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公元2024年春,高一。
我,本仮屋咏太,在班级自我介绍时尴尬收场,就此沦为了图书室的居民。
“……好像确实不应该一上来就问大家知不知道鲇川哲也……”
我叭在桌子上,已不知道是叹了几十回气了。现在刚下课没有多久,已经有几名学生摊开了笔记本或参考书,大概是高年级的学生,还好他们没有听见我小声的叹息。
稳妥起见是不是应该问大家知不知道绫辻行人呢。但说起来还有个以鲇川哲也命名的新人奖呢。那本《尸人庄谜案》得的就是鲇川哲也奖啊。至少该有一个同学给我点反应才对吧。而且我初中就认识的朋友A还给我伤口上撒盐,说什么“咏太啊,你把全班同学都整得尬住了”。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现如今视频网站、视频投稿社交平台、手机游戏大行其道,别说是推理小说了,就是读“小说”的人也不多了,这个是个必须直视的问题。
也许当时我该说“我是看赛马娘 Pretty Derby才了解赛马的,真想被黄金船踢啊”,嗯,可能不用说到这份上。要说动画作品的话提新海诚的《天气之子》——或许说《铃芽之旅》比较保险。就算是一定要说小说或者推理作品的话,也应该先从村上春树东野圭吾这些有名的说起,给大家留一个热爱文娱的浅浅印象就可以了。
有些东西对推理迷来说是常识,但对圈外人来说就太深奥了。我钻了牛角尖,把自己的视野限制得太过狭窄,这是个失策。
虽然现在和以前相比,大家对于“死宅”的忌讳已经相当轻了——但我无疑给班上的人留下了这么一种印象“这家伙说了一堆听不懂的人名和词汇,真是莫名其妙。”
如今新生入学已两周了,在这个私立北神剃高中,班里我能说得上话的人,就只有我的旧友A,也就是荒川阳一个人。我又叹了口气。
如果班上交不到朋友那就去社团——这也是个办法,但这个时期各社团都在拉新,不管去哪高一生都是临时成员,流动性很大。万一当了正式成员后发现高一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那可全完了。
文化类的社团这种风险尤其大。我算是在考虑文艺社——实在是遗憾没有推理研究会之流——但老实说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加入。文艺社的创作活动好像不少,我是只会看书,还真没有写东西的自信。
说起来,荒川(朋友A)早早就决定加入游泳社了。我不爱运动,这辈子也不能可做出这种选择。
所以到了现在这个时期,我都还没能在班里或是社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能泡在图书室里。
这样下去四月就要过完了。该死的,为什么四月只有30天呢。谁规定的四月份是个小月呢,就不能从十月份分一天过来嘛。
……就算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是时候该转换一下状态了。我抬起屁股,将书包放到椅子上,走向书架。
图书室比我想得大,馆藏颇丰。不过,我主攻的推理作品这方面,图书室里主要是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些海外经典名作。我走到轻小说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久保町的决斗》,走向门口的柜台。
一位女学生正在柜台里看书,看样子是图书委员。
她形状姣好的鼻子上架着一幅圆圆的眼镜,长发分成左右两边,系成松散的麻花辫,气质安静祥和。面容含蓄中又带着些可爱,就像是河边绽放的花朵。她像是没有注意到我,视线在文库本上来来回回。看来是完全沉浸在里面了。
我偷偷看了一下封面。……《爱伦坡小说全集1》。选的书真古朴阿。我去文艺社参观的时候没见过这个姑娘。可能和我一样是个只看书的。看起她是那种在教室里很不起眼,但又——
我回过神来。
不对不对,我这是干什么呢。我竟然趁着女生在读书没注意到我的时候一直凝视着她,这可太危险了。
“那个,您好,我想借一本书。”我向她搭话。
戴眼镜的女生一下子抬起了头。她慌忙把文库本放到一边去,拿起条码扫描器。
“不,不好意思……是要借对吧。请出示一下学生证。”
在北神剃高中的图书室,学生证可以当借书卡用。她看着我递过去的学生证,把我的学号输到了电脑里,然后用扫描器扫了一下书封皮内侧贴的条码,响起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借书时间为一星期……请您按时归还。”她声音细声细气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她流利地把书递了过来。
我呆呆地应了一声“啊……好”就回到了座位上。回头看了眼柜台,戴眼镜的女生又读起书了。
……啊,真是服了,为什么我又往那边看了啊。
是因为她和我一样爱读书,还是推理系的同好,所以才那么在意她的吗?我是想借此机会和她打好关系吗? 本仮屋咏太啊,真是太下流太可悲了。
我将视线收回,翻开借来的书……这书的文笔实在是太个性了,完全看不进去,我只读了十页就倦了,将书合起。
现在就学学周围的学长学姐,像个高中生一样开始预习复习吧。我打开书包。笔记本、数学课本、还有—— 不见了。
我找不到文具袋了。
是落到哪里了吗?教室,还是别的地方?
在我刚离开座位的时候被偷走了——应该不是的。在我办完借书手续回到座位上时,我的书包不像是被人动过的样子。
今天最后一节课是音乐课。可能是我换教室的时候不小心落到哪里了。
反正得去找找看。我把刚拿出来的笔记本与课本和借来的书一起放回书包里,站起身来。
离开图书室的时候,感觉到好像有谁的视线直指我的脸。
我刚到走廊里没多久,就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呦,咏太”
一回头,是我初中时的老朋友 。皮肤浅黑,一头短发,吊梢眼,笑容活泼,有股招人喜欢的童真。今天他穿着身针织衫。
“诶,阳你怎么了。没赶上社团活动?”
“怎么可能。今天是自主练习。” 我的朋友A—也就是荒川淡淡说道。“我们社团还没到正格活动的时候呢,还得两三个月泳池才开放。你这又是干什么呢,图书室关门了?”
可恶,他掌握了我的行动模式了。
而且,他现在还只是临时成员,却很自然地把游泳社说成我们社团,看来他已经在那边混熟了。真是羡慕死他的交际能力了。而且他还是个学霸,虽然看上去是个彻头彻尾的体育生,他仅仅因为觉得这儿的学园祭有意思便报考了这儿,只花了不到三个月就把学习成绩追了上来通过了考试。
而说起我来,因为新冠的原因没去成学园祭,又因为沉迷推理小说差点没考上。我真的拜托各大出版社了,不要连着出版《鵼之碑》、《象首》、《地雷格力高》这些书啊!
“东西丢了,得赶紧找”
“少见啊。要我帮忙吗?”
难得他有这个好意,但虽说是自主练习,他也还算是正在社团活动,要让他陪我去找文具袋可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不要紧的,多谢了”我回道。荒川神色自然地点点头“这样啊”
突然,一阵震动声响起。荒川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又有人找你帮忙?”
“差不多吧,好像有点事了”
可能是赏识他天生精力多得用不完,我们当地的自治会经常找他干些力气活。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就经常看到有联络频繁找他。
“唉,‘武士’也真是把人当牛马使唤。”我听到他小声抱怨道。……连发牢骚也不能说真名只能用代号吗。自治会还真是黑暗啊。
“走了,搞不定了来找我哦。”荒川留下这么句话,一边大喘气一边爬上楼梯。他今天的训练内容好像是爬楼梯马拉松。我目送挥洒着青春汗水的友人离开,转身迈步向教室走去。
文具袋不在课桌上。看来就是在换教室的时候落在音乐教室了。远远传来棒球社的吆喝声。不止是我的朋友A,校内各处都进入了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
文化系的社团也不例外。会用到音乐教室的大概是合唱团、弦乐团、吹奏乐团之流。……我一个高一的,又不是想加入人家社团,这时候出现有点不太好。
北神剃高中的校园大致可以分成两部分,分别是普通教室所在的南侧区域——“主楼”,和特别教室所在的北区——“副楼”。
主楼和副楼并不是完全分隔开的,每一层都有互通的走廊。两栋楼都是东西走向,走廊在正中间,不用出户外就能去到另一边楼……我现在所在的教室位于主楼二楼靠东的一侧,而音乐教室则在副楼三楼的最东边。所以要上一层楼再绕一下子。
稍微有点麻烦……但也没办法。就过去走一趟,打扰一下人家再回来吧。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我走到音乐教室门口时,迎接我的却是一幅意外的景象。
门锁着。
推也推不开,拉也拉不动。我把耳朵贴到门上,但也听不到歌声或乐器声。所有的音乐类社团全都在休息,这可真是少见。
那,现在怎么办呢?
今天去别的教室上课就来音乐教室这么一回。来的路上我也看了走廊和楼梯,没有看到我的文具袋。教室里没找到,音乐教室锁着,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找了。说不定已经被捡到送到老师那里去了?我走向主楼一楼的老师办公室。
简而言之,失物招领这条线也落空了。
“没人送来喔”沼田老师回答道,她是我隔壁班的班主任。
我垂下了肩膀“这样啊……”要说的话确实也只是一些文具罢了,但作为一个学生弄丢了上课必须的东西,不管是金钱上来说还是精神上来说都很心痛。
“不好意思,我再去找找”
音乐教室总不能明天也不开门吧。要是还找不到的话……不会是有人特意把我东西给藏起来了吧,我可不想刚一入学就遇上这种霸凌,但想到我那失败的自我介绍,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我忧郁起来。
这时,沼田老师从我意想不到的方向伸来了援手。
“你是想去音乐教室找找对吧,你等下。”她站起来,走向办公室里面的带锁钥匙箱。不知怎么按了一通按钮后——因为老师的身体挡着,我看不到她按按钮的顺序——老师打开钥匙箱拿了钥匙过来。
“放学前还回来就行。你仔细找找”她递来钥匙,上面有个牌儿,写着“音乐教室”。
“啊,这样合适吗?”我有点吃惊。
“没事的没事的”沼田老师摆了摆手“合唱团弦乐团吹奏乐团今天一块到市内的音乐厅去了。他们好像是在那边集合然后直接解散的,所以今天学生老师都不会去音乐教室的。”
这么一说走廊里的告示板上好像是贴了个海报,写着“例行联合音乐会/欢迎新生来听”。我没什么兴趣就无视掉了……
“我想应该不会搞到放学那会儿”
“不着急。……学生到了时间必须回家,但老师又不是”沼田老师眼中没光了……我好像窥见了老师生活的黑暗,赶忙领了音乐教室的钥匙。
那时的我还没有注意到, 自己已经走过命运的路口。
把钥匙放到口袋里,经过走廊,一迈一副楼的楼梯,我就隐约听到上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荒川?不是。是几名女生的声音。
走上三楼,我看到了舞蹈教室旁边的美术教室。推拉门开着一点,能瞥到里面穿校服的女生们,大概是学姐们。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学姐。太神了……!”
“是吧~我画的时候也特有感觉。好像如有神助一般。”
“我懂我懂,就像酱淋那种感觉一样。”
“木岛学姐,你是想说降灵吧。”
她们好像挺欢乐的。
文化系社团我都去看了,所以美术社我也有参观。怎么说呢,学姐她们说话时的氛围就像我刚听到的那样,我没自信能加入她们,所以参观过一次就再没去过了。
我到底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社团吗?前途真是阴云密布。
在音乐教室的反方向,走廊最西边是消防通道的门,上面贴着张“禁止使用”的纸。我背向那边急匆匆朝东走去。音乐教室的门又厚又重,像是电影院的大门一样,我用沼田老师给我的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走进音乐教室,我一边回忆自己当时坐在哪个位置,一边往桌子底下看。
“有了——”
万幸,没花太多时间我就找到了东西。我从桌兜里掏出灰色的文具袋,放入书包里。任务完毕。我想着这下应该没落东西了,又看了一圈音乐教室——视野的角落里,一个四方的白色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本书。
从大门往里看的右手最里边,三角钢琴旁边的课桌桌兜里有一本文库本尺寸的书,孤零零的放在那里。我找文具袋的时候没去那边,所以看漏了。
文库本,在音乐教室里……?
是别人忘在这里的吧。我走到那边,将手伸进桌兜把书拿了出来。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沟吕木厄藻 从没见过的标题和作者烧灼着我的双眼。
封皮几乎是纯白色,既无插图也无照片,上面只写了书名和作者名,设计简单至极。
“沟吕木—厄、藻……?” 名字是这么读的吧。不像是真名,是个透着古旧气息的笔名。
而且书名更是重量级,比笔名还要古典。“牢狱”“学舍”还来个“杀人事件”这标题是仿的伊吹亚门的监狱舍杀人事件吧(国内译为监狱毒案)这还真是——
“实在是有意思。”我的欲望不禁脱口而出。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等下,推理小说?而且这难道是本格推理?
沟吕木厄藻——我自负对日本国内的推理界相当了解的,但这个作家我却完全没有听说过。书的表面有些许凹进去的地方,但整体来说却并不旧。是最近才出道的吧。出道作就发行文库本,在推理界倒是也不算少见——
我用手机搜了一下。没有查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就连“沟吕木厄藻”这个名字也搜不到。而且。
“这本书是哪个出版社出的啊”在封面上根本找不到出版社的名字。
我翻到书的封底。只有书名和作者名,还有书名的上面印着几个小字‘G 39’,还是没有出版社的名字。
封底的左上有上下排列的两段条码。每段条码的下面都有数字。这个排布很典型,除此之外和封面一样是全白的。
这个装订不太像是商业出版的。从带着条码来看,算是在书店里销售的还是……大概是自费出版的。
神秘。这本书全是谜。我可得看看里面到底是——
……不对不对。
不行吧,怎么能随便翻别人的书呢。赶快回到办公室,把钥匙还了再将这本书作为失物送过去,这才是健康的青少年该做的事吧。
——放学前还回来就行。
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放学时间是17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书看几眼又不会掉根毛。“真是的,都是你的错啊”
我对着身份不明的失主自言自语。
这本书和我的文具袋一起落在了音乐教室,那就说明它的主人大概率和我是一个班的。这个人还有本连我都不知道的推理小说。很明显这是我的同好。而且,这人不仅看着我在自我介绍上自爆却见死不救,甚至后来也没有过来跟我搭话。
何等薄情的家伙。那么至少让我知道这家伙喜欢什么类型的书,不然就没法反击了。
我心中冒出个半怨怼的借口来,翻开了那本《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琴键。
音乐教室的最里面是一个画着五线谱的黑板”
*
和我想的一样,《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是本格推理小说。而且还相当硬核。故事发生在某个高中,不过这高中倒并非像标题一样处处是牢狱,而是说这个高中有一股封闭的氛围,用登场人物的话来说,就是“像监狱一样”的学校。
这一点让我稍稍有些失望,不过书中的案件很好的弥补了我的期待。
第一个案件。密室状态下的音乐教室中女生被刺杀,血染钢琴。第二个案件,还是密室杀人,在美术教室中发现了死于他杀的女生,身上涂着身体颜料。
然后是第三个案件。依旧是密室,泳池中漂着女生的尸体。……怒涛般的密室三连。而且,打开的乐谱,尸体上涂着的颜料,都营造出了神秘的氛围。
要说经典也确实是经典,要说老套的确也是老套——但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是看得入迷了。
虽然这本书的设定和事件和最近的本格推理小说相比都算不上是标新立异,但有种能吸引人看下去的魅力,这份笔力大概就是作者的禀赋了吧。不容小觑。
“沟吕木厄藻……吗” 要是还有他的书的话我还想看一看。
继续看下去。故事渐入高潮,虽然第三起案件的展开,越来越多的描写都暗示要接近真相了。
我的期待不禁膨胀起来——但同时也激起一股不安和混乱。
……等下,这样的话——
一种相反的冲动驱使着我,我的手指翻开了那一页。
“【问题】 故事进行到这里,读者已经完全获得解开真相需要线索。
那么,笔者在这里向读者发问。
——三起案件的犯人是谁?请提出证据论证。
本书遵循推理小说的创作原则。也就是说,重要的线索均记载在书中,基于合理的推断完全可以得到真相。推理所必须的,且普通读者一般不具有的知识也记载在书中。
在此希望本书的读者可以顺利获得真相。 ”
完结了。这一页后面没有内容了。而且这就是最后一页,后面连出版信息页都没有。
这本《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只到“问题”这里,也就是说在“给读者的挑战信”后面的部分通通都没有,就这么完了。
“……这怎么回事啊”我带着困惑和愤怒脱口而出。
这种特意不明示出真相就完结的推理小说并非没有先例,东野圭吾的《谁杀了她》就是一例。但像这本书一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读到,作者如此露骨地出现在书中,向读者提出“问题”让读者来解,却又不给出答案。不对,冷静一下。
说不定这书是分《问题篇》和《解答篇》上下两卷,这一本是《问题篇》。
但……这样的话书名上应该要带有《问题篇》或是《上》这样的字样才对吧。现实却是书名只有《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这八个字。也没有注释显示存在着下卷或是解答篇。
有的就只是最后一页的“问题”,也就是“给读者的挑战信”。
也不像是缺页了。这里的《问题篇》如此复杂,那《解答篇》的篇幅一定短不了。缺页刚好缺到了整个解答篇,要说这是偶然那也太不可能了。一本没有真相,没有出版信息,没有联系方式,只有《问题篇》的本格推理小说。这就是这本沟吕木厄藻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拿这本书怎么办呢。
我知道自己应该老老实实送去失物招领。但,我已经被这些谜团把胃口吊起来了,要这样放手的话实在令人恼火。而且这本书的主人说不定还在背地里嘲笑我自我介绍的丑态,我感觉就好像这是在进一步挑衅我一样,更加生气起来。
我懂了。不就是"猜凶手"吗?来吧。
我较起真来,我要翻回去细读每一个细节, 等我解开真相了再把书还回去 。
我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
音乐室的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位女生。
圆框眼镜,长发分成左右两边梳成松散的麻花辫,文静的面容……正是图书室柜台的那位“文学少女”
“……你这是?“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和我一样是来找遗失物品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我——准确地说,是盯着我塞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校服口袋。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她的手指摸进麻花辫,像梳理般缓缓往下滑去。
左右两边的发辫依次解开,略带波浪的黑发散开在她的脑后。仅仅这一个动作——只是换了一个发型,她的气质例陡然一变。
之前文静的文学少女形象荡然无存。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她,俨然是锁定了猎物的女武神。
她突然逼进过来。
纤细的手臂急速探出,从我口袋中抽走了那本《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啊,等下——”
她没理会我,视线直指那本白色文库本的封面。
“装订版……!”
“我说……呃”
她没有回答,将白色的文库本放到一旁的课桌上——天旋地转。一瞬间我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被反扭着双臂按倒在地了。
“痛、痛痛痛!你干什——”
不理会我的抗议,她尖锐清澈的声音贯彻我的鼓膜。
“这本装订版的书你是从哪里拿到的?还是说你就是‘发书人’?!”
我想再三忠告大家。
如果,你看到一本白色的文库本,那可千万不要去拿,更别看书看到入迷。
*
“我都说了——投降、投降。痛痛痛”
“别装傻” 少女的声音很冷淡“我再问一次。你是从哪里拿到沟吕木厄藻的书的。老实回答,不然的话就”
嘎吱一声,我的手臂剧烈疼痛起来。
“不—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肯定被冤枉了!”真的,这样下去我手臂要断了。“那本书放在音乐教室的课桌兜里。我只是捡到了。不如说我才想问呢,沟吕木厄藻是谁?这本没有解答篇的怪书居然是什么很稀有的珍奇书吗?!” 瞬间,手臂的疼痛减轻了。
“……真的不知道吗?明明都把书看完了?”
“都说了我不知道了。我可以向绫辻行人老师发誓。我是今天在这个音乐教室才第一次见到这本书的。”
好一阵沉默。终于,她放开了我的手臂。
……我得救了,是吧?
从地上站起来,摸摸手腕。刚才那么强烈的疼痛就像是不存在一样消失了。
忽然,少女又伸出手来,摆弄起我的身体。
“啊,你这是?!”
“别动” 她没有停手。在我的身体上手臂上摸了个来回,又检查起裤子的口袋和衣服里面的口袋,又查到手指和手掌上。
身体检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发现我没有带任何可疑物品后,她才终于抱起手臂,尴尬地低声自语道“是呢……仔细想想,那么大摇大摆地拿着装订版实在很奇怪。
刚刚什么都没问就把你按倒了,暂时先给你道个歉吧,不好意思 。”
‘暂时’吗。她没提到把我身体上下摸了个遍的事。但我感觉要是抓着不放的话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误会解开了就好。
那么,我想问一下——沟吕木厄藻是谁?这本书又是什么东西?
而且……你又是什么人?是专门搜集珍奇书的?又为什么会来音乐教室?”
就算我不怎么运动,但怎么说也是个正常体格的男高中生,不可能轻易就被同龄的女生一下子制服。
但眼前的少女却做到了。可能是她学过格斗术吧,她的动作已经远超爱好者的程度了。
少长长长地吐了口气。
“先说明一件事喔。
你所说的‘误会’,在我这边看来还没有完全解开。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信息,你大概也能从‘发书人’那边听说。”
“发书人?”这个词她刚刚也说过,我却没有听过。
“问题等会再问”戴眼镜的少女轻轻瞪了我一下——说出一句只会在娱乐小说中出现的玩笑般的话。“我是杠来流伽。沟吕木案件调查机构——‘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
* 一个小时后——
我和眼镜少女杠 来流伽一起来到了车站前的KTV包厢中。
一路无话。
我担心着老师会不会多问些什么,流着冷汗向沼田老师还了钥匙。出了办公室门之后,我和杠小姐也说不上话,她带着我走上了一条和平时回家不同的路。
等到KTV的店员给我们端上草莓芭菲和乌龙茶离开包厢后,我们才终于开始对话。
“那就……先说说那本书的作者,吧”杠挖了一勺芭菲,口味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略带波浪的长发已被重新编好,图书室中的文学少女气质又回到了她身上。但,说话的内容却与文学想去甚远。
“他的本名是兴梠八云……笔名就是本名的谐音换了汉字”
沟吕木厄藻吗,在音乐教室的听她那么叫过——这么一说的话,这个名字的读音确实可以那么写。
“出身和学历都平凡至极……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上了当地的公办学校,读了东京的私立大学。考取了教师资格证,毕业后直接在东京的高中当了老师。一边任课的同时还在写推理小说。……也就是兼职作家。”
“教师?”
写出那么硬核的本格推理——还是连续杀害学生那么危险的故事,作家居然偏偏是个教师。
“要是让家长教师协会发现了,大概会成大问题吧”杠苦笑一下,又吃了口芭菲。
她神情柔和,就和图书室柜台前那时一样。刚才压倒我时那种紧迫感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是,他作为‘沟吕木厄藻’的活动并没有在明面上曝光。……兴梠生前并完全没有发表过自己的作品”
生前——也就是说他已经去世了吗,不,更重要的是。
“你说没有发表过?但,那本书是”
“不是商业出版的。条形码也只是摆设。……限量印刷,也就是所谓的同人志。
书上没有出版社的名字对吧?沟吕木厄藻没有正式出道。甚至他都没有投稿参赛的经历,是个彻彻底底的业余作家。”
“业余?他明明文笔那么好。”
“又不是所有有实力的写手都会出道当作家的哦。有不少投稿在小说网站上的作品都比商业出版的书更有意思……绘画、音乐界也是,许多人都有着不输专业人士的实力。”
这倒也是,但“很奇怪啊。把书作成那个样子,说明他就是想让别人看的啊。为什么能断定他没有发表过作品呢?”
“如果说只印了那一本呢?”
啊?“只有……一本吗?”
“刚说了是‘限量印刷’吧。但不是在展会上卖或者分发给熟人的量。……不如说正相反。应该说他并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之所以制作成书,是为了他的‘目标对象’阅读起来更方便——这是我们高层的意见,我也认同。”
高层,突然冒出个这么吓人的词,我好像隐约能感到她们组织的背景。
沟吕木厄藻这个怪人兼职作家所写的,只有一本的文库本,如此罕见的书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我的眼前。
……不明白。
我只能模模糊糊懂个大概。理解不了的点实在太多了。
总之,先别管为什么那本书会放在音乐教室里,重要的是——“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听你的口气,沟吕木厄藻除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之外还有很多著作,是这个意思吧?为什么《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在给读者的挑战信之后就戛然而止了?后面是编成解答篇了吗。 还有——抱歉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音乐教室?你说你们是‘未完图书委员会’……沟吕木案件调查机构,说是‘案件’,就是说沟吕木厄藻犯了罪吗?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失礼,但他只是个私底下写点小说的人,你们连他的本名和履历都查的一清二楚的,这可不正常。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发书人’是什么?”
杠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视线,吃了几勺芭菲,又重新抬起头。
“我按顺序说喔。
第一个问题答案是YES。根据推测沟吕木厄藻的著作超过一百本。……但一共有多少本,这个目前还没有准确数字。”
“啊,一百本?!”
我不禁惊叫出声。我还想着最多有十几本,结果数量级都不对。
“这个数字并非不可能哟。森博嗣的作品超过了三位数,英国的推理作家约翰·罗德所有的笔名加起来有一百四十本。”
“主业是高中教师的同时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个数字……一年能写出来一本都是奇迹了。”
“所以说沟吕木厄藻是怪物啊”
怪物——杠敬畏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刚才说,还不知道准确的作品数,是吧。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可能还在什么地方有未发现的手稿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说实话,沟吕木厄藻的作品中,我们确认现存的只是极少一部分,远远不到一百本。”
“啊?那,为什么知道他写了一百多本?”
“封底上。本仮屋同学你看。”
——啊,我想起来了。封底的最上边有“G 39”这样的编号。
“就和正规出版社印的文库本一样。G是作者名字的首字母,后面的是编号。目前我们发现的《未完图书》中,最大的编号为108号。……也就是说,如果沟吕木厄藻出版的书中不包含自传或者随笔之类的书,那么《未完图书》最少也有一百零八本。”
《未完图书》——难道说,想到这里,我追问道。“难道说,沟吕木厄藻的其它作品,解答篇也?”
杠点了点头。“目前为止发现的沟吕木厄藻的作品,包含手稿版在内,全部都是带有致读者的挑战信的本格推理。……而且,全都不存在解答篇,无一例外。 如果说解明谜案才算是本格推理小说完结,那么沟吕木的所有作品都没有完结。我们称之为《未完图书》”
一阵短暂的沉默。
杠的勺子碰到了盛芭菲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知道怎么该说些什么,便先从最近的一个疑问开始问起“手稿版?”
“就是说只发现了手稿的作品。这种说法是为了与那些已制作成同人志形式的装订版作区别……数量上来说仅占很小一部分。接着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没有解答篇,我也只能说还不知道……解答篇是独立成书,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写解答篇,这些都不知道。 不过,我们的确是在找这些书,这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的目的,就是找出沟吕木厄藻留下的作品,致力于解决因《未完图书》引发的犯罪。以及防止这样的犯罪发生。 这回答了我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样?能理解吗。”
老实说,我这个时候的心理状态无限接近于“好像抱住脑袋啊”。
“等下等下。你的回答我大致,算是明白了。但是完全‘理解 ’不了。什么意思啊,《未完图书》会引发犯罪?”
还好这里是KTV的包厢。要是咖啡店或者汉堡店的话,其他的客人一定会齐刷刷看过来的。
“就是字面意思。”可能是预见到了我的反应,杠回答地很迅速。“……我这样说你的确很难一下子‘理解’。所以……看看这个吧”
杠依依不舍地松开勺子,点了几下手机,然后递到了我面前。
屏幕显示的是一则新闻。<2017年6月10日>是七年前。
“……2015年XX市的山林中发生遇害事件。当地警局于9日逮捕了居住于该市的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该男子涉嫌杀人罪和尸体遗弃罪。 最开始该事件被认为是集体自杀事件,但随着搜查的推进,该男子的嫌疑越来越大,次此进行了抓捕……”
本来认为是自杀,其实是他杀——?
没有关于事件和犯人的详细记述。这篇文章只淡淡记载了事情的概要,像是那种交通事故报道。
“这就是开端。报道写的是在山林中,其实事件的现场是一个山庄。‘集体’自杀事件共四名死者。推定死亡时期那几日现场附近的地区处于低气压中,有强烈的暴风雨。……怎么样,不觉得特别像推理小说中的情境吗?”
我背后冒起鸡皮疙瘩。“ 不会……吧”
“然后,在犯人家中收缴来的物证中,有这个”杠划了一下手机屏。看到翻出来的这张图片的瞬间,我的心脏停了一下。
《林中四人之死》——作者名为,沟吕木厄藻。
和我刚刚读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白色的文库本,只有书名和作者名。
“真的假的”我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是说刚才新闻中的事件是复现了沟吕木小说中的场景吗?!”
“警方最开始好像也不相信。但是,现场的情况和《林中四人之死》的描写太相似了,不能置之不理。……直到犯人被逮捕四个月之后,才查明沟吕木本人和这起事件没有任何联系,只是个已故的兼职写手。”
“这事居然没有被曝到网上炒得沸沸扬扬吗……模仿小说的伪装自杀连环杀人,这不是那种俗话说的现实比小说更离奇的爆炸性话题吗。”
说到2017年,那一年《尸人庄谜案》出版,书中开篇有一个超厉害的诡计,而所有的读者在网上都心照不宣地闭上嘴不去剧透,可以说是奇迹一般……但对于现实世界的案件,很难相信大家会默契地一同对其三缄其口。
“警方并非用了什么高招,倒不如说是因为他们的举棋不定……警方封锁了《林中四人之死》和沟吕木厄藻的消息,没有透露给媒体和群众。正如你说的,现代社交媒体如此发达,如果公布这起事件是模仿某人的小说而为,便会引发大骚乱,可能妨碍后面的搜查进行。特别是出于‘秘密暴露’这方面的考虑。”
(译注,秘密暴露是日本的警察审讯用语,意为嫌疑人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从而暴露自己,也指‘有意诱导嫌疑人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这一手段。)
后面的搜查—— 秘密暴露 ?这说得就好像……
“不止这一起吗?意思是除这件之外还有其他模仿沟吕木小说杀人的吗?”我大声问道。
杠没有直接回答我。“……有这种迹象。大约十年前开始,可疑死亡事件或未解决的杀人事件在全国各地都呈增加的趋势——《林中四人之死》这一案的发现促使中央及地方警察开始了一场彻底调查。”
不能随便泄漏情报——吗。不将沟吕木厄藻和名字公之于众,并非是为了关怀这个无辜的兼职作家和其家属,而是出于警方办案保密需求的角度。
不,现在问题不在这里。“我再问一下,真的有吗?除了《林中四人之死》外,还有与沟吕木小说一模一样的案件吗”
“我不能说具体有多少起。但的确有发现。官民一体的沟吕木案件调查机构——别名‘未完图书委员会’就是因此而设立。”
说老实话,直到现在我也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虽然现在这世道《十角馆杀人事件》都能被拍成电影了,发生什么事也不奇怪。但这事儿也实在太过了。
模仿业余兼职作家留下的推理小说进行的杀人事件连续发生?开什么玩笑。
但——杠在音乐教室中展现的格斗术、最重要的是,这本《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存在,都动摇着我浅薄的常识。
“我们‘司书’的任务是事前防止沟吕木《未完图书》相关的案件发生,并且收集《未完图书》相关的信息,将其回收并管理……就和普通的图书馆管理员差不多”杠的嘴角再度露出苦笑。……司书、吗。
“你说的《未完图书委员会》,里面的成员都是司书吗?”
“成员……我们又不是黑社会。大致像你说的一样,不过我们的正式名称是‘调查员’,‘司书’是俗称。就像把负责犯罪调查的警察称为刑警一样。 这个算是我的身份证明。信不信由你,本仮屋同学。”
杠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卡套来。
——[沟吕木案件调查机构 杠 来流伽]
是张带着照片的身份证件,有点像学生证那种,我目不转睛地看去。
照片中的少女身穿西装,头发分两边梳成松散的麻花辫,带着圆圆的眼镜。和我眼前穿校服的女生一模一样。
……证是真的。
至少不是那种把照片打印到纸上粘贴成的便宜假证。就算是伪造的,那也是精心制作的无限接近真品的证件。我想不到有什么必要花那么大的心思来骗我一个高中生。
“剩下的疑问我也回答了吧”杠舀了一勺芭菲。……她流畅的动作吸引了我,才注意到杯里的芭菲只剩下三分之一了。看来她是喜欢甜食吧。
“沟吕木厄藻有没有参与犯罪——这个也只能说还不知道。只知道在生前他本人没有留下公开的被逮捕记录或是参与犯罪事件的记录。
但是……沟吕木留下的《未完图书》可以成为完备的犯罪指南,这一点得到了搜查机关的公认。
全国的未解决事件中,可能就有《未完图书》所引起的。说不定现如今就有人准备照着《未完图书》施行凶恶犯罪。调查这些情况,解决事件,又或防患于未然,回收犯罪的火种《未完图书》并管理,这就是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的任务。”
一股可怖的感觉再次爬上我的北部。
这《未完图书》现如今就有一本在我的手上。
“……你刚说所有沟吕木厄藻的作品都是完结在给读者的挑战信这里对吧。而且还发生了数起酷似书中内容的事件。那么”
“如果不解明书中案件的真相,那就没有办法完全模仿它的内容。反过来说——解开了给读者的挑战信的人,就可以利用《未完图书》进行完全犯罪了。 这是一种另类的选拔。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沟吕木本人到底意欲何为。”
“这不很清楚吗?”我不禁站了起来“现实中都出现了案件,那他不就是故意的吗……这就是教唆杀人吧”
一部作品就算了,但有上百部——每一部都限量制作——还没有解答篇,制作这种书的人一定是疯子。
“也不能那么说” 杠摇摇头“还不能说这一切就都是沟吕木厄藻的目的。 本仮屋同学,你听到这里,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我重新坐好。她这么问我,我也只能说所有的话我都觉得不对劲。
但是,的确有地方让我很在意,像是隐藏在雾中一样模糊不清的地方。
“……《林中四人之死》一案发生的时候,沟吕木厄藻已经去世了对吧。那么,犯人是怎么拿到沟吕木厄藻的书——《林中四人之死》的呢。根据你所说的,犯人和沟吕木厄藻之间应该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要说是沟吕木本人特地挑选对象再去送出的话……要找到一个有动机和机会在山庄里连杀四人的目标,那可不容易吧。更何况,别说解开给读者的挑战信了,就是找一个愿意读他的书的人,也不容易。寻找合适的目标实在是困难重重。” 然而,类似的事件有好几起。杠如此说道。
这可能吗?简直像是——有人在给犯人和《未完图书》之间牵线搭桥一般。
想到这里的一刹那,我睁圆了眼睛。“……难道说”
“大概就像你想的一样”杠透过眼镜望着我“这也是你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人就是‘发书人’……寻找与沟吕木《未完图书》相匹配的目标——所处状况与书中内容相似,并且有着解开给读者的挑战信潜力的人,并将《未完图书》交给他们。说实话,也有质疑的声音,因为并没有实际逮到这个人……现在搜查机关内有部分人声称‘发书人’并不存在。 但是,我并不这样想。‘发书人’是存在的。如今沟吕木厄藻早已去世,一定有一个人在利用《未完图书》来引导犯罪。 不然的话,未解决案件——《未完图书》相关的不可能犯罪就不会一直持续发生。”
话说到最后,已近于带着热忱的独白。杠回过神来睁了睁眼睛,将剩下的芭菲送入口中,像是在遮掩刚才的失态。
“……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啰嗦了”
“挺好的。多亏了你,我明白事情的大概了。……还有,你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杠的小嘴边这里位置上留了一点奶油。
“诶!?”杠的脸红透了,拿起桌上纸巾擦了擦嘴。“……谢谢”
“没事”
没想到她还有小孩气的一面。
要说我完全打消了疑虑,那是假的。但她在音乐教室里拧住我胳膊的事情——虽然我还是觉得有些荒唐——已经算是理解了。从杠的角度看来,拿着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的人,基本不是罪犯就是预备罪犯。
“但是,如果是‘发书人’在散布沟吕木的书的话,那不就说明《未完图书》基本都在发书人的手上? 沟吕木厄藻从最开始就是打算要把书给发书人,才把自己的作品作成了这种《未完图书》的形式。那沟吕木厄藻和‘发书人’就是熟人了……有这种可能性。”
这种可能杠也应该考虑过的吧。“未完图书委员会”肯定早就进行过调查了。“很有可能”果然,杠回答道“但是,没有确证。 没有沟吕木厄藻和发书人之间交流的记录——甚至已经没有办法确认两人间有无过联系了”
“怎么回事”
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操作起了手机,递到我面前。
是一则新闻,记事简短,没有图片。
“房屋失火 一人死亡 7号凌晨XX市发生火灾,一栋住宅完全烧毁。废墟中发现一具尸体。XX警局称,该楼63岁的住户兴梠八云于同日失踪,正在全力确认尸体身份并调查失火原因……”
兴梠八云——沟吕木厄藻家里被烧毁,发现一具尸体?!
“从身形等特征判断这具尸体就是兴梠八云本人。 而关于火灾,只知道起火的地点是在厨房附近。他独居靠退休金过活,和邻居没什么交往,所以没有被当成案件,调查了一遍就结案了。 沟吕木厄藻的手稿和书信之类的——还有和‘发书人’交流的物证——都因为这场火而下落不明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只有几篇手稿版的书。这几本没有被烧掉也算是奇迹了。”
新闻的日期是“2014年4月8日”。是十年前。虽然听说沟吕木已经去世,但我还以为是病死呢……竟然死得这么惨。
“……不好意思又问一遍,未印刷的手稿版小说,只有烧剩下的这几本吗? 沟吕木厄藻制作《未完图书》的时候应该要把手稿交给印刷厂的吧。印刷厂里没有留下他的手稿或是数据吗?”
“是有去查过,但查的时候已经过了保存期限,东西都被处理掉了。警方和我们前辈司书到处跑了很多地方,总算在一个印刷厂里找到了 ,但是只有寥寥几部。……能知道书名和印刷数已算是为数不多的收获了。”
有可能他是在好几家不同的印刷厂印的,要么是在那种小到躲过了搜查网的打印店制作的,或者是在隐藏在暗处的打印店。
想想看,如果所有《未完图书》都是在同一家印刷厂制作的话,那么知道是哪家印刷厂自然就能知道一共有多少本《未完图书》了。
“多亏了没有被烧毁的手稿本,我们才能推断出沟吕木厄藻的写作情况。 从稿纸上记录的日期来看,至少他一当上老师就开始写作了。”
我在脑中快速计算。
沟吕木按部就班地升学,按他二十二、三岁大学毕业去上班来算……从他死亡时的年龄逆着推算,他当上老师的时候是1974年,距今半个世纪以前。那时别说是智能手机邮,就是个人电脑或是文字处理机都还没有出现。
如果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写推理小说,那么从职业生涯来论他就是超过了笠井洁的超级元老级人物。几乎和辻真先差不多了。
而且,在到他去世的这约40年中留下了超过百部作品……他得每年写两、三部才行。而且他的主业还是教师。我又一次理解了为什么杠称呼他为“怪物”。
不对……令人不安的疑问又增加了。
“火灾的原因还不清楚对吧。 如果说是发书人杀死了沟吕木厄藻,抢走了《未完图书》,并将手稿与他的家付之一炬……有这种可能吗?”
杠说过,手稿版的书也没有解答篇。有没有可能是有发书人将解答篇全部抽走之后,再放火烧了他的家呢。
“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杠平静地摇摇头。“手稿本也没有解答篇,如果要说沟吕木最开始写手稿的时候就没有写解答篇,那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反驳。但是,我个人并不认为沟吕木没有准备解答篇。如果没有标准答案,那么得到了《未完图书》的犯人们就算是推理出了答案,发书人也没有办法确认答案是否正确了。” 一个业余作家写下的诸多推理犯人的小说,解答篇遗失,作者又离奇死亡,他留下的问题篇又引发了数起未解决案件。我竟然被卷进了如此麻烦的事态中。……而且,“我读的那本《未完图书》——《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一起案件发生在音乐教室。而书就放在音乐教室。 也就是说——最近会在音乐教室里发生杀人事件?!”
杠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短暂的沉默后,她的手动了,将头发散开来。波浪卷发披在身后,轻轻摇动。
当她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刺骨的寒光。
“这是在说什么呢,本仮屋同学。 拿着那本《未完图书》的你,正是今后可能发生的杀人案的头号嫌疑人哦。”
“……啊!?” 我目瞪口呆。“不是吧……等下等下。我的嫌疑不是洗清了吗?!”
“我说了‘暂时’了吧”
杠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我的角度看,说音乐教室里放着《未完图书》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大摇大摆地拿着《未完图书》,说不定是为了摆脱嫌疑才故意那么做的。 ……我一直很在意你。刚一入学你就天天来图书室,用一幅看不上眼的表情打量推理小说区的图书,可以感觉到你有充分的潜质沾染《未完图书》。今天你早早就离开了图书室,我觉得奇怪就去找了找——没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原来她是追着我来到音乐教室的啊……虽然想反驳她说你竟然那样看待我,但她说的基本都是事实,所以我没有开口。
“想洗清你的嫌疑只有一个办法——协助我”杠宣布“尽可能和我一起行动,防范案件发生。这次侥幸提前拿到了《未完图书》,这样就可以预测会发生什么样的案件了。 既然决
定好了就开始行动吧。……本仮屋同学,你呆呆地坐在那里干什么?今天晚上就有可能发生案件,快点准备吧。”
就这样,我大概是以这世上最不值得高兴的理由,将要和一个女孩共度一夜。
……饶了我吧。真的。
*
我没想到在夜晚潜入学校竟是如此紧张、如此令人害怕——而且还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
晚上八点。我和杠一同潜入了黑漆漆的音乐教室里,两个人躲在桌子下面。
“我说……怎么说呢,没有更好的地方了吗?”
我和杠的物理距离贴近到两人的手臂都轻轻挨住了。可以听到对方轻轻的喘息声。要说我心如止水那肯定是假的,但让我心跳加速的是另一种别样的紧张感。
“没有哦。而且这个样子更能防止你逃跑。”
确实。
门是开着的……或者说是我们打开的。在去KTV之前找老师还钥匙的时候,其实偷偷把钥匙换了。这是个经典的密室诡计。
当然,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杠干的。
“只要在明天之前再换回来就行了嘛。我会搞定的。”她说得轻松……但就算给老师的假钥匙其实是杠的东西——是她家的钥匙——把它递给老师的可是我啊。还好平安地把钥匙又换回来了,不过要是被发现了,那可不止挨顿骂那么简单。
说起来我们刚才是从教职工通道进的学校。当时都那个点儿了,公办室却还是灯火通明。
当时杠淡定地自言自语“现在还没有接入安保系统……没问题”,让我联想到好像是要突入地雷密布的战场一般。
而现在我感觉就像是已经身处头顶枪弹纷飞的战壕之中了。
“等我们监视结束的时候,老师们也该回去了吧”
老师们还在学校的话,我们回去的时候被发现的风险很大。但是如果办公室里没有老师的话,安保系统肯定就会起动。这刚入学还没有一个月可千万别搞到停学处分啊。
“没事的”杠小声低语。“学校的安保系统仅限于面向校外的窗户、个别房间门上的开关传感器和一楼的人体感应器。从楼上的紧急出口出去或是进出音乐教室都不会被感知到。”
她连安保系统的配布和漏洞都一清二楚,实在恐怖。
这么一说,《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完全没有传感器之类的东西。虽然故事算是发生在现代日本,但并没有明说书中的年代和地区。似乎在几十年前的时候,校工、保安和住校的老师们是会在夜间巡视校园的。我想起《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中也有类似的情节。
而如今已经是机器警备时代了。实际上我也听到过些传闻,说是现在的这些学校,夜间警备因为人手不足还是什么原因,要换成用传感器的远程监控了——当然每个学校的情况也都不一样。
从杠的说明推算回去,《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作者,沟吕木厄藻开始写作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要说他的作品中没有出现传感器是因为书中的故事发生在那个年代,那也说得通。书中的描写本来就很难和现实分毫不差。要是一样还得了吗。
我看向墙壁。面对大门的左手边最里面角落有一扇门,是通向音乐准备室的。在《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音乐教室与音乐准备室在建筑结构上是分离的,只有出到音乐教室外面才能进入准备室。而现实则相反,要进出准备室必须得通过音乐教室。虚构作品果然和现实不同。
“我们要监视到什么时候啊。我怎么说也不能陪你到会被警察问话的时间”
“不用担心那个,警察那边我们能搞定”
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权限好像可以匹敌警察啊……不对,等下。
“那个啊……恕我冒昧,杠小姐您真实年龄是?不会已经到了可以合法喝酒的年纪了吧。”
我之前想过她可能是兼职在做司书的工作,但是非本职的司书的权限应该不足以和警察相提并论吧。……她到底何方神圣啊。
“保密。司书的个人信息决不能向外界透露”不出所料,被她轻松挡了回来。
果然比我大吧。虽然她校服的丝带是绿色的,外表上看也像是同级生——不如说杠的容貌看起来非常年轻,说是刚入学的高一新生也不奇怪。
但是,她在音乐教室里轻而易举的就把我制服,这种身手实在不像是义务教育结束后短短一个月就能练出来的。
杠是怎么加入未完图书委员会,来到我们学校的呢。她是调查员这件事校方知不知道呢——
不对,我是要说这个“不是这个问题……要是不早点回去家里人会怀疑我的”
我父母都在上班,但如今都强调平衡好生活和工作,所以两个人都十点后才回家这种情况非常罕见。虽然我事先给我妈发了条短信说荒川叫我玩去了,但我妈果然给我回消息说让我别玩到太晚。
“本仮屋同学,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杠叹了口气。“在你没有证明自己和《未完图书》无关之前,你是没办法洗清自己的嫌疑的。会不会被家里人怀疑,事到如今不是最重要的。”
“对我来说这是大问题。”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晚上偷溜进学校和女生亲密接触,那才完蛋了。
“杠小姐才是吧,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现在一个住着” 杠的声音更小了“而且,他们也从前辈司书那里听说了,我们因工通宵是常有的事。”
因工——未成年人加班到深夜是因违反劳动法的。她果然年纪比我大……又或者说,是那种只在虚构作品中看到过的“凌驾于法律上的措施”在起作用。说起来未完图书委员会这个组织本身就像是虚构作品中的东西——
我想问的事有太多,但杠谈及自身的时候声色生硬,没法再深究了。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音乐教室厚重的大门外没有传过来一点声音。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声回响在室内。
“会来吗”
“某种程度上希望有人能来。犯人和被害人至少来一个吧……当然,在犯人想要动手的时候把他当场制伏是最好的。”
音乐教室的大门现在是打开的。杠透露,《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一起案件中——虽然她没有细说——犯案之前锁应该是打开的。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一起案件正是音乐教室的密室杀人。杠对案发前后的上锁情况心中有数,说明她早已看穿了这第一案。(没有解明呢。还只是在推测阶段)她本是这么说的,但对于完全找不到地方下手的来说,能有这般推测就已经是料事如神了。
(这是我的工作。解开沟吕木的致读者的挑战信,也是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的任务之一)
如果模仿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进行犯罪,那么这个行为就是现实世界中的“致读者的挑战信”。也就是说,司书得有名侦探般的推理能力吗。
……这么一说。“沟吕木厄藻书中的侦探是谁?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讲叙者视角感觉倒像是负责解谜的。”
“目前确认的《未完图书》中,还没有共通的侦探角色出现。因为出场人物全都没有关联。在未发现的作品或许可能有跨作品出场的名侦探……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基本上写作的时候以共通人物为核心来创作,会比较容易展开故事。尤其是推理作品中还有‘名侦探’这一手王牌。但是至今为止发现的沟吕木《未完图书》中却并没有共通的人物。恐怕所有的《未完图书》都是没有侦探的非系列小说。”
连城三纪彦那种吗。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主视角虽然也有所发现,但没确认到底是不是真相,故事就那么在问题篇结束了……想想看,如果《未完图书》真的是为了教唆犯罪才被创作出来的,那跨作品的名侦探就不该出现。
“《林中四人之死》那个案子是怎么破的呢。一开始的时候当成是集体自杀了,也不知道业余作家沟吕木和《未完图书》的存在吧。”
“真要说的话,只是运气好吧。犯人干了件大蠢事。他又干了件别的伤害案件,警察在搜查他家的时候发现了那本《林中四人之死》”
原来是这时才发现他身上还背了如此大的案子。反过来说,即使以21世纪的科学搜查技术,也没办法以原本的罪名逮捕用《未完图书》实现犯罪的凶手。
“这些书都是半个世纪以前开始写的吧。没想到一直留在到了现在啊。”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没有传感器,让我感受到了时代变迁的沧桑,不过这样说的话,二阶堂黎人的兰子系列也是以昭和四十年代为背景的。
“也可能是发书人特地选出了能在现代执行的书。技术进步了,但很多诡计的原理是没有变的。而且,沟吕木一直活到了十年前,他也是见证了技术的革新的。”
她这么一说,确实沟吕木厄藻是2014年去世的,那时已经诞生了智能手机和网络社交媒体了。他晚年的作品中可能也加入了这些要素,也可能修改了早年间的作品来适应现代。
“别的案情也大同小异。如果不是犯人有重大失误,或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那有一大半案件都无法侦破。这也是设立《未完图书委员会》的目的之一。对于沟吕木的作品所引发的案件,只靠人海战术或者科学搜查是搞不定的。必须得有不同于传统搜查手段的方法,比如想象力、推理能力这些。这都是从之前案件中得到的教训。不能小瞧沟吕木的《未完图书》,认为它们是落伍的老古董。就算是半世纪以前成书的早期作品也是,不然我们就会栽跟头。不论是对《未完图书》,还是对实行犯——对你也是 ”
看来杠所说的‘我们’中不包括在下。
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十分寂寞。
然后,又是沉默。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偶尔想到什么时有几段断断续续的对话,被焦躁炙烤着,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晚上十点。
——结果一个人也没来。
犯人也好被害人也好还是留校的老师也好,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一个人踏入音乐教室中。
*
走出学校大门一百米左右,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好了……”
穿过走廊回到主楼,偷偷从紧急出口溜出教学楼,为了避开教师的视线——可怕的是,那时办公室的灯正好熄灭——我们遁入黑暗逃出了学校地界。虽然这场脱逃剧写在纸上只两、三行,但我的精神却已被消磨到了极限。
多亏杠熟知学校的安保系统,不然我们现在肯定已经被保安撵着到处跑了。不对,本来就是杠非要拖着我来的,我感谢她干嘛。
“你太夸张了吧……又没有生命危险。” 杠已经梳回了麻花辫,皱着眉头说道。她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是刚经历一场逃亡,举止十分从容。
“社会意义上来说还真是生死存亡……还什么收获都没有……”
而且钥匙也没换回去,音乐教室的钥匙还在杠手里拿着。虽然她承诺会负责搞定,但把假钥匙亲手给老师的可是我,现在我的生死都握在她手里了,实在是放心不下。
“只是今天是这样……”杠的口中冒出极度令人不安的话来“但不能大意,《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中没有明确的杀人日期……也许案件会发生在明天,又或是后天。在确认安全之前都不能松气。”
“明天还要监视?饶了我吧。”
要是不止一天的话,我在爸妈那里的借口就不好使了。还可能会被学校发现,而且我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心力。
面对我的拼命诉苦,杠苦笑道“我也不会那么勉强你的,今天是应急举措。明天开始大概会增加人手的……我会继续调查学校内部,还有监视你。”
“请务必再加一个选项,那就是把我从嫌疑人名单上排除出去。
“这个嘛……得再视情况而定”
真是含糊其辞的说法。
“走吧……本仮屋同学,你家在哪边?”
“啊”她是想跟到我家去吗。
“肯定啊。……我说了吧,要继续监视你哦。”杠微笑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最后杠还真的跟着我到了家门前。
深夜回家路上,和女生独处。单看字面,本该是充满甜蜜氛围的场景,但实际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跟踪。根本没有一点浪漫氛围。一路上和在音乐教室里蹲守时一样,偶尔有几句交谈,然后就是大段的沉默。
“杠小姐是住在哪里?”
“保密……音乐教室里我也说了,司书的个人信息是机密”
“未完图书委员会一共有多少人?除了杠以外学校里还有你的同事吗”
“这也是秘密……组织的情报,包括规模也内都是不能公开的。”
“能让我再看一遍《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吗”
“这个不行。原则上《未完图书》只能调查相关人员看。……我作为司书,没有许可也不能拿出去。”
“……那本书是谁放在那儿的呢”
“……我回答不了。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你在音乐教室里拿到它的场景。”
经过了一段既漫长又短暂的尴尬时光后,杠和我来到了我家门前。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了。
“明天见——是这样吧”
“嗯,我早来接你。”
“你够了!至少请待在从我家窗户看不到的地方。”
要是她待在玄关前等我,不知道邻居间会传出什么流言来。
“……这样啊”杠的回答中有点不满的意思。
比我早一点到家的母亲小说了我几句,我吃完迟来的晚饭,冲了个澡。当我躺到自己房间的床上时,时间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了。
……累死我了。
今天真是不得了。我不过是把文具袋落在了音乐教室,竟然因此被女生扭住胳膊,被当作潜在杀人犯,最后还陷入了违反校规、被警察训诫的危机,这谁能想得到呢。
不对,稀里糊涂地捡了别人的文库本还看的津津有味的我也有一半的责任……但就算书名写了“杀人”,也不可能想到它会真的和现实中的杀人事件有联系的吧。要真是这样岂不是世上所有推理爱好者都成杀人犯了。
“未完图书委员会吗”
再回想起来,这些话真是没有一点现实感。甚至让人怀疑这一切不会都是杠的妄想吧。毕竟这个时代都诞生深度伪造技术这种东西,她给我看的图片和新闻全部都是伪造的——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
但是——我在音乐教室里读的那本文库本毫无疑问是存在的。
致读者挑战信后面空无一物的,未完的本格推理小说。在封闭学校中发生的无解连续杀人。沟吕木厄藻这个从未见过的笔名。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我拿起手机,又搜索起沟吕木厄藻这个名字。
……相关信息,为0。
我把搜索关键词又换成《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和《林中四人之死》,但还是什么都没查到。倒是有相似的书名或是一些语句,但没有查到完全同名的书。
就好像是——仅仅在下课后的那段短暂时光里,那本书突然出现,然后又凭空消失了一样。在网络上也找不到沟吕木厄藻的一点痕迹。
我又换了兴梠八云搜索。——有一则信息。“居民楼火灾 一人死亡 7日凌晨XX市发生火灾……兴梠八云(63岁)同日失踪……” 这是杠给我看的那则报道。
我回忆了一下,又输入别的关键词——“2015年 杀人 尸体遗弃 集体自杀”
“……2015年——市的山林中发生死亡案……男子因涉嫌杀人和弃尸被逮捕。 案件最初被定为集体自杀……”
鸡皮疙瘩冒起来了。有的。……杠给我看的那些报道显示在我手机上。
沟吕木厄藻的痕迹被隐去,只留下了现实中的死亡案件——一种迷失在了反乌托邦的世界中似的感觉爬满全身。
……冷静点。
杠不是说了吗,沟吕木厄藻的作品并没有发表,也没有加过征文赛。那么搜索不到沟吕木厄藻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奇怪的。要是实在放不下的话明天去问问杠就好了。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了双眼。明明已经累得很了,我却没有一点睡意。当我沉入梦乡时,已过去了一个小时了。
*
一阵旋律和震动响起。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枕边的手机亮着[07:15],还在不停震动。
不好,睡过了……我正想着,忽的,看到时间的下面有“杠来流伽”一行字,我跳了起来。
电话。我想起来昨天在KTV的时候我们半强制性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喂,你好——”
“本仮屋同学……你现在在哪?”
招呼都没打。隐约感觉杠的声音中有些紧迫感。
“什么在哪的……我刚起床,还没从房间里出去呢,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过了一会。
“在吗?好好听着。 学校里有学生被杀了。 已经召集老师们,要开始问讯了。”
我的睡意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去。
“什……什么,开玩笑吧,真的假的?”
“真的。……我也,不想打这通电话的。”
“但——但是昨天夜里,我们不是在音乐教室里监视到那么晚了吗?……难道说在那之后,有人在我们走了后潜入了音乐教室吗?”
实在是难以置信。这是真的吗。真的有人模仿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进行犯罪了吗。
同时,一种自责感涌上心头。被爸妈骂还是被警察训导,这些都不过是借口,要是我当时继续监视下去的话——
“不对”杠的声音中渗着苦涩。“事实大概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尸体并不是在音乐教室被发现的,而是美术教室。这不是‘第一案’。《未完图书》中的顺序被打乱了,先发生的是‘第二起案件’。……我们的预料落空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本仮屋同学,你也得接受问话。我告诉你地方,快点来。今天不上学,不用穿校服也没事。……怎么了,本仮屋同学,在听吗?”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