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雪的名字-章节
十一月底的时候。
天空被浅色的云笼罩的午后,雪乃带吉吉散步回来,正在把牵绳换成狗炼,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从眼前飘落,以为是有虫子飞过去,只是觉得数量未免太多了。这是……。
「不会吧!」
雪乃独自叫了起来,嘎啦啦地打开了玄关的门,大声向正在客厅的茂三和美江报告。
「我跟你们说,是雪、是雪!下雪了耶!」
她急匆匆地脱下鞋子,冲进家里,茂三和美江互看了一眼。
「小雪,你该不会从来没看过雪?」美江问。
怎么可能?没这回事。东京偶尔也会下雪。虽然东京会下雪,但都是在严冬的一月或二月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在十一月底就下雪。
「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这不叫『下雪』,只能称为『飘雪』。」
茂三很不以为然地说。
进入十二月之后,雪乃渐渐知道,原来眼前这种情况,才有资格称为「下雪」,以及多厚的雪才能称为「积雪」。
虽然之前就知道「一片银色世界」这句话,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样,不只是一片而已,而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色。
并非只有地面积了雪,房子的屋顶、车顶,还有高的、矮的树木,菜田和稻田,以及果园和道路,都好像戴上了新娘婚礼和服的巨大白色帽子,就连时而被云遮住,或是飘着雪片的天空都是一片白色,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
爸爸航介告诉她,失去意识称为「black out」,眼前的景象称为「white out」。
「因为有人即使已经到了家门口,但因为什么都看不见,结果就冻死在家门口。雪真的很可怕。」
「对啊,一旦外面开始下雪,你千万不能一个人出门。」英理子也提醒她。
「还有绝对不要走去垂着冰柱的屋檐下,那根本是凶器,如果被刺中,凶器还会溶化消失,简直是完美犯罪。」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啦。」
即使雪乃很不耐烦地点头回答,爸爸妈妈似乎仍然很担心。
雪乃不太记得去年冬天的雪,据说和往年相比,去年的降雪量少得出奇,附近的邻居见面时,都很庆幸不需要大费周章地铲雪。但是,雪乃的没印象和降雪量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那时候的她,心情上根本缺乏这样的余裕。
去年是她搬来这里的第一个冬天,除了新年之后,开始和大辉聊天,慢慢拉近距离以外,完全没有朋友,爸爸也还没有适应农村的冬天,整天在成为「库房咖啡」前的库房内,拿着工具修修补补,父女两人都不知道该做哪些准备工作,迎接下一个季节的到来。
但是,今年冬天就不一样了。
爱犬吉吉的表现最明显。当大辉、诗织和其他朋友上门邀约,它听到雪乃在脱鞋处穿上长靴,穿上羽绒衣的动静,就好像忘了自己的年纪,像小狗一样活蹦乱跳起来,它很喜欢和大家一起在雪地里奔跑打滚,玩得不亦乐乎。
除了打雪仗,还可以玩雪橇。在东京时,偶尔好不容易堆出来的小雪兔都会混入泥巴,现在可以堆比自己更高的雪人,甚至还可以做雪洞。今年的降雪量太惊人了。
天黑之前,他们玩得上气不接下气。天黑之后,只能无奈地坐下来写功课。每个人的鼻尖和脸颊都很红,最近经常聚集在「库房咖啡」一起写功课,因为大辉、诗织、丰和贤人就把岛谷家的暖桌挤满了,如果有更多人,就坐不下了。
「库房咖啡」有两个业务用的大型煤油暖炉,效果很强大,分别放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可以供应火力很强的暖风,宽敞的空间一下子就温暖起来。
煤油暖炉周围用银色的围栏围了起来,上面挂着一整排玩雪弄湿的手套——除了大辉他们的以外,还有很多双——雪乃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一切的开端,要回溯到夏季的那一天。
雪乃抱着美江放声大哭的那一天,她第一次发自内心意识到,既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如果只是郁郁寡欢地烦恼,无法改变任何事。既然不喜欢自己一直原地踏步,唯一的方法,就是慢慢努力,改变自己。
隔天之后,她就走路去「库房咖啡」。之前都理所当然地坐在美由纪车子的副驾驶座上,但是她想起之前大辉背着书包,冲上那条长坡道,然后又跑了回去,而且放学后,还特地绕远路来岛谷家。
起初她很担心学校开始放漫长的暑假时,大辉和诗织他们是否还会来家里,现在回想起来,为当时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为什么自己只能被动等待?
雪乃鼓起勇气问诗织:
「我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老实说,雪乃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开口问这句话,但是看到诗织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差一点流下眼泪,觉得自己之前的烦恼和犹豫都值得了。
不可思议的是,雪乃变得主动之后,很多事都开始变得有趣。
妈妈英理子在周末或是中元节来这里时,就会在「库房咖啡」教他们写功课。那些农民大叔喝着茶,吃着野泽菜,好奇地看他们写的功课,不由得惊叹地说:「原来现在的教科书都变成这样了。」
公所的翔太郎重温了自己小学生时读过的诗,深受感动地说:「原来内容这么深奥。」
即使是同样的话,听话的人本身的状态和成长情况,也会影响到说话的效果。正治爷爷的那番话打动了雪乃,但如果是在其他场合听到这番话,也许就会左耳进,右耳出。
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科目,雪乃和丰的数学很差,诗织则是自然课,大辉和贤人主要是国文。
英理子会根据每个人的程度指导,有一次,一位客人正在直销区排放寄卖的蔬菜,忍不住问英理子:
「请问我儿子也可以一起加入吗?」
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位客人的儿子是大辉他们的同班同学,起初只是和他们一起写功课,隔周在玩耍时间也一起加入。在乡下地方,任何消息的传播速度都快得吓人,在暑假即将结束时,「库房补习班」的学生一口气变成了十个人。
这是航介取的名字。
「喂,等一下,我什么时候开了补习班?」英理子表达抗议。
「不然把店名改成『补习班咖啡』?」
航介笑着用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
看到不认识的人一个又一个增加,雪乃并不是完全不在乎。无论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是陌生人,她都会紧张。
但是,即使有些男生有点调皮捣蛋,但是都没有敌意,在一起玩了两、三天之后,就能够和他们聊天了。
雪乃想了一下之后,发现在自己无法去学校上课之前,在重新分班的早上,也会有同样的紧张心情。在结交到好朋友之前,总是感到极度不安。她觉得自己忘记了这种感觉。
「雪妞,你知道吗?」
大辉在暑假的最后一天对她说:
「现在班上不认识你的人反而比较少。」
大辉说的没错。有些人虽然没有加入「库房补习班」一起读书,但是当他们聚集在附近的空地或是公园玩耍时,有人经过时,经常会很自然地加入。不一定是同班的同学,也不一定是相同的年纪,只要对方不会欺负或是害怕雪乃带来的吉吉,大辉他们不会拒绝任何人的加入。
「对啊。」诗织也附和大辉的意见,「我想现在应该不会有人问东问西了,小雪,我也想在学校和你一起玩。……虽然我不会勉强你。」
「啊?」大辉噘着嘴,「即使稍微有点勉强,我也希望你可以来学校。」
雪乃吓了一跳。
大辉这个家伙。她忍不住想。他竟然满不在乎地说这种话,而且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真是太可恶了。因为诗织也在场,所以绝对不能脸红,于是就故作生气地看着他们。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当雪乃隔天早上去诗织家时,她大吃一惊。
正治爷爷从诗织家后方的菜田向雪乃挥手,雪乃鞠了一躬打完招呼,转身面对诗织说:
「诗织,早安。明天可以和你一起去参加开学典礼吗?」
吉吉是一只亲人的狗,和大家一起玩乐感到很幸福,但是白猫麻糬就不一样了。如果大批人马去找它玩,它可能吓得躲起来。
所以,那座小庙是雪乃他们五个人的秘密。
稻穗沉重地低下头,变成一片金黄色,某天之后,稻子全被割光了。在视野变得开阔的稻田中央,只见染上了秋色的枫树和红色小庙,麻糬消失不见了。
「一定有人捡回家了。」
虽然雪乃很希望可以相信贤人说的话,但仍然半信半疑,直到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傍晚。她从「库房咖啡」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可以清楚看到小庙旁田埂深处那栋农舍内。因为白天的时间变短,所以农舍内很早就开了灯。在客厅的正中央,一只白猫坐在筒形的暖炉前。那户人家之前只是偶尔会喂食麻糬而已,现在麻糬终于能够进屋了。
怎么办?好想赶快告诉大家。
雪乃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呵呵呵笑了起来。
没关系,反正明天早上,会在学校见到大家。
大家知道麻糬目前住在温暖的房间内,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
「你们不觉得去年比较冷吗?」
「你嘴上这么说,但两只脚一直踩个不停,而且还在发抖。」
大辉被呛了之后,搞笑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咚嗡嗡嗡……除夕的钟声响起。
在黑暗中一起排队的都是老面孔,和去年完全不一样。贤人和丰已经在讨论等一下要去路边摊买什么来吃,怕冷的诗织穿得很臃肿。
雪乃也在一旁呛声说:
「阿大,你去年根本不和我说话。」
「哪有啊!雪妞,你不是也一样?」
站在后面的广志、航介和英理子笑着看他们斗嘴。
——雪妞。
今年冬天,当周围都是一片白雪皑皑时,雪乃比之前更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的关系,她觉得自己能够和这片土地变成好朋友。
「雪乃,我问你,你知道雪有几个名字?」
茂三之前曾经问了她这个问题。那天吃完晚餐,全家人都围坐在暖桌旁。
「你是指鹅毛大雪或是细雪之类的吗?」
茂三听了雪乃的回答,眼角挤出了很多鱼尾纹说:
「这当然也是,但是雪并不是永远都是雪。冻结后就变成了冰,溶化后就变成了雨,聚集在一起就是河,然后又会流入大海。人也不需要一直勉强自己保持相同的样子,可以活得任性一点,做自己喜欢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样子。」
咚嗡嗡嗡……钟声再次响起。和去年一样,有的人很会敲,有的人很不会敲。
但是,每一次撞钟,都充满了祈祷和祝福。这么一想,就在寒冷中挺直了身体。
「小雪,你要许什么愿?」
诗织问,雪乃吐着白气笑了笑说:
「这是秘密,你呢?」
「那我也不告诉你。」
英理子在一旁说:
「我要许愿『即使在辞职之后,工作也可以顺利』。」
航介慢了一拍尖叫起来:
「啊?」
「因为我想成为自由编辑。」英理子若无其事地说,「这样一来,在时间上可以更灵活,而且来这里也更方便了。茂三爷爷之前说,人可以活得任性一点,所以我就做了这样的决心。」
雪乃觉得好像有很多汽水的气泡在身体内弹跳,她露出心情舒畅的笑容,英理子也对她露出了微笑。
诗织、贤人、丰和大辉每个人都撞了一次钟,最后轮到了雪乃。
她走上通往钟楼的阶梯,抓着绑着撞木的绳索,缓缓地前后摇动。
撞木的晃动越来越剧烈。
怎么办?我有太多心愿了,神明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摇了几次之后,她猛然悬起双腿,仰头来到梵钟的正下方,把心全都交给了笼罩全身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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