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芙蓉-章节
章子从父亲侍奉的藩主——某个子爵家获得了类似奖学金的资助,跟一个感情融洽的表姊以礼仪实习生的名义在子爵府邸打工,所以偶尔会造访那座府邸。
秋季过半的某个星期日下午,章子走进子爵家门。
阳光普照的正午,子爵家那扇俨如古典小说里某个中纳言官邸的陈旧黑色大门旁,一辆美仑美奂的人力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与牛倌童子身影相映成趣,人力车内或许还能看见公主的乌黑秀发和白花粉靥——章子穿过大门时,总是陷入漫无边际的曩昔幻想。
彷佛在都市里独享一片忘却尘世的恬静,无论何时到这座悠然秘境,似乎都能听见黄莺在府邸某处婉转。
沿着一条长长的铺石子路前进,再拐个弯就是正门玄关。接近那转角时,前方朦胧雾气中,雪白芙蓉花成群绽放,犹如碎裂珍珠漂浮在蓝色海面——繁花包围的独栋建筑,屋瓦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章子停下脚步,身子挨向花丛。虽然少了点春日的柔软韵味,但水蓝清风中的秋日阳光恍若白银融化流淌,哗啦啦浇灌在这片雪白花朵上方,花瓣表面呈现珍珠肌理,背面则镶着溟蒙哀愁的箔,恰似一袭银白色的印花布,安静而辽阔地盛开。
白芙蓉的姿态竟是这般孤独美好,浓荫那抹若有似无的愁绪亦教人缱绻。章子恋恋不舍地伫足花下,迟迟难以离开……
「秋天」的气息悄悄接近,徐徐吹来的微风中,但见白花随风摇曳——章子独自饱览美景时,忽地听见跟着花朵摆荡节奏拍打的清脆小鼓声。
那鼓声响自白花守护的后方房舍,慢慢渗入朵朵花芯中。
耳里——听见鼓声;眼前——白芙蓉锦簇。章子忘却自己踩在地上的双脚,心醉神迷地徜徉在美梦中。
这场美梦冷不防被恶魔的脚步声打断。大大小小的脚步声在碎石子路上无所顾忌地趵趵作响,甚至到了花瓣前方依然肆无忌惮(章子如此认为)。
「花朵快阖上吧……」
章子在内心嘶喊祈求。
章子怨怼地在浓荫下窥视这场美梦的破坏者,只见一个身穿可爱西装、腰上松垮垮地系着皮带的瘦弱男孩摇摇晃晃地朝花丛走来。后面紧跟着一个沉重的脚步声,行进间将碎石踩得四下飞溅,身上穿着某种碎花图案的和服,方脸上戴着反光金边眼镜,伏贴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可能用网子包住了发髻),教人见了忍不住尊称她「××女士」的那名妇人,手持一把小型空气枪,活脱脱拿着武士刀的护卫模样。
章子没想到会在白芙蓉花丛前见到这号人物,心下有些难过,再度躲进浓荫里。
男孩忽然指着花丛喊道:
「啊,在那里、在那里。」
小嘴娇唤听来不大健康的沙哑声音。
妇人透过眼镜朝男孩指着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即佯装大为惊叹的神态。
「咦,在哪里?哇,在那里,真的,哇,少爷你的眼力真好呀,哇!」
拼命滥用「哇」这个感叹词,夸张做出讶异貌,继而双手毕恭毕敬地将空气枪捧到男孩面前。男孩将刺眼的银色枪口对着花丛另一端——章子朝枪口指着的花丛深处看去,忽见白芙蓉浓荫处的庭园青苔地上站着一只白鹡鸰!
全身裹着蚌壳色泽的美丽羽毛,在青苔上一啄一啄地专注觅食。
鼓声持续传来,似对外面情况一无所知。
优美鼓声的演奏者看不见此处,而自己却被迫在花丛间目睹施暴者的枪及眼镜女子,章子对此气愤难平。
不但章子醉心花朵的美梦被摧毁,就连温顺嬉戏花丛间的小鸟都被骇人枪口指着,如今注视这一幕的章子紧咬樱唇,双眼泛泪。
就在此时,鼓声戛然而止——面对花丛的廊台纸糊拉门刷的一声开启,紧接着飕地窜出一道人影!
额上略显凌乱的青丝、以少女来说有些过浓的双眉、黑珍珠般的眸子、苍白面庞上一点朱唇紧抿,以及善良柔顺中透着一丝愁绪的表情。美丽的深紫色长袖兜,细肩下的一双柔软胸脯下缘绑着黑褐色腰带,更添一分高贵孤寂。
芙蓉花蒂随风摇摆,银色枪口终于瞄准庭园小鸟身影时——少女紧闭的双唇初次绽开,正气凛然的声音传来。
「不可以,不可以射我的花园贵客……」
被绝色少女称为「花园贵客」的美丽白鹡鸰真是幸福。
「呃,喂,这可是少爷唉。少爷难得在这里,请保持安静。」
眼镜妇人命令似的,隔着花丛喝道。
然而,啊啊,然而,俏立廊台的佳人对「少爷」这个屡次三番出现的代名词却连浓眉也不动一下,用比方才更强硬的声音续道:
「不,任何人都不可以。不可以射我家的可爱贵客。」
她说得斩钉截铁……
花丛外的妇人对这个始料未及的答案一脸不可置信,哑然无言。
男孩则是对大人间的对话毫无反应。稚嫩双手好不容易将枪口对准目标,短小手指扣在扳机上。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紫袖兜一掀,少女踩着踏脚石从廊台跃至白芙容花丛。
「快逃,喏。」
她温柔低语,袖兜轻轻搭在小鸟背上。美丽鸟儿倏地离开青苔地,鼓翅掠过少女胸前,在纤纤香肩暂停片刻,接着飞到花丛上面,消失在彼方天空。
少女目送小鸟离去,露出温柔笑意,正欲离开庭园时——
「等一下,喂,你这不是太蛮横了吗?」
那声音尖锐发颤,眼镜妇人在花丛另一端歇斯底里地大喊。
「抱歉,因为我实在很喜欢那只鸟儿。」
少女率直应道,脸上兀自挂着一抹微笑。
「再怎么喜欢,你也太过分了。妨碍少爷愉快的游戏,所以你……自己住在这里、你父亲也在此工作,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好好遵守对主人的礼仪?蛤?就算你自己觉得无所谓,我身为受命教导少爷的人,真的非常困扰!」
气势汹汹的妇人劈里啪啦地骂道。一直温和微笑的少女,听见妇人半带咒骂的话语,也不禁蹙起浓眉。
「教导少爷要同情小生命,难道是那么糟糕的事情吗?」
尽管极力维持稳重有礼的口吻,少女的嘴唇终究忍不住颤抖。
此刻已然情绪激动的妇人,无力反驳这名少女理直气壮的指责,又或许是由于阳光眩目,那副眼镜转头避开少女脸孔。
「少爷请跟我来。」
妇人言罢,带着小男孩离开花丛。
两人后方的白芙蓉花朵,起死回生般地更加鲜明瑰丽……
不经意走近子爵家的白芙蓉花丛,因而目睹美丽场景幕后发生的事件,一直在章子心里挥之不去。
事件过后不久,表姊静枝再度造访子爵家时,章子向她讲述自己当时在白芙蓉浓荫下偷觑的情景。
「嗯,那件事在府邸闹得沸沸扬扬哩,说总管女儿驳倒了少爷的家庭教师江崎女士——哇,小章你看到了吗?真是太羡慕了,我也好想瞧一眼呵。」
静枝打从心底羡慕地说。
静枝——此人亦是娇艳美丽的侍女。
她是下町一间老字号店铺的么女,在祖母期许下被教养成侍女模样,以「让可爱的孙女去闯荡」的理由,透过一个代代在府邸任职的亲戚送到此处当礼仪实习生;若在以前,她就是内宅使女。恬静稳重、貌美如花,但稍有不慎,那生气勃发的侠女性格就展露无遗。跟从小的手帕交章子见面时,则会叫她儿时绰号「小章」,谈天说笑无所顾忌,偶尔令章子咋舌。
「小章,你那时怎没大喊『万岁』呢?要是我,绝对会替她挥舞日本旗的。那个叫江崎女士的家庭教师,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像她那么惹人厌的蛮横女学究了,真是活该!」
静枝一个人在那喜不自胜。那口吻也好,气势也罢,委实不像子爵家的侍女,果然还是木材批发商升幸的么女小静。
这位静枝——当她还是小学生的年纪,在老师问大家「各位同学,以前的伟人之中,谁最伟大呢?」的时候,年幼的学生们争相举手,以「我喜欢楠正行」为首,七嘴八舌地指名:二宫金次郎、和气清麻吕、名和长年、儿岛高德等武将或达官显要,其中也有人回答从姊姊那里听来的紫式部或清少纳言等女作家,唯独静枝这位小女生威风凛凛地扯着嗓子喊:
「我最喜欢花川户的助六和幡随院的长兵卫!」
老师闻言,神色微妙地指正:
「历史课本里没有叫这种名字的伟人呵。」
静枝怏然抗议:
「可是老师,前几天晚上的歌舞伎剧院就有唉。」
正因为这种事事都要回呛的性格,无怪乎她会没精打采地向章子哀叹:「夏天晚间在这边乘凉时,连我也得穿上白色足袋,三指撑在地上跪着向她行礼说『失礼了』,未免太夸张啦。」
「不过,那位家庭教师后来也变得比较友善了吧?」
章子一问,静枝点头同意。
「嗯啊,那当然,她已经哑口无言,自行离开府邸了。」
「哦哟!」
那起事件的后果竟然如此严重,章子感到非常讶异。
「可是,小章,假如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后来还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章子不明所以,心下一惊。
「那位小姐的父亲听闻此事,反正就觉得女儿对府邸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作为补偿呀,横竖都不能再留在府邸——所以那位漂亮的小鼓小姐就被送回故乡的祖母家了。我至今都忘不了,隔天就要前往遥远故乡的那个晚上,嗳,月色很美,白芙蓉花丛间影子晃晃悠悠,不知何处传来清脆的虫呜……连我这种疯丫头都变得莫名安静和寂寞。那天夜里,在那芙蓉之家,她父亲开始唱歌,小鼓声也随之响起……总管的歌喉和小姐的鼓声在府邸原本就很出名,春天的樱花月夜、夏日流萤飞舞之夜、秋季的良宵月夜、冬雪纷飞的正午,悠扬回荡的乐声都让我们听得出神。可是,那晚的歌声和鼓声又更加哀伤,即使是在远处聆听的人,一想到基于人情义理明天就得离开东京的美丽鼓主,就为之落泪——然后,隔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就在白芙蓉花朵被雨丝打湿的萧萧清晨,那位小姐将纵使被流放孤岛亦不离身的——美丽描金鼓身绑着绯色绳子的小鼓夹在衣袖内,誓言终身不再踏入府邸土地。仆役们撑伞护送她到大门,她说了句『再会』,泪水就扑簌簌流下……」
静枝说到此处,章子接口道:「就像白芙蓉花瓣的露珠那样滴落吧……」
然后,两人双眼都不由自主地闪着泪光。
——天可怜见,那天,挺身站在白芙蓉庭园前面慷慨陈词的那人儿,面对高雅花朵朝夕扬起玉臂纤掌、让肩上鼓面发出美妙韵律的那倩影,在煦煦秋阳下守护可爱小鸟的那颗少女心;当灾难降临,碍于父亲在府邸当差的人情义理,紫袖兜抱着一面小鼓逃离都城远走西方故里。深秋时分,沉甸甸的小鼓在纤纤香肩击出悲伤幽怨的音色——
章子思绪飘向一去不复返的伊人,默默流泪。
告别静枝的归途上,章子又经过那片芙蓉花丛。美丽鼓主早已远去,只剩花朵在孤影中绽放。
与君同在白芙蓉微阳浓荫
我俩不知何年何月再相逢
——薰园——
而今,在此吟唱莫名难忘的这首诗,望着眼前盛开摇曳的花朵,章子内心涌起一股难以承受的愁绪。秋日微阳下,她在花丛浓荫间流连,久久不能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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