哪个是正确答案。右边那幅画尺寸稍微变小了一点点。因为把右下角的水印裁掉了。还好他成功地裁下了右下角,而没有对整体的构图产生影响。
朱顶红学姐的画,是左边的那幅。画着忍野八海和富士山。的确,那种深厚的蓝色很有朱顶红学姐的风格。那正是高一时深深打动我的朱顶红学姐的画。我的眼角一下子热了起来。
但,只有看过之前那两幅画的样子,才能发现其中一幅尺寸变小了。
我们知道答案,而主编看都没看我们的脸和举止。
朱顶红学姐捂住了嘴,屏气凝神地看着主编。
她希望主编指哪一幅画呢。
希望主编选出自己画的那幅吗。
还是觉得没选到更好呢。
从口罩下的表情中,看不出她的真心。
但是——
主编抬起胳膊。「我选的是——」他说出答案。
捂着嘴的朱顶红学姐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她从眼角到耳朵都是一片通红,再加上穿着男生的校服,看起来像个少年一般。
朱顶红学姐长出了一口气。
「要做彩色校样吗」
「肯定要做啊」主编说「就是为了这个才定在今天截稿的」
「还好主编还没那么蠢。要是彩色校样的机会都没有就要把自己的作品拿去印刷,那我可受不了。」
哇!101教室中响起欢呼声。就在这一瞬间,下午1点的铃声敲响。
虽然下午第一节课我们都迟到了,但并没有人在意。
像傻瓜一样东奔西跑,自顾自地感伤,哀叹自己没有天赋。
但我们依旧在今天完成了我们的社刊。
「不过啊」我问聪「我们追着朱顶红学姐在校园里东奔西跑,最后全部都是白费工夫吗……全都是徒劳吧?」
「没有那种事」聪呼呼地轻笑道「像今天这种日子,吃到的拉面一定是最美味的。」
「所言极是」
「怎么啦怎么啦,前辈们是要去吃拉面吗?也带上我去吧~我已经要累死了」
猫猫苦苦央求我们,逗得我和聪相视一笑。虽然我们约好谁解开谜题,另一个人就要请客,但最后我们两个都没解开,决定我们两个一起请猫猫吃。
「首先,主编你既然清楚这一切经过,至少也先给旁边的猫猫透露一点嘛。害得我和杰森老师还以为主编是个彻彻底底的冷血动物呢。真是的,主编也好社长也好,该说你们是不擅说明呢……」
「我要是冷血动物的话」主编回过头来「杰森老师也差不多好吧。在小说里面大开杀戒。这次的作品死亡人数再创新高了吧?」
「我只是在小说里冷血啦,只是小说!」
一边这样吐槽着,我一边又感觉到有些开心。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又刷新了死亡人数,却被主编注意到了。
主编正在专心致志地给印刷厂发我们的文档资料。
刹那间,其乐融融的气氛又回到了我们文艺社。
「我就说嘛,姐姐,我画的画是世上最好的,姐姐画的画也是世上最好的。和什么天不天赋的根本没关系。」
朱顶红学姐朝他看了一眼,他又马上哼哼道「不过可能我确实有点天赋」
「你话真多」学姐戳了戳弟弟,又害羞地笑了起来。「真是的,你们也用不着那么慌乱啊」
主编无奈地说「是啊,只是我们的插画师和平常一样,交上了最棒的插图。仅此而已。」
主编摘下眼镜,擦擦镜片。
他耳朵微微泛红,我没有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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