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孤城落日-章节
每年一月,浅草公会堂这儿以新春花形歌舞伎为名所举办的公演,集当代年轻歌舞伎演员于一堂,以他们年轻的肢体与感性,鲜活地演出平常在歌舞伎座等大舞台上难得有机会挑大梁的角色,是前景看好的年轻演员登龙门的好机会。同时,或许可以说是投资潜力股吧,也有很多观众期待从中发掘自己偏爱的演员,是一项活力充沛、青春洋溢的演出活动。
今年新春花形歌舞伎的日间演出,于《三人吉三巴白浪》中饰演大哥和尚吉三的,便是继承了花井半弥名号的一丰。
因此,春江正在拥挤的路上从雷门通赶往浅草公会堂。时值一月底,或许是人行道一角还残留着上周下的雪,又或许是浅草寺飘来的线香味,冰冷的空气中还带着年味。
春江穿着佐贺锦鞋带的草履,留意着不踩到残雪,来到公会堂入口,忽然停下脚步仰望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
只见演出者的立旗在空中一字排开,随风翻飞,一丰的挂在最好的位置。春江膜拜般朝那面旗双手合十,又脚步匆匆地走向休息室入口。
虽说是新生代的公演,但这个月的演出一丰形同团长,所以就算目的地是一丰的休息室,途中其他演员的休息室她也一一进去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终于来到儿子的休息室,只见显然宿醉的一丰正一面反胃干呕,一面用左手扶着右手画眉毛。
「我不会叫你别喝,但你不知道什么叫作适可而止吗?」
春江边碎嘴边将看似被当成枕头的坐垫摊平,一丰则是不为所动地回以一声「呕!」
「又是跟武士他们去喝的?」
接着整理起镜台四周的杂物,一丰对她点了一下头,但似乎很不舒服,只见他匆匆冲进厕所,呕吐声大作。
「惠美,这些照片是这次要刊在《演剧界》上的吧?」
听春江问起,正在准备湿手巾的跟班惠美答道:
「好像是选了八号。」
「八号,这张吗?不要吧。他整个人跳起来,假发都飞了。」
「可是少爷说其他张另外两人的表情都不好。」
的确,其他照片不是姑娘吉三就是公子吉三闭上了眼。顺带一提,这个月饰演姑娘吉三的是名为三国屋武之助的年轻演员,想必还有看官记得,他便是之前受到喜久雄赏识而改当女形的那个武士。
依喜久雄的为人,一旦说出「我来照顾」这句话,当然言出必行,之后便让武士住在自己家里,暂时当跟班带进自己的休息室。三国屋一门的演员看到这情形,抗议「竟然把我们的小当家当龙套演员使唤,岂有此理」,但喜久雄不为所动,仍坚持教导武士。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如今武士已被誉为年轻一辈的头号女形。
而当时之所以能够平息三国屋一门的抗议,是因为同时期喜久雄将一丰托付给立役伊藤京之助,让他同样从休息室的跟班做起,这番苦心真是没有白费,近年两人双双成为新春花形歌舞伎的大招牌。
「你是不是有点肚子了?」
从厕所里出来的一丰仍一脸不舒服的样子,春江往他的肚子砰地一拍。
「你现在才三十是还好,可是再不注意饮食,一下子就会胖起来喔!」
一丰彷佛躲避春江似的回到镜台前,几乎是本能地拿起眉笔。
「对了,我来是有事要问你。今年,是爸爸的七周年忌。」
听到春江这句话,一丰放下眉笔睁大了眼:
「七周年了……好快。」
彷佛是别人的事。
「所以,我和奶奶跟你喜久雄叔叔商量好了,今年也是你爷爷的三十三周年忌,既然如此就一起举办。」
「好啊,这样比较轻松。」
「什么叫比较轻松!」
「我知道啦,做儿子的难为情嘛。」
「你老子的法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好吧。然后,就说到既然有这个难得的机会,不如由你喜久雄叔叔领衔举办一场追悼公演《白虎祭》。」
若要举办,这将是丹波屋在歌舞伎座挑大梁的一大盛事,一丰连宿醉都退了。
「对了,奶奶情况如何?」
一丰逃避压力似的转换话题。
「今天上午去健身房运动了。」
俊介快离世的那时,膝盖不好的幸子自愿住进了逗子的老人院,她本人似乎是打算在那里终老,但当俊介的后事一顺利办完,春江便立刻反对幸子这个主意。
「妈妈的归宿就是这里,没有别的地方。」
半强迫地将她带回了世田谷的自宅。也还好春江这么做,虽然失去儿子的悲恸不会因此痊愈,但幸子自我勉励要为孙子再努力一次,如今仍以丹波屋太师娘的身份,协助春江统率一门子弟。
广播一播出开场通知,春江便前往大厅,恭敬地迎接新春花形歌舞伎的年轻支持者。
春江在入口站定,一群加入一丰后援会的OL便立刻围上来,她们都是好客人,不但缴交一万圆入会费和一万五千圆的年费,每年还买好几次票来看戏。她们的年纪、职业各不相同,却因后援会的活动结为好友,每年的新春花形都穿着一身亮丽的和服前来。
「哎呀,结子你们的绞染和服是姊妹装吗?真漂亮!」
她们的和服吸引了春江的目光,不禁大声称赞。
「这是我们三个一起下重本买的呢。正好有图案不同的。」
「哇,穿起来真好看。」
「好高兴喔!被师娘称赞了。」
「我是实话实说。」
简直连春江都跟着回春似的,这时另一位支持者从她面前经过。
「我们回头见喔!」
春江说了一声,立刻追上刚才那位支持者。
「齐木夫人,谢谢您每次都来捧场。」
招呼这位也是一身华丽友禅的贵妇。
「今年又收到您的贺礼,真的很谢谢您。」
「哪里,一点小礼不足挂齿。」
「这是哪里的话。从白虎还在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受您照顾。」
「其实呀,我更想送一丰君结婚贺礼。」
「这个,请夫人您一定要亲口跟一丰说。」
「我对娱乐新闻不是很清楚,可是,一丰君现在交往的是那位女演员吗?不是我的菜呢。」
「这个呀,我也不是很清楚……他都三十了,还爱跟他那一伙演员兄弟到处喝,真是受不了。啊,对了,回头请您到休息室坐坐。」
边聊边送对方到座位,又赶回大厅。
听到哭声时,已超过深夜一点,春江正揉着酸涩的眼睛,在自宅的客厅看后援会会志的原稿。一时还以为又有野猫跑来,但那啜泣般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人声。春江顿时背脊发凉,抓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这个时间,家里只有睡在二楼的幸子,春江的手指在按了一一○之后停下。
认出厨房后院里传来的啜泣声应该是一丰时,春江几近虚脱地蹲下:
「搞什么呀,真是的……」
啪地一声将手机一放,没好气地打开厨房后门,一丰果然蹲在大塑胶桶后。他从以前就是喝醉了爱哭,所以春江对他说:
「你在那里做什么?吓死人了。」
却从他颤了一下的背部感觉出异常。
她不禁光着脚走到外头,摇摇儿子宽阔的背。
「妈,我完了,完蛋了。」
一丰非常害怕地抱着头。
「什么,怎么了?阿一,怎么了?」
春江压低声音问,猛摇一丰的肩膀,但下一刻她耳中听到的是一丰沉痛的声音:
「撞到……人,我撞到人了……」
「咦,什么?」
春江再次摇他的肩。
「在那边,公园后面的路上,明明是绿灯,他却突然冲出来,我来不及煞车……」
「什么?然后呢?」
「我就逃回来了。我好怕。」
「逃回来?你……」
春江生生压下差点大叫的声音,下意识地朝他背上打了好几下。偏偏在这种时候,儿子的背显得大而无当。
「快……快点回去那里。」
打完儿子,春江便说着站起来,但不知为何一丰紧紧抓住她的手。
「人死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完了,一切的一切都完了。我闯祸了……啊啊啊啊,我闯祸了……」
看着儿子猛抓头的模样,此刻春江的身体才剧烈发起抖来。
「有没有人看见?」
下一刻,口中吐出的是这样一句话。
「咦?」
「我问你,有没有别人在场?」
「没……没有。」
自己也还没有弄懂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听好了,你待在家里。知道吗?」
春江起身抓了后门的草履,直接跑向对面隔着窄小巷弄的廉价公寓,奔上楼梯,把嘴凑到最靠外的那道门上,连声叫着「开门、开门、开门」。
屋里的灯很快就亮起,门锁一开春江便闯进去,站在她面前的是看似从被窝里起来的野田。
「怎么了?」
野田虽然吃惊,却也立刻找了椅子坐下,他已年过八十,一屋子龌龊的臭味。
「我一直都很照顾你对吧?一直照顾你到今天对吧?你好歹帮我一次!帮女儿一次……一丰撞到人了,所以……」
声音越来越弱,春江自己也不相信这种偷天换日的事能够成功。而一认清这一点,便更切身感受到真的一切都完了。
然而——
「车子是我开的。」
就在这时,野田这么说。
闪烁昏暗的日光灯下,野田默默开始换衣服。说不定真能让一丰逃过一劫——春江心头浮现一丝期待,但同时仍没失去理智,反问若真逃过一劫,一丰还有什么价值?
春江本来茫然地跪在小玄关,这时忽然清醒般站起来,转身便往外跑,在寒空中衣衫单薄地跑向一丰说他撞到人的公园后方。穿过小路,跑上坡道的那段期间,不知为何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一心一意只听到心中一再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爬到坡顶,救护车鲜红的灯光染红了视野,附近居民聚集在平时总是昏暗、连路灯都没有的路上,他们的面孔也被救护车的灯光染红。就在这时,春江看到要被送上救护车的担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这些人,走向担架。
「是我不好,是我要儿子逃避责任!」
春江喊道,要在众人面前跪下。然而,她看到一丰在正要被推上救护车的担架的另一边,被警察围住。
春江的脚顿时僵住。
低着头的一丰脸上没有血色,远远地也看得出他的身体在颤抖。
春江奔向救护车,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向车里担架上痛苦地歪着头的年轻男子说:
「对不起、对不起!」
吃惊的救护队员喊着「请离开,要开车了!」,拉开她时仍不断道歉,直到一丰注意到她而当场颓丧的样子映入眼帘,耳中才终于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
那天早上不到五点,天还没亮,喜久雄和彰子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彰子先接起电话。
「咦!」
喜久雄闭着眼听见她这样叫道。枕边自己的手机也响个不停,不知为何就是提不起劲去接,却又直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便缓缓抬起身子在床上坐起,背对着继续讲电话的彰子,伸手拉开窗帘。
「阿一开车撞到人了……」
首先听到的是这句。喜久雄低着头,闭上眼。
「现在正在接受警方侦讯。他撞了人之后,跑掉了。喏,你听我说呀……咦?啊,不过马上又折回现场了,警方认为他有肇事逃逸的嫌疑……你听我说啊。」
彰子转达来电者的话,声音开始发抖。
「对方呢?」
声音非常小,喜久雄望着自己发凉的脚趾低声问。
「咦?」
「对方怎么样了?」
「啊……那,对方人呢?那个人怎么样了?嗯……嗯。说是在公园慢跑的大学生,闯红灯跑到马路上。嗯,然后呢?没事了?咦?没事对吧……被撞了之后昏过去了,但没有生命危险。你听,没有生命危险。咦?可是肩膀骨折了,现在要去检查脑波。意识很清楚。刚好摔在草丛上。」
喜久雄的身体这才放松,宛如垮掉般蹲到地上,大大吸了一口气,却又立刻像鞭策自己一般站了起来。
然后,换上他要彰子准备的西装,前往三友总公司。虽是清晨,得知车祸消息的社员也都来了,将喜久雄接进来后,为了等候马上就会抵达的竹野,先将他带进社长室。一路上为他报告最新消息的,是一个姓汤本的社员,他之于一丰就像当年竹野之于俊介,两人正干劲十足地联手准备为年轻一辈的歌舞伎做出一番成绩,此时脸上夹杂着绝望之色。
一到社长室,周到的汤本要去泡茶,喜久雄默默摇头,拍拍他的肩。
「然后,我们赶到警署,律师说因为他一度离开现场,要释放很难。不过他没有喝酒,又立刻折回去主动报警,所以不会被视为恶意,有可能以缴纳保释金的方式争取保释。还有,因为我们是演员,就社会观点要庭外和解可能很难。如果上法院,多半是缓刑。」
默默听到这里,喜久雄轻轻点了一下头,问:
「大学生后来怎么样?」
「啊,呃,目前没有恶化的消息。他本人意识清楚,我们公司的人也去他千叶老家接了他父母,已经到医院了。」
这时走廊上传来人声,紧接着,粗鲁地开门而入的竹野说:
「最好今天上午就举行记者会,我和第三代出席。」
被点名的喜久雄也静静点头。
「喂,汤本,立刻准备召开记者会。把人请到我们的大厅。还有,立刻把车祸状况汇整成资料。」
竹野立刻马不停蹄地抛下指令,喜久雄让出位子,用手拨开社长室的百叶窗,望着被朝阳染成浅桃色的东京。
几个小时后,超过三百名媒体记者聚集在三友总公司。
八面玲珑的竹野在玄关迎接各报导机构的记者,但总不能让喜久雄站在一旁,所以他留在社长室,等候记者会开始。然而独自一个人等着,便会一直想像一丰撞到人那瞬间的情景。
从世田谷通转进来的下坡向左弯,左侧是一座大公园,视野宽阔,但到了晚上就一片漆黑。过了弯道的地方有一道斑马线,正在慢跑的大学生从公园里跑出来,被车头灯照到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快要撞上了。正如向一丰与被撞的大学生采证的,车子行经的方向是绿灯,行人专用灯号则是红灯,当时应该是想紧急煞车都来不及,一丰说他撞到大学生之后本来停了车,但又害怕起来,便从现场逃走了。
「第三代,时间差不多了,社长在下面等。」
突然有人叫唤,喜久雄没有应声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引路的汤本走向会场。
一丰在害怕什么呢?害怕失去现在充实的人生吗?但是,牺牲别人所建立起来的人生,究竟有什么价值?
「第三代,准备好了吗?」
一进电梯,汤本问。
喜久雄轻轻点头,一出电梯便直接与竹野一同顶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镁光灯走进道歉记者会,但脑海里刚才的疑问还没有消失,只觉得好像在水中听着竹野拿着麦克风说话的声音。回过神时,竹野话还没说完,自己便已低头深深鞠躬。这异样的时间差,让镁光灯更加闪个不停。
话说,汤本等社员也在另一间房里透过萤幕看这场道歉记者会。本意是借由看时况转播的八卦节目直接掌握一般社会大众的反应,但透过画面首先感受到的,却是正如某个人不由自主低声说出的感想:
「连这种时候都魅力四射,第三代说不幸也是很不幸啊。」
名震天下的花井半二郎已经五十七岁,与一丰的父亲合称半半双雄轰动全国的《源氏物语》已是二十年前的事,对汤本这些年轻社员而言根本是历史故事,但与当时相比,现在半二郎的魅力毫不逊色,不禁令人从中感到这位稀世俊美的演员之厉害,但他的青春永驻在这个场面反而显得不够庄重。
即使如此,自始至终都以被害者为重的道歉记者会虽然说不上成功,也不至于造成社会大众进一步的反感,三友与监护人喜久雄在此时所下的处分,是对一丰处以无期限的闭门反省。就算将来要复出,也要先征得被害者同意。当然,对于逃离现场一事,也受到记者咄咄逼人的追问,每次喜久雄都深深行礼。
「我们没有任何借口。身为亲人,我们都对他愚蠢的行为感到既生气又惭愧。我们会一直道歉,直到被害者平息怒气,且悉心养育他的父母愿意原谅为止。」
讽刺的是,他一再重复道歉的姿态确实赢得了社会大众的好感。
然而,这次的记者会,喜久雄为一丰的用心只怕会收到反效果,让社会大众原谅了喜久雄这个稀世女形,却抹杀了一个原本前途无量但犯下不可原谅的肇逃之罪的年轻演员。
写作「沓手鸟孤城落月」,念作「ほととぎすこじょうのらくげつ」。
这是以《小说神髓》、《当世书生气质》等闻名的近代日本文学之祖坪内逍遥的作品。歌舞伎是明治三十八年(一九○五)首次在大阪上演,描写极尽荣华的丰臣家的大坂夏之阵,是一出历史剧。
大坂被攻破时,淀夫人得知德川方的「人质」千姬逃脱,在火势凶猛的城内陷入半癫狂的状态,这是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小野川万菊的拿手角色之一。喜久雄之所以会挑战淀夫人这个角色,也是为了让社会大众早点忘却一丰的车祸事件。所幸被害的大学生年轻体健,术后恢复良好,经过三个月的复健,现在已能参加他所属的划船社练习,而喜久雄也得知了这个令人安心的消息。顺道一提,喜久雄时不时便去探望,反而使大学生和他的父母感到惶恐,依对方所提出的金额致赠的慰问金也让人留下了好印象,法庭上,被害者大学生本人承认自己有过失,一丰虽有罪,也获判缓刑。
事情走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喜久雄要以这《沓手鸟孤城落月》来提升歌舞伎的形象,干劲非同小可。或许是感觉到他的气魄,从开练起四周的气氛便不同于往常,十分紧绷,而喜久雄以前看万菊演出时便已萌生许多若自己来演要如何呈现的想法,戏服不用说,对背景都有意见,甚至还建议城中失火的戏实际生火制烟,让负责大道具和美术的人员头痛不已。
话说,《沓手鸟孤城落月》首演的剧场内,身穿辻花染和服化身为淀夫人的喜久雄离开休息室走向电梯,威严的程度,让走廊上其他演员和黑衣们一看到他便闪身让路。
就这样走过走廊,进了电梯,本来在那里等电梯的其他演员没有一位进来。
「我又不会吃人,进来吧。」
喜久雄微笑着说,但脸上挂着客套笑容的演员们都很客气,电梯门在僵持中徐徐关上,隔开了双方。
「只有一台电梯,你叫他们一起搭啊。」
喜久雄不高兴地低声抱怨。
「他们是不好意思啦,没有恶意的。」
蝶吉老是这么说,喜久雄也没有多想,将情绪投入首次饰演的淀夫人身上。
无论是面对重要支持者还是前辈演员,喜久雄向来是不好笑就没有半点笑容,各位看官也知道,这样的个性对喜久雄至今的人生带来了或好或坏的影响。那么,难道喜久雄从早到晚都板着脸吗?想必各位看官也知道绝非如此,尤其是对他信任的人,他比谁都愿意付出,只要想想他少年时与德次的交情就能明白,喜久雄其实生性活泼。
但是,这只在亲朋好友面前展现的活泼一般人看不出来。姑且不论好坏,这种印象使喜久雄显得难以亲近,但吃同一行饭的演员和相关人员每日相处则会感受到他的活泼,所以也有不少人不解一般大众对他的看法。然而,大约是俊介去世那时开始吧,喜久雄的休息室里就不再传出以前德次还在时的那种笑声,而俊介走了之后,为了重振歌舞伎界而比谁都加倍努力的喜久雄有种孤军奋战的感觉,不知不觉中,便不再有后辈演员跑来喜久雄的休息室,说着:
「第三代叔叔,带我去喝一杯啦。」
这样蹭酒蹭饭地亲近他了。
如果喜久雄有留意倒还好,但他满脑子都是下一出戏,自己的结婚纪念日就算了,最后连绫乃和孙女的生日都忘了,俊介去世之后的六年间,无论在哪个剧场,不知为何就只有喜久雄的休息室彷佛孤立于其他休息室之外,当然实际上都在同一条走廊上,但唯独喜久雄的休息室散发出与世隔绝的气氛。
有一次,一个刚进公司半年的新人床山受托到喜久雄的休息室办事时,竟一本正经地问:
「第三代的休息室不是都要前一天先报备才能进去吗?」
因此,无论喜久雄再怎么邀请年轻演员一起搭电梯,也不可能有人会应声「好」就进去。
于是,《沓手鸟孤城落月》开幕后,剧中淀夫人在秀吉死后为了保护年轻的秀赖而日渐孤立的身影,看在不少业界人士眼中,与喜久雄以当代女形之姿登上顶点的孤立相仿,只有他本人浑然不觉,而眼看大坂城就要被攻破,千姬试图逃离,淀夫人惊怒错乱,挥舞长刀、揪住千姬的头发拖行等等,只要多一分便会使关白之妻的气度品位尽失。除了这些由喜久雄以外的人来演会显得歇斯底里的地方,还要同时展现无法接受大坂城被攻破的现实、却又身为时代见证者的宏观观点,这样的演技,老歌舞伎迷不用说,甚至吸引了平时偏好前卫艺术的舞台戏迷。
「第三代半二郎超越了歌舞伎。」
这种惊世说法红极一时。
而这时喜久雄本人也因演出大获好评而心情极佳。
「我超越了歌舞伎?好像我被歌舞伎赶出门似的,不太好吧。」
颇为得意。
一辆车勉强能通过的巷子里,彰子提着伴手礼出现。这一带的人家门前还会摆花盆、停放脚踏车,下町风情依旧,但巷底却是停了一辆气派宾士的相扑据所,在那里挥着手的,是这个相扑组织的师娘绫乃。
「彰子阿姨,你还是那么漂亮,我都自惭形秽了。」
这么说着迎接彰子的绫乃,看来正忙着收年轻弟子们晒干的衣物,生活的充实明明白白写在脂粉不施的脸上。
「因为我刚去拜访支持者呀,我在家也是一身运动服。」
说着将伴手礼递给绫乃,彰子之所以临时起意来找绫乃,是因为去拜访的支持者正好就在附近,她一脸稀奇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土俵。
「这次爸爸的演出,风评很好不是吗?」
绫乃说着带她往自宅走,一开门,就看到一个年轻力士蹲在窄小的玄关,挤得无法动弹。
「又在这里打电动。」
绫乃骂道。
「这里收讯比较好啊。」
年轻力士嘟起还很鲜嫩的嘴唇出去了。
「绫乃也不轻松啊。」
彰子不禁低声叹道。
「不会呀,我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全部说出来,反而每天都痛快。」
真了不起。
彰子被带到不算大的餐厅,只见餐桌上放着一大盘以保鲜膜包着的蒸芋头,大概是为弟子们准备的吧。
在椅子上坐下后,绫乃去烧开水。
「是啊,这次你爸爸饰演的淀夫人,好评如潮呢。」
这才总算回应了绫乃刚才的话。
「上次来日本的法国总统就很夸奖吧,好像在欧盟的会议还是什么会议上赞不绝口不是吗?」
「是啊,那总统本来就亲日,来日本一定会去住修善寺的ASABA温泉旅馆。据说学生时代就读《万叶集》,想必很了解日本文化,还在会议上说『只要第三代花井半二郎还在世,不要让演员去日本』。」
「咦?什么意思?」
「就是说,只要半二郎还在,欧洲的演员去了日本也无法与之匹敌。这句话呢,据说也是套用江户时代《歌舞伎事始》这本书里的一句话,是初代市川团十郎用来描述关西初代藤十郎的话。」
「喔。」
绫乃泡好煎茶,在餐桌旁安顿下来,揭开大盘子上的保鲜膜。
「阿姨要不要也来一个?我们这里有个弟子是鹿儿岛人,他家里寄来的,很甜呢。」
向彰子推销蒸芋头。
彰子有点饿,便不客气地拿了,两人吃了一阵子。
「爸爸还好吧?」
「嗯,很好。啊,我今天来,真的只是想看看绫乃而已。」
说到这里,彰子忽然再次自问「真的是这样吗?」,但若问起有没有什么事,还真的没有。
「前阵子有天晚上啊……」
心里想着,不知为何嘴巴就自己动了起来。
「你爸爸半夜醒来跑去厨房。我以为他口渴,可是他好久都没回来,我想说他是不是饿了,就过去看……」
彰子一去,丈夫熟悉的背影就在厨房冰箱前,但不知为何显得非常遥远,明明是站在自家厨房,却像孤身伫立在原野上。
「以前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或许是彰子的说法听起来像在说笑,绫乃似乎也忽然想起——
「跟阿姨讲我妈的事好像怪怪的喔。」
先这样开头后继续说下去:
「我妈是说,爸爸一个人走在唯一的一条路上。只要我妈叫他,他马上就会回头,开开心心地跑回来。可是,来到跟前,爸爸好像就看不见我妈了,突然东张西望起来,然后歪着头又折回去。所以,妈妈要再叫他一次,这样爸爸就又会回来。像这样一次两次,慢慢地两个人的间隔渐渐拉开。一开始叫他马上就会回头,可是后来渐渐地越走越远,不过叫他还是会回来就是了。明明好远好远,还是会高高兴兴地跑回来。」
「那是梦吗?」
彰子不禁插嘴问。
「不是梦,我妈说她有一次发呆时,忽然发现自己这么想。」
这时玄关传来声响,小学四年级的喜重活力充沛地跑进餐厅。
「啊,彰子阿姨好!」
猛然行礼,简直要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一般。然后直接跑上二楼,拿了足球就出门了。那副模样,据喜久雄说和绫乃小时候一模一样。
「很好动吧?」
看绫乃为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的样子,连彰子都觉得可爱。
「她现在有点叛逆。学校里流行迷杰尼斯偶像,我们家里却都是大胖子,她就说很逊。」
绫乃虽然这么说,神情却很豁达,一想到这竟是以前被喜久雄搀着来到东京的那个神经质女孩,彰子便对岁月的宽大感慨万千。
「师父,下周《弁天小僧》录影,确定要请米田首相上节目,这个您知道了吗?」
往都心方向的东名高速公路车阵中,弁天正在黑色保姆车后座专心看杂志,副驾驶座上的经纪人这么说。
「这样啊,又是件苦差事呢。」
一句话轻轻带过。
「不过……这篇报导写得也太恶毒了。什么『渴望活人鲜血的稀世女形』,把人写得跟吸血鬼似的。」
弁天把杂志推到经纪人面前,上面的报导介绍了喜久雄出道至今的经历,内容丰富,但论调却极其独断,把喜久雄的成功写成全是靠身边人的不幸换来的。
《双人道成寺》、《曾根崎心中》、《鹭娘》、《阿古屋》当然在列,一直到最近的淀夫人,文中依序谈论喜久雄至今备受好评的演出,却一一列出这些演出前后发生的数起悲剧,从上一代白虎的车祸开始,糖尿病导致失明、袭名口上吐血直到过世,还有俊介出走、复出后双脚坏死、病逝后简直像是诅咒转向了儿子一丰一般,并将淀夫人的全球赞赏与肇逃事件列在一起。
「能不能在下个交流道下去?我想去一个地方。」
弁天这么说时,车子正好快到用贺交流道,弁天要开车的司机前往春江她们所住的丹波屋。
说到弁天,当时他已是屹立不摇的搞笑界天王,正值搞笑版的「不是平家不是人」的时代,方才与经纪人短短两句对话,就能看出别说年轻搞笑艺人和通告艺人,就连身为国民代表的政治家也为了提升好感度,低声下气求着要上他的冠名节目,而这样的节目一周还好几个。
其实俊介过世后,弁天与喜久雄之间的来往便暂时中断,其中原因,固然是一直居中周旋的德次不在,但主要是因为俊介葬礼过后不久,弁天曾邀喜久雄两人单独送俊介,见面时大谈自己多年来一直热烈支持的大联盟选手野茂英雄后,喜久雄忽然低声说:
「我实在受够我们这种社会了,位高权重的都是能言善道的人……我宁愿相信一点也不有趣、不会说话的人。」
当然当场很快就聊起了别的,但不知为何这几句话从此成了弁天心里的疙瘩。
弁天在车上事先联系,所以春江已经等在丹波屋的玄关,熟练地引导车子进入半地下的停车场,带弁天进屋,一面吩咐帮佣端咖啡给留在车上的经纪人等人,能干俐落一如既往。
弁天先对俊介的佛坛合十而拜。
「那么,现在如何了?」
随口向春江问了一句。
「还能如何,就这么耗着。」
春江朝时钟瞄了一眼。
「应该还能喝茶吧。」
领弁天进了客厅。
「你儿子在做什么?」
「在楼上。」
「复出有望吗?」
「一年后能复出就万幸了,两年也是谢天谢地。」
「真恐怖。像我,如果那么久不上电视必死无疑。」
弁天是开玩笑,但实际面临问题的春江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丹波屋真的是生死一线了。」
说着叹了气。
「不过,你倒是一天到晚都在电视上。我真的很佩服你。」
「因为是小春我才说实话,其实不要说一年,我怕三天不上电视就会被人忘了。」
「哪有人那么快就忘记!」
「不,我说真的。如果没有每天上电视,我真的会睡到半夜吓得跳起来。」
「那你也不用担心,大家都抢着找你上电视呢。」
「实际上也不见得。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笑了,所以身边总是带着自己人,要他们笑得很夸张,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电视台的人。」
「这样你还想上电视啊?」
「还是想啊。只是,最近有时候会突然想起师父他们。」
脑海里浮现的,是当时还是两层楼建筑的大阪电视台,那时西洋师父尽管处于人生的生死关头,仍对逼他在五分钟内秀完看家本领的年轻导播撂狠话:
「你还没出生我就这样表演了。无论如何都要我缩短,这种节目谁要上!」
还扯下蝴蝶领结回嘴:
「我可不是想上电视才来的!我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的表演才来的!」
说得豪气万千。
「小春……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师父那种人了。大家都只是想上电视而已,我也不例外。为了能上电视,不管是要成为政治家或者新闻主播还是其他别的,无所不用其极。可是,这样不会长久,这样虚假的社会不可能长久……然而,小春,我明明心知肚明,每天早上还是想上电视。不上,就无法呼吸。」
春江一脸怀念地看着高谈阔论一如年少时代的弁天,为他续了红茶,弁天喝一口,一副还没说够的样子。
「现在,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全都是正确答案,简直就是山大王。但我可是搞笑艺人唉,我的价值应该是身为错误示范才对啊,难道不是吗?小春也懂吧?」
「是啊。你说的做的,全都是错误示范。」
春江也不禁笑了。
「很好笑吧?」
「很好笑。」
「现在却什么都是对的,到处被拱出来发表意见。要我说,根本就是人渣。」
大概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了,弁天眼中浮现淡淡泪光。
春江假装没看见,拿一块点心放在弁天的红茶碟子上。
弁天不客气地吃起来。
「这是什么?真好吃。」
「这叫作费南雪,法文,有钱人或金融家的意思。」
「哦,那我买一些回去。」
「这个不能放,下次我送你。」
或许是因为话题改变了,弁天情绪稍微平复。
「真是不好意思啊。明明是来探望小春,结果又一直说自己的事。」
一如往常般道歉道。
「你客气什么呢。上了年纪,能这样实话实说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我家那口子走了之后,我常这么想。」
「那么,喜久不就什么都没了吗?俊宝不在了,德次也不在。」
「是啊。」
春江又从塑胶包装里取出一块点心,放到弁天的碟子上。
面对东宫御所绿意的青山通一角,奥斯顿马丁的引擎正发出悦耳的低吼声,喜久雄在刚交车的新车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不厌其烦地频踩油门,细细品味排气的振动。
交车的手续已经办妥,现在在等业务去拿一份遗漏的文件,但他早已等不及,脑海中车子已经在青山通上飞驰了。
顺带一提,这辆跑车也是有名的○○七庞德车,从最早那台用母亲阿松寄来的生活费买的中古捷豹跑车开始,这些年喜久雄换了不少车,这是第九台。
从负责的业务手中收下文件,关上车窗,光是把脚轻轻放在油门上,车子便产生如鸟跃而起的加速感,让喜久雄全身为之一颤。彷佛一阵风吹过青山通车阵般的速度,飘过鼻腔的真皮座椅味道,以及从地面顶上来那般令人愉快的振动,让喜久雄用力握紧了方向盘。
这次买新车,彰子当然强烈反对。因为一丰出了肇事逃逸这般重大事件,正处于看不见终点的反省期,喜久雄身为监护人还有心情买车,就算不是妻子彰子也会愣住。
一般来说,确实不该在这时买车,喜久雄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一丰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对他而言那与自己的购车行为无关,彰子最后哭着求他「再等一等」,但他还是不愿等。
「随便你!可是我绝对不坐那辆车!」
以往彰子对喜久雄的任性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这次无法容忍。
喜久雄当然不是现在才开始爱车,但是爱车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比起一群同好相聚交流心得,喜久雄似乎是把独自开车视为至高无上的幸福,这样的心情他不会对人说,只有一次在杂志访谈上谈到车,或许当时正值俊介出走:
「您有没有合得来的演员同行呢?」
对于这个问题,喜久雄回答:
「前辈们都很照顾我,我也喜欢和后进一起去喝一杯,不过这似乎跟合得来有点不同……啊,对了,说到合得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速度。开快车这件事很符合我的个性,景色不断向后飞,追过前面慢吞吞的车子,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对话,却觉得互相了解。」
话说,喜久雄连终场都等不及,在公演中短短的休息时间去牵车的这个月,歌舞伎座上演的是《藤娘》。
这几年,无论演哪出戏,不光是内行人,就连外行的观众也能明显看出喜久雄的存在感最突出,如果不稍微放点水,根本无法协调。然而,喜久雄当然不可能放水,这么一来,被指派演出《藤娘》这类独舞戏码的情形便越来越多。对于这类能够完全沉浸于自己世界的戏码,喜久雄当然不排斥,实际上,当他楚楚动人地演起《藤娘》里的女儿心,便宛如将观众操弄于掌心之中,使几千双投向舞台的眼睛如痴如醉。
而正好是喜久雄牵了新车的那一天,在《藤娘》的舞台上发生了一件事。
《藤娘》没有特定的故事情节,但开头的笠舞是因男人花心的毛病而娇俏地闹别扭。
这天,照例扮成藤精少女的喜久雄一在舞台上现身,他的高雅与娇媚,就让最前排的观众立刻红了双颊,然后彷佛传染一般传给后方的观众。
观众的表情变化化为带有体温的风吹回舞台,抚上喜久雄的脸颊,这也一如往常,而在那一瞬间,自己与观众席之间彷佛倏忽被拉开,只有自己处于另一个不同的世界。这种感觉实在难以形容。
第一场即将结束时,他也被这种感觉包围。和往常一样,每个观众的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中第五排靠走道的年轻男子,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看歌舞伎吧,神魂颠倒地盯着自己,看到观众这样的反应真是身为演员的一大享受。
在后台迅速换了装,进入第二场时,不知为何老是看到那名男子,大概是十分入戏吧,只见他一脸彷佛是他灌醉了藤娘的样子。喜久雄心下得意,便专为那位观众般起舞,便是在此时,发生了异状。
一连串的舞蹈动作下来,将振袖卷在手臂上的喜久雄略微背向观众席,很快便又转身。观众席上已不见那位观众的身影,喜久雄心急了一下,但观众离席去上厕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便又照常起舞。
十返之名令人厌……
彷佛吊观众胃口般缓缓背对观众席,而就在喜久雄再度转回来时,那人竟然就站在他眼前,像是被什么附身一般,直盯着他看。
这时,观众席响起又像尖叫、又像骚动的声音,长呗唱者乱了阵脚的同时,笛子与三味线也嘎然而止。
跑上舞台的男子就站在喜久雄眼前,一双失焦的眼睛紧盯着他。
就在这时,远近距离乱了,男子肯定是打破了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某样东西,爬到舞台上来。
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如今已被打破,喜久雄再也看不见、想不起来了。
只是,那里确实有过什么。一直都在。从喜久雄第一次站上舞台的那一刻起,不,在更久之前,歌舞伎这门艺术出世的那一刻便存在的东西,刚才,就在自己眼前被打破了——喜久雄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接着,男子的脸突然从视野中消失,身后客满的观众席重回眼帘,随即,舞台上响起了怒吼声:
「押住他!押住他!」
喜久雄茫然地望着黑衣和负责大道具的工作人员将那名男子拖下舞台。
「师父,要不要紧?」
耳边忽然有人说话。
「啊,没事。」
一回头,是脸色发青的蝶吉。喜久雄望向观众席,观众们的表情也被恐惧支配着,其中还是有年长的妇人因惊吓而发抖不已。
即使如此,长呗唱者仍试图化解这个场面:
十返之名令人厌……
开始吟唱,三味线、笛子和太鼓跟着加入阵容,蝶吉等人赶紧退回舞台侧边,只剩下喜久雄一人,活像个断了线的傀儡,要舞也舞不动,要下台也下不了,孤伶伶地被留在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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