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章节
初夏某日午后,四年级的志磨在宿舍会客室弹奏简单的钢琴进行曲时,听见窗外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她开窗一看,只见窗下花坛——虞美人大红花朵盛开前方,一名少女脚步轻灵地翩翩翻转虾茶色行灯袴,独自跳着华尔滋。
「跳得很好唉。」志磨大声喝采,「咦?!」娇小人儿惊呼回头。温顺稚气的俏颜似是对出其不意的偷窥者感到讶异,一双鸽子般的可爱圆眼睁得偌大,似怒非怒,最后嫣然一笑,小虎牙从樱唇间露出,平添几许娇憨。
「亏你还跟得上那糟糕的进行曲哩。」志磨打趣道。
「嗳,哪儿的话,你弹得很好,我什么曲子都好,只要听到音乐就情不自禁嘛。」
女孩甜滋滋地答完,忽然一脸亲昵地跑到窗下,身子却是构不着窗口,便笑咪咪地高举一双纤白藕臂。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舞蹈和『社会化』也很厉害呢。」志磨忍不住调侃。
「咦,讨厌,『社会化』是什么——啊啊我懂了,你是指『客套话』吧?」
窗下少女大发娇嗔,情急地扭动身体。
那憨态可掬的天真模样,莫名惹人怜爱,志磨从上方轻轻握住朝窗口伸来的小手,少女高兴地跳了起来,
「这房间,我也可以进去吧?」
她如此问道。
「嗯,请进。然后请在这块地毯上跳舞。」
志磨在上方回答后,少女翩然一跃,像只小兔子般地跳上窗边。
目瞪口呆的志磨单手扶住娇小人儿的肩膀,将她抱进地板放下,却由于过度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娇小人儿指着她愣怔的脸孔说:「哈,你的表情。」她若无其事地站起,噗嗤一笑。大概是志磨看起来太过惊讶。
「我很野吧,真是的。」她略显害羞地侧过身子歉然道。志磨莞尔说:
「没的事,您可真灵活……」她话音未落——
「骗人,你这就是在跟人家『社会化』嘛!」娇小人儿高喊,举起一只手用袖兜前端轻打对方。
两人并肩坐在摇椅上聊起天来。
「你是几年级的学生?」志磨问道。
「我是一年级东班。」孩子气的人儿回答。
「喔,你叫什么名字?」
「你猜猜看。」
「我想想,松子?竹子?梅子?鹤子?龟子?」
「不对不对,都不对,太奇怪了吧,哪有人叫龟子的——」
椅子剧烈晃动,犹如随波摆荡的小船载着两名少女的欢笑——
「唔,我猜不出来哩。」
志磨说着忽地拧住淡绿色窗帘,初夏清风吹进室内,摩娑两人黑发。她心情舒畅地将视线转向窗外,忽见宿舍花园此刻争妍斗艳的虞美人在微风中缓缓摇曳,娇嫩花朵在初夏阳光中盛开。
在初夏青空下绽放,那纯真可爱、窈窕轻盈的花朵跟这名少女甚是相似,志磨当场将脑海浮现的念头转化为言语——
「啊啊,虞美人学妹,那我就这么叫你吧?」
「虞美人!嗯,这就是我的名字啰,真开心。」
被称为虞美人的女孩用力摇晃椅子,俏脸埋在志磨胸口,细臂搭着她的肩,打从心底欢喜微笑。
志磨只把这件事当成初夏的一日戏言,并未将它放在心上。
之后的某一天,志磨放学后独自走在校舍通往宿舍的走廊时,发现一个低年级学生孤零零地站在角落不知在等谁。那玉靥似曾相识,原来是前些天在宿舍会客室一同欢笑的稚气人儿。
志磨记起对方,朝可爱脸蛋微微一笑,对方却害羞地盯着地面,鬼鬼祟祟地躲了开来。
第二天,志磨又再同一条走廊上看到那张可爱脸蛋。志磨向她笑了笑,一语不发地走过之后,目送她离去的稚气人儿落落寡欢地离开走廊。
第三天,志磨经过那条走廊时,稚气人儿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她是在等谁呢?是放学后有什么事情到附近来吗?志磨心下疑惑,朝对方默默施礼便要离去,却见稚气人儿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伶俜娇痴惹人怜的双眸倏地泛泪。那一刻,志磨停下脚步。接着,脸颊陡然浮现一抹红霞——
「你在等我吗——」
志磨把手搭在那娇小肩头,凑过去附耳低问。对方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
「哇,我都不知道唉,真抱歉。」
志磨柔声轻诉,偷觑那张脸孔,只见女孩赧然举起图案华美的元禄窄袖,掩面娇笑,稚嫩模样可爱极了——直教她难以忘怀。
稚气人儿的名字是「雪」。她没有母亲,是由父亲一手带大的苦命女孩。与志磨相遇的雪子,在无形的奇缘红线牵起两人美好情谊后,才告知志磨自己的身世。
没有母亲的孩子——光是如此就令志磨于心不忍,又获知雪子父亲丧妻后行径逐渐荒唐,让幼小的雪子烦闷苦恼,志磨对她更是同情怜悯,万分疼惜。
若要批评雪子的性格,她可能因为轻佻贪玩、恃宠而骄遭受指责。然而,就算加上所有表面上的缺点,雪子不为人知的稚嫩心灵中仍藏着教人难以抛弃、难以怨恨的本质。看着她向自己倾吐一切、全心信赖、楚楚可怜的娇小身影,志磨就舍不得离开她。
「小雪。」
志磨已经习惯如此亲昵地称呼雪子,但有的时候——
「虞美人公主。」
亦会笑着这般戏称对方。
为了庆祝雪子生日,志磨送她一条红色丝质手帕时说:
「我亲爱的虞美人公主,愿你永远不必用这条手帕擦拭伤心泪水,只用来掩面欢笑。」
雪子却摇头拒绝道:
「可是,我打算把这条手帕当成姊姊姊姊,难过时也可以用来安慰自己。」
她一脸认真,异常沉静地说。
如此这般,两人关系逐渐拉近,怎奈暑假到来,两人暂时无法相见。
「到下个秋天为止,请多保重——」
彼此祝福后,水蓝色阳伞与大红色阳伞在校门各自往左右离去。
暑假期间,志磨在家乡收到好几封可爱来信。
有时固然因为种种忙碌而晚回信,但心灵深处始终惦着那张令人爱怜的俏颜。长假好不容易结束,少女们睽违多时再次在校舍窗畔聚首的初秋降临。
在宿舍就想家,回到家里适应后,却又思念起东京的宿舍。身为少女,这点程度的见异思迁也很正常……
无人涉足期间被青草覆盖的校舍令人怀念,倚着宿舍窗户的身影亦有焕然一新之感。
开学典礼的早上,众人随行进曲结伴进入礼堂时,志磨暗自搜寻某张面容。
「虞美人公主,好久不见……」
若是如此呼唤,她定会眉开眼笑,像临风摇摆的红花瓣一样飞奔过来——志磨微笑想像的伊人倩影,这天在校园里却是遍寻不着。
接下来好几天,志磨日复一日地在校园寻觅那张面容,依旧一无所得。
她怀着寂寞不安的心情过了一个月后,终于鼓起勇气趁雪子的班导经过走廊时追上去打听,不用说当然就是关于雪子长时间缺席的原因。
而班导的答覆则让志磨跌进失望与悲痛的深渊。
老师的回答是:「由于长期无故缺席,校方于是主动询问,结果对方前先天来校表示因家庭因素要申请退学。」
既然有不得不退学的苦衷,为何没有对自己坦然相告?
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帮得上忙的,她就一定会尽力啊!志磨心里一阵酸楚。
从那时起,志磨的一颗心变得空空荡荡。
「那个可爱的学妹最近好像都没出现唉。为什么呢?你应该知道吧?」
交情好的同班同学这般拍肩询问时,志磨只是失落地摇头苦笑。
就在秋日渐深,志磨满腹忧愁越发浓重的时候——某天下午,一个同班同学偷偷告诉她:「浅草某个舞蹈团里有一个女生,跟你心爱的虞美人学妹长得一模一样呵,简直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志磨起初以为是友人尖酸刻薄的恶作剧,可是当她一次又一次听到别人表情严肃地跟她说有个少女舞娘跟雪子惊人地相似,心底终究有些动摇。
不久之后的一个星期日下午,志磨佯称要去保证人※家里,硬挤上开往浅草的一辆挂着红色客满牌子的电车。
译注:日本入学通常需要保证人,可由父母、监护人或具经济能力之成年人担任。
浅草这个城市大型游乐场犹如一座迷宫,对于住宿少女而言,就像要前去未知国度探险。
无论如何,她的目标就是前往舞蹈团,寻找那名容貌相似的舞娘。
杂沓、混杂、响声、人潮——如此这般集结各种噪音,彷佛被卷入巨大黑煤烟雾中,在使用大量原色的刺眼广告看板疲劳轰炸下,志磨总算抵达那个舞蹈团。
志磨进入闷热的观众席时,在乐手白色手指弹奏的管弦乐声中,舞台上业已展开某种表演。
几名舞娘穿着洋人眼中不伦不类的拼凑服装,扯着嗓子高歌。
志磨心跳耳热地凝视舞台,一发现那张正如别人传述的脸孔,忍不住用双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实在太逼真了。
众多自轻自贱的献媚舞娘中,唯独那位带着一派少女自然天真的美丽女孩,正是夜夜出现在志磨梦里那张雪子脸孔的翻版。
志磨一直没有勇气注视舞台。
失魂落魄的志磨离开剧场,让新一波哀愁浪花在心田冲击脚底,漫无目的地走着。
薄暮下的公园喷泉萧索地朝池面注水。宣告傍晚的钟声隐约传来,神社银杏树的黄叶宛若秋日女神松脱了扇钉的扇子,在志磨身后扑簌簌散落,她心灰意冷地穿过朱漆大门,在明亮街道上独自带着一颗晦暗的心,怅然想着一名少女的命运。
「——雪子她就算是学校里的不良少女,我也打算紧紧握住那双手,引导她走向正途。倘若她此刻命运跟今天舞台上的舞娘相同,我就算用尽自身力量,也要拯救她!保护她!」
志磨立下坚定不移的誓言。
当天晚上,志磨写了一封信给舞蹈团。
信里简单询问其中一名舞娘是否真是雪子。
由于不能让回信寄到学校宿舍,志磨请邮局代为保管回信。
志磨日复一日地等待对方回信。然而,不管过了多少天,答覆的信件迟迟没有出现。
每次外出都到邮局窗口询问有无自己的保管信件,但总是没有消息。
志磨很失望,又不得不另想办法。
「我虽然决定要寻找雪子,自己拯救她,可我到底有没有足够的力量?而且,目前的情况是否容许我这么做呢?」
当她冷静下来考量自身实力和立场,才意识到基于一时激情,想要将雪子从不幸境遇中解救出来的雄心大志,以自己目前的能力和处境来说是痴人说梦。志磨这般反躬自省后,不由得暗里羞愧。从那时起,志磨就只将雪子当成永难忘怀的人儿深藏心底,不再试图寻找她的下落。
那年寒假,返乡途中的志磨在某个小港口等候开往故乡小镇的轮船。
那是一个雨霰即将飘落的寒冷日子。志磨等候的轮船抵达之前,一艘开往北方雪国的船驶出港口。志磨孤身站在港口小小的船埠,茫茫然地看着那艘船离开。就在此时,志磨胸口猛地一震。
此刻即将离开港口的轮船甲板阴影里,一名身穿藏青色斗篷的落寞少女,恍如一尊失了魂的人偶,神色木然地望着远方微寒天空。那身影尽管憔悴,但确实是雪子。
「小雪。」志磨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呼唤昔日叫惯的人名。然而,那一头似乎没有听见,甲板上的人影文风不动。
志磨提高声量再喊了三次,啊,就在此时!
甲板上的少女视线朝岸上投来。然后,她一看见站在港口的志磨,马上跑到船边倚着栏杆。斗篷半滑落在瘦小的肩膀上,群青色的裙子随风飘颻,穿着黑丝袜的纤细脚踝在海风吹拂下格外令人心痛。
「…………」
娇小的她倚着栏杆朝下方船埠的志磨说了些什么,却又被这当口吹来的强烈海风吹散。
就在此时,出港的汽笛声骤然响起,在海面响彻云霄,船身开始静静离开港口。
船上少女几乎要坠入海中,大半个身子探到栏杆外,在划开海浪驶离的船上,高高扬起一只手挥舞一条红色、大红色的手帕。竭尽全力地挥舞、再挥舞。你看,那柔荑挥舞的大红手帕,不正是从前志磨亲手送给可爱人儿的那一条?分别数月,她依然将它珍藏在身边。
啊啊,轮船渐行渐远。
在寒冷的北方海面迅速驶离,留下一道茕茕水痕。
船上少女细臂用力挥舞的红色手帕,在海雾中迅速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恰似红色虞美人花朵在风中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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