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倒翁-章节
梅雨季节还没结束,夏天似乎就已经来了。
虽然没有那么常下雨了,但湿气仍然很重,无论菜田和稻田都很闷热,毛孔似乎都被堵住了。蝉声如雨,有时候甚至淹没了人说话的声音。
大辉等四个人几乎每天放学之后,都会来岛谷家。
至今差不多已经有半个月了,虽然有时候因为贤人要上补习班,诗织要上钢琴课,丰因为吃太多,吃坏了肚子之类的原因缺席,但从来没有大辉一个人上门的情况。
星期天,雪乃跟着航介一起来到「库房咖啡」,大辉也跟着广志一起来了。他们父子每周周末,都一定会来这里。
雪乃最近每天上午都去茂三的菜田或是美江的葡萄园帮忙,吃完午餐后,下午就来「库房咖啡」。刚宣布开店那一阵子,有时候完全没有客人上门,但是很多人来过一次之后,就和朋友分享,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总之,靠着口耳相传,目前每天差不多有四、五个客人,多的时候会有十个人左右来店里坐坐,也开始有了一些老主顾,有人每次来这里,都会顺手买些东西回家。
雪乃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待上门的这些客人。
她不太记得上门的客人有没有参加那天晚上茶会,有些人好像见过,但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她鼓起勇气对每一个上门的客人打招呼说:「午安!」客人经常会露出温柔的眼神,然后和她聊几句,而且客人经常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经过每天的练习,她现在能够口齿流利地向客人说明。
「茶和野泽菜都免费供应,无论吃多少、喝多少都不用钱,咖啡一杯两百圆,都会附点心。」
「直销区的蔬菜都有生产者的名字,所以可以完全放心。但如果想要拿东西来这里寄卖,不好意思,我不太瞭解这方面的事,麻烦请找我爸爸或是广志叔叔。」
即使起初觉得不好相处的客人,在鼓起勇气聊天后,发现其实大家都是好人。
「真的不喜欢交朋友的人,不可能来这种地方。」航介笑着说,「既然愿意上门,就是想和别人聊天。」
雪乃在咖啡店的时候,航介或是美江也会在店里,有时候萩原美由纪带着年幼的女儿来送手工制作的点心时,也会帮忙一起顾店,公所的翔太朗也不时会坐在吧台前,只是看起来还是很懦弱。
「不管怎么说,都还只能算是兴趣的范畴。」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只要开心就好。」
航介和广志经常笑着嘟哝。
大辉每次来到咖啡店,就拿起扫把扫地,或是在他爸爸的指示下,搬很重的蔬菜箱,帮忙做很多重活。酬劳就是休息时,请他喝冰汽水。
这一天,三个叔叔只喝茶配野泽菜,坐了超过一个小时。他们似乎和广志很熟,当他们终于起身准备离开时,航介也一起送他们到外面的停车场。
雪乃把茶杯、小碟子和免洗筷收到托盘上,拿回吧台内的水槽时,大辉拿了拧干的抹布开始擦桌子。
雪乃把茶杯和小碟子放进装了水的盆子中,急忙走去大辉身旁。因为只能趁现在单独和大辉说话。
她从入口的窗户玻璃确认两位爸爸还在外面的停车场后,叫了大辉一声。
「唉。」
大辉听到她的叫声,「嗯?」了一声,抬起了头。
「我问你啊,大家其实是不是觉得很困扰?」
大辉皱起了两道浓眉。
「大家是谁啊?」
「就是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啊。你们每天都特地绕远路来我家,即使来我们家,也没有任何好玩的事。……他们会不会很想和其他同学玩,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因为你硬拉他们一起来我家。」
「不会有这种事,如果他们真的觉得很无聊,就不会去了啊。」大辉噘着嘴说,「而且还要去喂麻糬。」
「如果是这样,根本不需要来我家,直接去小庙就好了啊。」
在他们每天去小庙喂猫的第三天时,大家一起为那只猫取了名字。贤人主张因为是白猫,所以可以叫「小雪」,诗织说,这样会和雪乃搞混,不能取这个名字。那该取什么名字,叫小白又太普通了。因为它软绵绵的像麻糬,叫「麻糬」似乎不错,最后就决定了这个名字。
雪乃不会忘记,诗织那时候第一次不是叫自己「岛谷同学」,而是叫「雪乃」。雪乃当时不由得紧张了一张。
诗织这么叫她之后,慌忙向她道歉。
「啊,对不起,我事先都没有征求你的同意,但是如果你不觉得不妥,我以后可以这样叫你吗?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雪乃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点了点头,但是迟迟无法马上叫「诗织」这个名字,只是现在叫「中村同学」,似乎又有点见外,所以至今仍然没有叫过诗织的名字。当诗织不在,雪乃想起她的时候,已经在心里叫她「诗织」了。
太不可思议了。叫不同的名字,就可以如此大幅改变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她记得从大辉变成「阿大」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和他之间的心理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
说句心里话,经过这两个星期之后,她内心总是期待他们四个人一起来家里。即使在菜田或是果园内帮忙,只要一到放学的时间,她就开始心神不宁,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劲,在茂三和美江面前掩饰。
「你不必在意别人会不会困扰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大辉擦完桌子后,似乎觉得没做事很不自在,于是开始擦成为「库房咖啡」象征、用一整块厚实木板做的吧台。
「他们根本没有勉强自己,只是想去你家,所以就去了。我非但没有硬拉他们,甚至不需要我特别提醒。即使不用我叫他们,他们放学之后,就会一起去你家。」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来我家,到底有什么好玩?」
「雪妞,难道你完全不觉得开心吗?」
大辉终于有点不耐烦地问。
「我们去你家,让你觉得很烦吗?」
大辉这么问,雪乃答不上来了。
她当然不觉得烦。虽然起初觉得大辉多管闲事,感到有点生气,但那是因为她不喜欢被人同情。她发现大辉以外的两个男生完全不在意她,也爱上了诗织文静的性格,现在和他们相处时,丝毫不感到痛苦,老实说,甚至觉得很开心。
但是,雪乃对自己感到开心这件事产生了不安。大辉一定无法理解。
「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我们去,那以后就不去了。」
「我没有不喜欢啊!」
雪乃忍不住大声说道。
「我并不是、不喜欢……」
「那不就没问题了吗?雪妞,你这种个性和英理子阿姨很像。」
「什么意思?」
「就是会想太多,是不是聪明的人都这样?你一直用脑袋思考到底开不开心,所以就越来越搞不清楚。」
雪乃很想跺脚。
「如果不思考,要怎么知道?」
大辉大步走进吧台内,在水龙头下洗完抹布,用力拧干,挂在毛巾架上时说:
「我想应该就是挥手说『拜拜,明天见』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希望明天赶快到来。」
如果感到开心,就会希望「明天见」的明天赶快到来——。
太好懂了。大辉说的话总是很容易理解。他眼中的世界,是不是比自己看到的世界更简单,更井然有序,而且更美?
大辉晾好抹布后走到一旁,雪乃站在水槽前。三人份的餐具浸泡在盆子里,无论茶杯还是小碟子都各不相同。
「阿大,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我就说嘛。」
「我的确很像妈妈。」
「竟然是说这件事。」
「爸爸也常说妈妈想太多了,每次妈妈很认真地担心以后的事,表达自己的意见时,爸爸总是轻松地笑着说『你想太多了』,然后妈妈就不说话了。」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想要说的是,性格或是习惯之类的,往往很难改变。」
因为航介说没必要买新的,所以「库房咖啡」的餐具都是从岛谷家和广志家拿来的,老房子通常都有很多这类餐具,凑一凑搞不好够一、两个家庭使用。
浸在盆子里的茶杯,有两个是圆滚滚形状的杯子,深蓝底色上有一排白色圆点。另一个像是寿司店使用的杯子,上面写满很多鱼字旁的汉字。这些参差不齐的餐具,反而可以让客人感觉好像去朋友家坐坐的轻松自在感……这也是航介的意见。
自己身为爸爸的女儿,为什么没有继承到爸爸这种在任何事上,都能够自鸣得意的乐观性格?
「在很多事上想太多,不是因为脑袋聪明,而是因为害怕。」
「什么意思?」
雪乃转身面对大辉。大辉坐在吧台内侧的吧台椅上,用力抓着短袖衣服下露出的手臂,彻底毁了难得展现的成熟感觉。
雪乃从放在水槽旁的药箱中拿出虫子叮咬的擦药,然后又蹲在脚下的蚊香罐前,点了蚊香。蚊香立刻飘散出夏天的味道。
她站起来后,靠着水槽继续说:
「我不知道妈妈的情况,至少我是这样。只要事先想到最糟的情况,即使真的发生,只要觉得『唉,我早就猜到了』,不是就可以放下了吗?所以每次看到像他们那样的人,就感到很不可思议。」
看向停车场的方向,刚才那几个叔叔刚好分别坐上各自的小货车和厢型车离开。原本以为出去送他们的航介和广志会马上进来,没想到两个人走去角落的水井旁,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为什么爸爸和广志叔叔都相信,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成功。如果充满期待,万一失败的时候,不是会超失望吗?我觉得他们太强了,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不会感到害怕。」
「嗯……」
大辉皱起了眉头。
雪乃忍不住暗忖,他平时就明白地说,自己不喜欢思考困难的事,没想到竟然愿意陪着自己思考这种费解的问题。
「对不起,我一直说这些麻烦的事。」
「不,那倒是没关系……」
大辉拿起擦药,又为手肘被咬到的地方擦了药,薄荷的清凉味和蚊香又甜又苦的味道混在一起。
「嗯……」
「没关系,你不用再想了。」
「不是啦,我脑袋不灵光,所以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是,你害怕我们有一天不去你家玩吗?」
「对……」
雪乃说不出话。她的脸颊、耳朵和脖颈都开始发烫。
为什么要用这么直白的话,说出让人无地自容的事?直白也该有限度。
「啊,对不起,我说错了吗?」
听到大辉的道歉,雪乃更加不知所措。
「……并没有、说错。」雪乃低着头说:「只是你说话很没有同理心。」
「呃!嗯,真的很对不起,这是我唯一的弱点。」
雪乃只好笑了笑。大辉果然就是大辉。
「雪妞,如果是这样,你的做法有问题。」
「什么做法?」
「也许该说是说法?如果你害怕我们不去你家玩了,如果你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就不要闷不吭气,只要说『欢迎你们再来』,或是『明天见』,这样别人就可以感受到你的想法,别人听了心里也会很舒服。」
大辉说的应该没错,但是,如果雪乃能够坦诚地说出内心的想法,日子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了。
「阿大……你果然无法瞭解。」
大辉很生气。
「无法瞭解什么?」
「全部。」雪乃回答说:「每天离开我家之后,一起去小庙,喂麻糬吃东西,当然超开心。但是,你一定不知道当我挥手对你们说『明天见』,目送你们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远方时的心情。」
「你不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当我觉得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时,另一个我就会教训我。『你怎么知道他们明天还会来找你玩?』『之前的学校,全班同学都不理你的时候,前一天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吗?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没错,那时候也和大家挥手说着「明天见」,然后回了家。因为大家最近都不太理「真实子」,也就是广濑真实子,觉得她有点可怜,所以那天还陪她走了一段路,雪乃觉得终于又看到了她的笑容。
没想到隔天雪乃有点感冒了,妈妈早上带她去医院,在第三节课上到一半时走进教室,整个世界都变了。
下课的时候,她想问旁边的同学上课的内容,听到教室的另一端有人大声叫那个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立刻闭了嘴,然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坐在前面的同学和后面的同学都一样,吃营养午餐时,大家都刻意避着雪乃,就连真实子也都没有来找她。
雪乃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东张西望,隐约感觉到昨天之前不理广濑真实子的同学,都刻意不看自己。原来标的改变了,从那天开始,轮到了雪乃。
「我爸爸稍微提过那件事,」大辉说,「听说是因为你袒护原本遭到霸凌的同学,是不是这样?」
大辉还是老样子,直截了当地说出内心的疑问。
雪乃想起了广濑真实子一脸内疚的表情。向大人告状,说雪乃因为袒护她而遭到霸凌很可怜的她,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那时候觉得她很多嘴,很厌恶她,现在回想起来,多亏了她,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
「我在问你啊,是不是这样?」
雪乃用力点了点头,又随即歪着头。
「到底是怎样?」
「……不知道。」
「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些同学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开始霸凌我,我并没有去向她们确认,只是事后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任何头绪,所以猜想可能是我袒护了那个遭到霸凌的同学,也许……」
「嗯?」
「也许我身上有什么比那个同学更让人想要霸凌的因素。」
「哪有这种狗屁因素?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雪乃大吃一惊,看着大辉。虽然大辉平时说话就称不上客气,但也很少这么粗鲁。
「即使在同一个班级,当然会有合得来或是合不来的同学,我经常和贤人、丰一起玩,是因为和他们很合得来,但和有些同学话不投机,也绝对不会和有些同学玩。」
他用脚后跟踹着吧台椅的椅脚,生气地继续说:
「但是故意对不喜欢的同学不理不睬,或是霸凌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完全搞不懂那些人的想法,应该说,我超讨厌那种人,讨厌死了。你不觉得那种人脑袋有问题吗?」
「嗯、嗯……」
雪乃有点被吓到了,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爸爸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时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即使长大成人,仍然脑筋不清楚,说什么遭到霸凌的人一定本身有什么原因,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那种人全都该去吃屎』,爸爸还说『百分之百都是霸凌者的错』。」
「广志叔叔这么说吗?」
「嗯,我也这么觉得。如果有自己不喜欢的人,只要不和他一起玩就好了。与其纠集其他人霸凌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如去其他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不就好了吗?你不觉得吗?」
「嗯、嗯……」
「我虽然同……同……那叫什么?就是我缺乏的东西。」
「啊?」
「你刚才说我缺乏的东西。」
「同理心?」
「对,虽然我也不太瞭解你说的那个,脑袋也不灵光,但是知道一件事。即使退一百步,不,退一千步,你身上有什么让人想要霸凌你的原因。不,一万步?一百万……」
「不用管这个了,你继续说下去。」
「嗯,虽然不可能,但是即使退一亿步,你身上有什么原因,那些人也不能霸凌你。开什么玩笑!」
雪乃茫然地看着大辉。
(阿大是为了我在生气吗?)
雪乃第一次看到大辉认真发脾气,而且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事,而是为了别人的事。的确很有他的风格。
这时,门打开了,航介和广志走了进来。他们在聊什么检查水质的事,似乎在讨论库房旁的那口水井。
广志巡视着放了餐桌的店内,露出讶异的表情,东张西望,看向直销区后,终于发现大辉和雪乃在吧台内。
「啊哟,原来你们在那里啊。为什么表情这么严肃?啊……该不会是那个?小俩口正在情话绵绵?」
大辉泄气地看着雪乃说:
「应该不是我的问题,我爸就是这样。」
「……我想也是。」
雪乃也说。
「嗯?你们在说什么?」
航介也探头问道,大辉无奈地说:
「我们在讨论,难道不会害怕吗?」
「啊?」
「你们不是接连想到很多新鲜事,然后马上就着手去做吗?明明可能会失败,但是你们在想这些事之前,不是就先动手了吗?」
「哪有这种事?」广志露出夸张的委屈表情,「我也是有想一下啊。」
「你自己也说只是想一下。」
「呃。」广志一时语塞,航介见状,事不关己地大笑起来。
「我们只是在说,你们为什么不会感到害怕,就像这里也一样……」
大辉扬了扬下巴,用很像大人的动作,抬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
他们在农务作业之余,几乎都是自己动手,整修了这栋原本破旧不堪的房子。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花钱,即使尽量利用旧的材料,仍然需要花钱,室内的水电工程也都必须交给专门的业者。
虽然雪乃对钱的事不是很瞭解,但也略知一二。爸爸说,既然是自己的兴趣,就不可能向长辈借钱,于是在其他地方筹钱。不知道是和妈妈商量,用了之前的存款,也可能向银行或是农协贷款。虽然在开门做生意之前,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客人上门。
「雪乃,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泡杯咖啡吗?」
「啊,我也要,我也要。」
两个爸爸一起坐在吧台前。
「一杯两百圆。」
「哇,你真精明啊,竟然向老板收钱。」
「当然啊。」
雪乃铁面无私地说完,把细嘴壶放在瓦斯炉上。
萩原美由纪之前亲自手把手地向雪乃传授了用咖啡豆磨粉泡咖啡的方法。雪乃第一次和三十多岁的女性打交道,而且美由纪比妈妈年轻很多岁,感觉像是比她大很多岁的大姊姊,和美由纪聊天也很有趣,经常带给她和同学聊天时完全不同的刺激。
美由纪制作的抗过敏点心虽然完全没有使用鸡蛋和牛奶,但是很好吃,受到客人的好评,听说前几天,不知道哪里的小型生活情报杂志想要采访她。航介听到后,高兴得就像自己要接受采访。
大辉目不转睛地看雪乃缓缓地、用心泡咖啡的手。雪乃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有点得意地泡好了咖啡,把两个马克杯放在坐在吧台前的两个大人面前。
「喔,谢啦,很正统啊。」
广志语带佩服地说。航介怕烫地喝了一口,也满意地表示肯定,说咖啡很好喝。
「雪乃。」
雪乃抬起头,爸爸问她:
「像这样学会新的事,你有什么感觉?」
「啊?」
「虽然因为刚好认识了美由纪的关系,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可以泡出让这里的大人都望尘莫及的美味咖啡,不是吗?」
「爸爸,你夸过头了。」
「不,我并不是在捧你。这杯咖啡真的很够味,即使对咖啡很挑剔的人,只要喝一口,就会闭嘴点头。」
「太夸张了啦。」
「不,如果是其他的事也就罢了,这件事攸关『库房咖啡』的信誉,如果你泡的咖啡有什么问题,我会毫不客气地说出来。但是,我刚才从这里看你泡咖啡的动作也可圈可点,完全没有任何会引起客人不舒服的要素。既不会发出不必要的声音,咖啡豆的份量、热水的温度、泡咖啡的时间都很精准,没有半点马虎。手冲咖啡的方法,也都忠实地遵守了美由纪教你的方法,每一个动作都很优美,简直就像是茶道艺术。」
雪乃心跳加速。爸爸很少这样严肃而具体地当面称赞自己。
雪乃战战兢兢地说:
「……我只是按照美由纪姊姊教我的方法泡咖啡而已。」
「这样啊,雪乃,能够遵守别人教的事很厉害,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做到。」
雪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美由纪亲切而详细地教导她为客人泡咖啡的重点,自己只是遵守了美由纪教导的事而已,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不,雪乃,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忠实地遵守别人教导的事,而且要遵守每一个细节,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容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比所有特殊能力更厉害的才华。」
「只是遵守别人教的事吗?」
「对。」
「更厉害的才华吗?」
「没错,最好的证明,」航介又接着说:「爸爸就无法做到。」
「咦?」
「假设有人告诉我,只要这样做,就可以成功,教我必须这么做。虽然我当场会乖乖地说,嗯,好,我知道了,但是等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会按照别人教我的方法去做,我从小就是这样,觉得即使省略这里和那里,也不会有问题,这样反而更有效率,这里改成这样,才更有我的风格,看起来更酷。在开始想这些事的时候,已经偏离了别人原本教我的基本。我在任何事上都一样,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雪乃想了一下。
「这是……不好的事吗?」
「不是好事。」
航介明确地说。
「虽然现在经常说什么自我风格如何如何,要重视个性,但是,这些都必须从遵守别人传授的正确方法基础上出发,在确实掌握之后,才能够讨论这些问题,连基本中的基本都无法做到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只是敷衍了事的狡诈而已。」
爸爸拿起眼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在舌尖上细细品味后说:
「雪乃,虽然说出来有点那个,爸爸以前在东京时,的确充分发挥了这种狡诈的才华,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但是,搬来这里之后,我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了自我,下定决心要脚踏实地。既然很多事都必须向人讨教,那就不要用自己的方式,而是踏踏实实地做,老老实实地做。无论是和爷爷他们一起种田,还是新种的芥末,以及这家『库房咖啡』,都希望别人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不会觉得丢脸,不会有任何心虚,只要别人发问,随时都可以坦荡荡地回答……即使现在有人突然走进来,要求看厨房的垃圾桶,也可以马上打开给他看。」
雪乃和大辉都同时看向脚边的垃圾桶。正确地说,是厨余垃圾桶。
虽然垃圾桶内并没有丢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是有刚才泡茶给客人喝所留下的茶叶渣,还有腌渍野泽菜切下来的根部,以及之前的客人吃剩的食物……乍看之下,会觉得有点脏。
下次要先用报纸包起来。雪乃心想,就像太奶奶在家里那样。
「无论是每天的生活,或是工作,任何事都一样,像这样用认真的态度,脚踏实地慢慢累积,心情会很舒畅,身边的一切都会变得神清气爽,爸爸现在正在体会这样的感觉。因为在所有的事上都不需要粉饰,不需要再像以前的工作那样,夸大自己想要推销的东西,也不需要说一些浮夸不实的假话,可以正面迎战,这不是很棒吗?」
爸爸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愉悦。他之前在东京的公司上班,似乎每天都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压力。
妈妈坚持的毅力太惊人了。雪乃心想。之前冬天得了流感病倒时,妈妈看起来有点脆弱,但目前又在新的部门全力以赴地努力。
即使无法每周都来这里,但还是努力挤出时间来这里,因为这是最大的精神支柱——妈妈说的这番话应该是真心,但是当周末假期结束,准备回东京时,脸上除了因为要和雪乃他们分开,而感到依依不舍以外,更有一种振奋的紧张感,可以感受到妈妈乐在其中。也许对英理子来说,无论城市和这里乡下,都是她的「精神支柱」。
「我再问你一次。」
航介几乎喝完了所有的咖啡后说:
「就像你学会了泡好喝的咖啡,当你学会新的事物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雪乃回答说:
「很有趣。」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呃……还有很开心,让人很兴奋。」
「嗯,还有呢?」
「嗯……当我出色完成时,就可以像这样得到称赞。」
「得到称赞会怎么样?」
「就会超开心。」
「对嘛,就是这样。」
「啊?」
「爸爸和叔叔也一样。虽然自己乐在其中,但是很想听到别人大力称赞。如果不挑战新的事物,当然也不会捱骂,但也不会获得任何人的称赞。这太无聊了,于是就开始挑战,就这么简单。」
雪乃和大辉互看了一眼。
持续挑战的秘诀,就是保持想要获得称赞的心吗?比起感到害怕,只要想要得到别人的称赞就好……?
「爸爸,我问你。」
「嗯?」
「你是不是想得到很多称赞?」
「是啊。」
「我之前就在想,我可以不经意地向来这里的客人打听,他们对这家咖啡店的感想。」
「啊?真的假的?你是认真的?」
「如果他们说一些很难的话,我应该也听不懂,但如果我问他们,他们应该会说出真实的想法,这样不是就可以瞭解需要改善的地方吗?当咖啡店越来越好,不是就可以得到称赞吗?还有,你觉得在店里放问卷调查的纸和铅笔怎么样?你以前的工作,不是经常做这种东西吗?如果客人愿意填写问卷,放进箱子里,就可以送小饼干之类的。」
坐在吧台前的两个大人互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
「『虎父无犬女』这句话是真的。」
广志笑了起来。
周末过后的周一放学后。
贤人今天要去补习班,丰又吃坏了肚子,提早回家了,这一天,难得只有大辉和诗织两个人来岛谷家。
他们从学校走来这里的路上,不知道都聊什么?雪乃不禁思考这件事。
大辉叫诗织「中村」,诗织叫他「大辉」。
刚入学时,他们分在同班,之后三年级和五年级时,曾经被分到不同班,但他们一直都玩在一起。虽然两个人并没有特别要好,但是有一种对方出现在身边很理所当然的亲密感……雪乃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这样的感觉。
雪乃不知道诗织对大辉的感觉,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每次看到大辉和诗织走在一起,心情就像太阳被薄云遮住,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最瞭解的朋友被诗织抢走了,还是在自己内心,大辉是男生的关系。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会吃醋,所以为此感到沮丧。大家是因为担心自己,所以才每天上门,自己太小心眼了。
这天傍晚,雪乃像往常一样,和他们一起走在仍然残留着白天热气的路上,准备送他们到白猫麻糬所在的小庙。
「啊,对了。」
大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诗织说:
「中村,你家附近是不是有一户姓『山崎』的人家?就是很大的木门旁挂著名牌的那户人家。」
「有啊,」诗织文静地点了点头,「就在我家隔壁。」
「我就知道,那户人家是不是有一个『正治爷爷』?」
「有啊,」诗织再次文静地点了点头,「他是我奶奶的老同学。」
大辉转头看向雪乃。
「果然猜对了,我就知道是他。就是那家伙,那个家伙。上次刚好坐车经过时,看到门牌,我突然想到这件事。」
雪乃很希望大辉不要让自己回想起不愉快的事,但现在立刻回想起那个姓山崎的人在那天晚上的茶会上说话时,脑袋嗡嗡作响的紧张,和好像会刺进皮肤的空气。自己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很丢脸。
「啊,我想起来了!」
诗织突然啪地一声,在胸前阖起了双手。
「上次奶奶告诉我,正治爷爷向她打听。」
「打听什么?」
「他问我奶奶,不是有一个从东京来的孩子,和我同年级吗?不知道那个孩子不去上学,平时都在做什么?」
雪乃不发一语,看着前方。她觉得自己脸色发白。
即将来到小庙前的农田。麻糬可能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立刻从小庙的屋顶跳了下来,走到田埂上,用力伸展身体,真的就像刚捣好的麻糬一样拉得很长,等他们三个人慢慢靠近。
他们分别把雪乃用零用钱买的小包装猫食放在手掌上喂麻糬。
「正治爷爷为什么这么问?应该就是在问小雪吧?」诗织说。
大辉瞥了雪乃一眼,小声地说:
「那家伙又多管闲事……」
「又?」
「不是啦,之前有一些不愉快,那家伙真的让人超火大。」
「是吗?但是我觉得正治爷爷的人并不坏。」
诗织缓缓抚摸着猫的后背说。
「虽然他不苟言笑,但其实很亲切。我奶奶没有驾照,所以去看医生或是看牙医时,都要妈妈开车载她。如果刚好和正治爷爷回诊的日子相同,他就会顺便载奶奶一起去,回家的时候,也会把奶奶送到家门口。听说上次正治爷爷还特地在看完诊后,请柜台的人查了一下,预约了和奶奶同一天回诊。妈妈听了超开心,说她终于不用为了陪奶奶去看病,向公司请半天假了。」
「是喔。」大辉难以置信地说,「所以那家伙会看人做事。」
「大辉,他对你做了什么讨厌的事吗?」
「不是对我一个人而已,我也是受害者。」
他们三个人围着吃完点心后,就在草上打滚的麻糬。三个人以猫为中心,蹲在那里撸猫。
「上次茶会的时候……」
「别说了。」
雪乃打断了他。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不要谈论他的事,我不想听。」
「啊……对、对不起。」
大辉惊慌失措,把手从猫身上缩了回来。
「你不用向我道歉,」雪乃摇了摇头,「我才要向你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和我妈妈在生气,但是,即使是我再怎么讨厌的人,我都不想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或是听到有人说他的坏话。」
大辉和诗织都露出认真的眼神看着她。
「我……在之前的学校,别人一直这样对我。」当她说出口时,声音有点沙哑,而且变得很小声,「她们在我背后说很多根本没有的事……在我背后讨论下次要怎么霸凌我。有时候又在教室角落,故意用我可以听到的声音说我的坏话,因为她们说得太难听了,我实在气不过,就狠狠瞪她们,她们就骂我脑筋有问题,不要以为别人都在说自己,还骂我是自作多情的丑八怪。」
「好过分……」
诗织皱起了眉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雪乃轻轻对她露出微笑。这是她第一次告诉别人具体的内容,连她自己都很惊讶,自己竟然有办法说出来。
「对不起,说这些不愉快的事。」
诗织拼命摇头。
「所以,我就在那个时候决定,从今以后,我绝对不要在别人背后说坏话,说别人的是非。不仅自己不说,也不要听别人说,如果听到别人在说,就必须制止对方。」
雪乃将视线移向大辉。
「阿大,你不要生气。你和以前的那些同学完全不一样,只不过……」
「我知道,对不起。我真是——太丢人了。」
「才不是这样。」雪乃拼命否认。
三个人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只有麻糬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舒服地看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雪乃挥手向准备回家的大辉和诗织道别,只剩下她一个人时,不由得感到沮丧。刚才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其实她根本不想袒护「正治爷爷」,那个人很可怕,也很可恶,雪乃超讨厌他。
她咬紧牙关,回头一看,发现长高的稻子后方,只能看到孤伶伶地建在那里的小庙屋顶,麻糬又回到屋顶,蹲在那里,一直看着雪乃,好像在问,今天的点心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吗?
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稻海,小庙的红色屋顶简直就像是海上的一叶小舟,白猫是船上唯一的船员……。夏日刺眼的夕阳下,所有的色彩和形状都变得格外鲜明。
如果被茂三看到猫坐在小庙屋顶,一定会说它「会受到上天惩罚」。之前在后院养鸡时,曾经有猫来捣乱,还曾经把好不容易播下的种子和幼苗挖起来,留下根本不需要的肥料,所以茂三并不喜欢猫这种动物。
人的好恶无法改变。在之前的学校霸凌自己的那些同学——虽然大辉明确告诉自己,完全不需要这么想——也许也有某些理由,才会那么做。比方说,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发型或是服装,或是觉得自己态度太傲慢,或是没有和她们一起霸凌谁谁谁……即使这种理由很莫名其妙,但理由还是理由,对方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们未必能够完全瞭解别人脑袋里的想法,更无法改变别人的想法。
即使现在拜托茂三喜欢猫,他恐怕也不会答应。同样地,自己也很难喜欢那个「正治爷爷」。
只是雪乃实在搞不懂,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向别人打听自己?
难道是想要抓到自己的把柄,然后到处宣扬吗?或是打算破坏咖啡店的生意?但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越想越觉得心烦。
咖啡店好不容易因为客人的口耳相传,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出现负面传闻该怎么办?
「……乃。……喂,雪乃!」
有人大声叫她。
「啊,有!」
雪乃大吃一惊,转头看了过去。
美由纪把刚烤好的饼干陈列在直销区后,一脸讶异的表情,走到吧台前。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雪乃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事情。」
「我想也是,水龙头不关没关系吗?水一直在流。」
「啊……?哇!」
她慌忙转身面对水槽,关掉了水龙头。刚才洗完餐具在冲水,不知不觉中发了呆,手也停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烦恼的问题吗?要不要告诉阿姨呢?我口风很紧喔。」
雪乃忍不住笑了出来。
「才不是阿姨……你还不到阿姨的年纪啦。」
「不不不,我比你想的更老。啊,我今天也要来一瓶。」
她从业务冰箱中拿出一瓶汽水,然后打开吧台旁的收银机,把一枚一百圆的硬币放了进去。雇主航介曾经对她说,没有其他客人时,她可以自由喝汽水,但她每次都乖乖付钱。她是一丝不苟的人。
「我前天来这里的时候,你看起来也心不在焉。」
「啊?有吗?」
「当然有啊。」
雪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美由纪从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了密闭容器。
「要不要来吃饼干,忘记不愉快的事?虽然因为碎掉了,无法作为商品,但味道绝对好吃。」
「我要吃!」
「那你来泡咖啡,我来验收一下。」
雪乃顿时紧张起来。她正准备伸手去拿装咖啡豆的罐子,立刻发现自己做错了。不对,要先烧开水,于是拿起水壶装满了水。雪乃,要镇定。
平时都无意识地完成整个流程,想要专心做好每一个步骤时,反而陷入了混乱。就好像走楼梯走到一半,突然注意脚步时,反而差一点绊倒。
磨好咖啡豆后倒进滤纸,放在事先预热的滤杯中。美由纪师父教导她,预热工具时,可以用电热水壶中的水,但是冲泡咖啡的热水一定要在火上煮沸。
向美由纪学习的步骤中,有很多必须遵守的规定。雪乃瞪大眼睛,告诉自己不能有任何疏失。
「雪乃。」
美由纪突然叫了她一声。
「你泡咖啡时的表情可以开心一点。」
「但是……」
「只要按照步骤冲泡,味道绝对不会差,但之后你慢慢有了余裕,在确实做好手上工作的同时,如果能够和客人聊几句,或许会更加理想。我并不是说,这是绝对必要的事,像茶道刷茶一样,静下心,专注在自己的手上,也会让人感到赏心悦目,总之,由你决定该怎么做。」
「美由纪姊姊,你都是用什么方式?」
之前曾经听美由纪说过,她在很久之前的单身时代,曾经在一家咖啡店打工,在那里向上了年纪的咖啡店老板学会了泡咖啡。
「我通常会和客人聊天,因为之前的老板是沉默寡言的爷爷,所以我觉得客人找我聊天,通常是喜欢聊天的人。我站在吧台内,听他们说了很多秘密。」
美由纪坐在吧台外侧说话的同时,把饼干拿到雪乃面前。
雪乃把上次大辉坐的那张吧台椅拉了过来,坐在上面,从美由纪递过来的容器中拿了一块饼干。她吃饼干时配牛奶,即使现在学会了泡咖啡,她仍然不太瞭解咖啡的美味。
「从开始泡咖啡,到客人喝完咖啡,时间并不会很长,真的很不可思议。但也可能是客人觉得反正只是喝一杯咖啡的时间……所以才轻松地说出通常不太会告诉其他人的事。」
「比方说,是什么样的事?」
「嗯……比方说,他太太带着小孩子离家出走了,或是重要的朋友去世了,或是没有同住的父母有失智现象……真的是五花八门。」
「大部分都是痛苦的事吗?」
「也有开心的事,像是结婚,或是升迁,话说回来,好像还是痛苦的事比较多,但对方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彼此都不会有太大的压力,这样双方不是都很轻松吗?」
「那你呢?」
「什么?」
「至今为止,什么事让你最痛苦?」
美由纪有点惊讶地看着雪乃。
「所以你认定我有痛苦的事?」
雪乃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
「因为我之前看到妈妈,体会到一件事。即使她在我面前露出笑容,应该说,越是在我面前露出笑容,越可能在没有人看到时偷哭。」
美由纪弯起眉毛,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微笑着。
雪乃伸出手,又拿起一块饼干。这是美由纪精心制作,让有过敏体质的人也可以安心食用的美味饼干。
「我知道如果有的话,应该是关于亚纪的事。」
「……嗯。」
「你上次说,你婆婆不时会让亚纪吃加了鸡蛋或牛奶的点心,还说亚纪当时差点没命。」
「嗯。」
「但是,你并没有说,因为亚纪会过敏,所以你在各方面都很辛苦,或是你婆婆无法理解,造成你的痛苦。我相信你当然会有这种感受,该怎么说呢……你很希望可以代替亚纪承受这些,却又无法代替,应该成为你最大的痛苦。」
美由纪没有说话,一脸严肃的表情注视着雪乃。
「如果我说错了,就请你原谅我。」
美由纪隔着吧台伸出手,好像要求握手。雪乃手足无措地伸出自己的手,美由纪用力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这么瞭解?」
美由纪静静地问。
「因为妈妈之前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时候?」
「在我无法去学校上课,饭也吃不下,比现在瘦很多的时候。」
「原来曾经有过这种时候。」
「嗯,那天难得和妈妈一起泡澡,妈妈看到我身上一整排肋骨,忍不住哭着说:『真是太可怜了,真希望可以代替你承受这些。』」
美由纪似乎逼真地想像了当时的画面,叹了一口气附和着。
「在那之前,爸爸就说想要搬来这里,但是妈妈一直反对。那天晚上之后,妈妈改变了想法。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对不起妈妈,让她这么担心。」
美由纪摇了摇头说:
「雪乃,你不要这么想。对妈妈来说,能够为女儿担心很幸福。」
「即使是痛苦的事?」
「对,即使是痛苦或是辛苦的事都一样。」
也许美由纪有一半是在安慰自己,但雪乃感到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雪乃轻声嘀咕,「不是只有妈妈和你会这样,我在很痛苦的时候,也无法向别人诉苦。在开口之前就会想很多。对方听我说这些,会不会感到很为难?如果我这么说,对方应该会这么回答吧。而且会觉得,即使说了也没用,反正没办法改变任何事。」
「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嗯……」
雪乃喝了一口牛奶,又喝了第二口,思考着这个问题。
「有些事完全没有改变,但也有些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什么事完全没有改变呢?」
「……班上的那些同学,现在仍然若无其事地每天去学校。」
「原来是这样。」
美由纪也露出不甘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什么事有很大的改变呢?」
雪乃笑着说:
「那还用问吗?就是搬来这里之后,认识了你还有其他人。」
美由纪笑了起来,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没有后悔搬来这里吗?」
「当然!」
雪乃大声回答,觉得这种问题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入口的门打开了。
「欢迎光临!」
美由纪站了起来,随即惊讶地看着默不作声的美雪。
怎么办?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如果再不说话,会显得很奇怪。为了避免他向别人说「库房咖啡」的坏话,自己绝对不能有任何疏失。
原来他那么高大。茶会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所以没有发现这件事。
正治爷爷仔细打量直销区的蔬菜和手工产品后走了过来,在雪乃面前坐了下来。就是美由纪刚才坐的位置。
「咖啡。」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雪乃也用同样沙哑的声音回答:
「好……好。」
幸好刚才已经冲泡过一次,否则现在搞不好会脑筋一片空白,无法动弹。她用热水壶烧水,利用这段时间磨咖啡豆,把咖啡粉放进滤纸,放在预热过的滤杯上。再把煮沸的热水倒进细嘴壶,尽可能轻轻注入咖啡粉上闷蒸。
雪乃屏住呼吸,把泡好的咖啡倒进杯子,双手颤抖地放在吧台上。正治爷爷默默地端到嘴边,吹着气,喝了一小口。
「嗯,真不错。」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不错」是指咖啡好喝,还是针对雪乃冲泡咖啡的手艺,但雪乃还是小声回答说:「……谢谢。」
正治爷爷狐疑地注视着她问:
「喂,你怎么了?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我又不会吃人。」
谁知道呢?雪乃忍不住这么想。
她想要求助,但美由纪背对着这里,正在直销区接待另外的客人。如果美由纪可以一起加入,不知道该有多好。
「差不多要放假了。」
正治爷爷突然开了口。
「啊?」
「丫头,啊什么啊?小学不是快放暑假了吗?」
「喔,是啊。」
所以呢?又要说我家的大人把我宠坏,说我吊儿郎当吗?雪乃更加紧张起来,等待他的下文。
「话说回来,只有每天去学校上课的人才需要暑假,也许和你没有关系。」
才不是没有关系。大辉和诗织他们现在每天放学之后都会来家里,不知道放暑假后,是不是还会每天来玩。之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才不是和我没有关系。
「你可以去学校看看啊。」
正治爷爷继续说着,他直球对决,一点都不客气。
「你一次都没去过?」
雪乃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大都市的学校是什么情况,这里的学校,没有你想的那么差。」
美江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雪乃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
「这、样啊。」
「当然啊,我家隔壁那个阿嬷,有一个孙女和你的年纪差不多,每天都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地去学校上课。」
他是说诗织。
「……我认识她。」
「啊?」
「是不是叫中村诗织?上次她告诉我,山……正治爷爷人很亲切,还说你经常照顾她奶奶。」
正治爷爷满是皱纹的脸扭曲着,露出了苦笑。
「哼,你们在背后对别人评头论足。」
惨了。雪乃很想咬自己的舌头,但已经来不及了。之前还在大辉他们面前说,自己多么讨厌在别人背后说闲话。
正治爷爷看到雪乃不吭气,又用鼻子发出了苦笑。
「你看到我战战兢兢,也不能怪你。那天我喝了点酒,即使没有喝酒,当初听到你爸爸说那些话,我就很有意见,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但是说出来了之后就没事了,不会一直放在心里。」
他斜眼注视着雪乃。
「听了你妈妈那番出色的演说,觉得也有道理,所以我特地来这么破旧的库房看你,来这里喝一杯在自己家里,根本不用花一毛钱的咖啡。」
「……对不起。」
「我并不是要你道歉,但至少我已经知道,你泡的咖啡比我家里的更好喝。」
雪乃因为太紧张,腹部开始抽筋。
她用力握住T恤的下摆忍耐着。她不希望正治爷爷觉得自己很奇怪,如果他觉得自己是被人说几句,就会身体不舒服的人,就太让人生气了。
之前在东京时,一旦准备去学校,就会经常发生这种状况。那不是肚子痛,而是整个下腹变得很会硬,好像揪在一起。虽然妈妈现在完全理解了这种感觉,但是那时候看到雪乃的样子,可能觉得很焦急,于是对她说:
「雪乃,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刺耳,但你一直逃避,也无法解决问题。」
雪乃当时觉得脚下的一切都消失,自己好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当时她觉得既然连妈妈都无法瞭解,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成为自己的队友。
「喂,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雪乃惊讶地抬起头。正治爷爷诧异地看着她。
「你突然不说话,舌头不见了吗?你先坐下吧。」
虽然他说话很粗鲁,但看起来似乎在担心自己。
雪乃摇了摇头说:
「我没事。」
她看向直销区。美由纪仍然背对着这里,正在和客人说话。
「喂,我说丫头啊。」
他从刚才开始,一下子叫自己「喂」,一下子叫「丫头」。
「我叫雪乃。」
「啊?」
「我的名字叫雪乃。」
「喔,是喔。你不喜欢去学校读书吗?」
「并不是这样。」雪乃忍不住生气地说,「而且我在家里也有读书。」
「你怎么读书?」
「妈妈来这里时会教我,我也会和诗织一起写习题。」
「哼。」正治爷爷用鼻子喷气,「该怎么说,真是轻松啊。想当年,我们读书的时候可是拼了命用功,能够去上学,就觉得很感恩了。」
「这……」雪乃吞吞吐吐起来,「你对我说这些也没用。」
「怎么样?我在和你说话,不对你说是要对谁说。」
虽然是这样。雪乃心想。
原来以前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去学校上课。她之前听美江提过这件事,相较之下,自己生在这个时代应该很幸福。虽然比以前的人幸福,但并不是没有烦恼,自己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
正治爷爷好像一直在指责自己,雪乃觉得内心深处抽搐、疼痛不已,好像被火烫到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
雪乃猛然抬起头,发现美由纪站在正治爷爷身旁,手上拿着装在袋子里的点心。那是放在直销区的手工饼干。
「请问你会排斥甜食吗?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试吃看看?」
正治爷爷微微向后仰,似乎有点惊讶,打量着美由纪。
「啊,这是我烤的饼干,在这里颇受欢迎。」
雪乃急忙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盘子,隔着吧台递了过去。美由纪说了声「谢谢」,接过盘子,把饼干倒在盘子上。
正治爷爷虽然用鼻子哼了一声,但还是在美由纪的推荐下,顺从地拿起一块饼干,他咬着饼干说:
「会卡到假牙的缝隙。」
「啊哟,真不好意思,请问味道怎么样?」
「嗯,还不错。」
「太好了。」美由纪笑了笑。雪乃也松了一口气,把水倒进杯子后递给他。
「在制作这款饼干时,完全没有使用鸡蛋和牛奶。」
「是喔?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希望有过敏体质的人也可以吃。我女儿有严重的过敏体质,只要吃到一点鸡蛋或是牛奶。」
「就会出现荨麻疹之类的吗?」
「会因为呼吸困难,导致生命危险。」
正治爷爷似乎大吃一惊。
「不好意思。」美由纪打了声招呼,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虽然我的公公、婆婆绝对没有恶意,但他们太小看了过敏问题,他们会说『只要慢慢增加份量,吃习惯之后,过敏就好了』这种可怕的话,即使想要向他们说明,他们也总是叹着气说『以前根本没有这种问题』。……啊,对不起,听起来好像在抱怨。」
「不,没关系。」
「并不是只有我女儿有过敏的问题,整个日本,不,全世界有过敏体质的人急速增加。环境和饮食生活的变化,是造成过敏的原因,所以现在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女儿只要一碰大家都可以正常食用的鸡蛋和牛奶,就会有生命危险,这并不是她的过错,也不是身为母亲的我的过错……照理说应该是这样……虽然我瞭解这样的道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人生的老前辈针对这种我根本无能为力的事,说什么『以前根本没有这种问题』时,我觉得好像在指责我。」
雪乃在中途屏住呼吸,注视着美由纪的侧脸。既为美由纪理解自己感到松了一口气,但又同时为美由纪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感到内疚。
正治爷爷听了美由纪的话,似乎也了解到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皱着眉头看着雪乃的方向,雪乃的眼睛和腹部用力,也注视着他,正治爷爷又将视线移回美由纪身上。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
「啊呀啊呀,好啦,我知道了,这是我的错。」
雪乃原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绷紧了全身,听到他说这句话,终于放松了肩膀的力气。虽然正治爷爷有点自以为是,但雪乃对他稍微改观了。
「话说回来,不知道该说你拐弯抹角,还是说话刺耙耙。你听到我刚才对她说的话吗?」
「我只是刚好听到而已,」美由纪笑了笑,「雪乃,你知道『刺耙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是不是很凶的意思?」
「喂喂喂,我刚才这么说,有一半是在称赞你。」
「谢谢,因为如果不刺耙耙,就没办法当长媳。」
正治爷爷无奈地苦笑着,又吃了一块饼干。可能在咀嚼时,又不小心卡进了假牙,他动用了脸部所有的肌肉,总算搞定之后,看着雪乃说:
「虽然我刚才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我想说的是,你很幸福。」
「这……我知道。」
「我并不是和以前相比,才说这句话。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关心你?你爸爸和妈妈都鞠躬拜托我们,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我们也只能接受。」
他又小声地继续说:
「并不是只有你而已。虽然我不太瞭解细节,只不过至少瞭解一件事,任何人都有跌倒的时候,但是。」
正治爷爷停顿了一下,看着雪乃的眼睛说:
「要像不倒翁一样,不管跌倒几次,都必须站起来。」
*
美由纪在傍晚送雪乃回家,然后和平时一样,笑着挥手道别。雪乃原本以为她会说,不需要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但是她并没有说。也许她很清楚,无论她有没有说这句话,自己都会想这件事。
雪乃走进厨房帮美江做事时,逐一回想起茶会那晚的事。
虽然有家人陪同,但是并没有在这里生活,对妈妈来说,那天去参加陌生人的聚会一定很不自在。这里的人对外人很挑剔,雪乃发现就连想要在这里扎根的爸爸,也吃了不少苦头,更何况是把女儿留在这里,独自在都市持续工作的妈妈。
但是,爸爸和妈妈鞠躬拜托大家,请大家照顾他们的女儿。妈妈还说,很庆幸女儿搬来这里,能够在大家的关爱中成长。
「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我们也只能接受。」
正治爷爷把头转到一旁,好像有点装凶的声音在耳边深处嗡嗡作响。
「你很幸福。」
雪乃的嘴里吐着又热又湿的呼吸。
自己因为遭到霸凌而受伤,无法再去学校。自己一直给周遭的人添麻烦。不仅搬离了原来居住的地方,就连家庭的形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感情恩爱的爸爸和妈妈必须分开生活。她超讨厌这样的自己,她不希望任何人为自己担心,希望别人不要理会自己。在发现无法做到之后,自己努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避免让父母更担心。
仔细想一想,就发现满脑子只有自己。即使觉得很对不起周遭的人,即使觉得自己很窝囊,最终还是围绕着自己、自己、自己,所有的想法和感受的中心都只有自己,而且觉得自己总是孤单一人。如果有人说自己「很幸福」,自己只能点头,但是在点头的同时,内心仍然感到痛苦。
但是,这不是重点。正治爷爷想要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并不是针对自己的处境或是状况,所以逼迫自己心存感恩。
「你很幸福。」
这句话太理所当然,简直已经听腻了,觉得自己早就知道这种事,但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完全状况外。
自己自由自在地住在太爷爷和美江太奶奶家,和爸爸一起每天都为菜田、葡萄和咖啡店操心,和妈妈用视讯电话联络,让妈妈教自己功课——除了全家人的爱,还有周遭的人关爱的眼神,支持着自己目前的生活。
比方说,今天用委婉的方式保护自己的美由纪,现在可以说成为爸爸搭档的广志叔叔,还有大辉和他带来的诗织以及其他新朋友。隔壁邻居的义男叔叔,还有来咖啡店和自己聊天的客人,以及看起来很难相处,但其实很热心的正治爷爷……。
虽然有时候觉得很烦,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监视,但正是这些关爱的眼神,温柔地接受了自己在这里生活。自己根本没搞清楚状况,整天只会埋怨,觉得那个人不了解自己,觉得事事无法如愿,觉得讨厌自己。
「你很幸福……」
这时,从后门照进来的夕阳被挡住了。
「嘿哟!」
美江把在院子的水井旁洗好的蔬菜搬了进来,把竹篮重重地放在地上。
「他们爷孙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小雪,用热水把锅子……」
美江不经意地抬起头,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怎、怎么了?你切到手了吗?」
雪乃摇了摇头。
美江慌忙脱下雨靴,走进屋内,确认雪乃有没有受伤,然后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脸问:
「既然没有受伤,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你告诉我,哪里痛吗?你不说我不知道啊。」
雪乃持续摇着头。不知道。她自己也完全不知道理由,但泪水不停地流下来。美江散发酸酸甜甜的温柔,就像毛毯一样笼罩她的全身,让她更想哭了。
雪乃被比她矮的曾祖母紧紧抱着,终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美江……太奶奶……对……不起……」
「啊?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一直……一直、没去、学校,对不、起……」
「啊?你现在说这些干嘛。我这个老太婆从来没有为这件事责备你。」
「但是,你、这么、为我担心……但是、我、一直、觉得你们、的关心理所当然……对不……起。」
「你不要吓我。」
美江心慌意乱地双手抚摸着雪乃的后背。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你这么一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乃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对……对不起……」
「你完全不需要道歉。你听好了,虽然你长大了,但仍然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工作,就是让大人为你操心,你的爸爸和妈妈也一定这么觉得,知道了吗?」
雪乃想起爸爸和妈妈的脸,新的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美江慌忙说:
「所以你完全不必在意,你现在可以放心犯错,放心迷路。四处去走走看看,额头撞到电线杆,或是掉进坑里,受点伤也没有关系,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知道吗?」
美江温暖的手一次又一次抚摸着雪乃的后背,她的泪水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不停地流。当她努力想要忍住泪水时,发出了「呜呃呃」的奇怪声音。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好了好了。」
美江就像茶会那天晚上一样,好像在哄年幼的孩子般轻声细语的声音很温柔,雪乃哭得更伤心了。
那天晚上,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她还是有点忍耐。她很久没有放弃所有的忍耐,任凭泪水尽情地流了。因为她不希望别人觉得她想要借由哭泣,搏取别人的同情,或是指责其他人。
「太奶奶……」
「是。」
「我好爱你。」
「好、好,我知道。」
这时,玄关的拉门嘎啦啦地打开了。
「我回来了。」
「哇,今天真是累坏了」、「你在说什么,做这点事就喊累」爸爸和茂三斗着嘴,走进了厨房。雪乃知道他们和美江刚才一样,都大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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