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章节
「…………这里、是?」
轻微的摇晃与隐隐作痛的头疼唤醒了我。眼前是一盏固定于岩壁上的灯笼型魔力灯,我位于由多盏魔力灯照亮的狭窄空间之中,被人随意地放在坚硬的地面上。
我的双腿被绳子绑住,绕到背后的手则戴着一副苍白的金属手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努力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在威尔与费尔斯会面时,我去蕾缇娅的宿舍叨扰。我们聊得太开心,不知不觉就聊到天黑。之后,我急着赶回宿舍时,有人从后方用布捂住了我的口鼻。
那大概是从魔睡莲中萃取出的精华,我曾在某堂课上学到,它的气味具有催眠效果,也闻过稀释数十倍的气味,我记得它的特征是带有甜味,且香气奇特。
我来不及抵抗便失去意识……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你醒了吗?『冰之魔女』。」
「…………费尔斯。」
「给我加敬称,可恨的魔女。」
昏暗的灯光模糊地照亮俯视着我的身影,一名戴着眼镜、表情严峻的男子──第五王子费尔斯冯克里斯忒拉正站在我眼前。
……果然盯上威尔和我的就是他啊。
真想立刻将他冻成冰块──!?
「魔力扩散开来了……!?」
「这是魔封银手铐,它能把魔力扩散到环境中,通常是用来逮捕魔术罪犯……你应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戴上它吧?」
费尔斯露出一抹嗤笑,而无论我尝试多少次,都无法发动魔术。魔术师被剥夺魔力后只是一介凡人,我被迫认知这理所当然的事实,大脑一片空白。
……不行,我不能放弃。
放弃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软弱。
我绝不允许自己这样。
「把我带到这种地方,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诱饵,要用来铲除那碍眼的第七王子。」
「……你真的认为我被抓走,威尔就会来救我吗?」
「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政治联姻之外的交易吧?不然我那蠢弟弟才不可能会想娶你这种魔女。他根本不可能自愿做出这种事,所以我判断,你会是个有用的诱饵。」
「…………如果威尔他抛弃我呢?」
我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难道我其实期待威尔会来救我吗?明明是我主动要求国家解除我们之间的政治联姻。
于舞会隔天,我就向赫故思布鲁赫──向大魔女寄出了一封信,内容是希望解除我与威尔之间的政治联姻。
无论历经多少岁月的冲刷,我依旧是那个让国家陷入混乱的『冰之魔女』,且这也造成威尔不少困扰。然而,威尔仍然愿意将我视作他的未婚妻对待。
我的舞跳得还是很差,敬语与礼仪也生疏拘谨,甚至连吃顿饭都无法放轻松。如今回想起来,我在政治联姻之前,做了许多不合常理的事。
尽管如此,威尔也没有抛弃我。
他陪在我左右。
试着接纳我。
──我却无法忍受他待我这么好。
因此,我提出要解除婚约。只要我一个人受伤就好。
费尔斯沉吟片刻,随后用冷若冰霜的眼神俯视着我。
「必须铲除目击者,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说得也是呢。」
「这对话真无谓。话说回来──我对你的过去瞭若指掌。」
「……是喔。」
「你的反应真冷淡,是已经放弃了吗?」
「你身为王子,想调查我的过去根本易如反掌吧?」
威尔之所以不知道我的过去,是因为他漠不关心,或者虽然知情,但毫不在意吧。
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但对我来说,前者会让我心里比较轻松。
「哼,真无趣。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你的才华。七年前赫故思布鲁赫发生了一起首都冰封事件……又有谁会相信那是仅仅一人的魔术失控所造成的呢?」
「……可是,你不是知道,那就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吗?」
「没错,所以我才想问你一件事──你是神代魔术的适任者吗?」
闻言,我内心一震,彷佛有人直接狠狠地握住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还是要装傻吗?算了。」
费尔斯弹响指节后,从阴暗的通道中,传出阵阵脚步声,一群身穿学园制服的男女将我团团围住。
我对他们的长相毫无印象。
「『冰之魔女』……讨厌你的人可不少。你来自敌对国赫故思布鲁赫,又拥有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魔术才能。贵族们的自尊心都很高,无法容忍下贱的平民比自己更受重视,而我的手下也很讨厌你。再加上你现在被魔封银限制住,无法使用魔术,也动弹不得──你应该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吧?」
「……说你是堂堂第五王子,还真令人大开眼界呢。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就算威胁你,威尔也不会来。这只是余兴节目,为了满足我的虐待欲望,让乌合之众获得优越感的常见霸凌行为。」
费尔斯与那些毫不掩饰欲望的男女们都愉悦地咯咯笑着。
我紧绷的喉咙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费尔斯在唯一准备好的高级椅子上坐下。
「只要不弄死她,其他随便你们。可以脱她的衣服,但不准侵犯她。除了我吩咐的之外,你们想怎么做都可以。」
「!?」
费尔斯对跟班们下达命令后,我清楚感受到气氛为之一变。
「你这肮脏的侵略者!!」
「『冰之魔女』,你真可悲。」
「长相倒是挺标致的。」
「好了,就稍微让咱们乐一乐吧。」
众人的反应各异,但无人打算出手相救,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我没有忘记。
我是赫故思布鲁赫人,在克里斯忒拉的人民眼中,我就是侵略者。我处于遭人憎恨也理所当然的立场,至今却未曾受到直接的迫害,全出于同学们畏惧我的魔术所致。
不仅同龄者,这学园内绝大多数的魔术师都比我低阶,因此,没有学生会不惜冒着可能自讨苦吃的风险,也要加害于我。
然而,如今我的魔术被魔封银封印,手脚也无法动弹,只不过是他们能单方面欺凌的弱者。而且,一直以来暗中保护我的威尔也不在此地。
因为就是我自己拒绝他的。
「你就尽情地放声哭喊吧,要是能传到我那蠢弟弟耳里就好了──不过以那窝囊的个性,就算你等再久,他也不会来吧。」
威尔一定会来救我──
没错,我无法如此笃定地断言。
而犹若嘲笑无助的我一般,一只手伸向我的制服,粗暴地扯开了衬衫──传出「啪叽」一声,紧接着,里面的吊带背心也被撕裂,众人的目光集中于仅剩内衣遮掩的单薄胸部。
「……一群烂人。」
「还在逞强啊?」
「你有搞清楚状况吗?」
「话说回来,她的胸部还真平啊。」
「笨蛋,胸部重要的是形状,不是大小啊,你这半吊子。」
「啥?当然是愈大愈好吧,你这阴沉的家伙就老实承认吧。」
「…………男生果然只看胸部。」
男学生们针对我的胸部议论纷纷,女学生则对他们投以冰冷的目光,不过,她们并没有站在我这边,并淡然地施展了『风刃』。或许是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她们刻意压低了威力,一道道无形的风刃浅浅地划过我的上臂,留下渗血的伤口。
尽管如此,伤口依旧疼痛。我眉头紧蹙,试图瞪视他们作为最后的抵抗,却毫无效果。
「好了,接下来就把她裙子也脱了吧。」
「住手!」
「就算你再怎么挣扎也是白费力气,一个没有魔力强化的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吧?」
我试图移动被绳索捆绑的双腿踢走他们,却被他们强行压住,裙子自腰间滑落。然后,我耳中传来「喔……」一阵充满欲望的欢呼声。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魔术被封印,获救的希望渺茫,唯有羞耻、痛楚与嘲笑不断向我袭来,彷佛永无止境。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抱持「我只有这样的价值」的消极想法,默默承受一切欺凌。
但是……我已经感受过人的温暖了。
也深深体会到孤独的寂寞。
人类无法独自生存。
我直到这个年纪,才终于明白这理所当然的道理。
「怎么,你不呼救吗?」
「算了,反正那个毫无干劲的王子也不会来啦!!」
「就算他来了,凭我们这里的人数,也能轻松打赢他。」
一干跟班嬉皮笑脸地讪笑,并未停下对我的凌辱。
他们对我拳打脚踢,并用降低威力的魔术攻击我。火焰灼烧着我的肌肤,风刃划出一道道浅浅的伤痕,水流如戏弄似地持续灌进我口中,让我难以呼吸,泥土则像沉重的负担一般,逐渐堆积在我的身上。
无论我发出多么痛苦的呻吟,他们都并未停手,反而如火上加油似地变本加厉。
「喂,这样乱搞,要是她死了怎么办?我来治疗她,给我等一下。」
此时,一名女学生插手阻止,并对我施展治愈魔术。然而,她并非完全治愈我的伤势,仅止住了出血,并处理了那些明显严重的伤口。
「这样一来,就能再继续享乐了吧?」
女学生露出陶醉的笑容,在我耳边低语。
她之所以治愈我,只是为了在精神上继续折磨我。一旦我洞悉这一点,思绪便受到深邃的幽冥所笼罩,彷佛坠入无底深渊一般,令名为自我的某种意识正一点一滴地崩溃倾颓。
这种时候你又会怎么做呢……?会觉得麻烦而逃跑吗?还是……会像那时候一样挺身而出?
思及此,我才恍然大悟。
我明明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却一直认为威尔会来救我,并以此为前提进行思考。
一抹自嘲的笑容油然而生。我真傻。
威尔不可能会来救我。推开他的人就是我喔?现在还会来救我的大概只有滥好人了吧。快点舍弃那微弱的希望吧,这样你就能轻松一点了,不是吗?
不要期待他人,孤独地活下去。
这样的话,就能轻松──
「咳、咳………………威……尔……」
我咳出被硬灌进嘴里的水,并让前未婚夫的名字脱口而出。
一旦我忆起那双交握的手传来的微弱温暖,便克制不住自己。
「────救……救我……威尔………………!」
不过,我得到的只有哄堂讪笑。
「哈哈哈!!你们刚刚听到了吗!?」
「怎么可能有救兵来啊!!这里可是只有追随费尔斯大人的学生才知道的学园迷宫安全屋喔!?」
「而且,你偏偏叫的还是那个毫无干劲的王子!?」
威尔不会听见,我心知肚明。
尽管如此,我发自内心的呼喊,仍旧被这个无情的世界残酷地抹灭殆尽。
这让我出乎意料地──厌恶。
「不准笑。」
「……啥?」
「你们……没有资格……嘲笑威尔。」
威尔的确是个毫无干劲到极点的男人,但是,一旦他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就会贯彻始终。而且他还拥有足以容纳一切的温柔,即使他自己不愿承认。
──原来,那就是■啊。
这泡影般的幻梦纵使仅持续了短短几周,但与威尔共度的时光,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那是我早已遗忘的情感。
一旦察觉到,记忆便如潮水般奔腾涌现,那些无可取代且弥足珍贵的回忆,融化了我冰封已久的心。
我不想失去,不想结束,不想再孤单一人,不想忘记■这个字。
我想再次见到威尔。
结论自然地破茧而出,令我茅塞顿开,并于我心底燃起燎原星火。
它点燃了多年以来潮湿的导火线,使我下定一个决心。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神代魔术的适任者,对吧?」
「…………」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深切盼望。
向神赐予我的诅咒献上代价,盼望奇迹。
──即神代之魔术。
「分断世界之秘钥。结誓敬奉,献此身于冻寒之地。」
随着我吟唱咒语,一股甚至令人怀念的闷痛,逐渐于脑海中扩散开来。
近似虚无的丧失感与寂寥盈满胸中,与威尔共度的往日记忆逐渐远去,最终难以再忆。不过,这样就好。
我不会悲伤。
也不会痛苦。
因为,这证明了我多少曾被威尔■过。
「是咏唱吗?」
「我从没听过这种咒语,而且有魔封银在,她根本不可能使用魔术!」
「那么,这股寒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渗入狭小空间中的凛冽寒气轻抚肌肤,我的体温也逐渐下降,吸入肺腑的冷意于体内流转运行,砥砺我的神智,使之清明。
不对,并非如此。
只是代价使我自身不断被削弱而已。
尽管如此,我也绝不会停下。
「舍弃世界残片之人,切莫哀叹。永劫冰界,显现于此吧────」
(插图011)
低于零度的空气发出嘎吱声响。
地面覆上白霜,天花板上已垂下细长的冰柱。
「……糟了!!所有人,张开『障壁』!!」
费尔斯焦急的声音听起来甚是悦耳。
虽然他的判断慢得无可救药,毫无意义。
我静静地宣告:
「『封界冻结』。」
魔封银所引起的魔力扩散毫无意义,我的神迹实现。
房间里并无明显的变化,仅多了如冰雕般静止不动的人,以及冻彻刺骨的冰冷空气。一干跟班用魔术创造出的土块、活水、火焰都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散发出幽微光芒的粒子飘浮于空中。
我趁着魔封银停止功能时,震碎了冻结的手铐与绳索。其间,一直能听见宛如地鸣般的声响与震动,但我现在无暇理会。
「你没有被冻结,是因为我刻意将你排除在对象之外。那些被冻结的人也没有死,你大可放心,也不必担心他们会冻伤,他们只是冻住了而已。」
「…………别开玩笑了,你想说这就是神代魔术吗?」
「……七年前,我被某位神明下了诅咒,以被爱的记忆为代价,施展了神代魔术『封界冻结』。简单来说,是概念性的冻结,也可以说是静止时间。」
我重新穿上微微结冻的裙子,并披上外套遮掩肌肤。其间,费尔斯似乎依然无法理解我造成的惨状,一脸错愕地喃喃自语着「不可能」。
「神代魔术……那是遥远的以前,众神统治世界的时代中,神所使用的魔术,岂是人类的尺度所能衡量的?」
「就算是这样,概念性的冻结……?那到底要人怎么办?」
「无计可施。你所见证到的正是神的奇迹──和重现。这诅咒让我付出了天大的代价,所以威力也相对地惊人。」
我付出的代价无可比拟。
虽然我强撑着,但能站着已经是极限。视野朦胧,或许因为丧失了记忆,我的头一直隐隐作痛,而且也消耗了许多魔力,导致身体使不上力。
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倒下。
「──乖乖投降吧,不然我也会把你一起变成冰块。别指望自己能活着回去,我可没那么慈悲。」
「……你要我投降?别开玩笑了!!」
「唔!?」
费尔斯手持细剑朝我冲来,他或许是用了魔术强化身体,转眼间就逼近到我面前。而纵使我想施展魔术迎击──也来不及了!
「呃、啊。」
「什么神代魔术,这种距离还是用剑比较快。」
腹部一阵灼热,与剑身传来的冰冷交替袭来。我低头一看,那把细剑已经贯穿了我的腹部,腥红的血液汩汩溢出。这股剧痛足以让我哭喊,但我已没有力气,仅能发出微弱的喘息。
千钧一发之际,我勉强避开了要害,但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缓缓阖上。
施展神代魔术,再加上这么严重的伤势与出血量……恐怕真的不妙。
我的意识逐渐朦胧,五感的界线也变得暧昧不清。
「就算是神代魔术,也会因为术者死亡而解除吧?」
剑被拔了出来。
支撑我的唯一力量消失,令我的身体随即倒下。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脑海中浮现走马灯般的片段,但那些记忆过于孤独,连我自己都感到无奈。
全都是独自一人,形单影只,无依无靠──我明明不应该与任何人往来,但从某一天起,一个男人闯入我的生活中。那是一个黑发,看起来毫无干劲的男人。
此时此刻,我恍然大悟。一定是他。
同时,也觉得自己在遗忘之前应该很幸福吧。
或许是处于临终之际,我比任何时刻都更加羡慕。
虽然已经失去了记忆──但我想见见那个也许曾经■过我的人。
「…………威、尔。」
我伸出手,企图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
纵使知道他不在场,我仍旧无法放弃──
「──受不了,真是个让人操心的未婚妻。」
这时,通向房间的门被人踹开。
一道极度慵懒、毫无气魄,却又撼动心弦的嗓音传进我的耳中。
踏破霜雪的声响恍若涟漪似地,于房间里扩散开来。
「……威尔,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为什么?」
我透过费尔斯的话,得知威尔来了。
而且,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生气了?
平时的轻浮中夹杂着危险的气息,他微微敛起那双严如黑曜石般异常吸引人的眼眸,我却注意到他那只金色左眼中,刻印着奇异的图案。
莫非威尔和我一样──?
我的疑虑尚未消散,那对黑金双眸已然凌厉地锁定了费尔斯。
难道他是来救我的?或许他只是为了其他目的来到这里,恰巧遇上了我而已。不过,看着威尔的脸庞,我的心却无可抑制地轻松起来。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做去寻找被绑架的未婚妻这种麻烦事──但我们约定过了。」
「约定?」
「那约定和你无关,但会纠缠你到人生的尽头。」
当我听到「约定」两个字,脑中浮现的是「新娘课程」。
──威尔,你教我吧。教我身为你未婚妻该具备的一切。
到这一刻的记忆为止还残留在我的脑中。
不过……我从未想过,他竟然会为了这点小事来救我。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眼眶也热了起来。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扩散开来,伴随着一阵甜蜜的酥麻感。
这是我曾经失去、不再渴求,再次拥有,却又主动放手的东西。
应该称之为■的情感。
◇
当我搭魔动车从王宫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到午夜。深夜特有的寂静与比平时更显凄冷的夜风吹拂而过。
然而,我可不能悠哉地休息。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在半夜潜入学园迷宫……但这次也只能这样了。全力以赴的话,应该能在早上之前把她带回来吧。」
我不认为这是乐观的推测,或许会有人觉得我这个学年吊车尾究竟在说什么大话,但只有我最清楚自己的实力。
既然决定了,就先回房间拿剑──
「……啊,小威!!你终于回来了!!」
我前脚才刚踏入宿舍,蕾缇娅就跑了过来,诺伊也站在她身旁。
「你终于来了。」
「蕾缇娅和诺伊……你们怎么会在宿舍?」
「莉舒她还没回来,对吧?」
「她似乎怎么也静不下来,所以就在宿舍等你回来了。」
「这样啊,我现在要去学园迷宫,据说莉莉舒卡在那里。」
「……我不能跟去吗?」
「当然。我不是故意不让你跟来,我之所以要去,是因为莉莉舒卡是我的未婚妻。而蕾缇娅,说句不好听的,你只是一个朋友,这已经超越一位公爵千金可以冒险的尺度了。」
这是最合理的意见,为了保障蕾缇娅的人身安全,必须这么划清界线。而且……如果我发挥真本领,蕾缇娅会跟不上。心思细腻的蕾缇娅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虽然一脸不甘地凝视着我,却也没再说什么。
「……小威你太温柔了。你真的很重视莉舒呢。」
「即使再怎么没有干劲,违背承诺也违反我的原则,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话──你们两个绝对都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如果就这样消失不见,我可不原谅你们。」
蕾缇娅的拳头轻轻地捶在我的胸口上。
「我知道了,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小威,务必小心。虽然我相信你认真起来就没问题──」
「好,我走了。」
我与蕾缇娅道别后回到房间,拿起剑,离开了宿舍。然后,施展魔术。
「悟道之贤者洞悉真实。依须臾之手匡正虚妄,统领魔导。」
我的魔力燃烧起来,左眼深处缓缓发烫──随着世界染上七彩虹光,我原本想去救莉莉舒卡的动力也逐渐消退。
唉,真是……麻烦死了。
为了抑制这股烦躁,我用力咬紧嘴唇,直到渗出血丝。如果我不这么做,感觉自己会完全对莉莉舒卡失去兴趣。
「探究未知之心,奔向无垠之尽。世间万法,终将尽归吾之掌中。」
我压下不知从何而来的「那种女人就随她去吧?」的声音,凝聚精神,吟咏咒语。
──唯独我被获准使用的神之奇迹。
「『魔力改写』。」
霎时间,一股全知全能般的力量与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感袭向了我。
明明感觉自己无所不能,却又什么都不想做。在这互为矛盾的感觉中,我领悟到自己到达了那个境界。
这正是我儿时被神只强加于身的诅咒,也是统御着弥漫于大千世界一切魔力的神代魔术。
「术式改写──『身心统一』。」
我不经咏唱,改良了平时无法施展的中级魔术。
身体顿时轻盈如羽,精神状态也镇定许多,魔力消耗也没问题,我使用的几乎都是飘散于空气中的无主魔力。
我如今等于没有任何限制,能施展大脑足以处理的所有魔术。
「──莉莉舒卡,等我。」
我静静地吐出一口气,为免自己忘记,于脑海中强烈地回忆莉莉舒卡的脸庞,并朝着学园迷宫前进。
◇
我从正规的大门走进学园迷宫,却没有见到任何带走莉莉舒卡的人的踪迹。他们为了减少目击者,应该用了随机在校园内生成的非正规异界门。这些非正规门无处不在,唯有同伴间会知道地点,并将其作为秘密通道使用。
学园迷宫是治外法权……是躲起来做亏心事的绝佳场所。
不过,他们无法欺骗现在的我。
「术式改写──『追踪』。」
我改良了能追踪特定对象的魔术『追踪』,只专注于莉莉舒卡一人,减轻负担,让我也能使用。森林中浮现出一条带淡蓝色的丝线,它袅袅于林木之间婉蜒,向深处延伸。接下来只要跟着这条线走就行了。
为了尽可能地以直线前进,我施展了运用风力在空中飞行的魔术『疾风天驱』。我确认脚下形成了风的游涡后,纵身一跃,沿着线索于空中疾驰而去。
「……迷宫的天空也挺漂亮的呢。」
头顶上是无半颗星斗,仅有一轮苍月悬挂的夜空。这幅景色原本应该被枝叶遮挡住,无法看见,我愣愣地望着时──
──感觉夜空彼端似乎有一道暗影正蛰伏蠢动。
「刚才那是什么?不是我的错觉……吧?」
这种突兀感如鲠在喉,有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使我凝视着夜空。
毕竟迷宫内的空间不一定能连续,难以断言这片透明夜色的另一端有没有其他空间。那里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威胁,且我没有时间绕路。
我不理会天空与自己的直觉,化作一阵风向前奔驰。
仔细想想,我的神代魔术觉醒时,也是类似的夜晚。
我那时思考着能否帮助饱受魔晶症折磨的蕾缇娅,想起了诺伊曾提及的神代魔术。然而,她却说「那种东西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而且,所谓的神代魔术不过是徒有虚名的诅咒罢了」,但我当年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由于魔晶症并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无论是魔术或药物都无法治愈,唯有神的诅咒才可能奏效。我日复一日,一心一意地向不知是否存在的众神祈祷──最终,我获得了神代魔术『魔力改写』,并成功地改善了蕾缇娅的魔晶症。
作为代价,我失去了好奇心,甚至被称为毫无干劲的王子,但我并不后悔。
是我自己选择依赖被诺伊称为诅咒的神代魔术,而且,获得神代魔术需要天赋与运气,那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但我赌赢了,并且能够使用现代魔术无法重现的力量,我又怎能抱怨呢?更何况我还有效地利用了它,我甚至应该感谢神明。
在我思考时,一群展开翅膀的巨魔从正面威吓似地逼近。
「碍事。」
我举起右手,用『魔力改写』扰乱了巨鹰的魔力循环,使得它们的翅膀动作变得不协调,失去平衡,一只不剩地坠落下去。生物的生命活动与魔力息息相关,即使没有意识到也是如此,因此一旦被扰乱魔力,就会变成这样。
于现代魔术中,大概唯有滥用部分的治愈魔术才能做到这种事吧。
我又飞行了几十分钟后,见到引线的终点,便降落到地面上。
「……是那个洞窟吗?还特地派人看守,真是辛苦了。」
引线延伸到洞窟之中,入口处站着两名学生,正在交谈,看起来像是在守卫。不,或许他们不是在看守,是为了告诉我这里就是终点?
无论如何,莉莉舒卡就在那里。
「你刚才有听到草动的声音吗?」
「可能是魔物出现了吧。」
「不,或许是第七王子来了。」
「那根本是小菜一碟。」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武器,窥探着我这边的状况。他们之所以毫不紧张,多半是自诩不会输给第一层的魔物,更不会输给我吧。
实际上,我也只展现了会遭人轻视的实力。
我压低身子,从茂密的草丛中窜出。那两人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却为时已晚。我强化过体能后,用剑脊一敲,一招就打晕了他们。
「……头痛得不得了,用过头了吗?」
我捂着头,皲着眉头呻吟,但并未停下脚步,继续朝洞窟走去。即使不需支付代价,我的干劲也所剩无几,若停下脚步,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虽然我认为都找到敌方的秘密基地了,应该不会说「还是回家好了」,但不巧的是,我并不信任自己的干劲。
洞窟内部经过一番整理,墙壁上悬挂着奢华的魔术道具灯笼作为照明。之所以使用如此昂贵的物品,大概是费尔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吧。以我而言,觉得点燃火把就够了……果然我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正当此时,我强化后的听觉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声音。
「你这肮脏的侵略者!!」
「『冰之魔女』,你真可悲。」
……谢谢你们提供如此丰富的现况情报。
「我并不喜欢集团霸凌。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但这种行为缺乏格调,而且难道他们不怕遭人报复吗?」
这种事在战争中经常发生,但王国严格禁止这种行为。原因正如我所说的,这会在战争结束后留下祸根,也会招致周边国家与人民的谴责。
费尔斯触犯了这项禁忌,我加快脚步。必须赶快才行。
我途中偶遇一名男子,劈头就打昏了他,然后继续前进。
此时,我感觉到一股奔腾澎湃的魔力。
寒冷到足以让呼出的气体都变成白烟,我皱起眉头。
「这是莉莉舒卡的魔力呢。」
我对这一如既往规模庞大的魔术感到佩服,但这不是普通的魔术,我能判断出来。如果莉莉舒卡与我相同,那么七年前赫故思布鲁赫的冰封事件,就不是魔术失控所造成的,而是她在一无所知之下,成功施展了神代魔术的结果。
因此,莉莉舒卡才说那是魔术失控,隐瞒了真相。
「……这种力量果然是诅咒啊。」
仅只施展一次,便能轻易地毁了人生。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必须活下去,因此才该称之为诅咒。
我终于抵达洞窟尽头,门却被锁住了。
我靠着强化后的体能,一脚踹破了门。
「──受不了,真是个让人操心的未婚妻。」
此时,闯入眼帘的是莉莉舒卡腹部流血,并瘫倒在地的一幕。
◇
「…………威尔……对不起。」
「别说话,伤口会裂开。」
我急忙跑向莉莉舒卡,检查她的伤势。看来腹部的伤势最为严重,除此之外都是一些割伤或擦伤等轻伤,还有魔力不足的症状。
虽然由我这门外汉施展治愈魔术不太好,但现在是紧急情况,也没办法了。
「术式改写──天降甘露,愈命之恩,『愈滴』。」
我将手放到莉莉舒卡腹部的伤口上,施展魔术。半透明的水滴滴落后,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原本的『愈滴』无法发挥如此强大的效果,我透过术式改写,提升了治愈力,并使其与莉莉舒卡的魔力同频,更容易被吸收。
「……你那是什么魔术?」
「只是治愈魔术而已。」
「不可能会有这么强的治愈力──!」
费尔斯突然吼叫起来,随即又神情紧绷,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莫非那是神代魔术?」。
或许是受到他的影响,我也感觉到莉莉舒卡的视线。她比起惊讶,更像是恍然大悟与松了口气,我则认为自己没有义务正面回答。
「……威尔,你为什么要来?」
「这还用问,当然是来救你的。你擅自解除婚约,让我很伤脑筋。」
「…………解除婚约?」
莉莉舒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真的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怎么回事?总觉得我们的对话有点对不上。
……难道她忘了?
莉莉舒卡的神代魔术代价是失去记忆吗?
「这种事等之后再说,我先解决那家伙。」
我将剑尖指向费尔斯。
「克里斯忒拉王国第五王子费尔斯冯克里斯忒拉──你的目的是在王位争夺战之前除掉我,对吧?」
「…………」
「我就当你是默认了。真是惊讶,堂堂第五王子居然会这么提防我这种人物。」
「……当然要尽早排除不确定因素,如果你因为这场政治联姻,独占了来自赫故思布鲁赫的利益,谁也说不准势力平衡会变成怎样。」
费尔斯一边回答,一边流露出焦躁的情绪。他向来高傲自负,应该无法忍受计画被彻底破坏吧。
他没想到微不足道的我竟然是神代魔术的适任者,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失误。至于他为何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我也早就猜到原因了,所以一点也不意外。
「我哪会闲到组织什么党派,准备跟你们打王位争夺战啊?光是学校和婚约生活就够忙了,而且我还有一个很难搞的未婚妻。」
「……你说谁难搞啊。」
莉莉舒卡蹙眉嘀咕,但我没有回答。反正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也没必要特地说出来。
「以我来说,也可以把莉莉舒卡带回去,然后把这次的事情公诸于世。纵使是第五王子,企图暗杀同为王子的我和我的未婚妻,实际上也真的动手袭击了,也无法逃避罪名吧。」
「……你为什么讲得好像你逃得出这里一样──!!」
我感应到魔术即将发动,进行得非常隐密。若不咏唱,魔术的难度将大幅提升。由此可见,费尔斯身为五年级首席确实有本事。
他接连施放『雷击』,而且目标不是我,是莉莉舒卡。这距离根本避无可避,绝对会命中,但──
「没用的。」
我无奈地用『魔力改写』让『雷击』烟消雾散。我随时准备反击,为此一直在确认费尔斯的魔力循环,因此他根本不可能偷袭。
「任何有关魔力的行动我都瞭若指掌。」
「…………唔!!」
「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我在心理层面取得优势后,这么宣告。
「我和你,一对一决斗,不设规则,就算决斗中有人丧命,也概不追究,赢家将得到输家的一切,如何?」
我展现出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后,费尔斯也别无选择。
我有信心能带着莉莉舒卡全身而退,且完全不把费尔斯的追杀放在眼里。如此一来,费尔斯所做的一切将东窗事发,也会受到惩罚。企图暗杀身为第七王子的我,以及我的未婚妻莉莉舒卡──这种罪名轻则流放,重则死刑也不足为奇。
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假设我抛出一根救命稻草……纵使这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他也会紧紧抓住。
「快点答应吧,反正你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啧,好吧,我接受。」
他虽然佯装冷静,却掩藏不住语气中的怒火。
「你等着──莉莉舒卡,你能站起来吗?」
「嗯,还可以……」
我扶着脚步踉跄的莉莉舒卡站起,让她靠在墙边。
「这样就不会波及你了。」
「…………你真的要打吗?」
「对,在这里做个了断。难道你以为我会输吗?」
「不,只是……」
莉莉舒卡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犹豫。接着她握住我的手,一双蓝眸抬眼凝望,紧紧地盯着我道:
「你的左眼有印记,而且颜色……你也会神代魔术?」
「别误会,我从很多年前就会用了。你果然也是神代魔术的适任者啊。你从浴室里冲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你胸部下方有类似印记的图样,所以一直都在怀疑。」
「……你为什么会记得这种事啦,变态。」
近在咫尺的莉莉舒卡一双目光不满地瞪向我,并轻轻地撞了一下我的肚子。
这算是我不小心说溜嘴的错。不过,我记得的不是莉莉舒卡的裸体,而是神代魔术师身上才会出现的印记。
莉莉舒卡又说「先不说这个了」,靠过来问道:
「如果你也会用神代魔术,那一定付出了什么代价吧?」
「没错。」
「到底是什么?值得你为了我这种人使用吗?」
莉莉舒卡眼神严肃地望着我。
虽然我不觉得应该在此透露,但会受到影响的只有我而已。
「代价是好奇心消退,所以我平常都没什么干劲。」
「……原来是这样。该不会连找我的发饰的时候也用了──」
莉莉舒卡好像恍然大悟,但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次并不是为了莉莉舒卡,而是单纯满足我的好奇心。
我的代价会长期维持,让我不得不过着提不起劲的生活。第一次使用时,我甚至连呼吸、吃饭、睡觉这些维持生命的基本行为都觉得麻烦,徘徊于生死之际。
最终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部分知情人士一直在身边照顾我。我找发饰的时候也用了,而即使只是短时间的使用,也花了我好几天才恢复。
然而,我认为为了我们平静的未来,付出这些代价也无妨。我只是从原本就没什么干劲的状态,变得更没干劲而已。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复到一定程度。
「你也用了吧?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次换我反过来问莉莉舒卡。在我抵达此处前出现的魔术那显然不是普通的魔术,而且,眼下的情况也不寻常。费尔斯跟班的心跳与魔力活动都停止,却没有死。
我凑近追问后,莉莉舒卡显得难以启齿,但依旧回答:
「……冻结自己被爱的记忆,这就是我的代价。」
她说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我的好奇心减退,等于舍弃未来,而莉莉舒卡被爱的记忆冻结,则是舍弃过去,两者无法比较孰轻孰重。
不过,两者原本都属于不应该舍弃的东西。
「你还记得多少?」
「……好像还跳得出来你教我的舞步喔。」
她故作坚强地笑了笑,但在我看来,她已经失去了相当多的记忆。
但她却露出这种表情……我实在无法相信,莉莉舒卡竟然已经习惯了自己不受人所爱的状态。
──政治联姻不需要爱情。
我确实这么说过,莉莉舒卡也表示赞同,但内心比任何人都渴望着爱的人难道不是她吗?如果她因为冻结被爱的记忆这项代价,失去了那么多回忆,就代表她在与我相处的时间里,感受到了爱。
「你的价值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低。」
「…………」
「而且,如果我被认为是连未婚妻都保护不了的男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解除婚约呢。」
我的手自然地伸向莉莉舒卡的头,像梳理头发一样轻轻抚摸着。
「……你真的很狡猾呢。」
我听到她抽泣,语带哽咽地说。
「我可以相信你吗?相信你会爱着已经忘记爱的我?」
「我们是政治联姻,本来就不需要爱情,这段关系是建立在表面功夫和假象之上的。但如果你真的想要爱情的话──好吧,我会尽力。因为我答应过,要将你培养成最棒的新娘。若新娘没有爱,就不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最棒的,不是吗?」
这已经超出当初约定的范围了。
尽管如此,我依然说了出口。这是我表达诚意的方式,也是我的誓言。
不过,忍耐到极限的费尔斯表情狰狞地瞪着我,并举起了细剑。
「你待在旁边,这样我不方便保护你。」
我将莉莉舒卡挡在身后。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离得更远一点,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也难以如愿。
「虽然是非正式的决斗,但我还是报上名号吧──二年级生,『第三阶级』威尔冯克里斯忒拉,不需要手下留情……放马过来,我保证会用尽全力,光明正大地打败你。」
「…………五年级生,『第七阶级』费尔斯冯克里斯忒拉,我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
费尔斯在报上名号的同时,也施展了强化身体的魔术『身心统一』,他凭借大幅提升的体能,试图发动结合魔术的近身战。他大概认为只要我有『魔力改写』在,在魔术的对决上他绝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判断没错……但我比起普通的魔术,更擅长剑术。
而且,我也持续透过『魔力改写』让『身心统一』的效果达到最佳化,我们的体能几乎不分轩轾。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费尔斯在身高上略胜一筹而已吧。
我一边在脑中整理这些情报,一边用肉眼辨识费尔斯锐利的刺击,并轻松闪过,趁势钻入他前方。不过,他的反应也很快,向后跳跃拉开距离,并毫不间断地施放牵制用的『雷击』。
他的目标是我的脚与腹部,他似乎已经预料到我回避的方向,朝我的右边一步位置施放。这种魔术用法与其说是为了击中,不如说是为了限制我的行动范围,不得不说相当高明。我原本应该会向左踏步,一边牵制他一边缩短距离,但我拥有能对所有魔力现象占据优势的『魔力改写』。
我持剑横劈,挡下了『雷击』。
「『雷鸣缠身』。」
我将『雷击』转换成魔力,瞬间将其转化为环绕雷电的身体强化魔术。
我踏出的脚步声如轰雷般霹雳作响,地面龟裂,洞窟各处传来令人不快的刺耳声响。我则彻底忽视这些现象,犹若拉满的弓一般,刺出蓄势待发的突刺。
紫电疾飞。
电光石火般的速度超越了费尔斯的反应,剑尖抵达他的喉咙──
(插图012)
「…………你是打算手下留情吗?」
费尔斯的嗓音带有愠怒。
我的剑在即将贯穿他喉咙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投降吧。我不想杀了同一个血脉的哥哥。」
我正面劝告他投降,费尔斯虽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但或许他也正确地理解了目前的状况,并未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你放过我,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不认为你会不守信用到违背决斗的誓言,你好歹也是个王子,会在意外界对你的评价吧?」
「…………啧,你别太得意忘形,你之所以能赢我,不过是靠着神代魔术的力量。」
「这也是我实力的一部分,如果只比魔术或剑术,我早就输得一败涂地了。」
「……你是想安慰我吗?」
「不,我只是肯定你的实力。」
「──别开玩笑了!!」
费尔斯揪住了我的胸口。
刀刃轻轻划过他的脖子,但他却彷佛感觉不到疼痛,暴跳如雷。
「你们是不会懂的吧!!一直被别人嘲笑『因为是侧室的孩子,没有才能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的心情!!」
「……你在说什么?」
「我小时候和其他王子、公主相比,根本一无是处,无论是学业、剑术、魔术……任何方面都低人一等,就连比我年幼的你,都能轻而易举地超越我。」
费尔斯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我没有任何印象。他说的大概是我成为神代魔术适任者前的事,当时我还沉浸于魔术的乐趣之中,并向诺伊学习着魔术吧。
「……你对我感到自卑吗?」
「是,没错,我一直都是王子中最差劲的一个……直到你变得毫无干劲为止。」
「在意这些优劣根本毫无意义,人各有所长。」
「如果不能向旁人展现优秀的一面,又有谁会愿意追随?我天生就缺乏帝王之才,所以我努力地磨练自己──为了超越你们这些天才,为了让平凡的我也能成为王。」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但能明白他的心情。
嫉妒与憎恨产生出一股近乎执着的复仇之心。这就是费尔斯的原动力吧。
「但结果,我还是望尘莫及。很讽刺吧?我顶多只具备这样的能力,我就是这么一个废物,甚至没办法引导追随我这虚有其表的王子的人。最差劲的王子是我。」
「所以这又怎么样?」
「……什么?」
「你不是想当国王吗?那就相信自己啊,相信那些愿意信任你的人啊。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你凭什么当国王?」
我甩开他抓住我胸口的手。
费尔斯毫无抵抗地松开了手,一脸难以理解地皱着眉头。
「就算你不擅长剑术,不受魔术眷顾,也不怎么精通学问,国王根本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真正重要的是能吸引人,具备统领大众的才能,能让追随者不惜为他付出性命。我觉得这样才算是帝王之才。」
「…………」
「你不是有那些仰慕、尊敬和愿意追随你的人吗?」
我望向那些还昏迷的学生。对他们而言,费尔斯是引领他们的旗帜,假如领头者陷入迷惘,跟随在他身后的人也会不知所措。尤其像这种为了王位争夺战而组织的派系,更是同舟共济,唇亡齿寒。
「……这样啊。」
费尔斯喃喃自语。
「…………看来我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搞清楚,竟然还口口声声说要当国王,真是可笑。」
「谁知道呢,快点宣布投降吧。没听你认输,我没办法安心回去啊。」
「……说得也是──我认输了,我在此发誓,今后绝不再干涉你们。」
「……我以威尔冯克里斯忒拉之名,接受你的誓言。」
费尔斯干脆俐落地认输,我也接受了他的投降。
「别想违背决斗的誓言。」
「我明白。」
「那就好。」
我对费尔斯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开。此时,原本一直在墙边静观我们决斗的莉莉舒卡,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靠在我的胸膛上。
「我们回家吧,我真的累垮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她也悄声道「……对啊」。两名精疲力竭的人互相搀扶着,准备离开洞窟时──
「唔!?」
一股来历不明的压力突如其来地出现,非比寻常,使我不禁屏气敛息。
肌肤不寒而栗,源自本能的绝对恐惧令人双腿僵直,寸步难行。
相较于演习时遭遇过的首领级魔物,根本天差地别。这种黏腻妖诡的魔力恍如挥之不去的阴影缠着我……不对,这真的是魔力吗?
虽然是魔力,却污浊得令人作呕,而且不知为何,那天──我在意识的狭缝间,与自称为神的存在邂逅时,也曾感受过些微相同的气息。
『找、到……神、了──』
接着,一道夹杂着杂音,难以分辨男女老少的声音直接于我脑中响起。
「……什么意思?找到神了?」
「……威尔你也听见了吗?」
莉莉舒卡声音颤抖地说道,这令我推测出一个假设──对方所指的神,莫非是我们拥有的神代魔术吗?
假设如此,那么这声音的主人找到的目标是──
「你们打算杵在那里到什么时候!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出去!」
我警告了茫然呆立的费尔斯与他的跟班,他们或许因这句话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奔向出口。唯有费尔斯还算冷静以对,将在最后方吓得腿软或昏迷不醒的学生搬运出去。那边就交给费尔斯处理吧。
我也与莉莉舒卡一同离开洞窟,抬头仰望夜空,确认那股不祥魔力的来源。
「……是手臂吗?」
我无法理解眼前所见,脑中浮现的想法脱口而出。
如果直接描述出我所见的画面,那是一只枯槁嶙峋的手臂,瘦弱得骨头几乎紧贴肌肤,好似魔力之物如血管一般怦怦搏动,手臂下方的手也呈现类似状态,手指的排列方式类似左手。除了堪比百年神木的高度与尺寸之外,那几乎无异于人类的手臂。
然而,那只手臂绝不可能属于人类,更遑论它来自迷宫的天空,散发宛如被萃取出的邪恶般的气息,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善类。
或许是眼前这一幕过于震撼,我不禁想起原以为是无稽之谈的传说。
「你听过关于原始魔王的故事吗?」
「……很久以前,众神将原始魔王的肉体分割封印在各地的迷宫里──你是指这个童话故事吗?」
「对。飘浮在空中的那只手臂明显不对劲,还有刚才那道恐怕只有我和你才听得见的声音……如果它指的是神代魔术,那么两者之间存在关联性也不足为奇。」
「…………假设,我是说假设喔,如果你的想法是对的,那么这个童话故事其实是古早以前真实发生过的事,代表那只手臂就是众神封印的原始魔王的左手。」
「如果是真的,那家伙肯定非常憎恨所谓的神吧。而我和你是被那个神强加力量的人类,光凭这一点,就足以构成它锁定我们的理由了吧?」
「别开玩笑了。」
莉莉舒卡声音紧绷,我则表示赞同。
「如果可以,真想逃走。」
「你觉得它会放我们走吗?」
「对方看起来干劲十足,根本不可能逃掉,看来我们只能下定决心迎战了。」
这并非基于自我牺牲的慈悲心,而是冷静分析战力后的判断。我不认为能逃跑,但即便正面交锋,以常理判断也没有胜算。
不过,我与莉莉舒卡拥有超乎常理的魔术──神代魔术。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无论何时都会公平征收的代价。
「……都长这么大了还要被人照顾起居,实在有点丢脸啊。」
我初次使用『魔力改写』时,严重地虚脱无力。纵使当时不知道分寸,但无论如何,我从未那么没干劲过。
如果要与那个手臂交战,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将再次陷入那种状态。
而当我忧郁地低喃时,莉莉舒卡在一旁接话:
「反正我会在你身边啊,我是你的同居人……也是未婚妻。」
「你没必要陪我冒险,或许趁我争取时间时,你就能逃掉了。」
「别小看我。」
她紧紧依偎过来搂住了我,流泻着银丝的头颅抵在我的胸前。
「──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想和你在一起的,就算会在这里死去,我也绝对不会抛下爱着我的你独自逃生,我不要留下难以抹灭的后悔。」
这番话尖锐得彷佛拒我于千里之外,其中却隐藏着炽烈的情意,使我感受到她不会放我孤军奋战的坚定意志。
「政治联姻不需要爱情……真难相信这句话出自同一人之口呢,难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改变心意了吗?」
「因为我不记得了,所以不知道。但我失去了被爱的记忆──应该是和你一同度过的时光,你不觉得这就是最真实的答案了吗?」
莉莉舒卡为了确认真伪,近在咫尺地抬眸凝视我,眨动着长长的睫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乍看之下,她似乎十分平静,但原本如同陶瓷般白皙的脸颊却染上了一抹红晕,即使在夜色之中也能看出来。
「──我已经不再害怕付出代价了,因为有爱我的人在身边。」
「我可不记得自己曾明确说过爱你啊。」
「只要你还记得我曾经这样感受过就好,因为我都会忘光光嘛。光是你的存在就足以肯定我被爱的事实了。」
「真是沉重的信任啊,不过……如果这份重担会成为你的枷锁,那至少让我为你分担一半吧。所以请你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要放开我的手。」
「你这是在对谁说啊?」
莉莉舒卡无畏地轻笑一声,随后放开了我的身体,她的右手仍旧牵着我的手,像要引领我前行似地轻轻拉了一下。
「我可是赫故思布鲁赫引以为傲的魔女──『冰之魔女』喔?而你是我挚爱的未婚夫,就算死亡终将让我们分离,我也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真是个麻烦又沉重的枷锁。
我当初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这场政治联姻,却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情愫,甚至还说出了近似结婚誓言的话……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想放弃眼前的未来。
话是说开了,但看来我们说了太久。
原本悠然飘浮于高空中的左手开始变形,手指缓慢地弯曲,只有食指指向地面──指向我们。
我透过『魔力改写』感应到一股庞大的魔力正汇聚于那指尖之上。
指尖的魔力迸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并逐渐膨胀,最后发射出来。
那股压力之巨大,让我确定这世上几乎没有魔术师能够承受。然而,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无所畏惧,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笑容。
我迈开如同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踏出一步,又一步。我将莉莉舒卡挡在身后,正面迎向那将于数秒后正面袭来的魔力波带。
「术式改写──『障壁』。」
我施展仅能创造出魔力之墙的无属性魔术『障壁』,半透明的墙壁如球体般展开,保护着我与莉莉舒卡。要是普通的『障壁』,恐怕会如同纸片一般脆弱。
不过,我借由『魔力改写』将所有魔力尽收掌中──意即无所不能!!
顷刻之间,斑斓绚丽的色彩淹没了我的视野。
四下无声,唯有光芒奔腾流窜,从我们紧牵着的手传来冰冷又细致柔嫩的触感,清晰无比。
尽管代价带来的空虚啃噬着我,但一旦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心情就十分轻盈。
「唉……原始魔王也不过如此嘛。」
视野终于恢复清晰,我气喘吁吁,如同鼓舞自己似地调侃道。看来那攻击并非永无止境。
然而,现在安心还为时过早。
全身传来尖锐的疼痛,身体无法承受处理魔力的负荷,皮肤迸裂,渗出血丝。若能以这种程度的损伤挡下攻击,已是万幸。
我的『魔力改写』不仅能改良魔术,其本质在于操纵魔力,而既然魔力无所不在,便等同于能宰制世界。我之所以能挡下那道光束,也是因为我在被命中的同时,将光束的魔力转化为『障壁』的耐久性。
当然,这种防御并非万无一失,一旦我无法承受代价或处理魔术时,一切将到此为止。
纵使如此,我丝毫没有认输的念头。
正当我这么想着,一股温暖的感觉包覆住我的身体。是治愈魔术。应该是莉莉舒卡透过相牵的手施展的吧。
「谢了。」
「这只是急救一下而已,我不擅长防御和治愈之类的魔术,更重要的是……光是承受攻击无法打倒它喔?」
「虽然称不上高明的计谋,但我有个想法。看起来那只手臂是超高浓度的魔力聚合体,既然是魔力,就能用『魔力改写』随意处置,问题是……」
「要怎么靠近那只手臂,对吧?」
莉莉舒卡抢先说出我心中所想,我则仅以眼神回应。
飞到手臂所在位置并非不可能,但要同时兼顾防御的话,恐怕会超出我的处理能力极限。
「我带你过去,『封界冻结』的概念冻结能随时创造出落脚处,应该也能阻挡那只手臂的动作和攻击。」
「那就这么办,你千万──」
「别乱来这点,你也一样。我们一定要一起活着回去喔。」
「……说得也是。」
我不自觉地对这番可靠的话露出微笑,同时聆听着莉莉舒卡吟唱咒语。因为那是她以过去为代价,决心要迈向未来的展现。
空间嘎吱作响,一丝寒意开始飘散于森林之中,随着周围的气息转变,一股波涛汹涌的水色魔力自莉莉舒卡身上扩散开来,恍如涟漪。第一次近距离目睹自己以外的神代魔术,让我感到有些兴奋。
水色魔力汇集于我眼前,朝天空形成一条道路。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呢,明明是会被强迫承受孤独的魔术,你却依然在我身边。」
「那些说我们天生一对的家伙,或许没有错得离谱。」
「……恐怕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愿意接纳我的怪人了吧。」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还真想探究她这句话的真意,可惜时间不允许。我拉起莉莉舒卡的手,朝着眼前的道路奔去。
两道脚步声重叠交织,我拼命地维系着彷佛随时都会消散的神智,朝通往天际的花道疾驰而去。
魔王的左手为了击落我们,扫射出庞大魔力的弹丸,但莉莉舒卡只是轻轻一挥手,那些魔力弹便像被缝于空中一般静止不动。我随即以『魔力改写』让其烟消雾散,只见璀璨的光粒犹若繁星般飞散消逝。
我们之间无须交谈,呼吸却完美地合二为一。
正因为互相理解,才能以最小的动作发挥最大的效果。
孤身一人或许寸步难行,但倘若两人携手──与莉莉舒卡同心协力,总觉得能到任何地方。
我只看着前方奔跑,不必在意左右,也不必回首顾盼。
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迎击左手施放的攻势,即使明知自己已超越极限,也并未停下脚步。
不久后,我们终于跑到触手可及之处。
我与莉莉舒卡一同伸出手。
「这样──」
「就结束了!!」
寒气包裹住那只雄伟的手臂,我直接碰触彷佛时间被静止的左手,试图以『魔力改写』分解巨大手臂。
「!」
下一秒,庞大的资讯量涌入脑海,导致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我不禁发出痛苦的呻吟。然而,一股冰冷的感觉像要拉回我的意识一般,强行介入我的思绪之中。
──好,这种程度,就跟你拼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3)
一吐出那股郁积的热气,力量便彷佛更上一层楼,无限延展的时间如光一般飞逝而去。
──眨眼之后,世界再次开始转动。此时,所有魔力都已被分解殆尽,浩瀚淼茫的魔力粒子被释放至无垠夜空之中。
『──神、竟敢…………』
迟了半拍,脑中回荡起某种声音。看来那果然不是魔王本尊。
不过──现在应该为能击退威胁而感到高兴吧。
「……结束了吗?」
「……大概吧。虽然在意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消耗过度,快要晕倒了。莉莉舒卡你呢?」
「我比你好很多,虽然依旧不好受。」
「唉──……真是的,光是想到接下来的几天就令人沮丧,我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但唯独代价的部分,我实在是束手无策。」
「依赖我不就好了?」
「……可以吗?这会造成你很大的困扰喔。」
「没关系,我们彼此彼此……努力过后,总该需要一点奖励吧?」
莉莉舒卡异常地温柔,让我感到一丝不安。然而,我凭借着天生的随性放弃了思考,却突然想起一件非问不可的事。
「话说,你解除婚约的理由是什么?信上也没有写。」
莉莉舒卡闻言,讶异得杏眼圆睁,然后用手捂住嘴,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忘了。」
「啥?」
「所以说我忘了,是那种会被遗忘的小小理由喔。」
于月光照耀下,莉莉舒卡的脸颊泛着红晕,又隐约带着一抹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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