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锦鲤-章节
「东张西望的,是在害怕什么?」
「来人……快来人啊!」
惨呼一声,未及二声
扑来一刀猛刺
可怜阿吉,死命挣扎
「我现下死了,幼女一无所依。我不愿死……求你放过我……与兵卫……」
「你疼爱女儿,我何尝不敬爱我的父亲。女人就该拿钱给男人做面子……你认命乖乖就死吧。我会给你念佛送你上路,但说出声会被人听到,我就念在心里吧……」
道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一把将人扯过
只见手起刀落
开肠破肚,自右而左
刺了又剜,拔刀再砍
冥土夜风相迎
灯灭火熄,阴暗无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兵卫高举凶刀,阿吉为逃命踢倒了油樽,满地是油的黑暗中,响起阿吉临终的声声悲鸣。状如恶鬼的与兵卫寻声逼近。
油洒遍地,血流如注
阿吉一头黑发满是油,与兵卫一把揪住她,手臂、刀也滴着油。一个想逃跑,一个拉着另一个人的腰带,两人在油里纠缠。
檐下菖蒲叶
叶上珠露碎
露碎芳魂飞
魂飞气自绝
「啊、啊啊————!」
在下腰中断气的阿吉,一双眼珠简直要从眼窝掉出来滚到舞台上,妖气化为阵阵阴风,在观众席间流窜。
剧场外是热辣辣的初夏日头,这个月在国立剧场上演的,是近松门左卫门以江户时代在大坂实际发生的油铺老板娘命案为题材所创作的《女杀油地狱》,其中为债务所迫的与兵卫由伊藤京之助饰演,惨遭杀害的油铺老板娘则是喜久雄,这满地是油的凄厉场面正是整出戏的高潮,天天让观众背脊发凉。
而今天,公演也在观众的颤抖中落幕,油、汗交织的喜久雄等人由弟子扶着匆匆退到舞台侧边。
弟子们帮忙擦拭满脚的油时,喜久雄与京之助的胸口双双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台上演的都是风流韵事、才子佳人,但两人都已年过六旬,急促的呼吸无法一时半刻缓过来。
喜久雄披上浴袍准备回休息室时,京之助突然一把抓住一丰的手臂,后者身穿浴衣跟着喜久雄。顺带一提,这几年,只要有时间,一丰都会主动跟着喜久雄从旁观摩他的演出。
「呐,一丰,喜久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京之助等喜久雄走了才问。
「叔叔吗?怎么说?」
「不是啦,总觉得好像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同台似的。不过,既然连时时跟在他身边的你都没发觉,应该还好吧……」
「今天吗?」
「嗯,不只今天,最近都这样。彰子没说什么吧?」
尽管纳闷,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场京之助没有再深究,但心里还是留着疙瘩,这时他虽然对一丰说像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同台,但若说得更清楚些,一起站在台上的确实是喜久雄没错,京之助却觉得尽管同在一个舞台上,自己看到的风景,和身边喜久雄眼中的截然不同。但也不完全是这种感觉,而是,好比两人在黑暗中缠斗的场面,实际在舞台上演出时,并非真的目不见物,但喜久雄却像伸手不见五指,彷佛他所在之处一片漆黑,而且也真的绊到了好似看得到的门槛。
话虽如此,喜久雄的眼睛并没有毛病,事实上,一下戏,别说没毛病了,他的视力根本好得连老花眼镜都不必戴,最后是替他担心的京之助虚惊一场。
然而,为了顾虑喜久雄的感受,虽然没有人像京之助这样开口问起,但其实这一阵子,也有不少其他同台的演员发现了喜久雄的变化。
换句话说,让黑暗看起来像是真正的黑暗、让舞台上的樱吹雪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浓密、让戏服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奢华等,为原有的风景增添色彩、给原本的舞台多一点真实感,其实也就代表了喜久雄看到的世界比现实更加丰富饱满。而演员所见的世界有多丰富饱满,观众所见的舞台便有多丰富饱满。
在此三年前,公演以外的活动喜久雄便一概不接了。起因是他从四十四、五岁以来就一直代言的日本酒广告专属契约圆满结束,之后,别说电视或广播,连宣传公演的杂志访问也不接,不久后,甚至连节分撒豆、大阪松竹座公演的游河等例行时令活动也不参加了。
同行的演员和三友社员,甚至媒体,对喜久雄如此自我的举动都没有任何不平或批判,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此时喜久雄已是当代第一立女形;但更重要的是,这种「只在歌舞伎舞台上才看得到的梦幻女形」的形象,确实为现代平板的剧场界塑造出一种妖艳的幻影,成功拉抬票房。
舞台上的喜久雄比任何人都能使幽黯显得更漆黑、樱吹雪变得更绚烂,那么,他在台上的身影,在观众、甚至同台演员眼中便更显庄严神圣。如此一来,喜久雄的存在很快就被神格化了。
「喜久,还在吗?我进来啰。」
京之助只闻到刚才在休息室洗过澡贴在肩头的药布味,掀开了休息室的布帘。
「师父,京之助师父来了。」
蝶吉在入口处朝里面喊。
「啊,大哥,请进请进。」
彰子从里面出来。看来谁也躲不过岁月的摧残,她手上拿着喜久雄上台时穿戴的护膝。
京之助大步走进去,只见喜久雄正趴在排成一排的坐垫上,让专属按摩师按摩,见京之助进来便急忙要起身。
「不用不用,躺着照样可以说话。」
京之助按按他的背,在一旁坐下。
「我来呢,是有件事想和喜久商量。这次,我们上一代的追善公演啊,我在想,能不能请喜久来跳《藤娘》。」
听了京之助的话,喜久雄又想起身。
「别起来,躺着。」
再次被京之助按下。
「就是啊……我也知道喜久从上次,已经快六年了吧,观众突然跑上台那次之后,就没再跳《藤娘》了。可是这次追善的戏码,大家还是想和上上一代追善那次一样。这么一来,《藤娘》除了喜久不作第二人想。」
京之助自顾自地说到这里,大概是按摩也刚好告一段落,喜久雄起身拉好凌乱的浴衣衣襟。
「大哥家的事,我自然很乐意跳。」
「真的?可是你一直都没跳呢。」
「其实不是我不跳,是身边的人跟我客气啦。」
「毕竟观众跑上台这种事有点触霉头,不是什么好事。」
「一直到现在,我有时还会梦到那场景而惊醒呢。」
「我能想像。」
这时识相的按摩师退到前厅,彰子也将脏手巾揉成一团准备要离开休息室,京之助见状说:
「啊,对了。彰子,我太太说有腰带想要给你,你有空时来我家一趟吧?」
「真的?那我打电话谢谢大嫂。」
「好,要记得喔。」
京之助朝向入口的头转回来,只见喜久雄面前翻开了一本老旧的看似艺术论的书。
「大哥,这个啊,是以前俊宝给我的,上面详细描写了《藤娘》首演的情况,说是文政九年,所以是江户后期了。这很有意思。你也知道,《藤娘》本来取材自大津绘的《荷娘》,首演的时候,演的真的是从画里飞出来的女孩跳五变舞。最后,女孩脱掉假发和舞衣变成剧团团长男儿身的模样很扫兴,不过很有歌舞伎的趣味。你看,就是这边。」
看着喜久雄用力按在递出来的厚厚书本页面上的手指,想起过去他就是这样和俊介热烈讨论歌舞伎,京之助忽然同情起喜久雄——是啊,他已经没有可以讨论的对象了。
「这个嘛,既然喜久答应要演《藤娘》,怎么演就由你决定。」
「咦?嗯。」
话题一下子就结束,喜久雄一脸若有所失,京之助不忍去看,随手伸向化妆台,翻开据说眼下正陆续更新销售成绩的喜久雄写真集,书名就叫《第三代》。翻了一下,里面有东一郎时代的舞台照,也收录了年轻时在休息室里的日常照。
「好怀念啊。这是南座的屋顶吧?」
照片里,喜久雄和俊介撩起浴衣衣摆在传接球。
「我说,喜久,你偶尔也出来喝一杯啊。演出很重要没错,可是从早到晚满脑子都想着歌舞伎也不是办法吧。」
京之助砰地一声阖上写真集,不经意地蹦出这几句话。
「哎,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最近一直有种找不到要找的东西的感觉,硬是去做别的事,总觉得一颗心放不下来。」
「你在找什么?」
「就是啊!到底是什么呢?」
「咦?你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吗?」
「可以说是一种景色吧。」
「景色?」
「对,景色。当然是很美的景色,令人不敢相信是人间的景色。我想在舞台上重现。如果能在那之中起舞,我就甘愿退休了。」
「所以啊,是什么样的景色呢?」
「就是不知道才烦恼啊。」
喜久雄哈哈大笑,京之助也只能跟着笑。
但他好歹得到喜久雄答应跳《藤娘》的口头承诺,便往喜久雄肩上一拍,站起来,按摩师马上回来继续按摩。
「喜久,谢啦。」
就在京之助趿着雪駄穿过布帘的那一刻,本来站在走廊上的彰子和蝶吉立刻分开,他们没有握着手,只是站在一起而已,但年轻时就已入花丛的京之助自然不可能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暧昧。
「彰子,记得要找时间来我家喔,那腰带很不错。」
一边向彰子说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喜久雄翻开老旧艺术书籍,独自趴在按摩师面前的背影。
话说,这个月喜久雄以《女杀油地狱》让连日客满的观众沸腾的同时,别处有一项重大企划正要启动。那便是一般称作「人间国宝」、正式名称为「重要无形文化财保存者」的审议。
这个制度是依据《文化财保护法》所创设,《文化财保护法》成立于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正是喜久雄出生的那一年,巧的是地点又是战火下残存的长崎。评选的范围涵盖了能乐、歌舞伎、文乐、演艺等表演艺术,以及陶艺、染织、漆盖、金工等工艺技术等,现今有十四大类。
歌舞伎方面,要拥有「技艺」,能够高度体现重要无形文化财歌舞伎者,才有资格被认定为「人间国宝」。从这个制度中,我们可以窥见极富日本色彩的观念——不仅要将佛像等有形文化财传给后世,更要将无形的「技艺」发扬光大。
「人间国宝」在实际认定之前要经过漫长而审慎的调查与讨论,至于认定与否的关键人物,则是负责实务的文化厅传统文化课的文化财调查官员,他们会与专家合作向文部科学大臣提案,提案后,还要经过国立私立大学校长、前文化厅长官、报社社长、艺大校长等级的人物,以及了解该领域现况的各艺术工艺研究者、评论家等各方有识之士严格公正的审查,才能走到正式提名这一步。而现在,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名字即将成为候选者。
顺带一提,俊介死后,喜久雄这个立女形一直孤军奋斗,获奖无数,前年已荣获文化功劳者的殊荣,但至今仍有人不喜欢喜久雄的出身,评审中更有人到现在仍翻出喜久雄年轻时的素行不良来炒冷饭,所以这个文化功劳奖实在得来不易,而这次的人间国宝之路更加艰难。
前年,获得文化功劳者殊荣之际,尽管一片喜气洋洋,喜久雄本人却几乎没有在媒体上出现,唯一现身的是NHK一个短短的访谈节目。
「真的非常感谢。今后我会更加努力,力求精进。」
喜久雄简短地回答。因为访问这位稀世女形而极其紧张的节目主持人,好意谈起他艰苦的前半生时,他默默聆听的模样显得非常落寞。
「这次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先生成为文化功劳者,演出戏码跨越江户、京阪的籓篱,各有不少拿手角色,同时也是当今歌舞伎的代表女形。生于原爆爪痕历历的长崎,出生未几便失去生母,其后又遭逢父亲亡故的悲剧,因缘际会成为关西歌舞伎名家第二代花井半二郎的艺养子,进入了这个世界。年轻时苦难接二连三而来,在低迷的关西歌舞伎中得不到角色,与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已故第五代花井白虎一起进行地方巡演。后来,独自移居东京寻找转机,进军电影界,也为今日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与已故白虎连袂演出的《源氏物语》创下空前票房,刮起『半半旋风』,想必很多人都记忆犹新……」
主持人为了喜久雄,特地查出他前半生的事迹,这一点喜久雄由衷感谢,但没完没了地听着自己的前半生,被勾起的尽是主持人没有提到的部分,只觉得满心失落,彷佛这些珍贵的回忆从手心片片掉落。
「我能够这样站在舞台上,都要归功于大家。这次得奖是大家在督促我『千万不能松懈』,我会谨记于心。」
昏黄的座灯在舞台上一片黑紫幽暗中晕开。观众七嘴八舌地,在尚未拉开的幕之后,引颈期盼《女杀油地狱》最后一幕凄惨的杀戮场面〈丰岛屋油店场〉。
蝶吉持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扮演油屋老板娘的喜久雄从侧边来到舞台上,尽管今晚就是终场,仍与年轻的对手演员排练开幕那段在店头买卖的戏。
「这里是六斤一两。这是找您的钱,您点一下。」
「好的,没错。那就不打扰了。」
「小心慢走。」
这时,布景后头传来急切的人声,似乎在争论着「还是应该告诉第三代一声」、「可是就要开幕了」。
「什么事?」
喜久雄不禁开口问,一个三友社员跑上台,只见他脸色苍白,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什么事?说啊。」
「是,对不起。刚才,总公司联络说,第三代的千金家失火了……不是相扑那边,是住家。」
「绫乃他们人呢?都没事吗?」
「呃,是。不,那个……」
「说啊,快说!」
「是,绫乃小姐没事。只是,您的孙女喜重小姐逃得晚了些,烧伤了。现在在医院。」
「什么!」
差点揪住年轻社员的喜久雄,在这时听到了开幕的梆子声。
「帮我跟绫乃说,一下戏我马上过去。」
才说完,就把人往舞台侧边一推,自己整理好衣襟,对吓得几乎要发抖的年轻对手演员低声说:
「冷静,要开幕了。」
象征演员已就位的下座呗中,幕缓缓拉开,观众席响起盛大的掌声,眼前似乎随时都会冒出熊熊火焰,喜久雄拼命赶走这个想像。
「这里是六斤一两。这是找您的钱,您点一下。」
以刚才对过的台词开场,但还是无法集中精神,彷佛伤了喜重的毒火直接烧在自己身上。
「好的,没错。那就不打扰了。」
「小心慢走。」
然而舞台上的时间是无情的,即便火烧上身,台词还是要说下去。在门口送走买油的客人,房里传来心肝宝贝女儿阿光的呼声:
「娘,娘呀,梳子的齿断了。」
喜久雄让无力的腿使劲站起来。
「什么?梳子的齿断了?真不吉利。」
边走向女儿边说的这句台词,让他心下暗惊。
不巧这第三幕一旦开始,直到和与兵卫满身是油的惨烈结局,喜久雄所饰演的阿吉都必须一直待在舞台上,无法打听喜重后来的状况,只能压抑着想要打听的心情,为衷心期待今天演出的观众好好演出。尽管心里煎熬,终究也熬到了最后。
油洒遍地,血流如注
举目是油,地狱般惨酷折磨
与兵卫一把抓住浑身油腻的阿吉的黑发,油不断地从他的手和刀尖滴下。想逃命的阿吉被拽住腰带。
「啊、啊啊————!」
临终的尖叫声中,在舞台上下腰的模样,宛如被火焰吞噬的孙女。她的热、她的痛、她的苦。
「喜重!」
喜久雄差点喊出孙女的名字,赶紧以满是油的手捂住了嘴。
幕一落下,连拿湿毛巾擦掉白粉的时间都不愿耽搁,坐进备好的车,急忙前往筑地的医院探望喜重。
在车上换好衣服,也没心思在意衣服是否平整,车子一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停住便跳下车,这才发现这里正是俊介截肢、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不知为何一肚子气,忍不住狠狠捶向迟迟不开的电梯门。
「千万要平安、千万要平安。」
不知不觉中,演出时便不断在内心呐喊的祈祷已如警钟般又急又响。
穿过大群患者等候的候诊室,引起阵阵惊呼,但喜久雄仍从长长的走廊跑向加护病房,墙上镜子里闪现的自己仍是一脸白粉。
这时,他看到走廊尽头的绫乃从长椅上站起来,头发因试图闯入大火中救喜重而烧焦卷曲,哭肿的双眼彷佛流着血泪。
「绫乃!」
脱口喊出女儿的名字,正要奔过去时:
「不要过来!爸爸不要过来!」
只见绫乃张开双手喊道。
喜久雄不禁顿足。
「绫乃……」
轻声喊她的名字,绫乃却像是看到想要夺走女儿性命的火焰一般。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再靠近一步!为什么?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坏事全都找上我们?为什么好事都发生在爸爸身上?每次爸爸有好事,我们就有坏事!一定有人会出事!我受够了!我再也不要了!爸,我求你,不要抢走喜重!求求你,你拥有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这时,喜久雄从瞪着自己的绫乃眼底,看到了早已忘却的一幕。
啊,原来这孩子一直恨着我。我明知道,却一直佯装不知。
那时,喜久雄刚演完《太阳的卡拉瓦乔》这部电影,历经艰困的拍摄过程弄坏了身体,去投靠京都的市驹。
一天晚上,他和当时才小学二年级的绫乃去了附近的澡堂,回家路上绕到白川畔一座小小的稻荷神社,两人并肩合十的时候:
「爸爸,你向神明许了很多愿对不对?」
喜久雄拜了好久,旁边的绫乃取笑他。
「爸爸刚刚不是在和神明说话,是在和恶魔交易。」
「这里有恶魔?」
「有啊。」
「你和那个恶魔做了什么交易?」
「我求他让我变得更厉害,让我变成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员,我跟他说『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那瞬间,绫乃眼中失去光彩。
「那么……恶魔怎么说?」
「他说『好,交易成立』。」
回家路上,喜久雄牵着绫乃的手,却完全没去看她的脸。不,实际上应该是看了。他还记得从她脸上看到了悲伤,但他装作没看见,他宁可不顾宝贝女儿的心情,也要遵守与恶魔做的孩子气的交易。
医院里,仍张着双臂的绫乃身后,加护病房的门打开了。年轻的主治医师向求救般跟上来的绫乃说,喜重没有生命危险,肩上的烧伤过一段时间进行移植手术等治疗后,多半也不会太明显。喜久雄站得远远地听着,旁边的镜子里,是一名男子半张脸涂白,宛如恶魔的面孔。
那年秋天,京之助一门的追善公演热闹开演时,喜久雄收到了绫乃的信,为医院发生的这件伤心事道歉。
信中诚恳地表示惭愧,说自己当时脑袋混乱、情绪激动,才会口不择言,那些话绝非真心,而喜久雄当然无论如何都不会记恨亲生女儿,对于这样诚惶诚恐地赔罪、当天在医院张开双臂保护孩子的绫乃,只有满心歉意,何来怨恨。
彰子时不时便去探望,据她说,喜重的伤势恢复良好,已经开始讨论为期数年的皮肤移植手术,虽然没有伤及脸蛋,但毕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肩上受了会留疤的烧伤,不难想见她的心情,但她很坚强,总是满面笑容逗身边的人。
「可惜了我花井半二郎孙女这个大好身份,这下当女明星无望啦!」
见彰子这样转述时眼中淡淡的泪光,喜久雄无言以对。
京之助一门的追善公演便在这时开幕,喜久雄睽违六年演出的《藤娘》,由所有的美雕琢而成的世界观如今更加尽善尽美,虽不是套用绫乃的话,但那完美的绝艺之下,确实隐约可见牺牲者死尸累累,尤其这时候喜久雄的「艺」已无人能望其项背,充满仰之弥高望之弥坚的神圣,彷佛神灵附体,动一指而铃鸣,乱一发而风起,若说六年前让一名观众疯狂跑上舞台那时已臻于完美,现在则是远远超乎当时的完美。
超越完美的顶尖绝艺。
这意味着什么呢?说起来有点困扰,因为所谓的完美,说穿了,终究是人造出来的领域。
人。
站在舞台上的演员是人,为那个演员鼓掌的观众也是人。
因为存在要求完美绝艺的观众,便生出能展现完美绝艺的演员。
但喜久雄的「艺」超越了一切,那一瞬间,要求完美的观众再也看不见喜久雄,同样地,喜久雄也看不见观众了。
换言之,很可能变成为了「艺」而不需要观众,这等本末倒置的情形。
这么一来,便不能保证不会有观众因为花大钱买了门票,却只看到演员自我陶醉而大光其火。说点不知进退的话,这种观众本来就偏好共鸣更甚于极致的艺术,为了冲淡他们的火气,被针对的演员若是上电视出点糗,表现出可亲可爱的一面,或是在舞台上脱稿讲两句俏皮话博君一笑,轻而易举就能灭火,让观众对这个高高在上的演员产生亲近感。但各位看官也知道,喜久雄就是做不到,于是乎,他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当代最受喜爱的演员。
话虽如此,还是有很多本来的歌舞伎迷能够理解,这种笨拙之处也是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一部分,正因此,喜久雄才会为了这些看戏的观众不断努力,让明天的演出比今天更好。
请听,开幕的梆子声清脆响起。今天在歌舞伎座的舞台上,《藤娘》正要开始。枯燥乏味的艺术论到此结束,今晚让我们沉醉在喜久雄的极致之作《藤娘》之中吧。
但是,观赏时务必牢记一点,千万不能与舞台上的喜久雄对上眼。一旦视线交会,极有可能和六年前那个恍恍惚惚地上了台的观众一样,立刻被吸上舞台,拜倒在他的脚下。
春去何时
鳰浦无风翻白浪
舞台转暗,台上响起鼓与长呗的典雅之声。
花信如昔
紫藤如潮候近江
漆黑的舞台骤然亮起,几乎覆盖整座舞台的大松树耀眼出现,满树垂挂着藤花,令人迷醉,在一字排开的黑纹付长呗歌者的歌声中,支配这个美丽世界的,是举世无双的立女形。
「第三代!」
只见他一身承受着此起彼落的呼喊声,黑振袖,黑斗笠,肩头挑着紫色的藤枝,吊足了观众胃口再转身的风流姿态,正是众所皆知的,花井半二郎。
「妈,我等会儿要去演舞场一丰的休息室露个面,回程要不要我去奶奶的医院接你?」
春江正在玄关找搭配和服的草履,追过来的是一丰的妻子美绪,她在踮着脚的春江身边轻轻巧巧一伸手,取下草履盒。
「今天不用了。我探望完奶奶,还要去别地方。」
春江急匆匆的,因为公车快来了。
「对了,美绪,既然你要去演舞场……」
「红包袋对不对?我都写好名字准备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麻烦你了。」
春江小心地跑下短短的石阶,赶往大马路对面的公车站,往车站的公车正好来了。春江挥动手中的手帕示意要上车,调整急促的呼吸。
正如各位看官所见,时光在丹波屋本家这儿也没有停留,一丰在长达三年的反省期结束后,重振精神,努力复出,饰演的虽然是小角色,但总算成功重回舞台,紧接着便与艺名MIO的模特儿美绪结了婚。尽管有人认为复出可以,办喜事却嫌太早,然而美绪虽是光鲜亮丽的模特儿,却有一手好厨艺与亲民不做作的个性,没有红遍全国倒也小有名气,人们也才接受与她结婚对一丰复出有帮助。
结婚引起的话题没有预期热烈,但至少成为社会容许一丰复出的原因之一,只是,复出后一丰的事业很难说一帆风顺,反省期间,因为接受喜久雄的严格指导,对艺术的渴求、技术上的进步虽无庸置疑,但演员这一行靠的是人气,年轻演员长达三年空白,影响甚大,至今仍完全接不到配得上承继丹波屋的角色。
即使如此,一丰从这次的反省中体会到精进艺道的喜悦可谓不幸中的大幸,春江等人便将眼光放远,决心支持这孩子,带着美绪这个伶俐的媳妇,一起努力做好台前的工作——这是幸子的教诲,舞台前观众席这边全是女人的工作。
说到丹波屋的太师娘幸子,虽然腰腿不复当年,头脑却是清楚灵光得很,总是从自宅二楼,以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眼光盯着全家的一举一动,但半个月前扭伤了脚踝,慎重起见,目前正住院疗养。
在那家医院里,春江边交代她带来的保鲜盒里的熟食品项,以包装纸包装要送给护理师的小礼物时:
「春江,你有事瞒着我吧?」
幸子的直觉很敏锐。
「咦?没有呀。」
春江故作不解地歪头道,但心里想着当初是幸子先直接喊她「春江」的呢?还是自己先对幸子不再有多余的客套?忽然回想起一丰反省期中的一个深夜,她睡不着待在厨房,一身睡衣的幸子下楼来,她便泡起了茶,婆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我呀,嫁进丹波屋之后,只有一件事敢向任何人夸口,就是把你拉拔成歌舞伎演员的老婆。」
春江觉得,分界点好像是得到幸子这番褒奖的那一晚。
「算了,你嘴巴向来很紧。」
幸子知道再怎么追问春江也不会说,便不再问,从保鲜盒里拿起一个麸皮豆沙包放进嘴里。
「妈,小心别噎到了。我这就去泡茶。」
春江边担心吃东西容易噎到的幸子,边往茶壶里装热水。
这天,春江离开医院去了三友总公司,在会长室里见到这几年又胖了十公斤的竹野,看他一副连站起来都嫌麻烦的样子招手说:
「坐、坐。」
还没等春江坐下:
「文件都在这里了,你真要这么做吗?上次我也说了,不必死守世田谷的房子,放手反而轻松。当然,你有心要继承俊介的意志很了不起,可是反过来说,这些负担将来也会全部落在一丰身上。」
便一口气说到这里。
「是呀。竹野先生说的,我非常了解。」
尽管同意竹野的话,春江的决心也不会改变。
「一般来说,依照竹野先生说的去做才对。可是,我们是名满天下的丹波屋。上一代和我家那口子,是怎么硬撑着当人气演员的,想必竹野先生也很清楚。」
「一丰知道吗?抵押房子的事。」
「怎么能让演员担心钱的事呢。」
春江逞强道。
「现在时代不同了。」
竹野一笑置之,他很清楚是养出一个演员还是扼杀一个演员,就在这一线之隔。
春江正在看备齐的文件时:
「你还是不肯去找第三代商量吗?」
这个问题竹野已经提过许多次,春江摇摇头。
「不能再麻烦他了。」
垂下眼这么说。
「我也是,我们不能只想到一丰。」
竹野说道。
「竹野先生,你还真好意思说,演艺世界靠的全是偏心,只是现在的一丰还没有那个魅力而已。」
面对春江这番实话,竹野也只能苦笑以对。
这一年,东京的初雪到了夜里仍静静飘落,将无生命的混凝土、柏油路覆盖无遗,市中心平时不起眼的树木成了树冰,抢尽风头。
歌舞伎座前也一样,深夜不见人影的大马路上只留下几道车轮印,与堆积在剧场大屋顶上的白雪相辉映,如此风景,宛如是上天嘉奖明天即将迎接首演的《只园祭礼信仰记》中饰演雪姬的喜久雄。
话说,歌舞伎有三个知名又极难的公主角色,俗称「三姬」,一是《镰仓三代记》中弃双亲而选择恋人的时姬,在当时是划时代的女性。喜久雄演过两次,但略嫌含蓄平淡的角色并不适合他,没有成为他的招牌角色。其次是《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当初喜久雄代表新派、俊介代表歌舞伎,演剧界双雄以此较劲时,曾于同一个月演出八重垣姬,后来两人同时以此角荣获艺术选奖,是个值得纪念的角色。再往前追溯,离家的俊介抱着刚出生的丰生,向上一代白虎乞求原谅时,白虎在大阪的料亭要求俊介跳的也是这八重垣女姬的人形振,如今这个角色与俊介的人生无可分割。最后一个,便是这个月喜久雄将演出的《只园祭礼信仰记》。
这出《只园祭礼信仰记》最精彩的便是全剧俯拾可见的残虐演出,是一出充满倒错美的戏。谋反狂徒押人质占据了金阁寺,身为人质之一的雪姬面对以身事敌的威胁,仍坚决不从。最后惨遭缚于花瓣漫天飞舞的盛开樱树下,雪姬身为绘师雪舟之孙,在羞辱不甘而扭动挣扎中,以趾尖集起樱花花瓣,画成老鼠,竟天降奇迹,老鼠活了过来,咬断她身上的绳索。
歌舞伎座一带成了银白世界,正当红绿灯机械式的闪烁将车道上的雪染得时红时绿,喜久雄在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住宅区里,独自走在雪路上。
和市中心一样,这一带也静静飘着雪,路灯照亮的雪路上,只有喜久雄留下的脚印,偶尔风吹动电线甩落上面的积雪,甚至将他的脚印也掩盖了。
喜久雄被这番雪景吸引,一个钟头前便踏出家门。他看着雪先染白行道树的叶子,在墙上堆积,再将家家户户的屋顶刷成白色,看了许久。
「会感冒的。」
后来彰子终于受不了,这样提醒他,他却恍若未闻,戴上毛线帽,像孩子般跑到户外。当时已经深夜一点,路上人影全无,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喜久雄彷佛在感受自己踩在雪路上的触感一般,「啾、啾」有声地一步接着一步走着,时不时抬起头,朝着有如夜空破了个洞般飘落的粉雪发出感叹的叹息。
明天就要首演,当然不能跌倒受伤,走了一段自然就停步,从来时路折返,这短短的距离内,喜久雄留在路上的脚印,只是不断在自家公寓前来来去去而已。即使如此,爱怜新雪般啾啾有声地踩着,彷佛脑子也跟着清爽明净起来。该回家了,这次走到家门前就进去吧——尽管心里这么想,脚步却迟迟不停。
在这来来回回当中,喜久雄蓦地里停下,以澄澈无比的眼眸,徐徐环顾四周。
「真美……」
喃喃说道,朝空中伸出双臂,彷佛要抱住从夜空落下的粉雪。
一夜过去,一早便是大晴天,但来自大陆的冷气团仍未离去,东京处于美丽的残雪之中。这天首演的歌舞伎座虽泥泞难行,仍热闹非凡,或许是人人都带进了外面的寒气,开演前五分钟的蜂鸣声一响,最后一群观众匆匆进了观众席,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顿时寒冷彻骨。
梆子声中,拉开布幕的舞台上,众人期盼已久的《只园祭礼信仰记》开演。饰演据守金阁寺的逆贼松永大膳的伊藤京之助一出场,观众席便沸也似的欢声大作。
现在姑且换个观点,离开平日为各位看官介绍的一楼,带领各位来到可将整个剧场一览无遗的三楼观众席。先从大厅爬上红地毯楼梯,映入眼帘的是堂堂挂在楼梯间的日本画,川端龙子所绘的《青狮子》。这头青狮子口衔大朵白牡丹怒目而视,但模样十分可爱,彷佛一叫唤就会从画中走出来,嚷着「我偶尔也想看看歌舞伎」,跟着一起上楼。
来到三楼,压抑着兴奋的心情推开沉重的门,歌舞伎的香气扑鼻而来,若乘着这香气扶摇而上,飘到天花板,往下一看便是宛若龙宫的舞台。此刻喜久雄所饰演的雪姬,一身鸨色振袖、银色发饰,艳丽无俦地在盛大喝采中登场。
大膳软语相劝
「雪姬,你丈夫直信之所以受牢狱之苦,皆因不愿以水墨为这天花板画龙,看你是要替你丈夫画龙,还是要遂了我的心愿,你便说吧,说吧。」
如此相逼,雪姬终于抬头
「意想不到的难题……」
谋反之徒大膳要雪姬在金阁寺的天花板上画龙,雪姬不愿领命。
喜久雄仅一垂眼,便将身为画师孙女的知性,与高贵女子遭到幽禁的妩媚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真乃神人。
舞台上,绚烂豪华的金阁寺在大升降台上高高耸立,庭院中盛开的樱花落英缤纷,谋反之徒大膳蛮横无理,命人缚起不顺从自己的雪姬。而生生被绳子捆绑的雪姬,她的哀叹,她的绝望,她的羞辱,多么妖艳动人。观众彷佛也感受到绳索勒进肌肤的痛楚。
绳索的另一端系在樱树上,雪姬被扔在庭院里。
「啊——、啊啊————」
时低,时高,独自悲叹,听来多么无助。
反手被缚的雪姬试图逃跑,却被绷紧的绳索拉回,仍奋力挣扎想见丈夫一面,那模样、那心意,直接打在观众的心上。
如果可以,真想放她走,真想让她见丈夫一面。
对喜久雄的演出越是入戏,情感就越强烈。
舞台上,翩然飘落的樱吹雪多得令观众疯狂,几乎要掩盖一心想逃而苦苦挣扎的雪姬,这本来是雪姬要集起掉落的花瓣,以脚尖画老鼠的场面。
三楼众多的歌舞伎迷,想必也没有错过那一瞬间——那瞬间,雪姬停下了动作,彷佛是喜久雄自己从中脱离,站在舞台上,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这片天花板。
「你……是谁?」
看着这边的喜久雄,嘴巴似乎这么动着。几乎与此同时,雪姬又动了起来,以脚尖画老鼠的高潮,获得在场观众的喝采。
「第三代!」
「半二郎!」
领受这漫天呼声的,已不再是喜久雄,而是如假包换的雪姬。
难得来看戏的竹野待戏一落幕便走向喜久雄的休息室,心中感到莫名不安。休息室外已有后辈演员在排队等着问候,匆匆赶到的竹野却不顾地插进来。
「哦,稀客稀客。」
如此迎接竹野的喜久雄正在镜台前卸妆。
「第三代,你没事吧?」
先问上这么一句。
「什么没事?」
「还问,〈爪先鼠〉那里,你停了一下。」
「有吗?今天是第一天嘛。」
望着镜中卸妆的喜久雄,竹野发现,尽管是名满天下的花井半二郎,终究抵挡不了岁月的摧残,浴衣下的肩膀变得十分单薄,他不禁别过视线。
回想起来,认识喜久雄也好久了。
那是遥远的过去,竹野还是血气方刚的新进员工,在四国琴平的剧场里,挑衅说「歌舞伎都是世袭的吧?……你最后还是会抱憾而终」,就这样捉住互殴的对象,正是当时年方二十的喜久雄。想一想,彼此或敌或友,也一起走过了四十多年,就像前几天春江说的,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说来说去,原来这四十年,自己一直偏爱喜久雄,既然如此,那么更久之前便一直看着喜久雄成长的那些支持者,岂不是更早就感受到竹野从刚才的演出中所感到的不安吗?不知为何,他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这是因为,竹野最近常听到有人说:
「最近的第三代,看起来很别屈、很痛苦。」
喜久雄演起雪姬,整出戏就变成雪姬的独角戏,其他戏码也是如此,活像养在小水槽里的锦鲤。他们养大了喜久雄这条锦鲤,尽管这样的结果也如喜久雄所愿,但这条锦鲤越美,那局促受限的身影便越令人不忍卒睹。
多年来支持喜久雄的观众一定也是这种心情,而今天舞台上被绳索绑住的雪姬,便如同喜久雄这条水槽里的锦鲤,对于雪姬那番「如果可以,真想放她走」的想法,或许不知不觉中也投射到喜久雄本人身上。
在镜中猛然对上眼,喜久雄以「怎样?」的神情看过来。
「哎,想到我跟第三代认识也这么久了。」
竹野老实说道。
「的确很久了。」
不知他是否理解这样的心情,看他说得干脆,一如过去曾经缠斗的那名少年。那么,难道从那时起,他就是独自一人孤伶伶地站在歌舞伎的世界里吗?想到这里竹野便心痛不已,说:
「我该走了。」
见他挺着鲔鱼肚站起来,莫名失落地抬头的喜久雄说:
「怎么,这样就要走了喔?」
「是啊,只是来打个招呼。」
「哦,那下次再来喔。」
「还是算了吧。不管过多久,休息室这个地方就是让我不舒服。」
「你就一直赖在你会长室的椅子上吧!」
竹野举起一只手回应喜久雄的笑声,离开休息室。
来到走廊,只见休息室外伊藤京之助等干部演员一字排开,门帘无风而动。竹野趿着尺寸不合的拖鞋,本来已经要离开,却忽然停下,一身浴衣、这个月也随侍在喜久雄身边的一丰站在身后。
「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
竹野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极度疲惫,也像是不耐烦。
感觉身后的一丰显然已经明白自己在问什么,让竹野更加绝望。
「第三代……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
勉强挤出声音再问一次,得到的是:
「并非一直都那样……」
一丰声若蚊鸣。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而已。」
他的回答让竹野想起刚刚才见过的喜久雄那双宛如玻璃珠的眼睛。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说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藤娘》……观众跑上台……那之后开始的。」
「从那之后?都六年了……既、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说!」
这一刻,竹野脸上的血色全消。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发现吧?」
一丰默默垂眼。
「彰子阿姨、你妈妈也都知道?」
「是的。」
「还有谁……」
外头并排着整排干部演员的休息室门帘再次无风而动。
「慢、慢着……你们……该不会你们每个人都知道,却都不管吧?」
竹野愕然,一丰紧紧握着双拳。
「我们需要叔叔,大家都需要叔叔!丹波屋一门需要,现在的歌舞伎也需要……」
不需多想,竹野便明白一丰的话。眼前浮现的,是自己为掩盖万菊死于山谷贫民区的丑闻而奔走的身影,与此重叠的,是歌舞伎界不知为何过度保护不再现身于任何公开场合的喜久雄的态度,众人联手操纵一尊瘫软人偶的惨状。
若是少了喜久雄,现今的歌舞伎界会如何,竹野也不难想像。但这也太、也未免太……
「可是,叔叔很幸福……」
一丰的话猛地传进耳里,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不来也没关系……叔叔现在一直站在歌舞伎的舞台上,一直在樱飘雪舞的美丽世界里。这是叔叔一直渴望的,所以叔叔他……现在很幸福。」
竹野认为,无论什么理由,鬼才会相信「疯子很幸福」这种胡说八道。但是,越是想反驳,过去曾与之缠斗的那名少年便越会出现,双眼更加闪闪发亮地说:
「我能做得更好。我能跳得更好。请让我站上更好的舞台、站上更美的世界!」
如果疯子眼中所见的是完美的世界,那么喜久雄终于置身他所渴求的世界了。只为演出而活的人,站上了永远不会落幕的舞台。既然如此,谁还忍心叫喜久雄回到凡人价值观中的正常,活在他无法接受的世界呢?
此刻,被放进小水槽里的锦鲤再度浮现竹野脑海。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锦鲤疯狂摇动尾鳍,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装作没有发现,锦鲤求救未果,于是不知何时开始,便在那小水槽中想像起清澈见底的河,在那条清澈见底的河中自在悠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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