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山茶花-章节
那是一个宁静的春日晌午——在妆点这座村子的唯一红色鸟居旁边,一位头发梳成桃割髻并绑着白色和纸发饰的朴素美少女,绯红袖兜攀着观音寺前的绳铃摆动,凝神祈祷着什么。
从方才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的是坐在角落一张小桌子前面的庙公白眉老翁,四周摆满了镇守寺庙的护身符呀观音像等物事。老翁叫住刚祈祷完,正准备从寺前离去的少女。
「呃,你来这儿参拜很长一段时间了,是有什么心愿吗?」
美丽女孩老实点头。
「是母亲生病了吗?」
「不是。」
「是父亲在旅途中失了音讯吗?」
「不是。」
「唔,那么,是你学艺没进步吗?」
「不是。」
「喔,都不是吗?那你说来听听吧。」
老翁诧然细询。
美丽女孩摩挲着长长的友禅袖兜,嗫嚅道:「呃……我……弄丢手球了。」
老翁闻言一愣,多半是觉得为了一个玩具手球天天来寺庙祈愿祝祷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吧。
「什么?这么珍贵的手球,难道是黄金做的吗?」老翁调侃问道,但少女用认真可爱的声音回答:
「不是,是熊熊烈焰般的大红京染丝线缠成的手球。」
「弄丢了也没辙,你再跟母亲讨一个不就好了?」不明就里的老翁随口反问。
「唉,岂有此理。如果再跟母亲讨就有,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恳求观音菩萨呢——」
少女带着些许怨气颤声诉说,老翁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喔——那颗手球是有什么故事吗?」
「嗯啊,那颗手球是我服侍的府邸夫人的物品。」
「唔,就算是主人的物品,不过区区一颗手球,也不至于责备你吧。」
老翁神色颇不以为然——
「嗯啊,确实如此,夫人非常善良,自然没有一句责备,可是,这样令我更加歉疚。我父亲是府邸的管事,身为女儿的我竟然弄丢了夫人的一件宝物,这该如何是好呢?」
老翁亦感事态严重,温颜询问:
「喔,所以那颗手球是家传之宝吗?」
「是的,那颗手球是夫人从京都出嫁时带来的嫁妆。每当夫人思念西京,总是拿起那颗手球,聊以慰借——」
「哎呀呀,真是感人。」老翁感同身受的模样。
「因为是如此珍贵的手球,所以我这种下人连碰都没碰过。后来夫人久病不愈搬到这座村子的别墅时,我也跟着一起过来。此后无所事事的漫长春日里,当夫人厌倦了弹奏和筝或日本香道,就会突然吩咐说:『拿千鸟。』千鸟——就是手球的名字。传说只要拍那颗手球,就能在球歌间隐约听见千鸟叫声,所以夫人就管那颗手球叫『千鸟』。」
「哦呵,球会发出千鸟的声音吗?京都还真是个悠闲的城市呐。」老翁如今才不胜感慨——春日阳光亦悠闲投射在小小的朱漆寺内,地面升起的热气在美丽女孩的友禅袖兜上婆娑起舞。
「或许是出于对京都的思念,从府邸带来的随身用品里也没忘记『千鸟』。虽然只是一颗手球,毕竟是夫人珍视之物,所以收藏在一个漂亮的丹漆木盒里。雪白的流苏绳在木盒上打了一个结——我应夫人要求打开木盒,盒盖正面是描金莳绘的海浪和两三只千鸟,翻到背面则有一首银泥诗,那是,呃……琵琶湖夕曛波涛上千鸟翱翔,汝之啼声令人怃然追忆曩昔。」
「嗯,是《万叶集》里柿本人麻吕的诗。」老翁颔首。
「然后,盒子里的雪白纺绸包袱透出美丽的绯色——啊,看得我目眩神迷,夫人这时吩咐:『你拍拍看。』我高兴地心脏怦怦直跳,哗的一声推开格子拉门,在莹镜般光滑的廊台上,这样——」少女俏皮地用左手扶着袖兜模仿拍球的动作。
「嗯,就是这样拍球。可是,我忘记那首球歌该怎么唱了。『我忘记怎么唱了。』我一说,夫人便笑道:『那我来替你唱吧。』那声音煞是悦耳,应该是京都歌谣吧。『一、二、三、四,四方风景,眺望春色——』我跟着球歌弹起球来,蓦地听见千鸟叫声随歌声响起——咦,『是千鸟!』我说着愕然停手——那一瞬间,红色手球从我手里滑出,飞越浪涛似的斜穿过廊台,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嗳呀!』我才叫出声来,球已经往下掉进了泉水里。红色手球浮在清澈的水面上,继而一圈圈打转——转瞬间在水面滑行,刚在水门附近形成一个红色漩涡就消失了——它就这样流到某个地方去了吧,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回来,我感到很歉疚。」
言罢,无计可施的少女默然悔愧。
「未免也太不幸了。但正如流水一去不复回,要找到那颗球比抓住云朵还要困难。」老翁劝诫道。
「可是、可是,人家说只要抓着观音菩萨的袖子祷告,就没有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今天正好是参拜满愿的日子——」少女轻轻吁了一口气。
「嗯,古书上记载,手球有阴阳二气。白球乃月也阴也,红球乃日也阳也,如此看来,你丢失的红色手球为阳,并非凶兆。」老人蔼然劝慰少女。
柔弱无力的少女满腹忧愁地离开寺庙时,太阳已西斜,自诩永恒的春日亦逼近黄昏。
心中怀愁,步履亦缓,少女怔忡不安地走向即将天黑的春日原野尽头,一只手轻轻挽住她美丽的袖兜——
「对不起,请等等。」
友禅衣袖的主人一惊回头,但见后面站着一个彷佛从春日原野骤然涌现的突兀人影——
一身粗衣,唯一让人联想到青春少女的绯色束袖带交叉绑起袖兜,背上背着装满青草的箩筐,短短的和服下摆露出踩着一双稻草鞋的洁白赤脚,看着教人怜惜……
这个割草的乡间少女,那倩影——优雅美丽,却又有些索然的那面容在余晖中浮现——即将天黑的春日原野背景下,两位女孩在此迎面而立。
「你肯定吓坏了吧,真的非常抱歉。」背着箩筐的少女似是对自己的村姑打扮感到羞惭,低垂着头。那声音带着柔软高雅的韵律,那眼眸忧郁中亦闪动高尚的光辉。
「不,不要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友禅袖兜的主人亲切有礼地询问。
「是的,呃,你遗失的红色手球,莫非是这一颗?」
她迅速伸出白皙玉掌,那里有一颗美丽的手球,犹如一块红玉——
「啊,就是这个,哇,为什么在你这里?」
语音哆嗦,身子颤栗,友禅袖子一掀,少女伸手构住那颗手球。
「呃,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也是现在这种傍晚时分,我在后面的小河边磨割草镰刀,一把新月状的银色小镰刀——就在那时,呃,上游忽然传来千鸟叫声,我惊讶地凝望水面,却见夕阳微光中,一朵红花从上游漂来——我当时以为那是红色山茶花,觉得很怀念——太怀念了——因为那是我难以忘怀的花——因为太过怀念,想说一朵也好,就用镰刀拨水,把那朵花勾过来一看,嗳,结果不是花,而是手球。不过,我一想到这颗球离开主人孤独地漂流,就觉得很可怜,于是用袖子把水擦干,抱着它回家了。反正不可能还给主人,今天就带来献给观音寺——结果在殿内柱子阴影处听到你的慨叹。之后我就追在你身后一路到了这里——只是想把这颗球还给你而已——」
友禅袖兜再次摆荡,兴奋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嗳呀,我实在是太开心了。谢谢你,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不,我不过以为那是山茶花才捡起来的,能够把球交还给失主,我也很开心,请你拿去吧。」
球交到了少女手里。
「谢谢你。既然你对山茶花如此念念不忘,我目前所在的别墅里开得满坑满谷,不介意的话,请你来看看。我想送你喜欢的花聊表谢意。」
背着箩筐的少女黯然答道:
「是的,我非常清楚。那庭院里有很多山茶花,假山旁的植栽、别栋前面,还有库房的白墙阴影处,一到春天,火红繁花锦簇——」
「咦,你为什么对庭院的格局这么清楚呢?」
「这个,请不要再问了。」
背着箩筐的少女呜咽不能言,就这么憔悴隐没在傍晚原野。宛如美梦初醒,被留在原地的少女掌心还托着一颗红球,因为忍受不了这种如坠五里雾中的感觉,索性奔回先前诚心祈祷的观音寺——庙公老翁听完少女讲述掌心那颗奇迹般归来的红球,啪的一声击膝道:
「是了,在水上捡起这颗球的,就是你现在住的别墅前屋主,我们村子的山茶花大亨的遗孤——名字记得叫露路。直到三年前的春天为止,她还在自家花园盛开的红色山茶花中嬉戏,用花朵掉落的金黄色花蕊在美丽的紫色长袖兜上描绘砂金图案取乐。人生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主人逝世后,不幸之事接踵而至,她与母亲最后搬到村子里的陋宅——今日才会一身割草装束出现在春日原野——」
老翁哽咽道……
心中轰然剧震的少女用花纹斑斓的袖子将红色手球紧抱怀中。
「唉,我相信是观音菩萨的化身救了我——那位说很怀念山茶花的可爱女孩。」
恰似追寻一个未了白日幻梦,眼泪朦胧的眸子恍惚投向遥远的原野彼方时,宣告春日黄昏的钟声在暮霭深处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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