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表达爱最好的方法-章节

对方的个人简介卡上姓名栏写着「现野一夜」。

「那个……是念成GENNO?」

「……是UTSUTSUNO ICHIYA。」

对方一脸不悦地纠正,杏里一股火冒上心头。

谁会念啊!

在婚恋派对这种场合,个人简介卡是了解彼此资讯的重要工具。

在派对开始前,参加者必须将姓名、年龄、职业、年薪、最高学历、身高、体重、出生地、血型、休假日、家庭组成,目前是否与双亲同住,是否结过婚,是否有小孩,是否抽菸喝酒?还有自己的性格,休假日怎么过,甚至是兴趣,约会想去哪里,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喜欢哪一型的对象等五花八门的项目,用简明易懂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字,亲手一格格填满。

派对以一对一的相亲形式进行,坐到对面椅子上的男女双方要先交换个人简介卡。

快速浏览过上面写的内容,从中获得必要资讯,找出开启话题的素材。由于每五分钟就会换一个对象,必须具备从一张个人简介卡中迅速看出对方未来发展性及性格的能力。

绝对不可小觑个人简介卡。

杏里第一次参加婚恋派对恰恰是在一年前,她出社会两年,刚满二十四岁时。那时,她惊慌地嚷嚷着「什么!要写这么多?」,还在思考时,派对就开始了,个人简介卡上超过一半的栏位都是空白。她感觉别人都用「这家伙来闹的啊」的眼光看自己,简直坐如针毡。

从第二次起,她都会事先拟好答案,提早抵达会场,在充裕的时间下填完栏位,以「非常好!完美!」的状态迎接派对。

当然也不会忘记替名字「小谷杏里」标上读音。

说白了,这可是常识。

杏里这么想着,在心里对眼前正意兴阑珊看着她的个人简介卡的青年,画了一个大大的×。

「现野」这个姓氏少见又难念,居然没标注读音,这行为简直相当于昭告天下:我这个人就是自我中心、不懂得体贴他人。

他一定是那种长得帅,太习惯女生主动示好,以为理所当然可以高姿态接受别人贴心服务的大男人。

杏里会这么武断地评价,是因为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唯有长相真的是无懈可击。

不,与其单纯说他「帅」,不如说他是二次元世界才会出现的美男子。

令人联想到黑夜的黑发光泽动人,优美的五官过分端正,看起来就像个人偶。身材修长,身高也有一百七十四公分,算是恰到好处的高度,脸小腰细,炫耀般高高交叠的双腿(←这点也是×!怎么可以跷脚!)纤长到简直令人萌生杀意!

白瓷般的肌肤光滑到让杏里想仔细逼问他是怎么保养的,别说是痘痘了,连斑或痣,甚至是没刮干净的胡碴都没有。

最不得了的就是那双淡漠的眼睛,一只是金色,另一只是银色。应该是戴着彩色隐形眼镜吧,但异常适合,更加衬托出眼前这个人超脱现实的美貌。

他该不会常在假日玩扮装吧?

服装很简单,只有黑白两色,不过一旦脸美到这种程度,看起来就像是模特儿在时尚杂志里穿的品牌服饰。赤脚穿鞋这点也很像艺人。

是说,这个人是做哪一行的?

还有,他几岁了?

年薪呢?

杏里通常会先查看这几项,但坐在椅子上的人实在太美,她惊讶到都忘记了。不对,现在可不是看傻了眼的时候,杏里慌忙扫过姓氏,错念成「GENNO」,惹得对方不高兴。这就是刚刚的事情经过。

杏里在心里下了评断:这家伙绝对不行!

不管长相再怎么超群卓越,这种冷淡的自恋男当未来老公是绝对不行的!

不过,她对这个会戴彩色隐形眼镜,像是扮装(?)来参加婚恋派对的奇葩男人的个人简介卡倒是很感兴趣,于是低头再扫视一遍。

姓名:现野一夜。

年龄:二十二岁

职业:记忆买卖

最高学历:A大法律系

年薪:不固定

休假日:不固定

二十二岁!好年轻!为什么这个年纪就来参加婚恋联谊?杏里心中浮现疑问,但看到职业栏后受到强烈冲击,又抛诸脑后了。

「记忆买卖……是什么?」

现野从个人简介卡上抬起头,露出「蠢蛋,连这个都不懂啊」的眼神,看向杏里。

然后,他冷冰冰地回答:

「主要就是收购记忆,再贩售出去的生意。」

「记忆,是指那个……电脑的记忆体之类的吗?」

啊啊,他是工程师?听说很多自由接案的工程师都性格古怪,不管怎样,自由工作者年薪不稳定,也没有公司提供的保险,反正我不能接受。

没想到,现野神情认真地说:

「不是,跟电脑无关,是人类拥有的记忆。」

接着他又一脸不悦地纠正: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他甚至吐出莫名其妙的解释。

什么啊?这人好恐怖。

未免太怪了吧!

中二病※?他是中二病吗?

注4:日本的网路流行语,形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做出自我满足的言行,其实显得幼稚的人。据说这种情况常始于青春期的国中二年级,故称「中二病」。

像邪气眼※那一类吗?真的在假日玩扮装?

注5:算是中二病的一种,把自己当成动漫出现的角色,幻想自己拥有特殊的超能力,并在别人面前装成自己有该能力。

杏里正感到倒尽胃口时,五分钟结束了,下一名男性对象按照主持人的指示来到杏里面前坐下。

「你好,请多多指教。」

「啊,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对方是年纪比杏里大上许多、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不过因为前一个人是面无表情的「邪气眼」,看见对方笑咪咪的、神态亲切,说话得体,名字也清楚标示读音,杏里不由得松口气。

田中一郎,这个名字就算不标示也只会念成「TANAKA ICHIROU」,问题在于是否存有体贴对方的心。在这一点上,这位田中先生作为结婚对象的分数远高于现野。

杏里邻座的女孩正在和现野互换个人简介卡,果然和杏里一样发问:

「咦,记忆买卖是怎样的工作?」

然后她也被迫听现野解释,露出震惊的表情。

每个对象五分钟的相亲时间全部轮完后,接下来就是三十分钟的自由时间。这段时间内,可以去找自己锁定的对象攀谈。

话虽如此,惯例是男方来向女方搭话,不太会看到女方采取主动。

此外,若是受欢迎的女性,自由时间一开始,就会有好几名男性围上去,至于没人搭话的女性,不是神色尴尬呆呆站在原地,就是凑在一起聊天。

杏里至今一次都不曾在自由时间落单。

在婚恋市场上,二十五岁的年龄就是杏里最大的武器。

听说,一般在婚恋联谊的场合,男性重视女性的年龄,而女性关注的是男性的年薪。这是事实,当然也是因为杏里的打扮是参加联谊男性偏好的清纯女主播路线,而且她长得挺可爱的,在种种条件加乘下,二十五岁的现在,杏里炙手可热,受欢迎得很。

今天杏里的四周也围绕着不少男性参加者。

可惜并没有出现足以让杏里立刻决定「就是他」的对象。

杏里非常清楚自己的卖点就是年轻。出生在乡下的中产阶级家庭,毕业于三流大学,进入平凡无奇的公司任职,做着没什么意义的工作。为了让这样的自己将来能过上贵妇的优雅生活,就是现在!得逮住一个未来可期的对象,尽快结婚才行。

等到杏里三十岁或四十岁时,连想找个人交往都会有困难吧?但如果是二十五岁的杏里,连那些一流大学毕业、任职于一流企业的高收入男性也会主动靠近。

二十六岁应该勉强可以,二十七岁就真的不行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趁二十五岁或二十六岁时结婚——杏里早就下定决心。

嗯,该怎么办才好?先选年薪两千万圆的自营业者吗?

可是这个人比我大十二岁。我希望年龄差距顶多六岁左右啊。

自由时间的交流还在进行,杏里却早早就开始在脑中挑人选。

等一下参加者要在问卷写上中意对象的号码,可以写到第三顺位,然后交给工作人员。

按照这种方式配对成功的情侣,会在活动结束后公布姓名。不过互动通常仅限于当场,就是「总之试试看」的感觉吧。

杏里肚子饿了,对方最好是接下来会带她去吃一顿美食的人。当然要由对方买单。

在婚恋联谊上要求女性AA制的男人,杏里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要是跟这种人结婚,就算年薪再高,也可能很小气,婚后只给一点生活费。

杏里理想中的对象,是会说「请为了我一直当一位漂亮太太」,大方替她全身护理或玩乐费用买单的老公。

嗯,还是选年薪两千万圆的那个人好了,毕竟我想吃义大利料理。

至于年薪五百万圆的公务员,将来生活应该会很稳定,但他的兴趣是到处去吃拉面,感觉可能会拉我去吃立食拉面。

杏里笑容可掬地回应身旁依序等候的那些男性,同时在脑中思考各种可能性——对了……那个买卖记忆的人怎么样了?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

他很显眼,根本不用找,马上就看到了。跟杏里猜想的一样,现野一夜单手拿着一杯饮料,孤伶伶地站着。

虽然有不少女性频频偷瞄他,但应该不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攀谈,纯粹是他太古怪才忍不住好奇吧?大家应该都跟杏里有同感,认为绝对不能将他当成结婚对象。

现野也没有要去找别人搭话的样子,一脸漠不关心地杵在原处。那家伙到底是来干么的?杏里傻眼地想着。

真希望这种无心的人不要来参加婚恋派对。

我可是认真的!

杏里悄悄生闷气,不过……

◇ ◇ ◇

一小时后。

在婚恋派对会场附近的洋风居酒屋里,不知为何杏里又坐在现野的面前。

不过,不是和现野单独两个人,还有其他两名女性和两名男性,围坐在桌旁。

「那么,今晚就是配对失败者的聚餐,大家一起来干杯吧。可恶啊!干杯!」

在制造商当业务、年龄介于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男子活力充沛地一喊,其他人也纷纷说「干杯!」、「辛苦了!」,举杯「锵」、「锵」地轻碰彼此的杯子。

当然,现野并没有加入干杯。

杏里举起玻璃杯,对面现野却没有举杯相碰,杯子停在空中无处可去,于是她绽开甜美笑容,对现野旁边戴眼镜、貌似文静的男子说:

「干杯。」

杏里拿自己的杯子轻碰对方的杯子。

对方双颊泛红,支支吾吾地回应:

「干、干杯。」

接着,他露出羞涩的笑容。

有点可爱。

相比之下,杏里正对面那个沉默喝着咖啡奶酒的男子,冷淡到不近人情。

是说,咖啡奶酒通常是女生会点的饮料吧?

啊啊,今晚原本是要吃义大利全餐的。

杏里第一优先选择的那名年薪两千万圆的自营业男,跟二十九岁的护理师配对成功,杏里失败了。

他在自由时间明明表现出一副对杏里很有兴趣的样子。算了,以年龄来说,他跟那名护理师更相配,其实也无所谓。

只是杏里通常都会配对成功,所以有点懊恼。

再加上有人邀约「配对失败的人要不要一起去喝酒?」,杏里到店里一坐下,发现对面居然是这家伙。

到底是谁约他的啊?

而且这家伙为什么会来?感觉他完全没有要跟我交谈的意思。

「啊,现野,你原本选谁?」

一直不讲话很尴尬,杏里主动打破沉默。

结果其他女生纷纷探出上半身说:

「我也想知道。」

「现野自由时间都没找人讲话吧。」

看来大家果然都很好奇,这个美到离谱又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究竟写了谁的号码。

不光是女生们,就连其他两名男子也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整桌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现野身上,他依然顶着那张扑克脸,意兴阑珊地回答:

「九号……」

咦,九号?

整桌人的目光,这下都移到杏里身上了。

「怎么可能?我?」

杏里太过诧异,顿时破音。

咦?咦?这个人,写了我的号码?

那是对我有好感的意思吗?可是我完全看不出来耶。

讨厌啦,难道是个傲娇鬼?

职业可疑,收入不稳定,性格又差劲透顶,而且看起来会说约会费用要AA制。话说回来,我可不想要一个长得比自己好看、肌肤也比自己光滑的老公,绝对不行。

但如果只是约会一次,倒是可以……

杏里开始有点飘飘然时,现野冷冰冰地说:

「因为她看起来绝对不会写我的号码。」

「什么?」

杏里又愣住,随即气得双眉倒竖。

「现野,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不会写你的号码,所以不可能配对成功吗?」

「对……」

「唔……」

开什么玩笑。

杏里超想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但要是在此时发脾气,别人只会认为她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对她的评价下滑。杏里硬是压下怒气,扯开一个亲切到显得讽刺的微笑。

「是啊,只有你的号码,我绝——对不会写。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们有共识。」

「你说得对……」

你不要爽快认同!杏里一股火又冒上来。

「现野,你为什么要参加婚恋联谊?你才二十二岁,看起来也对女性没兴趣。」

与其说是女性,他看起来更像是对所有生物都没兴趣。这个人脸颊上的肌肉,有没有上扬过啊?

结果,现野依然面无表情地淡淡回答:

「我们家族的人都早死……」

「啊?」

「我希望尽早结婚,留下后代。」

「什么?」

这到底是哪个时代的言论?杏里再次哑口无言。而且,现野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始终都很认真,更是加深了杏里的困惑。

其他女生也当场愣住,出声询问:

「现野,难道你出身古老的世家望族吗?譬如以前是贵族,或者是族谱可以追溯到好几百年前之类的?」

「可以追溯到一千两百年前……」

「一千两百年前!好惊人!」

连其他两名男性也瞪大双眼。

「你果然是出身名门的少爷,看起来就有那种气质。」

「嗯,感觉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

「…………」

现野面无表情地啜饮新的一杯咖啡奶酒。

杏里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不晓得他是哪户人家的大少爷,但果然只有这家伙绝对不行。

「唉,你的个人简介卡还在吧,借我看。」

「我也想看。一对一相亲的时间太短了,顶多只能瞄一下姓名、年龄和职业吧。」

正确来说,是姓名、年龄、职业和年薪吧。但不开口吐嘈这一点,是对于同样在婚恋战线上奋斗的女性的礼貌。

现野露出觉得很麻烦的表情,把在派对上用过的个人简介卡摆到桌上,两个女生凑过去看。

杏里也很好奇,就跟着看了。

兴趣:慢跑、散步

休假日怎么过:参加婚恋联谊

性格:温和

约会想去哪里:动物园

可以吐嘈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性格温和?

哪里温和?他讲话的内容、态度和表情,根本像对面有寒风袭来般冷冰冰的,不是吗?

而且谁会在「休假日怎么过」这一栏,光明正大地写「婚恋联谊」啊?是说,他有那么拼命参加联谊吗?

其他女生也发出疑问:

「慢跑?散步?」

「动物……园?」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现野。

「没想到,你挺普通的……」

「是耶,是普通人……」

她们的说法就像在表明,原本以为他不是普通人,有些异常。实际上的确如此。

「唔,喜欢的类型是……『意志坚强的人』啊。」

意志坚强的人。

杏里也瞥着个人简介卡上的端正字迹。

原来如此,如果心脏不够强壮,根本没办法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吧。

不知不觉间,一桌人以现野为中心,热烈展开交谈。

杏里避免瞥到现野,跟他旁边姓田山、戴眼镜的男子聊起来了。在一对一相亲时间应该和对方交换过个人简介卡,但不太有印象。他似乎是那个像第一次参加转盘式一对一相亲,慌慌张张不知怎么开启话题的眼镜男吧。

「唉,田山,你的个人简介卡也借我看吧?」

不同于相亲时,杏里直率地问,他瞬间就脸红了,喜孜孜地拿出个人简介卡。接着他用双手拿好,递过来。

「请、请看。」

杏里想起以前养的黄金鼠,暗暗惊呼「哎呀,真可爱」,微微心动了一下。

镜片下的双眼像黄金鼠一样天真无邪,睁得大大的。

「谢谢,我的也给你看。」

杏里说着便递出自己的个人简介卡,对方手足无措地说:

「谢、谢谢。」

对方接下了。

果然像黄金鼠小吉。

只要递给它向日葵种子,它小小的手就会拼命伸过来,还常太慌张而差点弄掉。然后它会双手捧着种子,一脸幸福满足地喀哩喀哩啃咬。

戴眼镜的男子也双手捧着杏里的个人简介卡,笑咪咪的,似乎很高兴地看着。

这画面令人心里暖暖的。

杏里慢慢看起个人简介卡。

名字:田山牧彦

嗯嗯,很好,有标注读音。字也工整看起来很舒服,过关。

年龄:二十七岁

职业:在药厂任职

最高学历:H大经济系

年薪:四百万圆

哎呀,挺不错的大学。年薪四百万圆,考量到年龄,还算能接受吧,而且以后应该会再提高。

家庭组成:双亲(不同住)

独生子啊……唔,未来有可能同住的话就需要再想想了。

兴趣:去咖啡厅、摄影

休假日怎么过:做家事、购物、咖啡厅

性格:认真

约会想去哪里:务必一起去我推荐的咖啡厅。

「啊,怎么了?很奇怪吗?」

大概是杏里失笑了一声,牧彦一脸紧张地问。

杏里微笑着摇头。

「不会,我只是觉得你的个人简介卡内容很有温度。你推荐的咖啡厅是哪一家?」

「西荻洼的……」

牧彦说出的是杏里早就留意到的咖啡厅。

「咦?我也一直很想去。」

「真的吗!这家我真的推荐。位在住宅区,会有点难找,可是有种秘密基地的感觉,店前还摆了许多盆栽,外观会随季节变化。盆栽的形状有时是兔子,有时是松鼠,有时是熊,看了就心情很好。店内座位少,但没有压迫感,我特别推荐他们用自家种的香草泡的香草茶。还有涂上自制果酱、蜂蜜和奶油的厚片吐司。」

「对,就是这个!超厚片吐司!我在社群软体上看到时,就觉得『哇,看起来太好吃了!』。」

「真的无敌好吃。如果是晨间套餐,除了吐司还会附沙拉、蛋料理和焦脆的培根,让人一早就幸福无比。」

「焦脆培根,听起来好棒。」

杏里回应的语气听起来很感兴趣,牧彦的神情显得更高兴了,流露出一种期待。他简单易懂的性格,手指扭扭捏捏地玩眼镜的模样,又让杏里想起小吉,少女心爆发地想「啊啊,真的很可爱」。

牧彦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似乎想说什么:

「那、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嗯……」

啊啊,真令人焦急。

但太可爱了,就原谅你吧。

「我想去那家店。田山,你可以带我去吗?」

杏里主动开口请求,牧彦整张脸顿时亮了起来,回答:

「当然好。」

接着,他掏出手机说:

「你什什什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都有空。」

在杏里看来,他可爱又令人放松,而且自己也喜欢到处去不同的咖啡厅,先从朋友当起也不错。她是这样的心态。

嗯,不错呢,咖啡厅伙伴。

杏里拿出手机,两人决定好哪天去吃早餐,交换彼此的LINE,也追踪了对方的社群软体帐号。

牧彦的IG上有许多咖啡厅、花和云的照片。

「哇,你真的去过很多家耶。这个玛芬上面有樱花花瓣,真可爱,看起来好好吃。」

「很推荐这家喔。」

牧彦又一脸喜色地开始说明,杏里一边「嗯、嗯」地附和,一边听他说,互动愉快融洽。

一群人解散后,杏里和牧彦两人走进连锁咖啡厅,又畅聊起来。杏里点了牧彦大力推荐、上头飘着焦香奶油的奶茶,真的十分美味。

「太好喝了……」

杏里赞叹,牧彦果然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

然后,他有些难为情地老实坦承:

「其实,我也是……那个……最后的问卷,第一顺位是九号。」

他双颊通红,拿下眼镜,扭捏又兴奋坦白的模样太可爱,杏里的少女心又爆发了。

◇ ◇ ◇

人生真的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认识牧彦三个月了,杏里深深体会到这句话。

当初还在犹豫,牧彦是独生子,可爱却感觉不太可靠,当朋友是没关系,但要结婚真的好吗?岂料现在杏里心里只有他。

未来的老公只会是牧彦,不考虑其他人。

她会下定决心,最大的理由是得知牧彦老家经营一所大医院。

——我爸是医生,但他退休了,每天和我妈不是去旅行就是去打网球。

——我爸认为我的性格不适合当医生。我妈也从以前就老是说,一想到我要当医生她就担心到快胃痛了,叫我去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他们都看得很开。

牧彦是独生子,医院势必会由他继承吧。除此之外,听说他家还拥有许多土地。

——啊,这张照片是在我家的山上赏鸟时拍的。

他随口说出这种话,杏里反问:「我家的山?」

——对,这附近有三、四座山是我家的,小时候我们家人会一起去采香菇、捡胡桃。

杏里第一次遇见家里有山的人。而且是明显对杏里有好感,杏里也不讨厌的男子。

再加上两人认识的场合是婚恋派对,这下不跟牧彦结婚都说不过去了吧?

幸好,牧彦的双亲看起来人很好,就算要同住应该也没问题。

最重要的是,牧彦很可爱。

谦虚、温柔、内向害羞,经常慌张地挥舞双手,那副模样宛如活蹦乱跳的黄金鼠,非常疗愈。

他的许多动作和表情都十分惹人怜爱,眼镜下圆圆的眼睛令人少女心爆发。

甚至让人动起写观察日记的念头。

起初参加婚恋联谊时,比较欣赏会站在主导立场、聪明规划约会地点和时间的男性,但原来比起被人照顾,我更喜欢照顾人啊。

原来比起被动接受追求,我更喜欢主动出击;比起帅气的人,我更喜欢可爱的人。

以前杏里对结婚的想像,只有成为贵妇,和同为家庭主妇的朋友优雅共进午餐,学学才艺,定期去做SPA,时常去国外旅行而已。

自从和牧彦一起出游后,各式各样的生活场景开始浮现在杏里的脑海。

早晨,牧彦抱着枕头在床上缩成一团时,杏里温柔摇醒他,或者一把抢过棉被惹得他泪眼汪汪。

两人并肩在宜人阳光照亮的厨房里准备早餐,或是一起晾衣服。

当然,假日就去咖啡厅吃早餐。点不同的餐两人各吃一半,聊着像是「这个我们也在家里做做看」之类的内容。

如果是和牧彦在一起,应该不会吵架,每天都能过得温馨自在。就算发生什么惹杏里生气的事,牧彦大概也会立刻道歉,而他泪眼汪汪、眉毛垂成「八」字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杏里马上就会心软吧。

问题在于,他什么时候才要求婚?杏里以为牧彦既然参加了婚恋联谊,应该是想赶快结婚,但他似乎老是回避这方面的话题……

前几天,杏里佯装不经意地把话题带到结婚上,问他:「唉,如果要搬家的话,你想住在哪一区?应该还是走路范围内就有许多咖啡厅的地方吧,像是神乐坂、自由之丘或吉祥寺之类的。」结果他超级不知所措的,也不跟杏里对看,一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那个……我住哪里都可以。杏里,你果然想住在都心吗?

——当然,每年都要回乡下就够我受的了。我老家那边连去便利商店都要开车。别说是咖啡厅了,连餐厅也没几家。我每次回老家都会烦躁地想:「啊,真是受够了!好想赶快回东京的小公寓!好想去咖啡厅喝卡布奇诺!好想喝锅煮奶茶!」

——这样啊……

他泄气地垂下双肩,那种反应明显不对劲。

除此之外,杏里问「牧彦,你为什么会开始参加婚恋派对?」时,他浑身一震。

——咦!那那那那那……那个是……我不太擅长社交,如果不去那种地方,连认识女生的机会都没有。

——意思是,你不是想相亲,是想找女朋友?

——不是这样!我是真的想要结婚。

他坚定表明自己的想法,杏里微笑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说得也是,牧彦,你又不是那种只跟女孩玩玩的轻浮男人。

说完,杏里的脑袋轻轻靠到并肩坐在自家沙发上的牧彦胸前,没想到他露出一张苦瓜脸,用分不清是肯定还是否定的语气,低声回应:

——嗯……嗯。

牧彦果然有事瞒着我!

难道是他老家的医院亏损破产了吗?咦咦咦咦,那可伤脑筋了!

不过,只要两个人都在工作,收入就够用。而且和牧彦在一起的话,不用特地去累人的国外旅行,只要去附近的咖啡厅我就心满意足了。

杏里甚至萌生了一生中最脚踏实地的想法,却亲眼撞见不得了的场面。

牧彦假日突然要工作,杏里一个人去常和牧彦一起造访、自己很喜欢的咖啡厅吃午餐。

结果,牧彦和一名陌生女人一起出现。

牧彦和其他女人……!他明明说今天要去工作!

而且是穿着合身长裤套装,一副在工作上精明干练、神采奕奕的美女。看起来年纪比牧彦大,但牧彦性格被动,应该会喜欢掌握主导权的年长女性。

两人在杏里身后的座位入坐。

观叶植物遮住了杏里,但她紧张到心脏都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牧彦消沉地开口道歉:

「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真的非常对不起。」

对方语带责备:

「田山,你得尽快告诉你女朋友。我相信你的话一直等到现在,但真的不能再拖了。」

「对不起……」

「要在月底前做个了断,你是男人吧?」

她的语气简直像在逼迫对方跟正宫分手的新女友,杏里听得怒火中烧。

杏里以要踹飞椅子的气势猛然站起,牧彦转过身来,镜片底下的双眼睁得又圆又大。

「啊、啊啊啊,杏里……!」

「咦,她就是你女朋友?正好,田山,你赶快告诉她。」

「可是,在这里……」

「你说什么傻话,现在不是时机正好吗?不然我来说。」

「不行!我我我自己说,晚点……杏里,对不起。晚上我打电话给你,现在,呃……」

杏里狠狠瞪着牧彦说:

「我不想听,你不用打电话了。」

说完,她就大步离开。

牧彦没有追上来。

他频频向那名成熟的美女说「对不起,对不起」的道歉声从身后传来。那女人比我重要吗!杏里更是怒不可遏,等被她的表情吓到的店员小心翼翼结完帐,就走出咖啡厅。

那天晚上,牧彦打电话给杏里。

「喂、喂……杏里?」

「那个美女是谁?」

「呃……她是公司里很照顾我的前辈。」

照顾?这是什么婉转的说法。劈腿的话就直说啊?

「你有话要跟我说吧?什么事?」

牧彦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扭捏样。

「嗯,我……怎么说……杏里,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一直重复毫无意义的话,杏里原本就很烦躁,丢出一句:

「够了!」

杏里直接挂上电话。

反正他是要提分手,我不想听。

牧彦没再打来,杏里更气了。

好不容易遇见让自己动了结婚念头的人,又得回去参加婚恋联谊了。

◇ ◇ ◇

隔天,周日。

杏里哭到累了又睡眠不足,顶着红肿的双眼参加婚恋派对。

一定要找一个比牧彦更帅,年薪更高,更成熟,个性更果断,前途不可限量,又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结婚!

杏里带着满满的决心来到会场,但只要一想起昨天的事就表情僵硬,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大概是因为这样,在一对一相亲时,坐到杏里面前的那些男性都显得有些怯缩。

这很正常,在婚恋联谊现场全程绷着一张脸的女人,当然没人想靠近。就在杏里后悔临时参加时,一名面无表情的青年在杏里面前坐下。

呃,现野一夜……

端正到像人偶一样的脸庞,冷冰冰的金色瞳眸和银色瞳眸。给人印象太强烈、根本忘不掉的那名青年,又出现了。

在婚恋派对上遇见之前参加过的人并不稀奇,这种时候杏里都会像要赶跑尴尬,开朗地主动询问对方:

「咦,之前我见过你,对吧?」

但如果是面对这名冷淡的青年,展现亲切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杏里皱着眉说:

「啊——你还在参加这种活动?你该不会每周都来吧?是想拿全勤奖?反覆参加同样的派对只会惹人厌,会降低配对成功的机率喔。」

结果——

「……你这女人又回笼啦?」

他说出令人火大的话,而且是用那种更令人火大的语气和表情回敬。

啊啊啊啊,这家伙果然不行,真想把他踩到地上狠狠蹂躏一番。

不过,要是自乱阵脚,感觉就像输了一样,杏里依然板着脸,冷静地继续说:

「我想给自己多一些选项。」

「在这种虚耗中年龄会愈变愈大喔。」

「很遗憾,我计画最慢要在二十六岁结婚。」

「即使没有对象吗?」

「呃……」

你不也一样吗?杏里正要回呛时,现野从椅子上站起,下一名男性坐到杏里的面前。

杏里正打算调整情绪挂上笑容时,却惊愕到僵住脸。

咦,真的假的?

在杏里面前垂头丧气、缩着肩膀的人,居然是牧彦。

比起被牧彦发现自己又来参加婚恋派对的尴尬,牧彦出现在这里,杏里更为震惊、头脑非常混乱。

下一秒,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先是劈腿我和那个成熟美女,现在居然还想来婚恋派对认识女生。

牧彦一副欲言又止、窘迫不安的表情。

但那张嘴始终没有吐出任何一句话,惹得杏里益发烦躁。

这是怎样?他的表情未免太可疑,活像在出轨现场被逮到。

真想告诉那个成熟美女:你男朋友在休假日参加婚恋派对,找女生搭讪。

「啊……唔……那个,嗯……」

「…………」

「昨天的事,呃……」

「…………」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杏里在心里回嘴「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时,五分钟的相亲时间就宣告结束。

牧彦泄气地往邻座移动。

杏里气炸了,记不清后来又和谁聊了些什么。她冷若冰霜,后来坐到对面的那些人也都很困扰。

进入自由时间后,没人主动找杏里攀谈。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年轻又甜美的杏里在派对上总是很受欢迎。

平常她会认为这是一种耻辱,但此刻她全副心神都放在牧彦身上。居然有两个女生找牧彦攀谈。

牧彦颇在意杏里,频频瞄向她。

一气之下,杏里别过头,主动去找其他男性搭话。不过,半途才加入谈话,她实在提不起劲。

而且现在真的没心情摆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既然如此,那里就有一个现成的、相处起来完全不需要费心顾虑的人。

穿着分不清是优雅还是休闲、只有黑白两色的衣服,唯独外貌漂亮的男人,一个人拿着玻璃杯站在墙边。

杏里走向现野,想都没想就说:

「你每次都只像这样站着,也不找别人讲话,有什么乐趣吗?还是,你在等别人来搭话?」

「……你这女人上次有很多男人包围,今天却连一个找你搭话的人都没有耶。这就是所谓的过气吗?」

「我说你啊,要是这样跟女性讲话,你一辈子都结不了婚。」

「那样……很伤脑筋。」

出乎意料,现野微微皱起眉头,露出思索般的神情。他那么想结婚吗?

「那你就要对女性绅士一点。首先,不可以说『你这女人』!」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刚才不是才交换过个人简介卡——咦,今天没交换吗?不过上次我们这些配对失败的人还一起去喝酒,你现在说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我不擅长记别人的名字。」

「你要是想结婚就好好记住。我叫杏里,小谷杏里。」

「……我又不想跟你这女人结婚。」

「我也不想好不好!还有,不可以讲『你这女人』。」

自由时间就在两人的拌嘴中结束了。接下来,只剩在问卷写下自己感兴趣的人的号码交出去,等待结果而已。

等那环节结束后就可以走了。

跟牧彦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多一秒都难受,真想赶快独处。

号码……怎么办呢?

今天大概不会有任何人写杏里的号码。既然八成没机会配对成功,干脆随便写好了……?

杏里瞄了一眼牧彦,他正低头在纸上写号码。

牧彦……会写谁的号码?

应该不是我吧……?

杏里不知怎地突然变得有些软弱,她后悔地想着「早知道就好好听牧彦把话讲完……」,在第一顺位写上「七」。

那是牧彦的号码。

如果我和牧彦配对成功——

那样的话,就向他道歉吧。

然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吉里第一次那么担心结果,都能听见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了。主持人开始宣布号码时,心跳声又变得更大了。

「接着是下一对情侣,七号和——」

七号!是牧彦!

牧彦也写了我的号码!

杏里转头看向牧彦时,主持人说出女方的号码。

「三号。恭喜两位。」

杏里的号码是十四号。

只见一名纤瘦漂亮的女性朝牧彦走近,是自由时间最多男性上前攀谈的人。

她和牧彦都害羞似地低着头。

杏里感觉脚边开了一个大洞,自己正往下坠。

牧彦没有写我的号码。他写了其他女人的号码,跟她配对成功。

杏里受打击的程度,比昨天听见牧彦和美女同事交谈时还多了一倍,头和脸颊都如火烧般灼热,胸口好似要裂开。不等主持人宣布活动结束,杏里就跑出会场。

我明明就在现场,他居然写其他女人的号码。

他只是跟我玩玩吗?

还是我昨天态度恶劣,所以他讨厌我了?

可是,他和其他女人一起走进店里,还聊那种内容,我当然会生气吧?

牧彦一直欲言又止,完全没说明情况,今天又来参加婚恋派对,我真的搞不懂了!

搭电车时,泪水蓄积在眼角,杏里频频眨动眼睛,忍到回自己住的公寓后才放声大哭。

我喜欢他喜欢到都愿意过贫穷日子了。

可恶!

牧彦这个大笨蛋!

◇ ◇ ◇

隔天起床,眼睛更肿了,模样很凄惨,于是杏里向公司请假。

她在床上躺到中午过后,才吃几片饼干、喝牛奶填饱肚子,然后又钻进被窝。

这下眼睛可能又会因为睡太多肿起来了。

可是,她没有力气爬起来。

杏里在心里呐喊「万一我就这样变成茧居族,看他要怎么赔我!」,正想要咬床单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杏里没理会,但门铃一直响,一直响,完全不停歇。

杏里顿时有点害怕,从门上猫眼窥视外头,一名漂亮到像人偶的男子,正面无表情地按着门铃。

是现野!

「咦,为什么?我没告诉过他住址吧?他怎么会在这里?」

杏里在门内感到惊慌时,门铃依旧响个不停。

「够了,很吵耶!」

杏里打开门大吼,现野放下手,依然面无表情地看向杏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田山牧彦委托的东西。」

「牧彦给我的?」

牧彦为什么要拜托这个人?住址也是牧彦告诉他的吗?

杏里益发困惑,只见现野右掌朝上,迅速举到胸前的高度。

他动作优雅,掌心浮起一团光,光里出现了一本书。

什么?魔术?那本书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杏里瞪大双眼,现野淡漠地说: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这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而且,只要新写上一段记忆,就能把他人的故事插进自己的故事里,或覆盖原本的记忆。」

现野的手完全没有触碰到,四周也没有风,书页却唰唰唰地不停翻开。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如沙堆崩塌般滑落、消失。同时,杏里感觉到有一团模糊的东西经由耳朵流进脑袋,逐渐扩散开来。

——啊啊,怎么办!我该怎么跟杏里说才好?

这道消沉苦恼的声音,是牧彦?为什么杏里会在自己脑中直接听见牧彦的声音?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要调到濑户内海的岛上,这种事我没办法告诉杏里!那里可是连便利商店都没有,要去日本本土还要搭船,是超级不方便的乡下。

调职!去乡下?

——好不容易才被指派负责重要专案,我却无法对杏里说:「请跟我结婚,一起搬去岛上吧。」一直延后去那边的日期,我真是一个没用的男人。

牧彦的着急和纠结,简直像是杏里自身的情绪般传了过来。杏里彷佛化为牧彦在烦恼,牧彦的情况和他在思考的事情,接连不断地浮现脑海。

杏里在咖啡厅遇见的那名成熟美女也出现了,她不停催促牧彦赶紧出发去新的工作地点,再继续拖下去,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到专案后续进行。

——万一变成那样,田山,到时最困扰的还是身为专案负责人的你自己。你快点向女朋友求婚。

——可、可是,杏里说绝对不要住在乡下。而且,因为我觉得只身前往没有熟人的远方很不安,就希望她跟我结婚一起去,未免太自私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本来就是为此才去参加婚恋联谊的吧?

——话是没错,可是……

牧彦被提拔为专案负责人,他十分自豪,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但同时也因为要在陌生的土地生活而感受到强烈不安。他烦恼不已,同事建议他干脆找个人结婚一起去。

——可是,我又没有对象。

——那不如去参加婚恋派对或试试交友软体?

——哦,听起来不错耶。田山,你就去试一下啊。找一个稳重可靠的老婆,在大自然环绕的地方过新婚生活,根本是天堂吧。工作上你也肯定会充满干劲。

在同事的鼓吹下,牧彦参加了第一场婚恋派对。

在那里遇见理想的对象。

——你好,我叫小谷杏里,请多多指教。

这名年纪小牧彦两岁的女子说话方式爽朗,让人感觉很舒服。牧彦紧张得手足无措,但她始终体贴。一直笑咪咪的,主动向牧彦抛接话题,在五分钟的相亲时间结束时还笑着这么说:

——谢谢!

她十分受欢迎,自由时间有好几名男性为了和她讲上话而排队等候。牧彦没有加入他们,心慌意乱地待在一旁。

就这样迎来结果发表,牧彦非常紧张,深怕她跟别人成为情侣,幸好她没跟任何人配对成功。

更幸运的是,有男性参加者主动邀他:配对失败的人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而会去的人当中也有她。

在店里,坐在她对面的是有着惊人美貌的年轻男子,却面无表情,态度冷淡。杏里几乎没和他讲话,都在跟坐他旁边的牧彦聊天。

——我想去那家店。田山,你可以带我去吗?

——当然好。

那时,牧彦心想「原来真的会有这么幸运的事」,真想捏捏自己的脸,高兴到整个人都快飘上天了。

跟牧彦想像的一样,杏里是个会自然引导他采取行动,性格开朗又可靠的女子。两人交往后,牧彦更喜欢她了。

好想跟杏里结婚!

如果她愿意嫁给自己,就算去陌生的地方肯定也不会寂寞,每天都能开开心心过日子。

光是在心中描绘两人并肩在厨房煮饭的画面,牧彦就喜不自禁。

可是,一结婚马上就要调职到乡下,这件事牧彦始终说不出口。他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时,又听到杏里说最讨厌乡下生活,更难以启齿。

——如果跟她说自己要调到乡下,杏里恐怕会提出分手,我不想要那样。可是,该怎么办才好?

牧彦跟杏里见面时胃隐隐作痛的次数愈来愈多,和女同事交谈又不巧被杏里撞见,惹她生气了。

杏里似乎对牧彦没办法清楚解释,唯唯诺诺、支支吾吾的模样很气恼。牧彦想努力向杏里说明情况,但他太害怕一说出来就会失去杏里,怎么样都开不了口。

牧彦原本就不擅长把自己的想法转化为言语,尤其是只要一着急,益发难以条理分明地说话。

这一点更加激怒杏里。

——该如何告诉杏里调职的事、我的心意,还有向她求婚呢~

就在走投无路时,牧彦忽地想起配对失败的聚餐中,坐在杏里对面、长得漂亮却面无表情的那名青年。

——如果可以把我的记忆像讯息一样传给杏里,不就能够将我的心情全都传达给杏里知道了吗?

那种事真的办得到吗?牧彦不晓得,可是,如果是那名宛如从二次元幽黑深渊中冒出来的古怪青年,说不定有机会。

管他是来历不明的灵媒还是什么,牧彦已慌不择路。

——啊,不过,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怎样才能见到他呢?

牧彦有和邀请自己去聚餐的那名男子交换LINE,便询问他。对方回覆说不知道青年的联系方式,但总在同样的婚恋派对上看见他,或许他每次都会参加。

去新单位报到的日期迫在眉睫。

牧彦这次没再踌躇不决、拖拖拉拉。他决定参加相亲派对,去找靠买卖记忆为生的现野一夜。

——怎么会?杏里居然也来了。

——一定是我太不中用,她决定放弃了。毕竟杏里很受欢迎,她要找比我更果决,又不会惹她生气的对象,根本是要多少有多少。

杏里似乎还在生牧彦的气,一直板着脸,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

大概是这个缘故,自由时间她落单了,牧彦犹豫着是否该去找她说话。可是,他现在还没有自信可以说明清楚情况,踌躇不前,结果有其他女性主动向他搭话,害他没办法去找杏里了。

之后杏里和现野说起话来,牧彦也没办法找现野商谈,时间就在他的焦急中一点一滴流逝。

好不容易等到自由时间结束,要等配对结果公布。

牧彦写了在自由时间被最多男性围绕的女性号码。他认为自己跟对方在自由时间中没讲到半句话,绝对不可能配对成功。

所以,听见主持人的声音时他慌了。

——七号和三号,恭喜两位。

这下大事不妙!

杏里没等活动结束就离开会场,配对成功的那名女性一脸羞涩地在牧彦面前微笑。

对方身材苗条、气质高雅,长得又漂亮,配自己实在太可惜了。这么出色的女性选择了根本没讲到几句话的自己,牧彦非常感谢她,也觉得很荣幸。

不过,牧彦再三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其实我不应该来这里。我有个正在考虑结婚的女朋友。真的很抱歉。

牧彦追上正要离开会场的现野,对他说:

——现野,我想把自己的记忆送给一个人!请你帮助我!

有着金色瞳眸和银色瞳眸的美丽青年,那张冷冰冰的脸转了过来。

◇ ◇ ◇

牧彦的声音、视线范围内的影像、心情,在脑中奔腾而过,杏里几乎连呼吸的空档都没有,只能一直被牵着走。

透过牧彦的眼睛看见的杏里,无论是笑容、声音、目光或动作全都闪闪发光——我有这么可爱吗?我是开朗积极,懂得为他人着想又可靠,这么棒的女孩吗?

我不过是一个乡下长大的平凡上班族,但牧彦眼中的我是如此出众、优秀、特别吗?

最后一段映在杏里眼底的影像中,牧彦神情认真,站在店家的洗手台前,动也不动。

他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用力到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开口呼唤:

——杏里!我的想法就是这样,请和我结婚!我一辈子都会尽力让你幸福的!

——今天下午两点,我会搭电车前往新职场的所在地。

——如果你答应我的求婚,请来车站。我会在月台上等到最后一刻!

实在受不了,牧彦真的是——

「我要换衣服,你可以回去了!」

杏里「啪」地一声关上大门,在家里慌张地跑来跑去,在五分钟内准备好,顶着一张素颜就冲出门了。

真的是,真的是,受不了——

杏里咬牙切齿,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气喘吁吁地全力跑到车站。上次跑得这么拼命,应该是高中的运动会了。

搞什么鬼啊,真的是——

杏里上电车后,眼尾上扬,狠狠地瞪着电车门,吓得其他乘客退避三舍。

半路上转搭另一班电车,好不容易才抵达牧彦要出发去新工作地点的那个车站。

时间压得这么紧。

还约在月台上。

人们来往穿梭的走道上,杏里见缝插针般从人群中跑过,刷悠游卡通过验票闸门,朝月台狂奔。

离出发时间剩不到一分钟!

杏里的目光扫过月台两侧,看见双手拿着行李、一脸担忧的牧彦,朝他跑过去。

杏里感觉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份都跑完了,双腿不停颤抖,明天肯定会肌肉酸痛。

一发现杏里,牧彦脸庞顿时亮了起来。

啊啊,真是够了!

牧彦朝杏里跑过来。

杏里榨出最后一滴毅力,双腿颤抖着来到牧彦面前。

在人们穿梭交错的喧闹车站月台上,杏里和牧彦注视着彼此。

牧彦的脸上写满期待。

杏里开口:

「你休想。」

牧彦愣住,杏里把来这里的路上累积的所有情绪一口气宣泄出来。

「那么重要的事,你居然连努力亲口说都不努力一下,交给那种奇怪的人,用那么奇怪的方法让我知道,我绝对不接受。」

牧彦扭扭捏捏地小声说:呃,可是……

「可是个头!不说出口就希望别人明白,你想得美!」

杏里痛骂时,电车正好进站,催促乘客上车的铃声响起。

牧彦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只是来说这些话的。好了,你一个人努力加油。」

杏里俐落转身,朝验票闸门走去。

后面传来牧彦丢脸的叫声。

「杏里啊啊啊啊啊啊!」

◇ ◇ ◇

交换过来的个人简介卡上,姓名有标注读音「UTSUTSUNO ICHIYA」。

「哦,现野,你还是会进步的嘛。」

在婚恋派对的相亲时间,杏里朝坐在对面的青年坏坏一笑,出声称赞。

「杏里,你年龄增长一岁,又朝变成欧巴桑迈进一步了。」

他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冰冷地说出失礼的发言。

「我只有二十六岁。是说,你直接叫我的名字?」

「如果你改姓,就有两个田山了,这样很麻烦。」

听见现野的话,杏里脸上微微漾开红晕,反驳:

「我是计画要在二十六岁改姓没错,但不一定是『田山』。」

半年前,牧彦一个人出发前往新工作地点。

杏里回归婚恋战场,没有和牧彦联络。不过在牧彦调职的一个月后,她造访了牧彦生活的那座岛。

牧彦惊吓得像是看到妖怪一样,然后含泪说:「杏里,你来找我啦。」

杏里笑着回答:

——嗯,我就是来观光的。

后来杏里去岛上「观光」了三次。

虽然那里没有百货公司,没有健身房,也没有精致可爱的咖啡厅,但有能吃到美味乌龙面的小店。她还发现几处风景优美、安静宜人的野餐好地点。

前几天,她和牧彦就在那里铺上野餐垫,吃亲手做的三明治和玛芬,啜饮装在水壶里的红茶。

嗯,感觉还不坏。

牧彦似乎会跟现野联络,每次在婚恋联谊活动上遇到现野,他都会拿牧彦的事开杏里玩笑。

牧彦应该是从现野口中,听说杏里持续参加婚恋联谊的事,心里很焦急,但杏里并不打算罢手。

今年是二十六岁的决胜负年,杏里一定要拿出拼劲,逮住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老公。

如果牧彦下次不是对着镜子,而是当面对我说出那些话,或许我会给出不同于当时的答案。

牧彦在新工作地点独自奋战,稍微多了些担当,那一天或许意外地不会太远。

「你装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小心田山溜走。」

今天早上,牧彦有传LINE过来,杏里心情正好,所以开玩笑说:

「那样的话,现野,我就跟你结婚好了?」

结果那铜墙铁壁般的扑克脸回答:

「我就算失去记忆一百次,甚至转世投胎,答案都是『不要』。」

杏里气到双颊都鼓起来了。

「可恶,现野,你那个性不改一改,就算失去记忆一千次也结不了婚!」

◇ ◇ ◇

「怎么,婚恋派对又失败啦?」

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位于地下室的这家店,明一如往常坐在墙边沙发座位上,面对着笔记型电脑。他看向全身穿着黑白两色、长相精致却面无表情的青年,坏心地笑了。

现在还是咖啡厅时段的尾声。青年在假日的这个时间点过来,表示他在婚恋派对上没和任何人配对成功,联谊一结束就直接从会场过来了。

「只是没有想配对的人选而已。」

「你每次都这样吧?你要是真的想结婚,那种害羞怕生的性格得先想办法改一下。」

「…………」

听了明的提醒,现野微微撇了撇嘴,难得出声反驳:

「我不是害羞怕生,性格也没有不适合结婚,只要条件符合,马上就结得成。」

「不是吧,你不适合结婚的地方根本太多了。说起来,不晓得是哪位仁兄刚开始参加婚恋联谊时,还说过『结婚不过就是一种契约,简单』。」

「…………」

「还说婚恋派对或交友软体比从恋爱谈起有效率多了。」

「…………」

一夜别开眼,装作没听见,在吧台的座位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拿铁。调酒师南强忍笑意,熟练地做起多两分甜的咖啡拿铁时,一夜拿起手机打电话。

「……田山吗?今天的婚恋派对,杏里跟一个三十一岁、年薪一千万圆的外商男配对成功了。」

他神情淡漠、语气平淡地说完,从手机里传出哀号般的声音:「咦咦咦咦!杏里吗?」

「听说晚餐要吃法式套餐,其他就不晓得了。」

语毕,他冷酷地挂断电话,明忍不住吐嘈:

「喂喂,你不要自己不顺利就去兴风作浪啊。人家的远距离恋爱好不容易有机会开花结果,要是你害他们破局怎么办。」

他完全无视。

田山牧彦是一夜的客人,他想把自己的记忆送给女朋友,用这种方式求婚,委托一夜帮忙。

当时在店里的明听到事情经过,不禁插话:

——喂,你要注意分寸,不要最后你把关于她的记忆全送给她,结果她答应求婚,你却连她是谁都不晓得。唉,一夜,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解释清楚啊!

于是,牧彦慌慌张张,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恳求:

——咦咦,我不要忘记杏里的事!唔……我要留下哪些记忆,取出哪些记忆才好?现野,你陪我一起想!

一夜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和牧彦一起挑选记忆片段。明不时从旁出主意,就连南都忍不住插嘴,提出建议:

——啊,那样的话,最后对着镜子求婚如何?你可以用店里的洗手台。

——哦,听起来不错耶。好,田山,拿出男子气概来!

明「啪」地一声用力拍了下牧彦的后背。牧彦回答「嗯,好!」,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朝厕所走去……因为这样,他也晓得牧彦在调职后持续从岛上和她热线联络的事。

牧彦到现在都还很依赖一夜,一夜发过牢骚说牧彦常为工作以外的事联系他,不过一夜似乎也会主动打电话或是LINE牧彦。那个害羞鬼居然交到朋友了,太值得庆贺了吧——明心想。

不过,看来对于彻底缺失细微情绪的一夜来说,要当朋友的爱情邱比特目前还太难。

明的脑中闪过这些思绪时,南端出刚做好的咖啡拿铁放到一夜面前,微微眯起眼说:

「这话就不对了,阿明学长。说不定正因一夜兴风作浪,这次田山真的加把劲,直接向她求婚了。」

对于恋爱情事,应该是在场三人当中经验最丰富的帅气学弟的说法很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啊。」

明喃喃低语。

「要是田山因此和她结婚,你就真的成为邱比特了。一夜,可以在名片加上『恋爱咨询』了耶。」

「…………」

长相漂亮的害羞青年并未回应,但他垂着头,牢牢盯着杯中飘浮的可爱心形奶泡——

只是想开个玩笑,难道不小心害他认真了?这名缺少情绪的青年要是开始接客人的恋爱咨询,究竟会发什么事?

明的背后冷汗涔涔,又坏坏一笑。

算了,也行吧。

我会盯着他,不让这家伙捅出什么娄子。

现野望向心形奶泡的那双眼眸冷冰冰的,不过,也像是刚刚开始明白情为何物的纯洁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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