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与你一同看见的美丽世界-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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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静乃的眼睛,总会看见美好的事物。

从蔚蓝天空淅淅沥沥降下的太阳雨,和随后高挂天际的透明七色彩虹。从绿叶层层叠叠的缝隙中,宛如轻笑着洒落的温柔阳光。

缓缓下沉的夕阳,金灿又赤红的光辉包覆住老街道。细长云朵的轮廓微微透出亮光,背景是浅桃红色的天空。一边净化世界一边逐渐高升的,耀眼太阳。

淡粉红花瓣轻盈飞舞、坠落。一整排樱花树无止境地延伸。鲜黄蒲公英在脚边摇曳。

「当你感到伤心、痛苦,胸口彷佛堵了一块大石、无计可施时,请试着回想美丽的景色。」

静乃会这样建议那些感觉活着很累、内心忧郁而来到心理咨商所的人。

「阖上双眼,先在脑海中想着美丽、柔和的风景,然后想像此刻自己就放松地站在那里。在心中赞叹,啊啊,多美的景色……」

这正是担任心理师的静乃自己常用的方法,每当她感到心情低落或身体疲惫,就会从过去的记忆中提取美丽景色,如同从容翻动书页般观赏。

这样一来,就会像自己真的置身该处般内心平稳下来。

所以,每次只要经历震撼心灵的体验,静乃就会收存到记忆的书库中。在静乃的想像中,那些书本有着浅桃红色、淡蓝色或甜美黄色的封面,每一本都是她的宝物。

自从遇见大崎诚,静乃的书库里拥有漂亮封面的书本与日俱增。前阵子的假日,两人一起去明治时代出生的歌人与谢野晶子※也曾造访的会津的五色沼及桧原湖一带悠闲漫步。

注1:与谢野晶子(一八七八~一九四二),日本歌人、作家、思想家。歌人为日本传统诗歌「和歌」的创作者。

群沼湖色流转

和柳叶的翠绿

龙胆的沉艳紫

鸭跖草的蓝

交互辉映

湖面宁静

一如青玉

落下之物

使湖水

漾开一圈圈声纹

晶子吟咏了许多这般扣人心弦的优美和歌。

静乃喜欢日本古典文学,诚受静乃影响也看起这类书籍,两人一起旅行时总会选择去与文学有渊源的地点。

在清澈冷冽到彷佛能听见凛然铃音的空气中,诚出声提醒:

——路况不太好,留心脚下。

面对诚小心翼翼伸出的粗糙大手,静乃纤细的手指娇羞般与之十指交缠。略微显露出岁月痕迹的男用运动鞋,和秀气的女用平底健走鞋感情融洽地并排在一起,悠闲、徐缓地走着。

两人并肩站在湖前,望着晶子甚至拿青玉比喻的碧绿湖水,感受着静谧无边的氛围,不自觉发出叹息。周围妆点湖水的树木染上红黄色彩的模样,也令人心情平静,不由得眯起眼睛。

距今八十年前,晶子也看见了我和诚正望着的同一片景色……

光是这样想,在眼前延展的宁静又雅致的风景,感觉更美、更触动人心了,静乃的双颊渐渐染上红晕,唇角微微上扬。

「真的好美,有种明治时代绘制的古画般的意境。」

假期结束,静乃用一种作梦般的口吻向她任职的心理咨商所所长,同时也是她大学时代的恩师加纳描述时,加纳微微带着笑意回道:

「静乃,不管长到几岁你都像少女一样想像力丰富呢。」

他的语调中不知怎地流露出几分凝重,静乃不禁有些担忧,老师说不定很傻眼,认为她大学毕业都快四年了仍不够沉稳。

自从静乃开始和诚一起出门游玩,以前不曾缺席的假日读书会,也会因为更看重与诚的约会而放弃,她时常反省最近是不是玩过头了。

让器重自己的恩师失望,她感到很歉疚。

万一诚也有相同看法的话,就太丢脸了,因此静乃一直想展现出成熟女性知性克制的一面,但只要在诚的面前,她就会说到停不下来,不由自主沉浸在柔软甜蜜的心境中,像小朋友一样欢快地吱吱喳喳。

——不好意思,都是我一个人在讲。

听到诚说也喜欢那本书,静乃一时兴奋,不小心就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来,随后又感到丢人而道歉时,他有些笨拙却认真地应道:

——没关系……静乃,我是因为你才喜欢上看书,但我好像就是……不太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想。每次听你讲,我才明白「啊,原来我感受到的是这个」,或者是发现原来还能从这种角度去思考……我很佩服,也觉得相当有意思。

男性在面对真心珍惜的对象时,就会扮演一个好听众。如果男性专心聆听女性说话,表达赞同,不说带有否定意味的言词,那就是他爱着这位女性的证据——静乃想起这种说法,悄悄心动了。

在工厂工作的诚身上总会飘来淡淡的机油气味,静乃立刻就喜欢上那股气味。每次在约定的地点等待诚时,只要嗅到那有如燃烧青草般的气味,她就知道「啊啊,诚来了」,忍不住一阵雀跃,又感到安心。

她感受着身旁诚的气味与暖和的体温,大鞋与小鞋排排站时,放眼望去的世界,每一个角落都美好而安稳。

下次要和诚去哪个文学场景呢?

静乃的记忆书架上,想必会再增添有着柔彩封面的书了吧。

她这样想着,毫无一丝怀疑。

连想都没想过,名叫大崎诚的男子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 ◇ ◇

「对不起……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听见手机留言中他极度悲伤而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说出这句话时,静乃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连忙回拨诚的手机,却找不到人,只传来声调扁平的语音讯息:「这支电话号码目前位在没有收讯的地点或关机了。」

不管重打几次都一样。

之前午休时间或下班后,诚都会立刻接电话,也会主动打手机给静乃。

诚,你怎么了?「不能再见面」是什么意思?

就算留下「我是静乃,请回电」、「我很担心」的语音留言,也没有任何回音。之前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诚一向勤于联系也很有时间观念,每次碰面一定都比静乃先到,不曾做出任何会让静乃不安的举动。

他是在躲我吗?

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痛苦。诚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静乃,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诚音讯全无已是第三天了。

午休时间,静乃掀开便当盒盖却一直没动筷,加纳出声关切。他的语气像在闲聊,不过他平常就颇为关心静乃的情况,现在肯定也是为了避免造成静乃的压力,特意用开朗的口吻询问吧。

「没什么,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听静乃如此回答,片刻后他又说:

「这样啊,别太勉强自己。还有,静乃,我的咨商室大门随时都免费为你敞开。」

加纳果然是在担心她。

这也难怪,毕竟这三天每到午休她就会打电话又叹气。让恩师操心,静乃有些过意不去,勉强笑着道谢:

「谢谢。」

加纳可是预约一路满到半年后的优秀心理师,不知这么敷衍的演技能不能瞒过他。

「难道……是男朋友的事?」

他反倒试探般一问,静乃模棱两可地带过。

◇ ◇ ◇

这天下班后,静乃鼓起勇气,决定去诚的工作地点一趟。以前听他提过公司名称和工厂的位置,静乃在最近的车站下车后,一边问路一边前进,费了好一番工夫似乎终于抵达。在停车场前的警卫室,静乃开口问:

「不好意思,请问在这边工作的大崎诚先生还在公司吗?」

现场顿时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一道略微沙哑的苍老声音回答:

「如果是担任作业员的大崎诚,一年前就生病过世了。你找大崎先生有什么事吗?」

静乃非常错愕。

诚过世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我是大崎先生的朋友,上周也和他碰过面。」

静乃这样说,把诚提过的年纪和他在这家公司工作的事都告诉警卫。她猜想,说不定是和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搞混了。

「三十三岁的大崎诚,就是过世的那位大崎先生。他还这么年轻,大伙都很惋惜。而且没有其他人叫这个名字。」

静乃身体倏地发冷,脚下彷佛突然破了个大洞。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名叫大崎诚的人一年前就已过世,这段期间和静乃碰面的人究竟是谁?

唯一的可能是对方用了假名,这样一来,他说在这家工厂工作恐怕也是谎言。

果真如此,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各种疑问在脑中盘旋,静乃脚步虚浮地离开工厂。

她有种踩不到地面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走在何处。

我认识的那个诚,跑到哪里去了呢?

诚一直在骗我吗?

不对,诚一次都不曾向我开口要钱,如果是结婚诈骗,他应该会谎称自己是律师或社长之类听起来比较有钱的职业吧?

诚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向静乃尴尬伸出的那只手也是粗糙又硬梆梆的。他说自己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工厂工作,那句话应该不假。

和诚认识快一年了,也不止一次过夜旅行,但他不曾碰过静乃。

——抱歉……静乃,我想好好珍惜你,我觉得自己不能玷污你。

他这样说时显得很难过。

如果对方是诚,静乃是愿意的,因此当他邀约旅行时,静乃悄悄期待过或许会发生什么。

可是,诚说不想玷污静乃。

或许诚是在意静乃没有和男性交往经验的事。

——除了老师以外,我不曾和男人单独外出,大崎先生,你是第一个……加纳老师是我读大学时的客座讲师。后来我要毕业时,老师主动问我要不要在他的心理咨商所担任心理师。老师的年纪和我去世的父亲差不多,所以我有时候会想,父亲要是还活着,大概就会像老师一样吧。因为父亲也老是过度保护我。

可能是我说过这些话……诚才会觉得要特别珍惜我。

静乃此刻会这样猜想,就是因为诚总是一心体贴她。

对啊,诚很体贴。

他一次都不曾做出让我伤心的事。

那么,他为什么要一直对我说谎呢?

为什么要借用过世的人的名字呢?

他现下在哪里?

为什么用那么难过的声音,留下「不能再见面」这种话呢?

静乃的脚绊到东西,身体蓦地向前倒,差点就要摔跤了,勉勉强强才站稳。

这是在哪里?她低着头差点要哭出来时,忽然飘来一股甜香。

像是香草,又像是干草……

还有墨水和陈旧的纸张。

这是书本的气味?

对,走进大学的书库时常闻到这种气味……

好似听见翻动书页时的唰唰声,耳朵深处痒痒的——

旋即,气味和声音都融化般消失了。

耳朵里的异样感也不见了。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是累到意识模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界线了吗?

如果至今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睡一觉醒来诚就在身边,该有多好。

这时,脑袋深处窜过一阵剧痛。

——我得去。

发狂般的强烈心情涌了上来,不仅仅是脑袋,连胸口、喉咙,都痛得彷佛被用力掐紧一般。

——我得去那个地方。

——快!要尽快!没时间了!

冰冷到要结冻似的白雪激烈飞舞,黯淡如煤焦油的大海浮现眼底。

厚厚的乌云覆盖天空,看不见一丝阳光。连被雪沾湿的沙也彷佛要结冻了。

对,我得去。

我没时间了。

宛如遭锋利刀刃砍伤的剧痛,使我站不住,只能蹲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怎么了?

我得快点过去。

没错,我打算要去那里,该搭哪线电车和公车早就查好了。

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记了呢?

最初那阵剧痛褪去后,胸口仍像被扯紧般难受,心里残留着一股彷佛遭到驱赶的焦躁。

只知道必须去那风景冷冽到像要结冰的地方,却连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都不清楚。

但非去不可,没有其他线索能够找到诚。

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一名路人主动出声关切,静乃向对方道谢,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回到自己在东京都内独居的公寓。

传了封电子邮件向心理咨商所解释自己身体不舒服明天要请假,静乃就简单收拾行李,搭夜车往北走。

静乃看见的那片黯淡大海是日本海,那里是新舄。

静乃知道这件事。

但为何会如此确定,这个突然浮现脑中的阴郁画面跟诚有关呢?

窗外,蓝白色光线流过。

雨珠点点沾附在窗上,一股寒意窜上后背,静乃不由得打冷颤。胸口一直像被紧揪着,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脑中的阴影宛如翻涌的云海般扩散开来,胸口也更加难受,她不禁担心起来。

不要想起来。

一道声音响起。不知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别人的声音?苦涩不安压得静乃心里愈来愈沉重。

不行。要是被不安困住,又会蜷缩身体蹲下去。

想一些漂亮的事物,或快乐的事吧。

静乃和平常一样,从心中的书架取出一本封面颜色迷人的轻薄小书,凝望着它。

淡淡樱色的书,是与诚相遇时的记忆。

暖和春风吹拂,花店里酸酸甜甜的香碗豆,清新冷冽的水仙,宛如粉红色甜点的甘甜辉熠花香气乍飘来之时。

那一天傍晚,静乃完成工作正要回家,在车站掏出悠游卡月票时,不小心把包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静乃感到难为情,双颊发烫,蹲下身一一捡拾东西时,路过的诚出手帮忙。

——《万叶集》※……?这也是你的?

注2: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和歌集。

开口询问的声音十分小心翼翼,透着几分不自在,朝静乃伸出的那只手,微微散发着熬煮树叶般的机油气味。

——对,是我会反覆阅读,很珍惜的一本书。谢谢你好心帮我捡。

静乃道谢,他又用生硬的语气说了句「小心点喔……」,便离开了。

几天后的傍晚。

静乃朝车站验票闸门走去时,忽地闻到机油的气味,于是开口询问:

——是前几天好心帮忙我的那位先生吗?

——啊,不……对。

他语气慌张地回答。

——之前谢谢你帮忙。

——别客气,我只是碰巧经过。

两人就这样一起搭同一班电车,对方似乎不晓得该聊什么话题才好,陷入一阵沉默。这时,他大概是看见静乃包包里那本书的书背吧。

——今天是《奥之细道》※吗?

注3:日本著名俳人松尾芭蕉的一部游记和俳句集。

他这么问。

静乃松了口气,回答「对」。

——我喜欢日本古典文学。上次你帮我捡的那本《万叶集》也是,和歌与文章把日本的四季和大自然景致描写得非常优美,令人不由得心神向往。好棒,我真想亲眼瞧瞧啊。

静乃不小心说多了,难为情地解释:

——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很推荐《万叶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请翻翻看。

虽有些僵硬,对方仍回答:

——好,我会看。

之后,两人经常在车站遇上,静乃才知道双方的回家路线一样。他说,静乃任职的心理咨商所所在的那一站,恰恰是他要换车的站。

两人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书本,每次听完他断断续续、生硬,却真诚又拼命地诉说静乃推荐的书的读后心得,静乃心里一高兴,再推荐其他书,介绍「这本小说里描绘的风景也很迷人喔」。

自两人认识过了两个月左右,诚提出邀约,问静乃要不要去万叶植物园走走。那座庭园搜罗了《万叶集》中歌咏的花草树木,因此静乃立刻回应:

——要!我要去!我很想去!

静乃很期待去植物园,而且第一次跟诚在车站和电车以外的地方碰面,心里也是噗通乱跳。

那阵子,她在车站会搜寻机油的气味,只要一捕捉到那股气味,脸上就会自然地绽放笑靥。

跟诚一起去植物园时正值梅雨季节,绣球花和花菖蒲盛开。浅紫、蓝绿、白、粉红的绣球花被前一天的雨淋湿,在透明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着光。静乃觉得自己从未看过这么漂亮可爱,又教人怀念的温柔光景。

一大片紫色花菖蒲凛然挺立,丛生在沼地的景象令人感动。路不好走时,诚牵起她的手,关切「你漂亮的鞋子没沾到泥巴吧」的体贴举动也令人心动。

诚宽大的鞋子,和静乃小巧的鞋子貌似融洽地并排着,诚粗糙的大手包覆住静乃纤细白皙的手指,这些都让幸福在心底漾开。

后来,静乃和诚去了好多地方。

去东京大学的校园,看在夏目漱石的《三四郎》里,三四郎和女主角美祢子相遇的育德园心字池;去太宰治《维荣之妻》里出现的井之头恩赐公园,像书中人物一样坐在长椅上眺望水池,或者造访位在千駄木,高村光太朗和智惠子生活过的旧居。

一开始只在东京都内,渐渐跑得更远,甚至过夜旅行,两人走遍《伊豆的舞娘》、《潮骚》、《雪国》、《银河铁道之夜》里的场景,连《奥之细道》中芭蕉走过的地方,两人都一同漫步而过。

在诞生了《万叶集》、《古今和歌集》、《伊势物语》的奈良和京都,两人也欣赏了许多美丽的景色。

蔚蓝天空下,宛如朱红色云霞般的一大片艳丽枫叶。不光是天空,连水池都染上朱红色及金色。好似色彩鲜亮的绘画卷轴在天空缓缓摊开,视线所及的范围全是赤色与金色。连别名「红叶鸟」的鹿优雅摆动长腿走路的模样,都让人看到入迷。

小小的鞋子,和大大的鞋子。

两双鞋总是并排在一起。

啊啊,对了。

和诚在一块时,世上每一个角落都美丽纯净,我感到很安心。

像是轻轻地、轻轻地翻动书页般,美好情景在静乃眼底逐一浮现。

那一天,和他一起看枫叶。

那一天,和他一起仰望天空。

那一天,光洒落在他和自己身上。

纤白手指与粗糙大手相交。

双颊情不自禁渐渐染上红晕。唇角慢慢扬起。

只要和诚在一起,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世界总是温柔平稳。

没有任何事需要操心。

静乃回想和诚一起见过的景色,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感觉被机油气味环抱时——

淡淡地,飘来另一股甜香。

纸张与墨水——书本的气味。

然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唰唰唰地翻动书本的微弱声音。

耳朵痒痒的,静乃睁开眼睛,看见正在奔驰的公车窗户上,映着一张陌生青年的脸,心脏陡然发凉。

「!」

墨黑如夜的头发下,右眼是金色的,左眼是银色的——容貌宛如艺术品般美丽,还残留几分少年感的纤瘦青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静乃。

不对。

这是我脑海里的画面。居然能看得如此清晰!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再跟你交易。

——因为有个烦人的家伙一直啰唆地念我,把我讲得像毁掉你的恶魔一样。

形状优美的薄唇开开合合,彷佛能听见空气结冻声响般的冷淡声音流泻而出。静乃以前也见过这幕光景,听过这名青年彻底冰冷的无机质声音!

为什么?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为何会有如此不安、害怕到难以承受的心情,我不知道。

不,不对——我知道。

——拜托你!我只有这个办法了!不管最后会有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怨你的!

在寂静的深夜巷子里,我额头抵在地上殷切恳求着。身上穿的是牛仔裤和老旧的军装外套。粗糙的手指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发抖。

眼前,是一双擦得发亮的黑鞋。

那双鞋子的主人,用觉得很麻烦的语气说:

——这些话你不要对我说,去跟那家伙说。我真是受够他那种喋喋不休的说教了,感觉不久后就会发展成物理性的手段。我不过是认真达成顾客的要求而已,为什么要挨揍?

头顶上方,话语如机械运转般平淡流泻。我抬起上半身,猛地睁大双眼,用喉咙彷佛要撕裂般的声音哀求。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请跟我交易。不然静乃她……

——为了她吗……?第一次交易时我就说过了吧,对她而言,你的行为不正是一种背叛吗?

青年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冰冷地问。

相对地,他——不,我干哑地「哈哈……」笑了两声,无力地自嘲,接着勉强挤出声音说:

——早就是了。对她而言,我就是个恶魔,早就满口谎言了。

我知道。

不管是那些话,还是干哑低沉的笑声,都出自我的嘴巴。伫立在月光下,美丽的青年冷冷俯视我,简直像在黑夜中滑行的魔物。那一刻感受到的,身体深处彷佛要结冻般的寒气,以及必须设法说服他的焦躁,我全都知道。

我看着!

我听着!

不过,是什么时候?

在哪里?

为什么,至今都忘记了呢!

因为我不愿想起这些事,启动防卫本能,把记忆塞到心底了吗?

毕竟……啊啊,对我来说,他居然是个恶魔,还对我撒谎,我没办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回过神,奔驰的公车窗户另一侧,只有无边的黑夜,雨势更猛烈了,静乃双手环抱住自己,浑身颤抖。

遇见诚以后,世界充满美好温柔的事物。

静乃一直如此相信。

那些信念开始崩塌。

过去我都在看什么?

我到底了解诚的什么?

雨下个不停。

公车抵达终点站,静乃小心走下阶梯避免摔跤,正要撑伞时才发现——

外面……没在下雨?

刚刚滂沱大雨还猛烈击打着车窗,现在却连雨声都听不见,也没感受到有雨珠滴落脸颊和手。

只有寒风呼啸着刮过肌肤,静乃朝公车站牌前方的车站走去。

首班车很快就要开了。

必须去那片大海。

去我犯了罪的那个地方。

等等。

这是什么?

我犯了罪?怎样的罪?

这时,书本和墨水的气味又轻柔地掠过鼻尖,唰唰唰的翻页声响起。

先是耳朵发痒,下一秒忽然头痛欲裂,静乃当场蹲下。

频频有亮光在眼底绽开,好几个画面浮现脑海。

静乃握着汽车的方向盘,戴着耳机听音乐。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开了一整晚的车,感觉很困,不止一次打瞌睡。

到了那边,稍微在车子里补个眠好了,不然八成会在婚礼上呼呼大睡。

话说回来,居然还没毕业就要结婚。在电话里听见朋友说明年连小孩都要出生了时,真是吓一大跳。朋友似乎不太好意思,但他说对方是漂亮又体贴的女性,看来朋友被迷得神魂颠倒,想必会幸福的吧。

一定要好好捉弄他一下,再送上祝福。

脑中盘旋着这些事,又开始打瞌睡,睁开眼睛时,已非常靠近眼前那辆车。

对方看起来是要右转。

刚才一心想赶跑瞌睡虫没多加留意,一下子反应不及。

会撞上!才这么想,下一瞬间身体就感受到「砰磅!」的剧烈冲击,前面那辆车撞上护栏,直接把护栏撞破一个大洞,掉落下方的海中。

恐惧及混乱占据了大脑,心脏剧烈跳动。

像在做恶梦,这却是现实。

自己立刻拿起手机打电话报警,救援队伴随着警报声赶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自己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

胸腔彷佛要炸开,拼命祈祷车子里的人都没事。神啊,求求祢——

可是,车上的三人家庭中,父亲和母亲没能活下来。

唯一生还的国中女生,也因为这场车祸造成严重残疾。

——对不起,对不起。

在医院走廊上崩溃大哭。

病床上,眼睛缠着绷带的少女正在熟睡——

这不是我的记忆。

因为,遭遇车祸的是国中二年级的我。

现在,我脑中的这些记忆是他的——

静乃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这个来电铃声,是加纳老师。

自己蹲在路上多久了呢?静乃摇摇晃晃站起身,按下手机的通话键。

「喂,我是片濑。」

片濑静乃,这是我的名字。

我明明是片濑静乃,刚刚却变成另一个人。

「静乃?我看到电子邮件了。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没关系,可是,你真的是生病了吗?」

静乃原本内心就纷乱不已,顿时什么都答不上来。加纳老师是心理学专家,从静乃突然语塞、陷入沉默的反应,他想必察觉一切了吧。

「你在哪里?」

他语气严肃地问。

「新舄……」

「新舄!为什么在那种地方?」

加纳晓得静乃的双亲是车祸过世,也知道车祸发生的地点就在新舄沿海的马路上。

加纳的声音变得更为凝重。

「该不会大崎在你身边吧?」

静乃曾告诉加纳自己正和一名男性交往。起初加纳十分鼓励静乃,但不知为何最近似乎不太赞同静乃继续和诚来往。

——静乃,他不太适合你吧?你长得很漂亮,肯定会引来一些混小子纠缠,要当心点。

他这样说。

当时,静乃心想……那是因为加纳老师不了解诚。

「听好,静乃。你要仔细听。我原本不打算说,但你还是应该知道,大崎诚对你以及你父母犯下的重罪。」

诚犯下的罪——我知道那是什么。

诚害我的父母……

「大崎诚并不是本名,他的名字是,矢津骏介。是导致你父母过世的那场车祸的大学生。」

杀害我父母的人,就是诚。

矢津骏介。

那是诚真正的名字。

除了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的痛苦道歉声以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在他造成的那场车祸中,不仅失去了双亲,还失去了视力……

纸张及墨水的气味掠过鼻尖,翻过书页的唰唰声响起,静乃的脑海浮现新的记忆片段。

我杀人了。

因为我的过错,害那个女孩失去家人,而且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弥补才好!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无论再怎么后悔,或是在法律上偿还了罪责,也逃不出全身彷佛要四分五裂的痛苦。脑袋没有一刻能摆脱自己是杀人凶手的事实,就连在睡梦中,那场车祸的情景、眼睛缠着绷带的少女身影,也会一遍又一遍浮现。

从大学退学,也远离自己的家人,断绝与所有朋友的联系,我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在工厂工作。

生活中没有任何喜悦,我只是在懊悔中捱过一天又一天。

不经意看见一篇介绍盲眼心理师的网路报导时,我差点停止呼吸。

片濑静乃。

这十二年来我从未忘记的名字。

是那名被我夺走光明的少女!

报导中也介绍了她任职的心理咨商所。

不能直接造访,但我实在很想知道她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于是改到心理咨商所沿线上的工厂工作,下班回家路上悄悄从远处守望从心理咨商所返家的她,成了每天的习惯。

当年是国中生的少女,已蜕变为侧脸清新美丽的成年女子。

眼睛看不见,又父母双亡,她想必吃了许多苦头吧。

然而,她却以心理师的身份,疗愈来到心理咨商所的人们。少女顺利成长为那样美好的女子,我高兴到都流泪了。

有时候会看到她和像是心理咨商所所长的男性一起出现,她似乎十分信赖这名年龄几乎可当她父亲的男性,说话时神情放松,嘴角不时扬起微笑。

每次看见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就感觉有一束光射进至今一片黑暗的内心,身体变得暖洋洋的。

被自己害得遭遇不幸的少女,正在笑着。

光是那样,自己彷佛也获得救赎。当然,我很清楚过去犯下的罪孽并不会消失,自己一辈子都会是杀人凶手。

可是,即便如此,看见她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是我唯一感到高兴的事。

原本只是看着,并不打算搭话。然而那一天在车站,她包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我不假思索就跑过去帮忙。

书名印着《万叶集》的厚重书本,像是反覆看过很多次,书页稍微呈现波浪状。

她可以看书!

明明她的眼睛看不见。

以前听过所谓的「点字」,可供盲人透过手指触摸来辨认文字。

这就是点字书吗?

这样厚厚一本书,就靠那纤细的手指一个个辨认文字来读吗?

——《万叶集》……?这也是你的?

我僵硬地出声询问,她微笑着回答:

——对,是我会反覆阅读,很珍惜的一本书。谢谢你好心帮我捡。

花瓣般的嘴唇微微绽放笑意、目光放柔的那副神情,和清澈嗓音吐露出的感谢话语,令我激动到胸口彷佛要炸开。

——小心点喔……

说完这句话,和她分开后,我捂住脸痛哭。

神啊,谢谢祢赐给罪孽深重的我这份喜悦。

当时,我以为往后只能反覆回味今天的经历,继续跟之前一样窝在阴暗的角落过日子。

真的和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吧。

没想到,一如往常在车站望着她的身影时——一定是我太靠近她了。

她的眼睛看不见,对声音和气味特别敏锐。

后来才听她说,她是闻到我身上的机油味。

——是之前好心帮忙捡书的那位先生吗?

她主动向我搭话。

——啊,不……对。

无论是否认或逃跑,我都做不到。

她再次向我道谢,两人顺势一起搭电车。

我这样的人没资格站在她身旁。她以为我是个亲切的好人,才会和善地跟我说话,要是知道我就是害死她父母、夺走她视力的大坏蛋,那张笑脸恐怕会当场僵住吧。

她好不容易才能开朗地生活,一想到可能会害她想起十二年前那场车祸,害她伤心难过,我就冷汗直冒,心脏止不住剧烈胀缩。

一直不说话,她会不会觉得奇怪?此时,她包包里的书映入我的眼底。

——今天是《奥之细道》吗?

我在苦恼中勉强挤出一个问题,她微笑着回答:

——我喜欢日本古典文学。上次你帮忙捡起的那本《万叶集》也是,和歌与文章把日本的四季和大自然景致描写得非常优美,令人不由得心神向往。好棒,我真想亲眼瞧瞧。

我的头上彷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好棒,我真想亲眼瞧瞧。

那句话,她多半是不经意说出口的。

可是,话语化为锐利的刀刃刺进我的胸口。

书中描绘的美丽风景,她在现实世界中是看不见的。

这是我害的。

什么救赎啊。

什么光啊。

我根本没资格获得救赎!

后来,他和她依然天天在车站碰面。

他当然不能告诉她本名,于是借用工厂里最近过世、年纪相仿的作业员姓名,假扮成不是矢津骏介的另一个人。

她只要聊起书本就一脸雀跃,当他阅读她推荐的书,说出笨拙的感想时,她总是非常高兴。

两人不要再来往比较好。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只要他一走近,她就会立刻察觉到机油味,他自己也克制不住想见她的渴望。

在她的推荐下去看的那些小说或和歌集中描写的美丽风景,到底要如何才能让她看见呢?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她呢?每天烦恼这些问题烦恼到快无法呼吸了,他却依然束手无策。

就是在那时候,他听说有一名青年在买卖记忆。

他平常滴酒不沾,也不曾踏进这种店,但那一天看着她一脸向往地讲着和歌中咏叹的美景,心里痛苦到无以复加,只想干脆忘记一切。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时,目光偶然停驻在一家位在地下室的酒吧,他便走了进去。

白衬衫袖口卷起来的调酒师是一名年轻男子,个子很高,体格结实,平常应该有在运动吧。但他有着一张娃娃脸和人畜无害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只讨人喜欢的大型犬。

除了调酒师,整家店只有一名客人——坐在墙边沙发座位上,一边敲打笔记型电脑键盘一边碎碎念的青年。他个子不高,但仔细一看,体格锻炼过,长相颇有男子气概。调酒师熟稔地叫青年「阿明学长」。

——啊,这位客人,你最好不要再喝了吧。

他不顾调酒师委婉制止,依然继续加点。当整个人开始头晕脑胀时,他从贴在墙上的许多名片中,找到那一张。

「收购、贩售记忆。

洽询请联系这里:

×××××@×××

记忆书店 浮光堂」

——记忆……书店?

——客人,你有兴趣吗?那个人偶尔会过来露脸,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

——收购和贩售记忆,是要做什么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切除不需要的记忆卖掉,购买想要的记忆把它变成自己的。比方说,一个没有自信的人,只要购买充满自信的人的「记忆」,就能变得有自信,展现出从容大方的言行举止。还有像是运动员的记忆,可以让人亲身体会到自己到达不了的境界,会很感动喔。不过也就只有记忆而已,不会因此真的变成顶尖运动员啦。

如果是不需要的记忆,他多到数不清。但那些是他该背负一生的。

相较于此,可以透过购买记忆来体验自己没经历过的事,这一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么……可以把「看见」的记忆,转移到眼睛看不见的人身上吗?

——可以吧?只是会需要「看见」的人的「记忆」。

随和的调酒师干脆地回答,简直像曾多次亲眼见识这种场面。

——唉,我劝你不要。那小子性格古怪,正常人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比较好。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一直坐在沙发座位敲打笔电键盘的小个子青年。或许是他眉毛浓密显得刚毅分明,尽管个子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买卖记忆,跟那些要命的药物一样。若是轻率尝试,一旦上瘾就很难抽身。南,不要随随便便推荐别人。

——是、是,阿明学长就是个硬派。

调酒师耸耸肩,眼神促狭地凑近,窃窃低语:

——嗯,那个人是有点怪没错,但并不是坏人,要是遇得上他,你可以找他聊聊。

记忆可以买卖这种事,听起来简直像在作梦一样,但为什么就是无法一笑置之呢?

如果是真的,就能让她看见和歌及小说中描写的风景了。

那种期待在胸口翻腾,从隔天起,他天天都来这家店报到。

——我都劝你不要轻易尝试了。那家伙或许不是坏人,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内心缺乏一般的善恶标准,很难搞的。你姓矢津是吧?看来你应该是有什么隐情,不过别被那个多嘴的调酒师煽动了。

貌似是常客的小个子青年皱着眉头这样说,调酒师垂下肩膀抗议:

——阿明学长,你好过分,我是想帮忙才告诉他的。

小个子青年再三叮嘱:像你这样正经过日子的一般人,不要去碰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见不到名片上那个人的日子愈长,他就愈想见到对方。

他发讯息到名片上的电子邮件信箱表示希望购买记忆。几天后,对方终于出现在店里。

才看一眼,他就为那副美貌震惊。

对方年纪应该落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吧?

那是一名瘦削的青年,面孔残留着少年气息,如夜色般的黑发覆盖白皙的额头,全身上下的穿着统一都是黑白两色。

看起来不像上班族,像是时间弹性的打工仔,那张脸精致到令人不禁猜想他说不定是艺人。

右眼是金色,左眼是银色,对方戴着彩色隐形眼镜吗?

——一夜,想见你的那个人来喽。

调酒师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今天也在墙边座位上敲打键盘的小个子青年「啧」了一声,彷佛在说「啊,居然来了」。

看见他们的反应,他立刻明白这名美到超乎现实的青年就是买卖记忆的人,不禁紧张得身体僵硬。

——我叫矢津骏介。我想把自己的记忆送给一名认识的女孩。

◇ ◇ ◇

看完长长的全部记忆后,静乃依然愣愣坐在车站的长椅上。

她连自己是何时挂掉加纳的电话都不记得了。手机多次响起来电铃声,但她只是恍惚发着呆,完全无意回电。

冷风像在拍打静乃的脸颊般呼啸而过,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过去这段日子我所看见的世界,原来是诚——不,是矢津看见的世界。

我双眼失明,照理说不可能看见艳丽的枫叶,雨水打湿的绣球花,绿树环绕的水池。

矢津和我一起去看那些景色,再抽取出自己的那段记忆,赠送给我。

至今为止,我一直相信那些是自己的记忆,不曾起疑。

那么,矢津呢?

矢津把记忆送给我后,变成什么样了?

静乃在矢津的记忆里看见的那名有着金色和银色眼眸,美得惊人却面无表情的青年,肯定就是记忆买卖人了吧?

他淡淡告知矢津「我不会再和你交易」,矢津却跪在地上磕头恳求:拜托,只要再一次就好。

他说:为了她,再一次就好。

我非去不可。

伴随着一阵剧烈头痛,静乃的脑海又响起那道声音。

这是矢津的声音,是矢津的记忆。

我非去不可,没有时间了。

最后去那个地方赎罪——

我也——必须去。

静乃站起身。

动作不快点,恐怕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矢津已下定决心。他原本就不在乎能不能活下去。

可是,我……

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轻柔擦过鼻尖。

「浮光堂老板,你在吧?」

没有任何影像映在眼中。

静乃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

不过,对于声音、气味和气息,她比任何人都敏锐。

每次闻到一股甜香时,那名青年都在场。

无人回应。

尽管如此,静乃仍笃定地开口请求:

「告诉我矢津的所在地。他现下在哪里?」

唰唰唰,书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动的声音响起。

接着,一道清冷嗓音说:

「你应该知道才对。」

在静乃的脑海中,矢津的意识、他感受到的温度、听见的声音、映入眼底的风景、心中的盼望、呐喊,全都如同奔腾的河流般涌现。

——对不起……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矢津用颤抖而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在静乃的手机中留下这则讯息,就跳上了夜车。

被雨打湿的窗户。

我非去不可。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她了。

帮我把记忆送给她的青年说过:

如果继续给出记忆,你会变成一个空壳。我不会再和你交易了。

就算是这样,再一次就好。我不断恳求他。

移转给她的记忆,和作为酬劳卖掉的部分记忆。

头脑一点一滴、一点一滴、一点一滴笼罩在白色浓雾中,我终于连同事叫什么名字、工作的程序都想不起来了。

尽管如此,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件事。

我的记忆没了也无所谓。

只要留下害她失去父母、失去欣赏美景的能力的那份罪恶感,以及重逢后渴望让她看见美丽世界的那份心情就好,其他都不需要。

就算我变成一个连手脚该如何活动都忘光、空壳般的木偶,也不要紧。

——我拥有的,都帮我给她。所有的一切,全部。

青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彷佛在冷淡而理智地表示「反正太迟了,爱怎么做随便你」。

结果一直到最后都不晓得这个人在想什么,连他为什么从事这种生意,为什么能够轻而易举地买卖记忆,也完全不清楚。

再三制止我的那名眼神锐利的小个子青年说过「那小子心中没有善恶标准,缺少身为一个人必须具备的东西」。

即便如此,我依旧很感谢他。

——多亏你,我才有办法让她看见美丽的世界。像我这种没用的人也才能为她做些什么。谢谢。

青年依然没有回应,那副冰冷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伸出右掌。

那里出现一本淡淡发光的书。

青年以俐落的声音说着: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不过,一旦上面写的文字消失,书页就会剩下一片空白——这便是记忆的缺失,或者是遗忘。

青年的手明明没有碰到,那本书的封面却自己掀开,书页唰唰唰地翻动。

原本全白的页面上,不断显现出文字。

那就是他从矢津脑中汲取的记忆。

随着书页翻过,里面浮现的文字数量愈来愈多,矢津拥有的记忆逐渐消失。

啊啊,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在彻底变成空壳前,去犯下罪行的那个地方吧。

再次向她的父母忏悔,替一切画下句点。

其实应该要继续受更多苦才对。或许不该就这样获得解脱。

不过,请原谅我吧。

我一定会下地狱的,往后会在那里继续赎罪。

同时,继续祈祷她的世界今后依旧美好。

矢津下夜车后走过的路线,宛如电影胶卷般一幕幕在静乃的脑海流过。

她靠着那些记忆片段在车站坐上电车,又转搭公车前往海边。

那一天,父母葬身的大海。

那一天,静乃失去光明的大海。

还有,让矢津背负无止境痛苦的大海。

「拜托,一定要来得及。」

静乃祈祷般低喃。

路途上,矢津的记忆也渗透着静乃,彷佛矢津就在静乃心里,她听见他的声音。

——是我夺走你的光明,我想让你看见这个美丽的世界。

——我们两个去万叶植物园那天,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记忆送给你后,你的脸庞渐渐亮了起来,沉醉地说着「绣球花和花菖蒲真的好漂亮,第一次看见那么漂亮的花」。

——当时,你的双眼像国中女生一样天真无邪、闪闪发光,就像宝石一样。

——你抓住我的手的手指,也因兴奋而发烫。

——只有这一刻我舍不得,是我想保存到最后,最特别的记忆。

——嘴上说是为了你,其实或许我只是想看见你开心地笑着,雀跃兴奋的模样。

——由于我的过失害死你父母后,我一直过着只与痛苦相伴的日子。生活中没有任何愉快或开心的事,我认为自己是个罪人,不配拥有那种情感。

——可是,当你双眼闪闪发光地说「世界怎么这么美」的时候,也有一束光照亮了我的内心。

——每次看见你欣赏着美丽的世界时,双颊充满生气地泛起红晕,着迷微笑的模样,我的心就会剧烈跳动。

——不只是这样。为了把记忆送给你,我们一起去看各种景色,这件事本身一定也是很开心的。

——那些记忆都送你了,没有留存在我脑中,但肯定是那样没错,错不了。

——所以,持续把记忆送给你,并不只是想要赎罪,也是为了我自身的喜悦。

——因为只要你一笑,我的世界就会亮起来。

——因为只要你用温柔的声音说这世界好美,我就觉得或许真是如此,心里稍微轻松了些。

静乃走下公车,拄着白手杖在沙地上拼命向前跑。

矢津、矢津、矢津。

你给我的那些记忆,每一段都洋溢着温柔与甜蜜。

那是你牵起我的手,两双鞋并排着、两个人在一块时,你感受到的心情吧?

——静乃,我对你做了绝对不可饶恕的事,但我是真心爱惜你。

世界会那样美,那样闪闪发光,是因为矢津你对我的感情就是如此吧?

步履踉跄地走进海边一栋遭人遗忘般的废弃小屋,矢津力气耗尽,慢慢滑坐到地上。

闭上双眼,接下来只要等结束的时刻到来就好。

在模糊的视野中,矢津依稀看见面无表情的美貌青年。他拿着一本书,书页正唰唰唰地翻动。

矢津喃喃地说「对不起,只有这个不能给你」,但声音实在太过微弱又含混不清,似乎没有化为话语。

——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所以请你原谅我。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矢津!」

静乃不顾手可能会受伤,硬是用力拉开结构歪斜的木头拉门,呼唤他真正的名字。

汗味及机油味扑鼻而来。

静乃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蹲下,一心一意地用双手摸索。

矢津似乎倒在只铺了木板的地面上,动也不动。静乃摸到的那只手掌好冰凉!他的身体都凉透了。

静乃把手指插进那蓬乱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抱到自己胸前,簌簌掉着泪说:

「我也喜欢你,很喜欢你。所以,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躺在静乃怀中的矢津没有任何反应,只不过,静乃在脑海深处,听见矢津充满怜爱的嗓音。

——再见了,静乃。希望你的世界无论何时都一直很美。

矢津骏介不会再回来了。

◇ ◇ ◇

「把自己的全部献给心爱的人吗?矢津就像这句话一样,真的将一切都送给她了。」

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的那家位在地下室的店里,犬饲明一如往常坐在墙边沙发座位上,一边敲打着笔电键盘一边说道。

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截稿期限剩不到二十四小时,没有闲工夫关心别人,但矢津第一次来这家店时,明就注意到他似乎背负着沉重的心事。

矢津日渐憔悴,最后一次在店里遇见时,他的情况很糟糕。整个人过度耗竭,身体虚弱到站不稳,似乎连明和调酒师南都不记得了。

——不好意思,我们应该见过吧?咦,您是哪位?

矢津拼命地要想起来。

这太超过了!一夜,你这家伙,到底从那个人身上取走多少记忆。那样下去,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废人了!

明质问以买卖记忆为业的青年,但他只是冷冷地回一句:

——委托人的愿望是,把自己的一切全给她。

完全无法沟通。

所以我才叫他不要跟这种冷血小子扯上关系啊,南,你也有责任!

明太生气了,气到原本就略微往上吊的眉毛抬得更高了。

还是干脆揍一夜那小子一顿,用武力逼他停下来?

自从认识这个名叫现野一夜的麻烦青年,明就强烈感受到,当一夜因为自身的空白而做出没人性的事时,狠狠揍他一顿就是自己的职责。

尽管如此,明也一直隐约有所察觉。

就算试图说服矢津,他依然会继续把记忆送给她吧。

听说矢津骏介把一切都给了她,在自己曾铸下大错的海边,在她的怀抱中为赎罪的一生画上句点。

「一夜,你是故意把全部记忆都给片濑静乃吧。」

矢津原本的委托是,把美好的记忆给她。

但随着他不断流失记忆,思考能力逐渐衰退,才不小心说成是自己的全部。

服务周到的买卖人按照其要求,把他所有的记忆都给了她。结果就是,她连矢津一直隐瞒的秘密也全晓得了,循着矢津的记忆,赶上了正要迎接死亡的他的最后一面。

青年淡淡讲述完那对恋人的情况后,若无其事地坐在吧台前,喝着南泡好的两分甜的咖啡拿铁。明进一步追问:

「唉,你为什么跟着片濑静乃到新舄去?」

「…………」

「还给她一大堆提示,引导她去矢津的所在地。」

「…………」

一夜没有回答。

他就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忽略明提出的问题。

「好吧,算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没血没泪的小子,看来可以稍微帮你加点分数。」

万一委托人出事心里会难受,这名青年可没那种良心。至于他是打从一开始就缺少,或是在哪里搞丢了,明也还不知道。

只不过,他会把矢津的记忆全部交给片濑静乃,又好似守护静乃般一路跟到矢津的所在处,说不定正因缺乏,他才会渴求能够填补那片空白的故事。

渴求自己没有的,宛如绽放出清冽星辉的澄澈亮光般的——美好「记忆」。

就算这个彻底失落人类情感的冷血小子,只是单纯想看到最后才一路追着她过去,也算是很大的进步了。矢津和静乃的结局,让明沉浸在一种静谧的心境中。

「不过,如果下次你又干这种事,我就揍你。」

站在吧台里擦拭玻璃杯的南忍不住偷笑。

神情淡漠、完全看不出半点同情心或良心的记忆买卖人,微微蹙起细眉。

「我不想挨揍耶……」

他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完,彷佛此刻才在思考明刚刚的问题,垂下视线盯着已全空的杯子——一会后,他自言自语般说:

「大概是因为她很像你的女朋友吧……」

明的神情顿时认真起来。

原本撇下的嘴角缓缓松开,他有些落寞地轻声回道:

「这样啊。」

◇ ◇ ◇

从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和煦照亮医院的庭院。

他神情恍惚地坐在轮椅上,一旁坐在长椅上的静乃正在朗诵《万叶集》。

「石上水激越,飞瀑高悬处,早蕨,萌新芽——啊,春又君临……这是志贵皇子吟咏的和歌,是在表现春天来临的喜悦喔。意思是……瀑布急遽拍打岩石,一旁冬季覆盖在白雪下的泥土冒出了蕨的嫩芽,透露出春天到来的讯息。唉,想像一下可爱的嫩芽从土里钻出头来的画面,原本结冰的河水此刻也朝气蓬勃地流动着……」

倒在海边小屋的他,失去了一切记忆。

他简直像是初生的婴儿,连语言、基本生活习惯都忘记了,目前在这家医院进行复健。

静乃告诉院方他是自己的丈夫,请负责人员在病房的名牌写上「片濑骏介」。

那一天,矢津骏介在静乃怀中结束了一生。

然而,片濑骏介的人生由此开始。

最近他可以稍微进行简单的对话了,也在练习走路。

「等到了春天,我们去看瀑布旁冒出嫩芽的蕨吧。还有其他许多美丽的景色……」

就算不会有任何景色映在静乃的眼中,但只要他在身旁,她就看得见朝气蓬勃倾泻而下的瀑布,和初萌芽的蕨吧。美丽的春季风光,会在静乃心中伴随着喜悦之情一起荡漾开来吧。

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朝静乃搁在书本上的纤柔小手,生硬地伸了过来,交叠在一起。

在那只手上,静乃覆上自己的另一只手。

她安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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