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樱※-章节

译注:大波斯菊的别名。

妙子小姐:

谢谢你昨天专程来送行。我一路忐忑不安,今天两点左右抵达故乡车站。不同于暑假和寒假返乡,此趟教我倍感寂寞。

当人力车停在家门口,年幼的妹妹君子拉开玄关格子门,探出妹妹头的小脸蛋,泪眼汪汪地抬头说:「姊姊,人家等好久了。」我看到这一幕,刹时悲从中来。我问妹妹:「妈妈为什么痛痛?」她没有回答,就只是嚎啕大哭。

我连解个皮靴鞋带都嫌久,冲进母亲病房一看,唉,不过生病几天,整个人却已憔悴不堪!

我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枕畔。而今夜,我也不眠不休地守在母亲病榻旁。我要抛开一切,全心全意照顾生病的母亲。我要全力以赴。趁母亲小睡片刻的空档,这才偷偷抽出时间给你写信。

△日

芙佐子

妙子小姐:

妙子小姐,久违的妙子小姐,谢谢你的来信。收到如此温柔的书信,让脆弱女孩的我挥泪不止。

唉,想当初收到母亲病危通知的电报,匆匆离开宿舍,在东京车站与你道别回到老家,迄今已过了一个星期。即令我夜不成眠地照顾,母亲却不顾孩子的殷切期望,病情日益严重。

不安的日子仍在继续。但,这颗真心换不回母亲健康,难道是我孝心犹有不足?即使拼上我的性命,也得将母亲的病治好。因为你也每天在远方为我们祈祷,母亲的病定能痊愈。仓促回信,请原谅我笔迹潦草。

△日凌晨十二时

芙佐子

妙子小姐:

母亲的病结束了。

母亲摆脱病痛,回天上去了。

我伤心如在梦中。已无话可写。

失去母亲的孩子笔

妙子小姐:

自与母亲永别起,已过了七天七夜。正如暴风雨瞬间打乱一切,继而是风雨平息后无以排遣的悲伤和寂寞,我甚至找不到自己心灵的归宿。然而,我若一直如此焦躁,年幼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又将如何?一念及此,我就不能不思考自己身为长女的责任。今晚,妹妹君子又站在院子里呆呆地仰望苍穹。当我出声问她在看什么,「我在看星星呀——姊姊,妈妈变成哪颗星星了呢?」她的童言童语犹如一根尖针刺进我的胸口。我一时语塞,这就么倚着廊台柱子,举袖掩面,可怜姊姊我的内心是多么痛苦啊。此刻,我在桌前奋笔疾书,一旁则是妹妹酣睡的小脸蛋,她正做着什么梦呢?偶尔也会呼唤「妈妈」。

不知怎地,我在记述这些事情的期间也好想放肆哭一场。

这个脆弱女孩的身体和灵魂,是否就这样徒然凋零?

月夜

伤心人笔

妙小姐:

哎呀,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呢?你亲切的来信还附上了给妹妹的漂亮礼物——失去母亲的小女孩是多么开心呐。父亲也含泪说:「你要好好跟对方道谢。」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无论多么寂寞,你都会温柔安慰我。越是这么想,就越想见你。如果可以见面,在泪眼蒙眬中握着你的手,然后倾诉苦闷的心情,让你陪我哭泣该有多好——唉,我太想念东京了。如今就连火车的汽笛声,都会把我的心思带到遥远的东京宿舍,到你身边。

思念的夜晚

芙佐

妙小姐:

屡次三番收到你的亲切来信,我却一次也没有回覆,你一定很恨芙佐子吧。请原谅我,因为我的内心痛苦得连一封信都回不了。

妙小姐,我这一周经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精神痛苦——妙小姐,我将告别学校生活,这是我所选择的人生正道。唉,要在冷清村庄里度过那炽热如火的少女岁月,我的心情很是苦涩。然而,亡母在病榻握着我的手,交代我照顾稚龄弟妹。母亲的嘱咐才是我此生的责任。即使母亲没说,世界这么大,又有谁能养育保护这三个朝夕跟在我后头的小家伙呢?只有我……真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假使我远离学校生活忍受寂寞,就能让三个小家伙过得更幸福,我认为这也是了不起的事业。

父亲说:「你现在是这么想,但将来不会后悔吗?」可是,我发誓自己绝不后悔。啊啊,妙小姐,从今天开始,芙佐就要成为这无母之家的光和爱,要为三个稚子付出一切。回想起来,去年秋天的江之岛一日行也是在此时此刻。唉,秋天呐,秋天来临时,那熟悉的宿舍窗前就能看见秋樱初开的花朵吧。那秋樱沐浴在秋日艳阳下,亦在这座村庄里的某间小房子墙根优雅绽放。那花儿优雅、茕独又腼腆的姿态,是在暗示什么呢?对于像我这般孤独而又渴望活在爱里的悲惨命运,不啻是最为合适的花朵。妙小姐,请你遥想一个身穿白色围裙的少女在秋樱盛开的家门口守护孩子的身影。

再会了,请妙小姐好好度过幸福少女的灿烂岁月。随信附上一片我在泪水中亲吻无数次的秋樱花瓣——那么,妙小姐,请永远珍重,再见。

笔于秋樱之家

芙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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