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樱-章节

春来时,樱花盛开之岛。从一枝花中结出春天的这个国度。凝聚天地的繁华与光明,俱自此花蕊发散。

然而,比起树梢那些在丰润饱满的花瓣上覆又涂抹淡红胭脂的争妍百花,暗自低调绽放、素淡虚幻的郁金樱惹人怜爱的嫺雅亲切更教我思慕难忘。独自舍弃春日人间,孑然孤寂的黄色淡影含蓄高挂枝桠,心爱的郁金樱啊。

这个孤零零的花朵曾经在我童年岁月的宿舍窗边绽放,散发一缕淡香。

那是我七岁的春天。拜别父母,乘船从遥远义大利古都回归故土的我,在这个国家成了无家可归的寂寞孩童。当时,就是那间宿舍收留稚龄的我。被带到宿舍的第一天,一个戴着鱿鱼头形状的帽子、身穿黑袍的外国尼姑轻轻抚摸我的背,怕生的我仍不由得浑身发抖。

那天起,我的小桌子就被放在宿舍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里。因为房间不大,便成为牵我进房的紫色长袖美女与我的专属领土。

美女冷不防握住我的手,问我叫什么。尽管害羞,我还是老实答了。「嗳,你真可爱。」她将我拉进怀里。犹如远方妈妈身上那股隐约奶香,我把小呆瓜头埋进香喷喷、软绵绵的温暖胸脯里,只想这般永远徜徉在梦境中。

温柔女子问我几岁,我回答七岁,美女闻言道:「我十七。」接着,我也想知道这位窈窕淑女的名字,温柔的她却怎么都不肯讲,只是窃窃笑道:「我的名字就像宠物猫的名字一样。」

就像猫的名字一样,那是怎么样?神户姨妈家里有一只小猫,脖子上的红色绉绸项圈挂着一颗银色小铃铛。呼唤那只猫时,姨妈总是万般疼爱地叫道:「阿——玉——」不过,这位姊姊叫「阿——玉——」也很奇怪。我在罗马的时候,杂货店有一只顽皮猫,老爱偷厨房牛奶而被胖得像啤酒桶的女佣持扫帚追赶。店员们都叫它「食饭公爵」。然而,唔,我岂能称呼这位美丽高雅的人儿叫食饭公爵呢?

我搞不懂,睁着圆眼,抬头望向那张温柔面容时,那人笑道:「你给我起个好名字吧。」

哦哟,献给这位美丽、温柔、心爱大姊姊的名字啊,嗯,该怎么称呼才好呢?我心头小鹿乱撞,但是,不起个名字,以后就不能呼唤她了。我支支吾吾地说:「呃……莎拉姊姊……」

耳根子涨得通红,飕地把脸埋在那绚丽的紫色袖兜里咕哝完,她温柔应道:「谢谢,我就收下这名字了。」

莎拉克璐(Sara Crewe)是美国法兰西丝霍森柏纳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小说《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里女主角的名字。以前在义大利的时候,妈妈会让我躺在蓝色天鹅绒沙发上,静静讲述《小公主》的故事,因此听见那名字就让我想起刻骨铭心的美好故事里的面容。

无家可归的孩子得到和蔼可亲的日本莎拉姊姊之后,童年生活也充满了幸福。

我每天从宿舍往返寻常科※教室。

译注:六岁入学的六年制寻常小学校,为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初等教育机关。

那是某天的美劳课。

学生必须用千代纸折一只纸鹤。

老师细心示范了好几次,我还是一只都折不出来。转眼下课铃响了。老师交代说:「明天早上要折出一只纸鹤来。」这约定变成一个重担,困扰我幼小的心灵。

回到宿舍后,心里记挂的仍是纸鹤的事情。那天的点心是我最喜欢的鲜奶油泡芙,我却无法像大家一样享受美味。

我在房间书桌上摊开千代纸,小手摺折捏捏,左思右想,虽然试了好多次,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成功折到一半,却不晓得怎么继续下去,最后全皱成一团。

我心里好生难过。烦躁地拿着皱巴巴的千代纸,泪眼汪汪地朝玻璃门外看去,只见友人们坐着秋千和游具,在傍晚游戏时间快乐地东奔西跑。目睹那番景象,泪水再也忍不住地一颗颗滑落脸颊。

就在此时,微弱的脚步声响起,莎拉姊姊走进房间。我连忙把桌上散乱的千代纸一把塞进怀里。要是让迷恋仰慕的美丽姊姊发现我因为折不出纸鹤在哭,那就太难堪了。「我回来了。」莎拉姊姊把书袋放在桌上,一如往常地笑意盈然。「欢迎你回来。」我一鞠躬,怀里的千代纸就沙沙作响。我慌慌张张地跑到走廊,把纸屑全部丢进废纸篓,这才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心里毕竟放不下纸鹤的事情。当晚睡前祷告时,我暗自祈求:「上帝呐,请让我折出纸鹤。」

隔天早上,我在恬静阳光下醒转,像小猴子一样蜷着身子从床上起来后,惊讶万分地发现白色小枕头旁边有一个令人眼睛一亮的美丽红纸鹤,彷佛一直摆在那儿等我睡醒。

嗳,一想到昨晚上帝听见我的小小祈求,半夜悄悄送来纸鹤,我就高兴得不能自已。

我贴着莎拉姊姊的胸脯,双颊浮现喜悦的酒窝道:「莎拉姊姊,这个纸鹤是上帝昨晚送我的。」

我向她展示纸鹤。莎拉姊姊的眼睑当时不知怎地陡然酡红……

这位绰约柔美的红粉佳人,终归也萌发了幻梦忧思。

春日黄昏,倚着宿舍露台栏杆的那道倩影呐。

淡紫袖兜垂挂栏杆,袖口在迷离微光中模糊不清,高高束在胸口下方的同色行灯袴描绘着柔和的线条,转瞬间在裙摆朦胧淡去。而那隐约浮现的白皙杏靥,又是何等圣洁寂寞?

可怜那年幼的我所无法解读的美丽烦恼,在郁金樱即将绽开的季节,是否已深深潜入莎拉姊姊的心底?

那又是怎样的忧愁?

那又是何等的烦恼?

实在是当时蒙稚的我所无从得知的隐秘未知世界。

事情发生在某个春日午夜,我突然从一场悲伤的梦中惊醒。我在梦里看见远在义大利的妈妈身患重病的憔悴身影。

「妈妈。」我一叫,妈妈就消失了。我四下环顾,发现自己在洒满柔和月光的房间里。啊啊,原来是一场梦。我如释重负地抚胸时,忽地听见窸窸窣窣的丝绸摩擦声,吓得我屏息窥视,只见半掩着的窗边有一道白衣人影。

顺着月下晶透脸庞流泻的黑发、湿润的双眸,那个人是莎拉姊姊。

宛如海底摇曳的碎藻,青丝在月光中乱舞,纤细双肩震颤。伊人倚着春月皎皎的窗户低声呜咽。

半夜看见心仪美女的哭泣身影,我心痛震惊之下,从床上跃起。然后跑到窗边,贴着吞声饮泣的美女肩膀问道:「你在难过什么?也是梦到妈妈生病了吗,姊姊?」

我瞧着那张脸时,莎拉姊姊猛地将我一把抱住,用细若游丝的低沉语声说:「我想念那破灭的梦。」泪湿的温柔目光美丽依然。

莎拉姊姊又轻抚我的头发——

「你要永远当个小孩,我不要你长大。」

她用力握住我的小手说道。纵是心爱姊姊的吩咐,我对于要永远当小孩一事仍老大不愿意。我想快点长大,像姊姊一样戴上珠宝戒指、轻松阅读法文小说和诗集。为什么我不能长大?我对莎拉姊姊的话茫然不解。

那个春日午夜,人影悄立的宿舍窗畔,沐浴在寂静月光下盛开的郁金樱花,俨如一缕哀伤、姣好、美丽挣扎的灵魂,映照在我的眼底,至今难以忘怀。

那晚之后没多久,郁金樱花纷纷凋落的某日,莎拉姊姊不得不离开宿舍,返回远方故乡。

「再会了。」人力车上撑着淡蓝色阳伞的美女离开宿舍大门时,泪水哽喉的我,靠在大门冷冰冰的石柱上泣不成声。

看呐,被迫与温柔姊姊拆散的稚童上方,不知有心或无意,郁金樱花瓣如蝶飞散。

春来时,郁金樱将在宿舍窗畔绽放。然而,要在宿舍窗口见到伊人玉容,无论春来几回,都将是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留恋那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不就好似转瞬即逝的春日郁金樱吗?嗳,青春少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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