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新娘课程』-章节
「喂,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你是说二年级那个问题学生,我们克里斯忒拉的第七王子『毫无干劲的王子』和『冰之魔女』订婚的事吧?」
「对对对!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怀疑自己的耳朵呢。先不说王子那边,对方可是孤高的『冰之魔女』耶,你相信吗?」
「我听到都快笑死,校内公告栏上有贴出来了,还有学园长盖章认证,看来应该是千真万确……」
同居生活开始过了几天后,某天早晨。
当我前往第一堂课的教室时,到处都传来毫不掩饰的交头接耳声,令我忍不住感到厌烦。
我与莉莉舒卡因为政治联姻的缘故,被迫在宿舍同居。这点我接受了,但这次校方似乎又接到国王……那个混帐老爸的通知,将我们的婚约公诸于校。
我再怎么样也是一国王子,在贵族子弟云集的校园里公布订婚消息,也合情合理。而且,万一我的未婚妻莉莉舒卡出了什么事,赫故思布鲁赫可能会追究责任。假设双方关系恶化,政治联姻也失去意义了。
尽管如此,我却没料到会如此受到瞩目。
我原本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像我这种平时被人瞧不起的「毫无干劲的王子」的婚约,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兴趣,没想到关注度意外地高。
「……受不了,真是烦死人了。」
一想到这种现象恐怕会再持续一段时间,我那原本就低落的干劲更是委靡不振,午餐也尽可能找杳无人迹的地方解决,上课时也选择最后一排的座位──不过这些好像是我历来的习惯。
即使我毫无干劲,也不好意思在第一排大摇大摆地打瞌睡。我并没有打扰他人的意思,这里是学校,大多数学生应该都想认真学习吧,我不想妨碍他们。
当我这么思忖时,已经来到教室门口了。我打开门后,学生们已经快坐满教室里的座位,目光纷纷朝我扫来。
……真的饶了我吧。
我尽量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个俨然已成为我特等席的窗边最后一排座位──那里阳光和煦,最适合一边听着无聊的课程一边打盹。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一想到在那之前都必须忍受那些好奇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我就想借由趴在桌上来逃避现实。就在这时──
「──小威,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近处传入我耳中,对方直接点名,且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称呼我,因此根本不可能装作没听见。
我抬起头后,见到蕾缇娅正拉开椅子,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随便你吧,我又没有决定座位的权力。」
我冷淡地说道,她则回答「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行云流水地在我身旁坐下,再将上课要用的教科书整齐地放在自己面前。
「你坐在这么后面的位置没关系吗?」
「没关系喔,我又不像某人一样,就算坐在后面也不会打瞌睡或跷课。而且,二年级要学的内容我几乎都已经记在脑海里了,上课对我来说更像是复习──啊,我不是为了说这个才来的。」
蕾缇娅突然凑近我,浏海轻轻飘动,长长的睫毛眨了眨。随后,她那对由金色的独眸与弧线光滑的红色魔水晶义眼形成的异色双瞳,彷佛在说「别想逃」似地,映照出我的身影。
「……你也是为了婚约的事来的吗?」
「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其他理由吗?」
「应该没有吧。」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来盘问我的原因大概也只有这件事了。
「从小威你的反应来看,看来那件事是真的啰。」
「嗯,没错,对象也真的是她。」
「……是喔,我完全没想到你会订婚,所以吓了一大跳。而且对象竟然是莉莉舒卡同学,更是让我惊讶。考量到时间点,莉莉舒卡同学她应该是──」
蕾缇娅原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或许觉得没必要特地说出口,因此轻轻摇了摇头,含糊带过。
「你是公爵千金,应该能领会出背景原因吧。我好歹也算是一国的王子,恰好能充当政治谈判的筹码。」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真的没想到小威你会订婚。」
「我也始料未及。我还是一样觉得婚约很麻烦,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想立刻解除婚约,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而且,事到如今这么做的话,对我和莉莉舒卡都会造成不便。」
我没说自己原本差点被迫成为下一任国王。倘若被别人听见,可能会被加油添醋地散播出去。如此一来,会产生不必要的批评与误解,让我这个王子更难生存。
搞不好还会被那些觊觎王位的其他王子、公主痛下杀手,且目标也不限于我,莉莉舒卡或蕾缇娅也可能遭受牵连。
「是吗……你终于也要订婚了啊。我这辈子已经和结婚无缘了,所以有点羡慕。我以前明明还是你的未婚妻呢。」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天真又纯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那样的生活很快乐,但万万没想到我会罹患魔晶症。」
蕾缇娅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眼,如此说道。
魔晶症是一种突发性疾病,体内的魔力会结晶化,伴随着剧烈疼痛,持续吸走魔力,最终导致死亡。目前尚未找出治疗方法。蕾缇娅的主要症状出现在平时被浏海遮住的左眼,眼球的位置则由一颗红色水晶取代。
「不过,因为有小威你在,我才能活到现在。虽然我们的婚事已经告吹,但身为公爵子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谁也不会让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成为王室成员的伴侣。」
「……别说得好像能成为我的伴侣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对我来说这是很幸福的事啊,而且想报答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番纯粹至极的话语,让我一时语塞。
那件事对我而言,也称得上是一场意外。孩提时的我,只是抱着一丝期盼奇迹出现的心情,却幸运地获得了力量,才能帮助蕾缇娅。然而,蕾缇娅至今仍对我怀抱着感激之情,让我有些许罪恶感。
「你最近身体状况如何?」
「医生说病情发展缓慢,也没有特别的症状,所以没事喔。你是在担心我吗?」
「那还用说吗?既然我都介入过一次,中途放手就太不负责任了。」
「……小威,你这点从以前就没变呢。」
她的目光带有温柔的笑意,令我感到有些难为情,尤其她也知道我过去的事情,更是如此。
正当我们闲聊之际,我敏锐地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起了变化。我心生好奇,发现原来是话题的另一位主角──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看习惯的银发未婚妻莉莉舒卡走进了教室。
蕾缇娅似乎也注意到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朝莉莉舒卡跑去,接着又把她拉到我这边来。
我们的座位顺序变成了我、莉莉舒卡、蕾缇娅。她似乎多虑了,想把我们这对未婚夫妻凑在一块。
莉莉舒卡那双蓝眸带着些许困惑,逡巡于我与蕾缇娅之间,随后又望向窗外那片宁静的晴空,彷佛想借此转移注意力。或许她正在寻求帮助,但不巧的是,我现在也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也想要听听莉莉舒卡同学怎么说。」
「……你是露琪罗赛同学,对吧?三大公爵家的人。」
「是的,不过别想得太拘谨,毕竟我们都是在同一所学校念书的学生。既然你和小威订婚了,我非常希望能和你好好相处。」
「和我?」
「除了莉莉舒卡同学,还有谁呢?」
「虽然这里只有我……但和我亲近,会损害你的名声喔。」
「这个担心不无道理,但要这么说,和我说话也不太好啊。毕竟我可是不分贵族和平民都会嘲笑的毫无干劲的王子。」
我带着一丝讽刺的语气说「根本没有差吧?」,她则毫不顾忌地回道「说得也是呢」。
即使我们与蕾缇娅在一起,批评的矛头也不会指向蕾缇娅。毕竟她可是比落魄王子与外国留学生更有影响力的公爵家千金。
此时,蕾缇娅握住了莉莉舒卡的双手。
「我一直很想好好跟莉莉舒卡同学聊聊,你的魔术真的非常厉害。」
蕾缇娅的眼中满溢着强烈的好奇心,紧紧地盯着莉莉舒卡。我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要开始了」。
蕾缇娅也是靠着推荐名额入学的。校方看重的并非她的魔术技巧,而是她在知识研究方面的卓越表现。她对魔术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而莉莉舒卡在校园中是公认的魔术高手,自然引起了她的兴趣。
「在四大元素之中,你能够操控冰……这种水的高阶属性就已经很厉害了,你还能轻易地使用中级魔术对吧?不只施展速度快,威力也无可挑剔,一看就知道你已经运用自如,非常熟练了。」
「…………没有那回事,只要有时间,任何人都能做到。我只是闲暇时没什么事可做,只好练习魔术罢了。」
莉莉舒卡最后还补上了一句「因为我是个寂寞的人」,令人不知如何回应。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句话,难道是她脑海里根本没有「合群」这两个字吗?甚至连社交能力封顶的蕾缇娅都慌了手脚,眼神忐忑不安地游移,向我投以求助的眼神,彷佛在问「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蕾缇娅她一提到魔术就会两眼发光,你们两个都是成绩优秀的学生,而且又是同性,应该比我更有话聊吧?」
「听小威你这么说,简直就像在挖苦我们耶?我可是知道的喔,你如果认真起来,要拿学年第一名根本易如反掌。」
「……是这样的吗?」
「他是故意把考试分数控制在及格边缘的,明明那样才更麻烦吧?如果没把握能每一题都答对的话,根本不可能这样做。」
「考卷本来就是设计成只要有好好听课就能全对的程度,所以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之所以调整分数,是因为考满分反而会更麻烦。你想想看,一个一直被大多数人看不起的『毫无干劲的王子』,突然考到学年第一名,原本就不少的闲言闲语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我将调整考试分数视为必要的精神消耗,为了尽可能过上平静的校园生活,这也是莫可奈何的牺牲……不过,我感觉这种日子今天就要结束了。
「说得也是,我很想多跟莉莉舒卡同学聊聊呢。不只是你和小威订婚的事情……还有,我一直都很想要能轻松聊天的朋友。」
「……要我跟你当朋友?」
「你不愿意吗?」
「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真的可以吗?跟无法融入校园的我在一起,可能会惹来闲言闲语或不好的传闻,给你添很多麻烦──不,是一定会。」
「没关系的,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小威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为什么重要关头都变成我要负责啊?」
「因为我相信,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一定会帮我们。虽然他平常看起来懒散又别扭,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但是,他在重要时刻总是体贴又可靠,跟小时候一样。所以说,莉莉舒卡同学,希望你也能稍微相信他一下。」
蕾缇娅随意地评论我,但我一点也不想理会。
「……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露琪罗赛同学,今后请多多指教。」
「叫我蕾缇娅就好,我可以叫你小莉吗?」
「…………加上『小』字会不会太可爱了点?那个……蕾缇娅、同学。」
「不用用『同学』叫我啦,我们是朋友吧?」
「我还不习惯这样称呼别人……」
莉莉舒卡或许是害羞了,只见她垂下头去,双颊微微泛红。
她用手轻抚着胸口,平静了一下呼吸,然后说:
「……不过,如果叫名字的话,会跟威尔一样呢。」
「那叫我缇娅吧!我的家人和比较亲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虽然小威已经不再这么叫了。」
「那么……缇娅。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很奇怪?」
「嗯嗯,感觉很棒。既然这样,我也用小名称呼你好了。因为你叫莉莉舒卡……叫你莉舒怎么样?」
「我不介意……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叫作莉舒呢。」
蕾缇娅兴高采烈,莉莉舒卡则有点跟不上状况,从旁观察这两人的对比还真有趣。原本人缘极佳的蕾缇娅或许发挥了缓冲作用,那些厌恶莉莉舒卡的贵族望着她的目光也缓和了不少。至于我,他们对我的负面观感并无丝毫改变,甚至还有加强的趋势,这让我多少觉得有点没道理。
「稍微有点可爱刚刚好啊。」
「总觉得你好像在取笑我。」
「蕾缇娅那样叫你就没关系?」
「因为我们是同性,而且我知道她是个好人。」
「谢谢莉舒你能这么想。我原本以为你有点难亲近,没想到其实满有趣的。」
被评为「有趣」的莉莉舒卡悄声咕哝「这算是在夸奖我吗?」,但没有人能回答她。
总而言之,两人的感情变好是件好事……大概吧。
或许是我们聊了太久,宣告上课的钟声响起,老师也走了进来。为了在表面上看起来像个认真上课的学生,我将课本等需要的物品摊在桌上,强忍着无聊面向前方。
◇
「……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在聊我们的八卦,这学校里只有闲人吗?」
我们下课回到宿舍后,我听到莉莉舒卡在客厅里抱怨。她的心情明显不佳,而且难得待在客厅。
「如果不是我们,大概早就受到祝福,然后结束讨论了吧。可惜我们都很没人缘,这种气氛八成会暂时持续下去吧。」
「……一回来就偷听,这习惯可不好喔。」
「那你就别自言自语啊,我又不是故意要听的。」
我没看她,只是解开领带,脱掉披在身上的外套。
「话说回来,你跟蕾缇娅说话的时候倒是挺安分的嘛。看来就算是『冰之魔女』大人,遇到三大公爵家族的人,也会知道要尊敬一下啊。」
「别那样叫我。就算只是巧合,我也讨厌这样。虽然我知道大家只是觉得刚好适合,才随便这么称呼我的。」
「巧合?」
莫非她在赫故思布鲁赫也被称为『冰之魔女』吗?
「还有,如果我知道要尊敬公爵千金的话,那应该也要对地位比她更高的你表示一下敬意吧?」
「这表示只是人品的问题吧。这样我也理解你对我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差了。」
「你倒是很清楚嘛。」
莉莉舒卡一脸满意地点头。虽然是我的未婚妻,但她一点也不畏惧王子这个身分,这点好像很适合在贵族社会打滚,不过她似乎什么事都会用暴力魔术解决,可能还是不太适合。
「说到底,你根本就不想被当成王子尊敬吧?」
「我觉得无所谓,我自认没做过什么像王子的事,但这个身分是不会变的,所以『毫无干劲的王子』这种一点新意也没有的称号才会根深蒂固吧。」
「这个称号真是精准地形容出你这个人呢。」
「一点也没错,我甚至还想过要不要颁奖给第一个想出这称号的家伙,但要找到人,还要思考奖品内容实在太麻烦了。」
我耸了耸肩回答,莉莉舒卡也嗤之以鼻。
我们还是第一次聊这么多话,或许她今天累积了许多想说的话吧。即使对象是我,如果说出来会比较轻松,那就让她一吐为快吧。就我个人而言,比较讨厌她心情不好,又一直与我待在同一个空间。
「我休息一下就去吃晚餐。今天本来想在交谊厅吃的,莉莉舒卡你呢?」
「你竟然会在外面吃饭,真稀奇。」
「只是偶尔想换个心情而已,特别是今天这种日子。想跟来就随便你。」
我单方面地说完,莉莉舒卡稍微犹豫了一下,拒绝我说「……我还是在房间吃好了」。接着,她往厨房走去,或许是要重新沏一壶红茶吧。
我在交谊厅用完餐,去大澡堂洗完澡,回到房间后,便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门上挂着「洗澡中」的牌子,看来是莉莉舒卡在洗澡吧。
我没在意,在厨房泡了饭后红茶,回到自己的寝室,一边翻着诺伊硬塞给我的厚重书籍,一边稍作休息。这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高亢的尖叫声传来。
我好奇发生了什么事,窥伺了一下客厅的情况,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浴室的门猛地打开──莉莉舒卡神色慌张地冲了出来。
而且,还一丝不挂。
她的肌肤带着淡淡的玫瑰色,沾着水珠,湿漉漉的银发紧贴着胴体的玲珑曲线。她的体态比穿着衣服时更加纤细苗条,但依旧带有女人味的圆润,起伏虽然不大,不过匀称的线条仍然吸引了我的目光。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她双峰下方的图样。
那是淡淡的白色线条,看起来不像疤痕,彷佛自然地融入了肌肤一般。
莉莉舒卡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状况,抑或已经失去了从容,她一看到我,便抓住我的手臂,喊道:
「浴室里有那个!!黑色的那个!!」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浴室里有虫吧。而且还是许多人格外害怕的那种虫。无论这宿舍再怎么高级,也无法完全避免虫子入侵。
我虽然也不喜欢虫,但也不至于过度害怕,帮忙处理一下是没问题……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告诉她。
「你先遮一下身体,全部都露出来了喔?」
「………………!?」
我做好之后会遭她抱怨的心理准备告诉她,莉莉舒卡则缓缓地垂下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柳眉倒竖,目光锐利得彷佛能杀人一般。我扪心自问「这真的是我的错吗?」时,她便逃回了自己的寝室。
看来她先把责骂我一事抛到后头,打算将浴室里的那玩意儿整个丢给我处理。
「真是麻烦死了……」
这也是同居的坏处吗……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浴室。
浴室里蒸气弥漫,我探寻魔力,发现一只非常小的黑色虫子。我犹豫了一下应该怎么办,最后觉得实在不忍杀生,便决定用魔术将它从打开的窗户放出去。
「隔绝阻挡,『障壁』。」
我在虫子与窗户之间用魔力制造出一条透明的通道,将它推出去后,受到惊吓的虫子便展开翅膀,飞向夜空。我目送它离开,心想着「别再进来了啊」后,为了告诉莉莉舒卡问题解决了,敲了敲她寝室的门。
「我处理掉浴室里的东西了喔。」
虽然不期待她会回覆,但房门还是缓缓打开。莉莉舒卡用毛巾裹住身体,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说:
「……!………………谢谢你。」
一阵沉默之后,传来她细若蚊蚋般的感谢。她在这种时候会乖乖道谢啊。不过,她眼神凌厉,彷佛在说「凡事一码归一码」。
「比起那个……你又看到我的身体了吧。」
「在那种情况下,我说没看到你会相信吗?我知道不对,但那也非我所愿。我会努力忘记的,请你原谅。」
纵使我道歉,莉莉舒卡也只是用她那双蓝眸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眼神与其说是嗔怒,更多的是怀疑与不安,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莉莉舒卡最终还是探头出门,轻声道歉「突然冲出来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也明白她为何只探出头道歉,因此没多说什么。
既然彼此都道歉了,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我没放在心上,不用担心,一直闹别扭相处也很麻烦。」
「……你这么说也让人有点生气呢,简直就像在说我的身体一点魅力也没有。」
「如果你希望认识没多久的未婚夫赞美你的身材,那我可以说。」
「…………你看到我的身体时,会觉得漂亮之类的吗?」
莉莉舒卡试探性地望着我,我暗忖糟糕,但她的双眸依然锁定着我。看来如果我不给出一个答案,她不会善罢干休。
真是麻烦。
虽然才刚说要忘记,但为了应付眼前的状况,我只好尽可能钜细靡遗地回想起当时的感受。
「我觉得你很漂亮,至少没有让我产生负面的想法,身材也穠纤合度,非常健美。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就当作是这样吧。」
即使我觉得不说出口比较好,但覆水难收。如果她不喜欢,直接说讨厌我还比较轻松,不过看她的反应,似乎没有打算抱怨。
算了,假设因为这样就被骂「变态」,就太不讲理了。
「很抱歉我刚才那么大声,也谢谢你帮我赶走虫子。我再去洗一次澡。」
我尽量不去看莉莉舒卡走向浴室的身影,听到关门声后,才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和异性……不对,是和未婚妻的同居生活。我完全无法理解莉莉舒卡在想什么,而我们的同居生活才刚刚开始。
为了避免更多麻烦事,我决定再次躲回自己的寝室中。
◇
「──本次课程到此结束。」
老师平淡的嗓音唤醒打盹的我,我轻轻伸了个懒腰,背后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吐出一口细长的气,茫然地望着黑板。
刚刚上的课是魔术概论……简单而言,是为了加深对魔术本身的知识而开设的课程。不过魔术大致可以分为四种类型。
一般被视为魔术的是现代魔术──也就是经过漫长的岁月改良,目前世人广泛使用的魔术。基础为火、水、风、土四大元素魔术与不会转换属性的无属性魔术,另外包括特殊属性魔术以及起源于东方国度的部分咒术、巫术等等。
除了现代魔术之外,还存在着古代魔术──据说是久远以前,众神统治大地的神话时代,亦即神代结束后所使用的魔术形态。古代魔术是现代魔术的原型,基本上效率比较低,威力也比较弱,但其中也存在一些未能发展成现代魔术、具备独特效果的魔术。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针对神只的信仰魔术,例如祈祷术与奥迹。看来即使是人类,也无法将对神的信仰改良得更有效率。
在这两种魔术之中,又有一种禁忌魔术,由于蕴藏着凶残的效果而被禁止使用;除此之外,另有完全属于于其他类型的神代魔术。
基本上,在魔术学园能学到现代魔术,尤其是作为基础的无属性与四大元素。特殊属性大多取决于个人的资质,因此无法在课堂中完全涵盖。古代魔术也是如此,至于禁忌魔术更是不用说。神代魔术仅残存着一些古老的传说,几乎没有术者的相关纪录。
毕竟,所谓神代魔术──被认为乃人类诞生之前,众神统治大地时所使用的魔术,流传至今的情报也仅止于口耳相传的程度。
以上仅为部分内容,不过诺伊早已将授课内容灌输给我了。因此,虽然授课老师并没有错,但对这种纸上谈兵的课程,我实在提不起劲。
「下一堂课是……合成学吗?上次下课前有说这次要做实验的样子。」
实验时不可能打瞌睡,看来有必要稍微认真一点上课了。
实验大楼与普通教室所在的校舍有一段距离,我知晓在连接两者的通道上移动时,也一直有人盯着我看,但我彻底视若无睹。走进合成实验室,寻找空位时……竟然只剩下莉莉舒卡旁边的座位了。
我能理解她不想与我有所牵扯,但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不过,原因出在我身上,所以就姑且接受吧。
「我坐你旁边啰。」
「随便你,反正是空的。」
我出声询问,却只得到她冷淡的回应,莉莉舒卡随即将视线再次挪回写着今日实验步骤的页面上。
我也为了以防万一而确认实验步骤时,上课铃声响起,老师随后走了进来。这位壮年的男老师以锐利的眼神环视教室。
「全员到齐了,现在开始进行合成学的课程。今天要做的是酸蚀药水──一种能溶解铜和铁的酸性液体。材料都已放在各位的桌上,只要按照步骤合成,实验几乎没有危险性。就算弄错,也只会稍微爆炸而已,但失败者将会被扣分。」
老师说明完毕,实验开始。这种程度的实验应该不会失败吧?课本上写着步骤,只要冷静地一步步进行就好。
「首先要从煮沸锅中的水开始吗?」
我将魔力注入准备好的老旧魔力式炉灶,加热装满水的锅子。
这类型的魔术道具分成两种,一种为由使用者自行供给魔力的魔力式,另一种为使用魔石供给魔力的魔石式,魔术学园的设备应该大多都是魔力式的。
在煮水的期间,我先量好三公克的岩盐与五公克的砂糖,然后用器具将作为材料的魔力草和黄酸草粗略地磨碎,等到差不多时,再加入另一种材料──麻痹青蛙的麻痹袋,再次磨到变成糊状,最后与事先量好的岩盐、砂糖轻轻混合。
接着,一股刺鼻且略带酸味的气味开始弥漫,有人打开窗户通风。
「真刺鼻呢……」
一旁的莉莉舒卡也一脸嫌恶地低喃,试图用手背揉眼睛,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手并闭上双眼。在这时候揉眼睛的话,会使症状更加严重。
进行魔术实验时的注意事项之一,就是在实验过程中不要随意触摸眼睛、嘴巴或裸露的皮肤。这是为了在处理可能导致皮肤溃烂或失明的危险材料时,尽可能减少伤害的预防措施。这次虽然没有使用效果那么强烈的材料,但在危险性较低的时候,就养成这种习惯相当重要。
我也默默地研磨材料,然后将混合好的黄绿色糊状物倒入锅中。它开始在沸腾的热水中溶解,同时散发出更强烈的气味,锅中的水也瞬间转为黄绿色。
许多学生几乎与我同时开始煮药水,导致教室里瞬间弥漫着一股来不及通风的臭味。
「咳咳……好臭,眼睛也好痛,长时间待在这里真的会身体不适。」
我皱起眉头咳嗽。
我继续熬煮着锅中的液体,捞起浮上来的杂质,确认颜色稍微变深、且开始变得浓稠后便熄火。等锅子稍微冷却后,将它拿到水槽,用细网格的布过滤液体,去除杂质。重复几次后,锅中只剩下清澈的深绿色液体。我将其舀起倒入玻璃瓶中,封好瓶口,酸蚀药水就大功告成了。
「……终于结束了吗?」
我不认为会失败,但这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其他学生也陆续完成,所以我尽快将药水提交给老师。轮到我时,我将玻璃瓶递给老师,他打开瓶口,滴了几滴在测试用的极薄铁板上。
「合格。」
我向老师行了个礼,离开队伍,回到座位清洗用过的器具,正当此时──
「哇!」
教室里突然传来某人的叫声,我转过头去,看到一名男学生似乎被绊倒而摔到地上──而他原本拿着的锅子则在空中飞舞,锅中装着白布,代表酸液本身应该已经倒入玻璃瓶中了,但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残渣之类的物质。
而那些酸性残渣的落点,恰巧是莉莉舒卡所在的位置,而且,她似乎没有注意到锅子朝自己飞来。
「莉莉舒卡!」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出警告,她转过头来后,脸上瞬间露出惊愕的表情。她应该注意到飞来的锅子了,但为时已晚。锅子发出「砰!!」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被布包裹着的残渣与渗出的液体四处迸溅飞散。
这些东西理所当然地溅到了毫无防备的莉莉舒卡身上。
「…………」
她或许是为了保护眼睛而低下头,不发一语。不过,不知她想起了什么,从编好的发辫上取下发饰,在手中确认过后,如同祈祷般地紧握在胸前。
或许所有同学都意识到情况不妙,教室里一片死寂。
跌倒的男学生看着莉莉舒卡,脸色发青。老师则似乎已经回准备室了,不见踪影。
从莉莉舒卡的反应来看,药剂似乎没有进到她的眼睛或嘴巴里,她也及时在体表覆盖了魔力。制服看来是毁了,但只要重新买一套就好。
我环顾四周,发现竟然没有任何人打算采取行动,让我感到恼火。我不悦地咂了下嘴,然后将手帕沾湿拧干。
「莉莉舒卡,药剂有没有跑进眼睛里?有的话别揉,直接用清水冲洗,我帮你擦掉头发上沾到的药剂。制服就别管了,买新的比较明智。」
我单方面地说完,擦拭掉她发丝上沾附的黄绿色液体与残渣,莉莉舒卡过了一会儿后,缓缓睁开双眼,困惑地望着我。
「……我的眼睛没事,但头发和制服看来是毁了。」
「头发上的我擦掉大部分了,但你最好现在就去冲个澡洗干净。」
「…………我明白了。」
「我陪你一起去借备用制服!」
早已完成实验的蕾缇娅,或许是无法放着茫然的莉莉舒卡不管,拉起她的手快步走出教室。有她在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目送两人离开后,其他学生似乎也回过神来,慌忙地开始行动。我望向洒了一地的黄绿色液体,心想也不必由我来收拾,便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对不起……!」
正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道歉声,我转过头去,见到那名弄倒锅子的男学生正对我深深一鞠躬。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就直接向莉莉舒卡说吧。」
「……!」
「会不会原谅你取决于她,但她应该不是那种会拒绝别人诚心诚意道歉的恶魔……应该吧,大概。」
他的处置不该由我来决定,我只祈祷他能顺利获得谅解。
◇
「…………看来是没救了。」
我冲着不冷不热的洗澡水,借着不断响起的水声强行压抑自己翻腾不已的情绪,将其吞咽入腹。
制服看来只能买新的了,缇娅似乎帮我准备了替代的制服,我就心怀感激地穿吧。
至于沾到头发上的药剂……威尔不知为何率先赶来,帮我擦掉了大部分,加上我在液体溅到前及时用魔力防御,所以几乎没事。
不过,我的发饰看来是毁了。这个银饰镶嵌着一颗小型的蓝色魔晶石,表面受到酸液腐蚀而斑驳溶解,还沾染上些许黄绿色污渍。
听说这个发饰是母亲送给我的。
事实上,我几乎失去了童年时的记忆,甚至不记得母亲曾送我发饰这件事。然而,旁人都知道这是母亲送我的,而且,赫故思布鲁赫的魔术师之间,确实有这样的习俗。
赫故思布鲁赫的魔术师为了庆祝子女独当一面,会赠送镶有魔晶石的饰品。我则是收到一个银制发饰。即使没有记忆,但这也是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物品,因此我遭受到难以言喻的打击。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不清楚。
想拿去修理,也不知道该找哪位工匠,也不能直接继续戴着。或许拜托别人帮忙就好,但我又能拜托谁呢──
「……你也是,为什么要帮我呢?」
在教室里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是威尔。
他总是摆出一副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对任何人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却比任何人都更关心我。
他或许只是恰好望向了我,但呼喊他人的名字需要自我意志,更何况当他用沾湿的手帕擦拭我的头发时,这一点不言而喻。
「…………我们是政治联姻吧?不需要爱情,有表面功夫就够了──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
我轻声低喃。
我觉得应该已经冲干净,关掉莲蓬头后,却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慌的寂静如影随形,让我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才开始一起生活不到一个星期,却变成这副模样,真是丢脸。我本该孑然一身──孤独才是我的归宿,多年前我就亲身体会过了吧?
我将准备好的毛巾裹在身上,离开淋浴间,正要在更衣室换上缇娅为我准备的制服时──
「…………不见了,我的发饰不见了……?」
我将发饰与脱下的衣物一同放在篮子里,唯独发饰消失无踪。
◇
「今天真是倒楣透顶……」
课程结束,我在房间里放松,正要去厨房泡杯红茶时,却发现莉莉舒卡不在房里。
「她还没回来吗?」
我与莉莉舒卡都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所以通常一下课就会直接回宿舍,各自做事。
尽管如此,也可能有什么事耽搁而晚归。她或许被老师叫去帮忙准备实验,或者去学园迷宫采集动植物素材。尤其后者,也是平民学生赚取学费与生活费的手段之一。
如果是莉莉舒卡,即便单独进入学园迷宫,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危险。当然,如果发生意想不到的意外或是她一时疏忽就另当别论了,但这几天看下来,她并不像那种粗心大意的人。
宿舍没有门禁,所以我大可不必在意,优先过自己的生活就好。
我是这么想的,但──
此时,房里铃声响起。这基本上用于宿舍职员呼叫住宿生的时候。我记得没有请他们打扫或送洗衣物,这么想着并回应后,发现一名宿舍职员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
「威尔大人,露琪罗赛大人想与您会面,请问您意下如何?」
「……蕾缇娅找我?我马上过去。」
「遵命。」
即使面对我这种半吊子王子也礼貌周到的职员转身离开。我整理一下仪容后,前往大厅,只见坐在沙发上的蕾缇娅一发现我,便立刻起身,一脸担忧地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合成学下课后,我就没看到莉舒了。明明后面有同一堂课,她却没来。如果没事当然最好……她有回宿舍吗?」
「……不,莉莉舒卡还没回来。」
「真的吗?」
「我最后看到她也是在合成学的课上,之后就不知道了。」
「我最后见到她,是把备用制服放去淋浴间的时候,她那时好像还在洗澡,所以我没有直接见到。」
「代表她是在那之后才失踪的吧?你怎么想?」
「……是不是卷入什么麻烦了?莉舒不是那种会无故跷课的人,跟某人可不一样。」
她的一只金眸温和地质问似地盯着我,我只能苦笑以对。
「小威你都不担心吗?」
「我又不是莉莉舒卡的家长,这种时间没回来就要找人,我觉得是过度保护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她没来上课耶?」
「谁都有不想上课的时候吧。」
「可是……!」
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但我不打算回应她。
「今天先观察情况,如果她明天还没回来,我再找人,这样可以吗?」
「…………我知道了。」
「你千万别想着自己去学园迷宫找人喔。」
「我知道啦,我知道……可是,如果莉舒不见是因为我的话──」
「她才没有工于心计到表面上跟你要好,背地里却讨厌你。」
我轻拍蕾缇娅的肩膀,这么说道后,她虽然依旧忧心忡忡,但总算勉强接受。
「……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吧。外面天黑了,要是你一个人去找她的话,我也很头疼。」
「我可是你的前未婚妻,也稍微相信我一下嘛。」
「正因为相信你,这才是最合理的推测吧?」
蕾缇娅本人或许不会承认,但她其实相当热心善良。她很可能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然后跑去学园迷宫找莉莉舒卡。
夕阳西下,明月东升。天色一暗,魔力灯便自动点燃,照亮了道路。
「到这里就可以了,小威,谢谢你送我。」
「别在意,如果连你都不见了,我才真会伤脑筋。」
「……你这点从以前就没变呢。」
蕾缇娅轻轻一笑,挥手说了声「明天见」,我只回了声「嗯」,目送她走进宿舍。
日暮低垂,气温也降低,凉爽的风轻抚脸颊。天色差不多要完全黑了,也到了肚子饿的时候。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魔女。」
这句低喃中夹杂着无奈,被再次吹来的夜风所淹没。
假如莉莉舒卡就这样没有回来,困扰的人会是我。虽然我对蕾缇娅说明天才要开始找莉莉舒卡……
算了,偶尔晚上散步也不赖。
「漫无目的地走动是浪费时间,但有时候这也能派上用场。」
◇
这间学校到了夜晚,有几间设施依然会开放。
研究用的工房与实验室常常有人待到隔天课程开始前,而想吃宵夜的人则会前往福利社。学园迷宫的大门也总是敞开,不少学生会把握空闲时间,去该处磨练魔术或赚取零用钱。
宿舍没有门禁,一切后果自负。纵使迷宫里失去音讯,校方也会等到一个月后,或学生会受理了失踪人口搜索申请后,才会进行搜索,可谓相当放任。美其名是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但实际上存在着某种无法可管的灰色地带。
「我不能去迷宫里。现在身上只有法杖,就算有剑,迷宫也大到我无法一个人找遍。还是去绕绕人多的地方,同时收集情报为主吧。」
或许有人曾见到莉莉舒卡。她在校内因为婚约一事而小有名气,容貌也相当引人注目。如果她不是在迷宫里,而是在校园内,应该会有人目击到她。
我移动到喷水广场、校舍前,但或许是运气不好,始终没有遇到任何人。犹豫之后,我决定前往实验大楼,这个时间那里应该还有人在。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我的判断正确,前往实验栋的途中,发现了三名学生,便向他们搭话,他们也爽快地回答「怎么了吗?」。
他们没有因为我搭话而露出不悦的表情,这让我感到相当稀奇,但或许是因为夜色昏暗,让人难以辨认长相吧。有些人可能只听过我的名字与传闻,不一定清楚记得我的长相。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名叫莉莉舒卡的女生?」
「名字的话有听过喔,是那个毫无干劲的王子的未婚妻吧?我应该是没看到,不过如果能告诉我她的特征,或许能帮上忙。」
「特征吗……嗯,银色的长发和蓝色的眼睛,发辫上戴着一个银色的发夹,还有就是她总是面无表情,看起来有点冷淡吧。」
「……嗯,我没看到耶。抱歉帮不上忙,如果有看到她,要帮忙转告你在找她吗?」
「嗯,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有个爱担心的朋友罢了。」
「看来她有个好朋友呢。」
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我也回了句「是啊」,与他们擦身而过,往他们来的方向走去。对方直到最后,似乎都没有发现我就是那个「毫无干劲的王子」。即使是同校的学生,如果没见到脸,大概就是这样吧。
之后,我又在实验大楼周围走动,漫不经心地询问遇到的学生,而第六名遇到的女学生提供了一条目击情报。
据她所说,大约一小时前,她在大礼堂后方看到一个疑似莉莉舒卡的女生,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东西。由于距离有点远,她也不敢肯定,但总比毫无线索好。
我为了确认这条情报,开始在大礼堂附近寻找之后,我听见拨开树丛的声音,远远地也能看到微弱的光线。
我心想「不会吧……」,同时靠近想确认那是什么。
「…………哪里都、没有……」
树丛深处传来一道沮丧而熟悉的嗓音。
「──莉莉舒卡,原来你在这里啊。」
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旋即获得了回应。树丛窸窸窣窣地晃动,在小型魔力灯的照射下,一道身影虚弱无力地站起……那正是我在找的对象莉莉舒卡。
备用制服早就被树枝勾破,边缘的缝线都松了。她脸上沾满泥土,看得出来非常专注于在树丛里翻找,但现在却像是快哭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个爱担心的千金小姐好心通报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让你连课都不上了?」
「…………难不成你是来找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管我。」
「但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弄丢了珍贵宝物的孩子。」
当我这么一说,她便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诡异感,为了找出那是什么,我将眼前的莉莉舒卡与脑中记忆一一比对──
「你的发饰不见了吗?」
「……!?」
莉莉舒卡肩膀一震,彷佛承认我的轻语就是答案。
「所以你是在合成学后,洗完澡换衣服时,发现发饰不见了,然后就没去上课,一个人跑到学校里到处找……是这样吧。大概是有人偷偷潜入浴室偷走你的发饰,然后随手乱丢了吧。这是典型的恶意骚扰。」
「……所以呢?这和你无关,你给我转头回宿舍去。」
「在这么昏暗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不对,那个发饰上的蓝色宝石是魔晶石吗?如果是的话,或许可以用魔力探测找到,但这里可是魔术学园耶?到处都是带有魔力的东西,就算你找一整晚也不保证一定能找到,不如说找不到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吧。」
校地这么广大,如果发饰被人丢进迷宫里,那更是没希望了。
「如果你想要发饰,买个新的就好。还是那个发饰对你来说,是重要到让你不惜找到这么晚的宝物?」
「────啰嗦!!」
莉莉舒卡忽然怒吼一声,那声音包含着我从未听过的悲伤与强烈的情感。她依然低着头,紧紧抓住裙摆,颤抖着肩膀僵立在原地。我见到她的模样后,感到一丝不对劲,沉默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情绪化,隐约听到一、两声吸鼻子的声响后,她便缓缓抬起了头。
她粗鲁地用袖子擦去眼角蓄积的泪水,转开了脸庞,让我无法窥知那双蓝眸中究竟流露出何种情感。
「……对不起,突然大吼大叫。但你不用担心,我最晚会在凌晨之前回去。」
显而易见,她正在故作坚强。
我没有天真到会相信她,但也不认为明显失去冷静的莉莉舒卡会听得进我说的话。尽管如此,我至少确认到她平安无事,因此只要明天告诉蕾缇娅这件事即可。
「这样啊,路上小心,千万别迷路了。」
我没有追问下去,选择转身离开。
一如我有我的隐情,莉莉舒卡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纵使我们政治联姻了,但本质上依然与陌生人无异,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我离开大礼堂附近,沿着原路折返宿舍,经过喷水广场附近时──
「……附近都没有人吗?」
我稍微查探了一下周围的气息,并未察觉到任何类似的声音、人影或魔力波动。
……在这里使用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我也真够蠢的,明明早就切身体会过难以轻易找回失去之物。」
我在心中警告自己「这不像你」,但依然想确认一下。
确认能让应该有所遗失的莉莉舒卡如此执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我以几乎能融入夜风中的低微音量,吟唱着冗长的咒语。
我的思绪变得朦胧迷离,精神也委靡不振,心中后悔莫及,觉得自己起初就不应该这么做。施展一次便这么难受,如果长时间使用根本不堪负荷,但短时间的话,我应该还能撑过去吧。
明天的课最糟就是全部跷掉,反正我的成绩原本就差,再被扣分也只是雪上加霜而已,届时再设法弥补就好。
话说回来,我真的被塞了个麻烦至极的东西。
「快点找到东西,然后回去吃饭吧。」
世界染上七彩虹色,向我提示出前往寻找之物的路标。
好了……我就再多散步一会儿吧。
◇
「……果然不该做不习惯的事。全身都好倦怠,感觉可以一直睡下去,而且根本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今天还是自主停课好了。」
上课?学分?我今天根本不可能听讲。此时,我深深体会到自己是个讨人厌「毫无干劲的王子」的好处。假设换作别人,那些跟班贵族就会纠缠过来,害人想跷课都无法如愿。
我打算再次进入梦乡时,房门却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威尔,是我,我有事想问你,可以进来吗?」
我的同居人一大早就来找我,还真稀奇。
坦白说,我现在根本没力气说话。要装作我在睡觉吗?如果真的是重要的事,她之后应该会当面问我吧。
我们之间有约定,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对方的寝室,因此这里仍是我的圣地。当我打算把脸埋进枕头里时,却听到门轴发出嘎吱一声。
……莫非莉莉舒卡进来了?她违反了我们的约定?
由于我将脸埋在枕头中,无从判断真伪,只能莫可奈何地假装翻身,进行确认──
「……你果然是在装睡呢。」
莉莉舒卡站在敞开的房门前,居高临下地俯瞰我,并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被诱导了。
我装作充耳未闻,再次翻了个身。
「如果你不想让房间变成冬天的话,就赶快起床。」
「……这晨唤有够糟糕的耶。」
被人威胁要把房间弄得一团糟,我只好认输,蠕动似地爬了起来。
「……你有事想问我吧?尽可能简短一点,我今天已经决定自主停课了,排满睡回笼觉的行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你身体不舒服吗?比起平常更加颓废,眼睛里也没有身为人类该有的光彩喔。」
「谁都会有状况不好的时候,就算不管它,过几天也会恢复原状。」
由于我今天不想离开房间,因此即使在客厅也穿着睡衣。相较之下,莉莉舒卡因为有课,所以整齐地穿着制服,但或许是因为昨晚找发饰找到半夜,睡眠不足,脸上隐约可见疲态。
「……就当作是这样吧。比起那些──我想问的是这个。」
她将手伸进制服口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如果我没看错,那是莉莉舒卡拼命寻找的银色发饰。
「昨天我回到房间时,它就放在我桌上了……是你捡到的对吧?」
「我昨晚跟你说完话回宿舍的路上偶然看到很像的东西,为了确认是不是才放在你桌上的。有找到真是太好了。」
「我在遇到你之前就仔细找过那边了,别想敷衍我,老实回答。你到底在哪里找到的?而且,你根本没有必要去找吧?……你有什么目的?想让我做什么吗?」
莉莉舒卡的疑虑愈来愈深,随着她的视线传递过来,但我只是耸了耸肩。
「你应该更提防别人一点。假设那个发饰是被人偷走的,而我就是指使小偷的人,那我自然会持有这发饰。」
「我不认为威尔你会做那种没意义的事情,而且你也没有揭发犯人的手段。我很高兴能找回这个发饰,但如果真的是你找到的,我不郑重道谢的话,心里会过意不去。」
莉莉舒卡好像心意已决。
「你要怀疑就随你便,我偶然捡到也是事实,这样你满意了吗?」
「……一开始坦白承认不就好了吗?总之──威尔,谢谢你。不论如何,你都帮我找到了发饰。」
尽管莉莉舒卡依旧怀疑我是否还有事瞒着她,但或许因为找回了发饰,所以两相抵销,她简短地道谢,并欠身致意。
「我捡到只是巧合,你不用向我道谢。」
「事到如今怎样都无所谓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有找到发饰。」
莉莉舒卡感慨地喃喃自语,轻柔地抚摸着手中的发饰。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温和,这发饰对她而言或许珍贵无比。
「──听说……这个发饰是我母亲给我的。」
「听说?」
「我在九岁时,失去了好几年的记忆,所以连母亲送我这个发饰的事情也记不得了。但是,因为这是我和母亲之间唯一的纪念,所以我不想失去它。」
「……可能是我记错了,所以我想问一下,大魔女还活着吧?」
「嗯。我说的是精神上的连结。这不像我会说的话,对吧?」
莉莉舒卡自嘲地笑了笑,再次用指梢轻抚发饰。美丽的银色光泽与蓝色小魔晶石璀璨生辉,其中一部分却褪为黯淡的黄绿色。
「如果去拜托银饰工匠,应该可以修好吧。」
「你觉得我会有那种人脉吗?」
「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寄去委托,费用就当作欠我一个人情就好。」
「……可以拜托你吗?」
「我会找个时间寄出的。报上我的名字,应该就不至于被人怠慢。」
「……谢谢你。」
她皱着脸,泫然欲泣,但依旧向我道谢。
如果她总是这么坦率,就容易相处多了。
「昨天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担心你的是蕾缇娅。」
「但来找我的人是你吧?」
「我只是为了确认你的安危而已,不然我怕某位大小姐会没完没了地拖着我一起去找你。等你见到她后,就跟她报声平安吧。」
「…………我会说的。」
她八成没想到蕾缇娅会这么担心她吧。
这样总算告一段落,我正打算起身,心想莉莉舒卡应该也说完了。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你第一堂课要迟到了喔?」
「没关系。我跟某些人不一样,成绩上游刃有余。」
莉莉舒卡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靥,我只好放弃撤退,再次坐回沙发上。
「这次的事情让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是个异类,本来就不该在这里……不仅如此,还因为政治联姻要和异国的王子订婚,简直只会添乱。我忍不住会这么想。」
她一改方才的神情,面色凝重地说出这番话。
自己是个异类,只会添乱……吗?
「或许吧。实际上,不只是我们订婚,就连我们本身都不受大多数人待见。虽然不知道偷发饰的犯人是谁,但有很多家伙会抱着玩票性质这么恶作剧吧。」
如果仔细调查,或许能找到证据。不过,先不论我,莉莉舒卡似乎也并不想追究。
「我之所以会在学园,是因为国家之间签订了停战协定,而我被选为作为担保的人质。毕竟我身为大魔女的女儿,还是有些利用价值,所以我才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原来是场对彼此都不幸的政治联姻啊。」
「而且,我一直无法融入这所学校,从根本上就和学园的学生不一样。我失去记忆,累积至今的只有魔术知识和经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人建立关系。结果,我甚至没有想过要改变自己被当成异类的现状。」
也就是说,她……
「你羡慕其他人吗?」
「…………或许吧。」
莉莉舒卡的银发如丝绸般滑落,于发丝之间,露出一双泛起愁绪的蓝眸,显得有些黯然神伤。
我身为王子,过去有段时期也被众人寄予厚望。每天的行程都被礼仪、剑术、魔术与学业等王子应具备的知识所填满,我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然而,我并不后悔这种生活发生剧变,也不想回到过去。
纵使所有人都抛弃我,也有人愿意相信我。因此,我并非完全无依无靠……但莉莉舒卡身边有这样的倚靠吗?
是否有无论她展现出何种样貌,都愿意包容、接纳她的人呢?
「我知道大家总是难以理解我的言行举止,但是那样就好。独自一人就不会受伤,也不会伤害到别人。可是,因为政治联姻的事情,我再也不能这么想了。」
「是因为多了我和蕾缇娅吗?」
「……说穿了就是这样。而且你们都是好人,居然为了我这种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如果能把情感毫无保留地化为语言,我觉得我是很开心的。」
莉莉舒卡轻声细语,缓缓地别过脸去。
「……如果和威尔订婚,我的身分就是王子的妃子了。就算你在背地里被笑说是毫无干劲的王子、一无是处,你终究还是王子。」
「你对自己要和王子订婚这件事没有自信吗?」
「现在的我只会恩将仇报。明明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莉莉舒卡由衷懊悔地轻喃,并在腿上紧握拳头。
我也对被说坏话这点没什么意见。因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会获得那样的评价。然而,假设连累到身边的朋友,事情又另当别论了──总结莉莉舒卡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
巧合的是,这与我的想法几乎一致。
「而且,缇娅也拜托我照顾你。哪怕是没有爱的政治联姻,被旁人指指点点也不好听吧?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关系造成你和缇娅的困扰……我是这么想的。」
「你的个性有够麻烦。」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莉莉舒卡稍微抬起头,敛起双眸瞪视我。
我根本涌不上反驳她的力气。
「如果没什么意外,我们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分开吧。如果每次都因为你造成我的困扰,那还真是够烦的。」
「……不过,我认为也可能会有相反的情况呢。毕竟听说我们是同病相怜。」
「那些家伙真会挖苦人耶。」
我本来想说下次如果在校园中遇到那些背地里说我们『同病相怜』的家伙,要好好地称赞一番,但我实在太没兴趣了,连他们的长相和名字都记不得。
「总之就是这样,但你应该不期待不具实质好处的互相扶持吧?如果把现在的麻烦和将来的麻烦放在天秤上来衡量……勉强来说,前者也许好一点。」
「……你的意思是?」
「我来教导你身为王子的未婚妻……进而是未来的王妃所需要的一切。首先从基本常识开始吧。这应该比正面挑战首领魔物简单,也不需要什么胆量,你觉得呢?」
我这么说完,莉莉舒卡的眼神瞬间游移了一下。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是认为那是最好的办法。不然的话,你现在可能已经进首领的肚子了吧?」
「你以为是谁替你从发怒的首领那里争取到时间的……?」
如果我没有去拖延时间的话,莉莉舒卡可能没有时间施展上级魔术。
「……算了,我很清楚你的魔术实力有多高强。毕竟我在入学考试时,就是被你打得落花流水。」
「我才没有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吧?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是全部都躲开了?一次都没有真正被打中啊。」
「因为我当时没有反击的空档。总而言之──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事情,我会教你,若是政治联姻需要的协助,我也会尽力帮忙。」
对我而言,政治联姻破局也没好处。这是为了维持王子的身分,继续过我悠哉自在的生活。假如用这个借口来解释,我还可以接受。
「我们刚开始同居的时候,不是约法三章了吗?『互不干扰,以订婚为目标共同生活』。莉莉舒卡你这么消极,会影响到我在房间里的心情,算是有干扰到我喔?」
我搬出约定作为最后的施压,莉莉舒卡则在沉默许久后,终于抬起了头。
「──说得也是。」
她那双蓝眸潋滟着真挚的心意,清晰地映照出我毫无干劲的表情。
「威尔,你教我吧。教我身为你未婚妻该具备的一切。」
「包在我身上。」
我接受了她那充满决心的主张。
我之所以答应这门政治联姻,是因为我不想继承王位。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愿意承担一些麻烦,反正只要和人交往,或多或少都会遇到麻烦事。既然我都选择了政治联姻,就必须抱持这样的觉悟。
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就是选择麻烦较少的那条路──没错,我并非替莉莉舒卡着想,而是为了一己之私,决定拖她下水而已。
然而,既然我已经答应,就打算贯彻到底。我讨厌麻烦事,还是一样想尽可能过着懒散的生活,但是毁约有违我的原则。毕竟谁也不知道反悔之后,又会有什么麻烦等着我。
「基本上,我们无法改变其他人。如果不想孤单一人,那就改变自己吧。如果你真的想改变现状,我能说的就只有这样了。」
「这段话真是充满深意,我会铭记在心的。」
「那就好。话说回来,难道我还必须教导你新娘训练之类的吗?」
「从长远来看,确实得这样呢。不过,考量到我们还是学园的学生,说是新娘课程或许更为恰当。」
「但我可没打算当老师啊。」
「我们不是订婚了吗?一起学习不就好了。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我要从你身上学习的比较多。」
这可不好说。
我诚心希望别到最后发现其实问题都出在我身上。
「虽然现在说有点突然……不过学园长上次说为了庆祝我们订婚,近期会办一场舞会,对吧?」
「那怎么了?」
「其实我不会跳舞。」
……啥?
「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啊?」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嘛!」
她讲得理直气壮令我头疼,但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双方都不期望这场政治联姻,气氛已经够恶劣了,假如又说出这种话,只会让情况更加复杂,很有可能演变成更严重的争执。所幸,距离舞会还有一段时间。
看来我必须先从教导莉莉舒卡跳舞开始了。
「总之……接下来请多多指教了,威尔老师?」
「别叫我老师,我还没到那个年纪。」
我一脸正经地回道,感觉我们的婚约生活总算向前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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